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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餐前酒~獵人之道~(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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愛•法的父親吉爾•法結束了擔任獵人的一生,在森林中凋零。

那是愛•法剛滿十五歲的隔月所發生的事情。

吉爾•法是一位力量強大的男人,他總是出色地完成獵人的工作,無人能與他匹敵。

這樣的吉爾•法是愛•法的驕傲。

然而,愛•法卻失去了他。

獵人在森林中凋零是理所當然的事情。在這座森邊之中,幾乎每個男人都會在森林失去性命,沒有人上了年紀還能安享天年。所以,比任何人獵捕了更多奇霸獸,最後遭奇霸獸角戳刺而亡的吉爾•法,他的人生道路一定是百分之百正確的——愛•法這麼堅信。

可是,愛•法的內心依然充滿哀傷。

她失去了自己唯一的家人。

她的母親很早就過世了,法家沒有分家,也沒有親族。數十年來,法家的血脈愈來愈小,到了今天,除了愛•法之外,法家就已經滅絕了。

(我之後該怎麼生活下去呢?)

月光照耀進昏暗的家中,愛•法裹著父親遺留下來的獵人服,無力地靠在牆上,抱著自己的雙膝。

這動作簡直就像小孩子一樣,父親常常嘲笑她這種坐姿。

而會這樣取笑她的父親已經不在了。

使用奇霸獸毛皮製成的獵人服、身經百戰的大小刀,再加上獵人的榮耀——獸角和牙齒串成的頸煉,愛•法只將這些物品帶了回來,把吉爾•法的骸骨埋在森林之中。

吉爾•法的靈魂回歸森林了。

他之後會與先人的靈魂一起看顧著愛•法。

對於森邊的獵人來說,這才是正確的生死觀,他們不容許家人過度悲傷。

身為森邊居民,占滿自己胸口的悲傷是對還是錯?愛•法年紀還小,她甚至連這種事情都搞不清楚。

(就算只多幾天也好,真希望父親吉爾能多教導自己一些關於獵人的入門知識……我竟然產生了這種念頭,大家應該不會容許我以獵人的身份生活下去吧……)

她用手觸碰著放在地上的頸煉和皮革刀鞘。

自己有資格繼承父親遺留下來的物品嗎?愛•法並不清楚。

愛•法的脖子上掛著頸煉,上面掛著父親送給她的三顆牙齒和獸角。

父親留給她的狩獵道具,只有一把小刀。

在愛•法滿十三歲,能夠進入森林深處的同時,就開始幫忙獵人的工作。包括設置陷阱的方式、找尋奇霸獸巢穴的手段、消除自身氣息的方式、危險的『引誘奇霸獸果實』的使用方法,為了以獵人的身份生活下去所需要的方法,她都已經學過一遍了。

不過,吉爾•法仍不認同她是一位獨當一面的獵人。

根據吉爾•法所述,由於愛•法身為女性,假如她想以獵人的身份活下去,還需要經過許多鍛鍊。愛•法自己也這麼認為。

等到有一天愛•法練就了成為獵人的能力,她需要親手將獵捕到的奇霸獸帶回家,拜託附近的女人將奇霸獸製成獵人服——吉爾•法也曾經這麼說。

(插圖225P)

就剩一步了。

差那麼一點點,愛•法便能練就足夠的力量和技巧,成為一位不愧對任何人的獵人。

愛•法更用力地攬住自己的雙膝。

自己沒有其他家人或親族,之後有辦法以獵人的身份獨自生存下去嗎?

在森邊,自己這樣的行為真的正確嗎?

她找不到答案。

(母親——梅,希望我以女人的身份生活下去。但當我幫忙獵人工作時,父親吉爾也喜出望外……我究竟該走向哪一條路才好呢?)

她的腦海中浮現出年老朋友紀芭•盧溫柔的臉龐。

你只要朝你認為正確的那條路前進就行了——當愛•法對紀芭•盧吐露出自己想當獵人的心愿時,紀芭•盧這麼告訴她。

可是,現在就連什麼是正確的,或自己究竟想做什麼,她的概念都變得模模糊糊。

(我該如何是好——)

她將臉埋進膝頭,覺得自己像是徘徊在沒有出口的迷宮裡。

此時——黑暗中響起某種奇妙的音色。

彷佛有東西在嘎吱作響。

(這是什麼聲音啊?)

