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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餐前酒~獵人之道~(2/2)

目錄

「男人和女人的緣分,只有他們本人才會瞭解……只要有緣,就會結合在一起,若是無緣,什麼都不會發生……就算不用我們擔心,愛•法一定也能選擇出最正確的道路……」

「嗯,如果是之前的愛•法,我也不會擔心她。可是,吉爾•法死後的愛•法……外表雖然跟以前一模一樣,還是有些不同之處呢。」

聽到莉蜜•盧這番話,紀芭•盧的嘴角因擔憂而顫抖。

「這樣啊……?婆婆已經好久沒有見到愛•法了,所以不知道愛•法變成什麼模樣……失去重要的父親,愛•法想必很悲傷吧……」

莉蜜•盧和吉爾•法見過好幾次面,然而,腿不好的紀芭•盧卻不曾拜訪過法家。由於兩家相隔遙遠,紀芭•盧和愛•法總是在兩家的中間地見面,讓友誼加溫。

四年前,紀芭•盧與愛•法第一次見面。那時莉蜜•盧才兩歲,紀芭•盧帶著最喜歡散步的莉蜜•盧走得稍微遠了點,兩人便在路上遇到了愛•法。

她們相遇了兩年後,滿十三歲的愛•法開始幫忙父親工作,彼此也不常碰面了。再加上紀芭•盧的腰腿不好,她們從一個月見一次面,減少為兩個月見一次面——就這樣,紀芭•盧現在只能臥病在床。

莉蜜•盧長大了許多,現在家人已經能容許她獨自出去玩。每隔不到半個月,她就會跑去愛•法家。紀芭•盧則已經超過兩個月沒見到愛•法了。在這段期間,愛•法就遭遇了父親吉爾•法的驟逝。

「莉蜜……愛•法就拜託你了喔……?」

紀芭•盧突然用虛弱的聲音這麼說。

光是這樣的聲音,就讓莉蜜•盧露出泫然欲泣的表情。

「拜託我?我什麼都做不到啊!紀芭婆婆,我又不像你一樣能言善道!」

「你不需要說些什麼呀……你只要陪在她的身邊就夠了……只要你能笑著陪伴她,愛•法一定不要緊……」

「怎麼可能不要緊!紀芭婆婆,你也幫幫愛•法嘛!」

莉蜜•盧的水靈大眼中終於落下了淚珠。

紀芭•盧用她因病而疲憊的視線,無力地望著少女哭泣的臉。

「婆婆……說不定已經不行了。就算這場病能痊癒,我可能再也無法有精神地走路了……今天,又掉了一顆牙……」

「我不要!吉爾•法已經死了,我絕對不要你也跟著離開!你不是說過了嗎?你要活到我出嫁的時候!」

「我也想活到那時候啊……可是,由上了年紀的人先離開人世,這才是正常的事情……我已經活得比所有森邊居民都還要長久了,不可能會畏懼死亡……」

「我不知道啦!笨蛋紀芭婆婆!」

莉蜜•盧抓著紀芭•盧纖弱的胸口,嚎啕大哭。

紀芭•盧顫抖的手環抱住她小巧的背脊,沉靜地喃喃自語:

「我已經活夠了……所以,森林之母啊……如果你真的是我們的母親,請讓這些年幼的孩子獲得幸福……你可以早點召喚我這種老婆婆的靈魂,並將力量賜予這些孩子們……」

3

隔天——愛•法迎接了一群意想不到的訪客。

這群客人分別是盧家家主東達•盧,以及他的三位兒子。

「你就是盧家本家的家主啊……我是法家的愛•法。」

接近正午的陽光燒灼似地照耀著愛•法的頸項,她露出僵硬的表情,用眼神向對方致意。他們站在法家門口。當愛•法正要到屋外曬乾皮果葉時,她正好遇上這三位魁梧的客人。

「我和盧家的紀芭•盧與莉蜜•盧偶然相識。我聽說紀芭•盧臥病在床,她後來的狀況如何?」

「她的病已經度過了危險期,但她的情緒變得相當脆弱。現在已經難以自力行走了……哼,你看起來確實很有膽量。」

東達•盧巨大的軀體大概有愛•法的兩倍大,他用炯炯有神的雙眼瞪著愛•法。

這群男人散發出的力量真是威猛——愛•法在心中為之驚嘆。

不僅是東達•盧,他最年長的兒子幾乎和東達•盧一樣高大,身體同樣也洋溢著力量。第二個兒子還很年輕。雖然年輕,身高同樣挺拔,四肢和身體也都相當結實。他的雙眼有如野獸一般熠熠生輝,和父親如出一轍。

