第二卷 終章(2/2)
哎呀,酸酸甜甜的。
「……小鬼,你究竟有什麼企圖?」
東達•盧開始說了起來:
「盧家與你無血緣關係,也並非對你有恩,為什麼你要胡謅什麼盧家的羈絆?你究竟有何企圖?」
就算再怎麼沉穩、再怎麼安靜,他還是一位宛如奇霸獸化身的巨漢。昏暗之中,他的眼神熠熠生輝,巨大身體自然地流露出壓迫感。
我沒有任何企圖——當我想要這麼開口時,我重新思考了一下,發現自己也不能這麼說。
由於對方禁止我們說謊,所以最好的選擇就是老實地全盤托出——
「與其說是企圖,其實我只有一個念頭,那就是得到你的認同,東達•盧。」
「……認同?」
「是的。不管端出什麼樣的料理,我也只會在這裡烹調一晚的晚餐。畢竟我是法家的爐灶負責人,盧家也不會讓我常常接管爐灶吧。可是,這麼一來——若是只款待各位一晚美味的餐點,你有辦法找出這些料理的價值和意義嗎?我逐漸對此感到疑惑。」
我沒想過今晚自己竟然要再度展開長篇大論。
可是,這是我今天這麼做的目的,也沒別的辦法了。
「舉例來說,假設我花了一番工夫,煮出相當美味的料理,這樣你能獲得滿足和平靜嗎?如果我是
餐廳老闆,你是客人的話,事情可能就這麼解決了。因為聽聞你誇下豪語說『料理沒有什麼好不好吃』,所以我特地闖入你的家中,企圖用料理款待你。當我端出美味料理的時候,假若你毅然決然地說『好吃是好吃,那又怎樣』,那一切就結束了。」
「……」
「你是盧家家主,倘若享用美食是家族共有的喜悅——假使你享用的料理不是出自詭異外來者之手,而是家人親手烹調——如果你本身也能品嘗出食物的美味,我認為你的心靈就會獲得未曾感受過的滿足和平靜。」
「……」
「所以,我今天會準備三種類的肉,也是為了得到你認同的其中一個手段。假如我只準備了肉排和漢堡排,有些人可能會認為漢堡排比較美味。這麼一來,這些人之後便會因為嘗不到漢堡排而感到不滿。既然如此,我就想到要讓三種肉品與漢堡排相抗衡。這麼一來,大家應該就能輕易理解紀芭•盧和你所說的『每個人對於正確,對於美味的見解都不盡相同』這句話。」
「究竟為了什麼……你做出這種事情,究竟能獲得什麼?你就為了這種事情,賭上自己和家主的性命嗎?」
東達•盧用低沉的聲音這麼開口。
我特意嘆了口氣說:
「開口說要斷絕關係的人是你吧?我和愛•法不服輸的程度超過你的想像喔……畢竟我們倔強到甚至不聽從紀芭婆婆的勸導嘛,你當時想必也感到心驚膽顫吧。這麼一來,若是你宣布與我們斷絕來往,莉蜜•盧她們一定會討厭你。」
東達•盧的膝蓋抖動了一下。
他光是這麼做,就已經讓我感受到了生命危險。但是,我對這次發生的事情感到怒不可遏,所以不以為意地繼續說了下去:
「我不知道你的真實心意,我也無意詢問你,可是,請不要輕易讓自己與家族的羈絆陷入險境。你以為搬出盧堤姆家,把整件事情鬧大,我和愛•法就會逃之夭夭嗎?倘若我們失敗了,盧家必須與法家斷絕關係,導致你與莉蜜•盧以及其他家人的關係產生裂痕,這樣不是很嚴重嗎?我無法開口要你重視我這位外來者,然而,假如你因為一時想到的點子,想要刁難和折騰別人,進而犧牲掉自己與家族的羈絆,這樣就太愚蠢了。」
「小鬼,你這傢伙……」
「如果你厭惡我和愛•法,那也不要緊。可是,莉蜜•盧和紀芭•盧卻很看重她,把她當作家人看待。請你不要忘了這個事實……假如你真的自認是盧家家主的話。」
我打算把自己認為正確的事情告訴對方。
假如我對自己的舉動有一絲迷惘或畏縮——我大概已經尿失禁,或是嚎啕大哭,正用頭磨蹭著地板吧。
東達•盧的眼神就是這麼強悍、激昂,他已經拋下了剛剛那抹沉靜,宛如野獸一般開始燃燒。
我三天前也目擊過這樣的眼神。在那批前往森林的獵人眼中,就洋溢著這抹戰士的眼神。
「我——還不瞭解森邊這個地方。」
當對方的眼神燒灼著我的靈魂之際,我半下意識地編織出話語:
「你們跟我所認識的人真的相差甚遠……老實說,我之後應該也沒有辦法理解你們,與你們感同身受。可是,我還是希望成為你們的良藥,而非毒藥。我真心誠意地這麼想。我只有會下廚這個優點……我希望能維持著自己的本性,在森邊生活下去。」
愛•法現在露出什麼樣的表情呢?