若是平時的她,一定會馬上站起來,四處尋找聲音的來源。

然而,這一晚的愛•法甚至擠不出這樣的力氣。

她的手臂和腿都疲軟無力。心也變得軟弱。幾個小時前,她的父親才剛剛過世,愛•法的身心都還被禁錮在悲傷的泥沼里。

(難道是奇霸獸從森林來到聚落之中了嗎?森林不只想召喚父親吉爾的靈魂,還要連我也一起帶走嗎?)

想當然爾,就算奇霸獸進入人類聚落,它也不會主動用角猛撞堅硬的房子牆壁。但現在的愛•法已經無法甩開這種失控的念頭了。

接下來——發生了一件事情,誇張到跟奇霸獸襲擊聚落差不多。

位於大房間深處的房間門,突然被人粗魯地拉開。

那間房間被當做倉庫使用,沒有通往室外的出入口。再加上愛•法回家的時候,會先確認所有房間的狀況是否正常,才會插上玄關的門閂。

儘管如此,現在卻有人從內側打開了房門。

出現在愛•法眼前的人是一位舉著燭台的高大男子——他穿著獵人的服裝,是一位森邊的年輕男子。

「喲,我來打擾了,法家的愛•法……」

他講起話來慢吞吞的,相當刺耳。

是一位陌生的男人。

這位年輕男人看起來比愛•法年長一些。他身穿獵人服,胸口掛著裝飾了獸角和牙齒的頸煉,腰間掛著一把巨大的刀。

「你……你這傢伙是誰啊?你究竟是怎麼闖進這個家的?」

「我是孫家長男狄咖•孫,孫家本家的長男喔。」

孫家是在森邊擔任族長的氏族。

既然他是孫家本家的長男,代表他有一天將會成為族長。

「我有事情要找你。雖然有些失禮,但我是從窗子爬進來打擾的。」

窗戶上明明有鑲嵌木格子耶。

這麼說來,剛剛那陣奇怪的聲音,就是他在破壞格子窗的聲音嗎?

愛•法沒有感到憤怒,只覺得目瞪口呆。

「真愚蠢……先不提你破壞了我的家,在森邊這個地方,沒有經過家人的允許就擅自闖入別人家,是相當嚴重的禁忌吧。你究竟在想什麼啊?」

「我滿腦子都只想著你。」

燭台從下方照耀著這位年輕人——狄咖•孫平坦的臉上浮現出一抹極其醜惡的笑容。

此時,愛•法終於察覺到自己的處境相當危險,但已經太遲了。愛•法還來不及抓住擺放在地上的刀,狄咖•孫便已經發出笑聲,撲上她的身體。

狄咖•孫粗魯地吹熄燭台的火苗,他巨大的身軀化為一道黑影。

黑影拋下火光熄滅的燭台,兩臂壓住愛•法的身軀。

「我聽說了喔。你的父親,同時也是你唯一的家人死了對吧。這麼一來,你之後打算怎麼活下去……?」

「這種事和你完全無關!」

儘管愛•法不停地掙扎,狄咖•孫粗大的手指依然抓住了她的手腕。

對方將她按倒在鋪著毛皮的地上,坐在她的腰際,不管怎麼扭動身體掙扎,對方沉重的軀體依然動也不動。

身為一位十五歲的女性,愛•法的身高算是相當高,身體也因為嚴酷的獵人工作而經過千錘百鍊,但兩人之間的體格差距還是太大了。

狄咖•孫騎在愛•法身上,低聲向她耳語:

「當然有關係啊。愛•法,我打算把你接入孫家,成為孫家人。」

「成為孫家人?」

「是啊,畢竟我是下一任族長嘛。儘管我沒辦法娶法家這種弱小氏族的女人為妻,但若

只是讓你成為孫家家人,也不會有人抱怨的。無法自立維生的氏族,本來就只能仰賴大氏族的力量生存下去啊。」

「……」

「你就拋下法這個姓氏,成為孫家人吧。這麼一來,我可以照顧你一輩子喔。」

在蒼白月色的照耀下,對方令人厭惡的臉龐露出喜悅的表情,舔舐著舌頭。

愛•法感受著胸中深處劇烈的脈動,瞪著對方的臉。

「……我聽說孫家沒有好好地完成獵人的工作,成天使用石之都賞賜的銅幣吃喝玩樂。這是真的嗎?」

聽到愛•法這番話,狄咖•孫猙獰地扭曲著嘴角回答:

「要是想知道真相,你就成為孫家人吧。一旦成為族長家族的家人,你就可以過著隨心所欲的生活喔。」

「……你這樣還算是森邊居民嗎!?」

愛•法這麼大吼,右膝撞向狄咖•孫的背。

由於對方騎在她的身上,所以她沒有辦法使出太大的力氣。然而,狄咖•孫沒有想到對方會突襲自己,他的上半身猛然向前栽去。

愛•法使出全力,用頭錘撞向對方的臉。

「嗚呀!」

鮮血飛濺而出,狄咖•孫發出哀號。

他的鼻樑大概骨折了。狄咖•孫從愛•法身上跌落,雙手覆蓋住臉,滿地打滾。

「生為男人,卻無法好好完成獵人的工作,甚至不惜犯下禁忌,襲擊女人——你沒有自稱森邊居民的資格!」

「嗚咿!」

狄咖•孫發出一聲慘叫後,開始往玄關逃竄。

他拔開門閂,打開門,連滾帶爬地跑出戶外。愛•法抓起父親遺留下的大刀,一邊嚷嚷著「別跑」,一邊追趕在後。

一股來路不明的憤怒盈滿了愛•法的全身。

她彷佛將失去父親的悲痛轉化為怒意。

(為什麼……)

為什麼像父親那樣傑出的獵人會死亡,這種卑賤的人卻可以恬不知恥地活下來呢?

為什麼森林要為居民帶來這種不合理的命運呢?

蒼白凍結的月色下,狄咖•孫宛如一隻埋頭亂竄的受傷野獸,而愛•法追著他的背影。等到回過神來時,愛•法發現自己正爆出憤怒咆哮:

「你這個卑劣的傢伙,不要逃!你要為自己犯下的罪行受罰!」

「咿咿咿咿咿!!」

或許是因為刀子太重,愛•法也一直難以追上狄咖•孫。

然而,當他們穿過平坦的黃土地、逼近蘭特溪沿岸的岩石地帶時,狄咖•孫的腳不聽使喚,摔倒在地。

他就這麼倒在地上,一邊大力喘著氣,一邊望向愛•法。

他的臉龐因恐怖而扭曲,滿是血和淚。

「等、等一下!是我不好!拜託你原諒我!」

「你真的是族長家族的人……不,你真的是森邊居民嗎?」

愛•法的呼吸微微急促,用雙手舉起大刀——

這是一把沉重的鋼刀。

看到愛•法的手指伸向皮革刀鞘,狄咖•孫發出了更心慌意亂的喊聲:

「你、你打算拿刀砍向族長家族的人嗎!?你覺得孫家會允許你的行為嗎!?愛•法,假使你殺了我,你會被孫家肅清喔!」

「開什麼玩笑!就算你來自族長家族,打破規矩也只能受罰了!」

「你、你說我做了什麼!?我什麼都還沒做啊!殺害清白的人可是最嚴重的禁忌喔!?」

「……這樣啊。你確實還沒有對我做出任何事。你只是讓我仰躺在地上罷了,我確實無法要求你獻出性命。」

愛•法冷冰冰地拋下這句話,朝狄咖•孫逼近。

「可是,你在沒有獲得屋主允許的狀態下,踏入我家。按照規定,為了贖這個罪,你必須獻上自己的腳趾。」

「咿呀啊啊!」狄咖•孫發出了宛如女人般的尖聲哀嚎,在堅硬的岩石地上匍匐前進。

「拜託你!原諒我吧!我只是想邀請你進孫家罷了!我只是沒有辦法把你這樣美麗的女性丟下不管啊!」

「你這個蠢貨……」

愛•法的聲音因憤怒而顫抖,不過,她察覺自己的心迅速變得冷漠。

這是一把用來狩獵奇霸獸的刀子。是父親吉爾•法遺留給自己,重要的獵人用刀。倘若讓這種卑鄙小人的血污染了這把刀,簡直荒唐又愚蠢。

「……所謂不值得斬殺的人,指的就是像你這樣的男人吧?孫家的狄咖•孫。」

狄咖•孫緩緩地抬起頭。

他的鼻樑扭曲、臉上沾滿鮮血,彷佛察覺到愛•法的猶豫般,臉上浮現出卑劣的笑容。

「是啊,就算砍傷我,你的父親也不會起死回生吧?我不會說你的壞話,跟我一起回孫家……」

愛•法用包裹著皮革刀鞘的刀子用力毆打狄咖•孫的面頰。

狄咖•孫微弱的哀號聲拉著長長的尾音,隨著噗通一聲,巨大的身體沉入蘭特溪。

「你、你做什麼啊!你這個孤僻的暴力女!竟然敢忤逆孫家,別以為可以就這樣算了……!」

愛•法轉過身,毫不在意逐漸流向下游的狄咖•孫說的這些話,踏上了歸途。

她就這麼赤著腳踏在岩石地面,懷中緊緊抱著那把刀。

父親遺留下來的沉重獵刀,沒有告訴愛•法任何事情。

幾刻鐘前。

盧家本家的大房間一直迴蕩著幼童抽抽噎噎的哭泣聲。

現在全家人正聚在一起享用晚餐。平常這個時候,大家應該會共享天倫之樂,笑聲不絕,但今天卻只傳出悲傷的哭泣聲。

哭個不停的人是盧家么女,莉蜜•盧。

莉蜜•盧剛滿六歲,她啜著白濁的湯,啃著切成薄片的奇霸獸腿肉,從剛剛開始就一直哭喪著臉。由於她正在享用今天所捕獲的生命,不能疏忽重要的晚餐,所以儘管不斷啜泣,她依然拚命地吃著。

「餵——該適可而止了吧,莉蜜?」

父親發出讓人聯想到地鳴的低沉聲音之後,哭聲瞬間停止了。

然而,吸鼻子的聲音、無法壓抑的抽噎聲,以及咀嚼著食物的聲音,馬上又在大房間中緩緩擴散開來。

「喂!我叫你適可而止,你沒聽見嗎!?」

父親——盧家家主東達•盧的怒吼終於爆發開來。

莉蜜•盧抖了一下,瑟縮著身體望向父親,但從她光潔臉頰上滑落的淚水卻完全沒有停止。

「因為……因為,吉爾•法死了啊……吉爾•法明明還那麼年輕,那麼強壯……」

「不管多麼年輕、多麼強壯,只要擔任獵人,不管何時在森林中凋零都不足為奇。悼念他的死去並非錯誤的行為,然而太過頭的話,有可能會污損獵人的榮耀。」

這麼回答的人不是家主,而是長男吉薩•盧。

他宛如一條線般的細長眼睛凝望著莉蜜•盧,吉薩•盧粗壯的脖子微微一偏問道:

「話說回來,這位吉爾•法究竟是哪號人物?我不曾聽過這個氏族名稱。」

「莉蜜與紀芭婆婆和一位叫做愛•法的女生有來往,這個人是她的父親……不過,我也只聽過他的名字而已啦。」

么弟路多•盧啃著肉,轉頭望向隔壁的哥哥。

「達魯姆哥哥,你有看過那位大叔吧?畢竟從去年開始,就由你陪父親一起去參加家主會議嘛。」

「是啊。對方是一位古怪的男人。」

達魯姆喝下水果酒,一副漠不關心的模樣開口:

「明明沒有家人陪他一起參加家主會議,他的胸口卻掛著許多牙齒和獸角。他的外表雖然平凡無奇,但卻是個可疑的傢伙。」

「他才不可疑呢!吉爾•法就是這麼強大的獵人喔!」

莉蜜•盧放聲大喊後,淚滴再次有如斷線珍珠般落下。

「但是,他卻被奇霸獸殺害……這麼一來,愛

226;法就只剩下一個人了……」

「那個法家只有父親和女兒嗎?這麼一來,他的女兒就只能嫁入親族,或是成為親族家的家人了。」

吉薩•盧極其冷靜地回答後,莉蜜•盧大力搖著頭,晃著紅褐色的頭髮。

「法家沒有任何親族……愛•法會怎麼樣呢……」

「沒有親族?假如沒有家族或親族,那位名叫吉爾•法的男人要如何獵捕奇霸獸?不管獵人的力量有多強大,單憑一個人的力量是不可能有任何收穫的。」

沒有人能回答這個問題。

經過好一陣子的沉默,二哥達魯姆•盧不悅地低語:

「所以我才說他很可疑啊。」

「他才不可疑呢!愛•法滿十三歲之後,就一直在幫忙獵人的工作唷!這兩年來,他們家不是只靠一個人狩獵,而是兩個人喔!」

「什麼?女人為什麼要幫忙獵人的工作?」

「那是因為……」莉蜜•盧有些吞吞吐吐。

「……因為愛•法本來就想成為獵人,所以她才會自然而然地開始幫忙吉爾•法……」

「女人想成為獵人?」

在這之前,盧家的女人們本來一直端莊地聽著事情的發展,現在她們也發出了驚呼聲。

除了莉蜜•盧和大長老紀芭•盧之外,沒有人知道愛•法真正的經歷。紀芭•盧從上個月開始便臥病在床,甚至連走到大房間的這一段路都讓她的病體感到難受,現在蒂多•敏•盧正陪她待在臥房中。

「這還真是驚人。一般來說,假如家族和親族都不在了,他應該只能和女兒一起成為其他家的家人。就算這樣會失去法這個姓氏,但生命是無法取代的啊。」

「就是說啊。到頭來,他竟然還讓女兒幫忙獵人的工作!真是讓人搞不懂。」

「我不是說了嗎!?愛•法是自願幫忙獵人工作的啦!笨蛋路多,不要說愛•法和吉爾•法的壞話!」

「吵死了。莉蜜小鬼頭,不要遷怒於我!」

「路多也是小鬼頭呀!路多小鬼頭!笨蛋路多!」

路多•盧鼓著臉頰想要開口反駁。可是,看到年幼的妹妹苦著臉,他也露出了有些悲傷的表情。

「……不過,既然最後連父親也死了,這位愛•法也只能仰賴其他氏族了。只要她嫁入鄰近的家裡,像個普通的女人一樣生活,就能連爸爸的份一起長命百歲了吧?」

「是啊。對於森邊居民來說,這才是正確的生活方式。」

吉薩•盧這番話成為結束這場問答的暗號。

後來,莉蜜•盧意志消沉地再次吃起晚餐。而東達•盧——到頭來,除了一開始曾經破口大罵,他後來便不再開口。

他那雙比任何人都還要猛烈燃燒的藍色雙眸,現在散發出了若有所思的光芒。然而,任何一位家人都沒有發現。

2

「愛•法,究竟怎麼了啊!?」

發出這陣驚呼的人,是住在法家附近的嵐家女兒——莎莉絲•嵐。

愛•法不常與其他氏族的人打交道,這是她屈指可數的朋友之一。

「如你所見,我正在修理壞掉的格子窗。」

愛•法用鋸子鋸著木材,粗魯地回答。

現在的時刻剛好介於拂曉至正午之間。愛•法一如往常地完成搜集柴火和香草的工作之後,現在正努力地修繕著昨晚被狄咖•孫破壞的格子窗。

愛•法將獵人服和大刀小心翼翼地收在家裡。她和莎莉絲•嵐一樣,身穿女人的輕便衣裝。莎莉絲•嵐一臉擔心地沖向她的身邊說:

「真過分……究竟怎麼會壞成這樣?簡直就像是把獵刀之類插進窗戶里,強行把格子窗折斷呢。」

「對方應該就是做了這種野蠻的舉動吧,竟然幫我增加多餘的工作。」

父親剛過世,愛•法的模樣卻和平時沒兩樣。莎莉絲•嵐見狀後似乎感到放心,消瘦的臉上浮出笑容。

然而,她馬上又蹙起眉頭問:

「真的有人做出這麼過分的事情?他究竟有什麼企圖呢?」

「誰知道。不管對方有什麼企圖,我都不會原諒他的行為。雖然沒有砍下對方的腳趾,但我把他拋進蘭特溪裡頭了。」

「這樣啊……該不會是城裡的人悄悄潛入這裡吧?」

莎莉絲•嵐的臉上失去幾分血色,絞弄著雙手。

愛•法停下鋸著木頭的手,注視著兒時玩伴擔心的臉。

「城裡的人怎麼可能會踏進森邊這塊土地?那個無法無天的人說自己名叫狄咖•孫。」

「狄咖•孫……欸?愛•法,那不是孫家本家長男的名字嗎?」

「是啊,他確實有這麼報上名字。我聽說族長家族極為墮落,說不定是真的喔。」

莎莉絲•嵐的臉龐明顯地變得鐵青。

「愛、愛•法……你知道自己在說什麼嗎?孫家是領導森邊人民的族長家族喔?那位孫家的長男總有一天會當上族長……」

「嗯。所以,我認為昨晚那可惡的傢伙可能是報了假名。既然這種人能做出如此無法無天的舉動,他應該也會若無其事地使用別人的名字吧。」

「不、不是的,愛•法!孫家之中確實有幾個人會做出這種蠻橫的舉動!尤其是孫家長男……大家都說他只要一看到美人,馬上就會失去理智喔。」

美麗還真是多餘的東西……愛•法露出有些嫌惡的表情。

「為什麼大家可以容忍這種惡行?這麼一來,森邊的規矩不就失去意義了嗎?」

「因為孫家的力量比其他氏族都要強大……在所有氏族之中,能夠忤逆孫家的人,就只剩擁有相同力量的盧家了。」

愛•法的表情更加扭曲,她用力搔了搔金褐色的頭髮。

「那麼,那個可惡的東西真的是下一任族長啊……真是可悲。那種人根本沒有能力領導人民。」

「現、現在不是悠哉地說著這種話的時候!愛•法,你真的對狄咖•孫出手了嗎?」

「是啊,我把他丟進蘭特溪了。」

莎莉絲•嵐搖搖晃晃地倒在愛•法身上,然後,她慌張地抓住愛•法的雙肩。

由於女人穿的衣服只會遮住胸部,所以愛•法的肩膀光裸在外。

莎莉絲•嵐的手好溫暖——當對方抓著她裸露的肩膀時,愛•法在心中悄悄這麼想。

「愛•法!你要去向孫家道歉喔!要是那位長男真的犯了罪,他們說不定會原諒你的舉動……總之,快去!」

「你在說什麼啊,我對他夠寬容了。我只把他丟進溪里喔,沒道理要向對方道歉啊。對方才應該要感謝我吧。」

「這種道理對孫家是行不通的!你找一位可靠的男人陪你去吧……啊,可是法家沒有親族吧?究竟該如何是好……」

愛•法有些煩躁地抓住莎莉絲•嵐纖細的肩膀說:

「莎莉絲•嵐,謝謝你擔心我。既然我沒做錯事,我就不打算低頭道歉。不用理會那種蠢蛋。」

「怎麼可以這樣?對方是族長家族喔。」

「……假使傳聞是真的,孫家不過是一群沒有好好完成獵人工作的傢伙,不需要畏懼他們。他們只要來復仇,我就反擊,再讓他們跌進溪里。」

「怎麼這樣……就算你很強壯,對方只要帶幾位男人過來,你也無計可施吧?」

「如果沒有實際試試看,怎麼知道我辦不到?」

就算真的辦不到,她也沒有理由妥協。

倘若不能照著自己的心意過活,就應該讓靈魂回歸森林吧?

儘管愛•法這麼想著,莎莉絲•嵐的臉上依然只流露出焦躁。

(……是我太奇怪了嗎?)

人類——森邊居民就應該這樣活著,亡父這麼教導愛•法。遵守規則、獵捕奇霸、活在森林、死在森林。這是森

邊居民該有的姿態,愛•法從小開始便聽著父親的諄諄教誨長大。

然而,莎莉絲•嵐卻一反常態地用強勁的眼神瞪著愛•法,彷佛愛•法才是不懂道理的傻瓜。莎莉絲•嵐是一位個性善良的女孩,不過兩人常常像這樣意見不合。

不只是莎莉絲•嵐,住在附近的嵐家和佛家亦是如此。儘管他們平時很關心不常來往的法家,但他們有時似乎難以接受愛•法和吉爾•法的行為。

看到愛•法努力進行著獵人的工作時,他們表現得尤其明顯。

女人應該致力於女人的工作——搜集木柴和香草、鞣製毛皮、掌管爐灶、等待外出狩獵的男人歸來,大家都異口同聲這麼說。

愛•法有在搜集木柴和香草,也有掌管爐灶,儘管人手不夠鞣製毛皮,但自從母親過世之後,她就和父親攜手合作,兩人沒有性別之差,通力完成所有的工作。

在嵐家,男人也會幫忙女人的工作。當獵捕不到奇霸獸的季節來臨時,男人在休息之餘,也會將水瓶搬到水源地,或是幫忙女人砍柴。愛•法已經目睹好幾次男人從事女人工作的景象了。

儘管如此,這些人卻不容許女人從事獵人的工作。

女人沒有力氣,無法肩負獵人的工作——這大概是主要的理由。

愛•法雖然還不是獨當一面的獵人,她卻已經能夠可靠地幫忙父親的工作。只要能長高一點、身體再多練出一些肌肉,她認為自己絕對可以和男人一樣使用沉重的大刀。她跑步的速度和靈敏度已經超越父親了,當奇霸獸出現在她眼前的那一瞬間,她也有辦法只用小刀來擊退對方。「只要再經過一些鍛鍊,你的能力應該就不辱獵人這個名號了」——絕不會講客套話的父親吉爾•法曾對愛•法這麼說。

在森邊,沒有規定女人不能當獵人。

愛•法一定有成為獵人的天賦。

就算這樣,在森邊這塊土地上,只有三個人能夠接受愛•法想要成為獵人的心愿,分別是父親吉爾•法、紀芭•盧和莉蜜•盧。

「愛•法……你之後打算怎麼辦?」

莎莉絲•嵐終於難以啟齒似地這麼開口:

「吉爾•法是一位勇敢的獵人,但他已經在森林中凋零了。除了他之外,你沒有其他家人或親族,之後要怎麼生存下去呢?」

「這個嘛——」話才說到一半,愛•法就閉上嘴。

「之前還有吉爾•法陪在你身邊,現在剩下你一個女人家,是無法生存在森邊的。你必須嫁去其他家,或是請別人家讓你成為家人……現在只有這兩條路可走了吧?」

「可是,這麼一來法家會滅絕。」

「現在的狀況和滅絕已經沒有兩樣了。愛•法,不論你的外表有多美麗,沒有男人會入贅到一個沒有家人和親族的家中。」

「……我告訴過你,不要用那種詞彙來形容我的外表。」

愛•法不悅地撇下嘴角,莎莉絲•嵐說了句對不起後,露出久違的笑容。

「可是,這是真的吧?愛•法,你也滿十五歲了,已經是可以出嫁的年齡囉?雖然之後一定會有許多男人來提親,不需要我擔心……」

「我不考慮嫁人。與其要我出嫁,還不如讓我成為其他家的家人,從事獵人的工作。」

「沒有人會接納女性獵人的。愛•法,女人的工作應該是守護家庭、養育子女、孕育下一代吧。」

愛•法深深嘆了口氣說:

「我不考慮出嫁,也不會有男人想要娶我吧。莎莉絲•嵐,你一定對我有很大的誤會。」

「才沒那回事呢。愛•法,你是一位相當有魅力的女性喔。」

莎莉絲•嵐綻開微笑,用雙手緊握住愛•法的指尖。

「不管是那頭色澤偏淡的髮絲、五官,還有纖細的身體,全都相當美麗……愛•法,為什麼你這麼苗條,還有辦法幫忙獵人的工作呢?」

「我才沒有你那麼纖瘦呢……而且,莎莉絲•嵐,已經有人跟你提親了吧?」

聽到愛•法的反擊,莎莉絲•嵐羞紅了臉回答:

「嗯,是呀……啊,事情還沒有定案呢。可是,我大概會嫁去佛家吧。」

「佛家啊……這麼一來,居住地幾乎沒變呢。」

「是呀,嵐和佛本來就是親族……愛•法,你乾脆嫁進嵐家嘛。這麼一來,我們就能成為親族了喔。」

莎莉絲•嵐這麼說後,悲傷地斂下眉梢繼續開口:

「在這之前,你得想辦法處理孫家的事情呢。若是和族長家結下樑子,那就不用想出嫁了……」

「……孫家怎麼了嗎?」

下方突然冒出一位小女孩的聲音。

愛•法反射性地跳向旁邊後,瞪著發出聲音的人。

「莉蜜•盧,我告訴過你幾次了,不要在消除氣息的狀態下靠近別人!」

「嘿嘿,你看起來很有精神呢。愛•法!我放心了!」

這位有著一頭蓬鬆赤褐色髮絲的嬌小少女•莉蜜•盧,露出開心的笑容望著愛•法說:

「……所以,孫家怎麼了嗎?」

當天盧家的晚餐時間,比前一天更為喧鬧。

想當然爾,是因為莉蜜•盧帶回家的驚人情報——

「哼……孫家的笨兒子竟然會做出這種愚蠢的舉動啊。」

今天的東達•盧面帶笑容。

他的笑臉宛如一頭發現獵物的肉食野獸。

「這起事件太過愚蠢,簡直讓人難以置信。究竟人要墮落到什麼程度,才會做出如此卑鄙的舉動啊?」

長男吉薩•盧的表情極為溫和,卻拋出了相當毒辣的發言。

家主的伴侶米雅•雷•盧坐在他的對面,嘆了一口氣說:

「那位愛•法真是位可憐的女孩呢。父親才剛過世,當晚又遇到這麼過分的事情……莉蜜,之後怎麼了嗎?」

「什麼事都沒發生喔!有一位愛•法的朋友勸她最好要向孫家道歉,可是愛•法依舊跟往常一樣。她說:『不管對方是不是來自族長家,她只是讓卑劣之徒嘗到報應』……愛•法真的不要緊嗎?」

莉蜜•盧早已淚眼汪汪。

她不要緊——沒有人敢肯定地這麼說。二十年來,族長家族•孫家只是不停向下沉淪。盧家的力量與孫家並駕齊驅,只要他們嚴加戒備,對方表面上就不敢引發騷動。然而,他們一定會在背地裡做出殘忍的舉動,孫家就是這麼地卑劣。

「家主,我們該怎麼做才好?這位愛•法的氣魄確實很了不起,但若她一直堅持己見,鄰近的人家也不會想要娶她吧?」

「喔……你也這麼想啊?」

東達•盧咧嘴大笑,他的伴侶愁眉苦臉地放下吃到一半的木盤繼續說:

「當然啊。不管是法家、佛家還是嵐家,儘是些我沒有聽過的名字。也就是說,他們都是些小氏族,和大氏族沒有血緣關係吧?所以這些小氏族的人當然不敢違逆孫家啊。」

「這是理所當然的……不過,我們沒必要幫助非親族的人,法家離盧家也還隔著一段遙遠的距離。老實說,就算我們想幫忙,也沒辦法伸出援手吧?」

「說得也是。法家不是我們的鄰居,我們也沒辦法去她們家幫忙站崗。」

以米雅•雷•盧為首,盧家的女人們都露出了擔憂的表情。

就算沒有血緣關係,愛•法與她們重視的家人紀芭•盧和莉蜜•盧有往來。儘管沒有人知道她們的友情有多麼深厚,但看到莉蜜•盧哀戚的模樣,自然也讓她們對愛•法產生了好感。

「達魯姆,我記得你已經十七歲了吧。」

笑得像一隻野獸的東達•盧望向次男。

這位年輕人的眼神相當銳利,完全不輸

父親。他訝異地點點頭回應。

「既然如此,你也差不多該討老婆了。你不如就娶那位野丫頭當老婆吧?」

在場的所有人幾乎都發出驚呼:

「老爸,你是認真的嗎!?你要達魯姆哥哥娶那位女孩!?她來自一個沒有家族和親族的小氏族喔!?」

么弟路多•盧像是代表所有家人般,開口詢問父親。

「是啊。你才剛滿十三歲,而吉薩已經討了一位能幹的老婆。既然如此,家裡只有達魯姆這位男人可以娶她吧?」

「可是……」

在森邊這塊土地,大家最重視血緣關係。

在森邊,婚禮就是增強氏族力量的手段。大家會讓兒女結為連理,是為了與有血緣關係的親族締結更深厚的羈絆,或是為了與有力量的氏族結下新的羈絆。

「家主東達,我沒想到你會如此傾心於法家……既然如此,不如讓她嫁進盧家分家,或是盧堤姆家和雷家等親族也無妨吧?只要把分家和親族算進來,未婚男性的數量應該多如繁星。」

「這樣啊?」

聽到長男吉薩•盧這番話,東達•盧的臉上收起了強悍的微笑。

「吉薩,你是要把反咬了孫家一口的野丫頭推給我們的分家或親族嗎?」

「是的,我認為我們應該更重視盧家本家的血脈。身為長男,雖然我娶了妻子,遺憾的是一直沒有生下子嗣——倘若我一生沒有孩子,就這麼凋零於森林之中,達魯姆將成為下一任家主,他的孩子將會繼承本家吧?」

吉薩•盧的太太莎堤•雷•盧有些無力地垂下眼帘。

東達•盧斜眼確認到她的反應,用鼻子「哼」了一聲。

「只不過才一兩年沒有結果,不要說這種小家子氣的話……而且,光靠那對孤僻父女兩個人就獵捕了許多奇霸獸,憑他們的血脈,應該可以生出一位傑出的獵人吧?就算沒有家族和親族,只要他們身上流著強大的血脈,那就不會有問題。」

「家主東達,雖然這只是我的猜測——」

吉薩•盧細線般的雙眼眯得更細了。

「家主,你和那位叫做吉爾•法的男性是否有什麼淵源?你們不只是在家主會議上打過照面,應該還有更深的交流——」

「沒有這麼誇張,只是以前跟他有點來往罷了。」

東達•盧不耐煩似地這麼說,揮了揮厚實的手掌。

接下來,他再次露出偷快的笑容,望向繃著臉陷入沉默的達魯姆。

「我很清楚那個古怪傢伙是一位多麼厲害的獵人。而他的女兒究竟適不適合盧家,我認為有值得確認一下的價值。」

用完晚餐,莉蜜•盧造訪了紀芭•盧的寢室。

臥病在床的紀芭•盧躺在疊了許多層布的睡鋪上,靜靜地凝望著莉蜜•盧的臉。

「所以……你究竟希望事情怎麼發展呢……?」

「我不知道。我絕對不希望孫家人對愛•法做出過分的事情,可是……我也完全無法想像愛•法成為達魯姆哥哥的妻子。」

莉蜜•盧已經被龐大的壓力壓得喘不過氣了。

紀芭•盧用自己宛如枯枝般的纖細手指,包裹住她嬌小的指尖。

「男人和女人的緣分,只有他們本人才會瞭解……只要有緣,就會結合在一起,若是無緣,什麼都不會發生……就算不用我們擔心,愛•法一定也能選擇出最正確的道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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