她眼中的熾熱應該不亞於東達•盧吧——我無法將眼神從巨漢的身上移開。
「如同我剛才所述,不需要由廚師來烹調家庭料理。你所冀求的並非廚師的料理,只有跟家庭共享幸福的時候,你的心靈才會獲得真正的滿足——假如我做出的這個結論有錯,我會將盧家人獻給我的祝福頸煉還給你們。」
黑影——緩緩站了起來。
愛•法迅速地擋在我和黑影之間。
「……我再問你一次。為什麼你要為了這種東西,不惜賭上自己的性命?」
或許是因為太過憤怒,對方的聲音缺少了感情,聽起來相當冷淡。他的嗓音就像地鳴一樣迴蕩在房裡。
「因為我是廚師。就像你是獵人一樣,我是個廚師……不過,我是還不成熟的半吊子。」
我努力讓自己詼諧地這麼回答。
過了宛如無限久一般的幾秒鐘後——
東達•盧終於背向我們開口:
「我是獵人,無法理解你這種人的想法。」
他用著不帶感情的聲音低語,走向玄關。
他右手抱住鞋子,沒有穿上,拔開門閂的同時,低聲拋下這句話:
「……說到無法理解,盧堤姆家的笨大叔要我轉告你一件事。」
「欸?」
「在七天後舉辦的婚禮上,他想拜託你掌管爐灶……盧堤姆家的家主竟然說出這種夢話,我看他們家的未來也不長了。」
我一直沒有闔上張大的嘴巴。
那位大叔到底在想什麼啊?
就在我一陣茫然時,突然有東西滾落在我的腳邊。
東達•盧從玄關口拋了某個東西進來。
那是——白如雪花、雄偉且彎曲的獸角和牙齒各一。
「這是祝福。」丟下這句話後,東達•盧巨大的身軀便消失在黑暗之中。
「……這件事情總算落幕了吧?」
我將它們撿了起來,將其中一個遞給愛•法。
我的指尖仍然在微微顫抖,好丟臉。
愛•法沉默地收下它,為了插上門閂,站了起來。
「唉……我覺得自己真的少了好幾年壽命。」
我靠在牆上,眼神追隨著她。
(插圖219P)
我直到現在才冷汗直冒。
不過,我總算——讓這場爭端劃上句點。
這是由我的任性拉開序幕,一生只挑起一次的唇槍舌戰。
「但是,對方要我接管婚禮的爐灶,是在開玩笑吧?不管怎麼說,責任都太重大了!我必須想盡辦法辭退這工作才行。」
愛•法沒有答覆,插上門閂後,走了回來。
她已經保持沉默好久了。
話說回來,東達•盧待在這裡的時候,愛•法完全沒有開口發言。
當我用懷疑的眼神望著愛•法時,她踩著流暢的步伐走向我。
然後——她在我的面前坐了下來。
她淡粉色的雙唇緩緩做出了「我」的口形。
「……我不要。」
「什、什麼?」
「我不要你突然消失。」
她的聲音依舊沉穩,也沒有抬高音量。
宛如山貓一般的眼眸也沒有流下淚滴。
她的手指沒有碰觸我。
肩膀也沒有顫抖。
愛•法只是一直安靜地凝望著我的眼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