年紀最小的兒子外表依然稚嫩,儘管穿著獵人的服裝,脖子上卻跟愛•法一樣,只有三顆牙齒和獸角,他並沒有散發出太強烈的魄力。這位少年應該才

滿十三歲,剛剛獲准進入森林。

(假如兩天前襲擊我的是這樣健壯的男人們,我一定逃不掉。)

這讓愛•法感到懊悔不已。

自己的力量完全無法與這群男人相比。愛•法不僅沒有辦法跟他們對決,甚至無法逃出這群人的魔掌——愛•法清楚地感受到了這一點。

她認為自己只能夠打敗那位自稱是路多•盧的少年,這一定是因為少年還太年輕。只要他累積一到兩年獵人的經驗,絕對能獲得不輸父兄的力量。她已經感受到了少年體內萌芽的力量,所以才會產生這樣的念頭。

「……所以,各位找我究竟有什麼事?」

東達•盧捋著下顎宛如鋼絲一般堅硬的鬍鬚,瞪著愛•法。

「原來如此啊……」他的口中終於流瀉出低喃。

「你的發色和長相與母親極其相似。然而,那雙眼睛——哼,你的身上確實也流著那個孤僻傢伙的血液。」

「東達•盧,你和我的父母有交情嗎?」

愛•法訝異地這麼問後,東達•盧冷漠地回答她:「以前碰過幾次面。」

「我沒有跟他們建立深厚的緣分,我只在年輕時和你母親見過一次面。最近,我和你的父親也只會在家主會議時碰上面罷了……不說這個了,法家的愛•法,聽說你和孫家結下樑子?」

「是啊,這件事不值一提。」

愛•法由衷地這麼說。

跟現在眼前這些男人相比,狄咖•孫只不過是只缺牙的巨鼠罷了。沒有好好完成獵人工作的男人,就只能擁有那種微弱的力量吧。

「看來我還真是小看你了,對你來說,與族長家族結下樑子這件事不值一談嗎?可是啊,法家的愛•法,不管你的狩獵技巧磨練得有多高明,你終究是個女人喔。」

「……你不需要提醒我這一點。」

「既然如此,你就表現得像個女人吧。這麼一來,我可以考慮讓你嫁入盧家。」

愛•法再次大驚失色。

由於莉蜜•盧得知了關於狄咖•孫的事情,所以愛•法有猜想到對方遲早會提到關於孫家的話題——但他現在說的話完全出乎愛•法的意料之外。

「盧家的家主東達•盧,你瘋了嗎?我沒有家族也沒有親族喔?迎娶這樣的人,對盧家有什麼好處嗎?」

「判斷這對盧家有沒有好處,是我的工作。雖然這麼說,倘若不問當事人的意見,我們也談不下去……達魯姆,如何啊?你有意娶這位野丫頭為妻嗎?」

他開口問身高排行第二的兒子。

盧家的二哥,達魯姆•盧——他比父親帶了幾分陰鬱的眼眸微微眯起,彷佛正看著某種閃閃發亮的物體般。

「……我沒有意中人。假如對方可以成為盧家的力量,要我娶誰都無所謂。」

「不,我……」

「然而,若對方是沉溺於模仿男人當獵人的女性,那就恕難從命了。」

達魯姆打斷愛•法,拋下這句話。

「女人的工作是守護家庭吧。假如有女人不完成這項工作,我會認為對方很沒價值。」

「你說得很有道理。法家的愛•法,你有以女人的身份活下去的決心嗎?」

四雙眼睛蘊含著各種感情,銳利地凝望著愛•法。

愛•法彷佛要反抗他們的視線般,這麼開口:

「我之後要怎麼活下去,應該是要由我自己來決定吧!你們今天才第一次見到我,我不懂自己為什麼要接受你們的質問!」

「我說過了吧,因為我希望你能嫁進我們家啊,真是個無藥可救的野丫頭。」

東達•盧輕輕一笑。

這是一個相當讓人火大的笑容——然而,卻完全不會讓人感到惡意或敵意。

「法家的愛•法,既然你已經和孫家結下樑子。這麼一來,你之後應該無法安穩入眠吧。不過,一旦你成為盧家人,孫家無論如何都不會對你出手的。」

「你說得可能沒錯——」

「再加上,你已經和盧家人有來往,我無法眼睜睜地把盧家人稱為朋友的人讓給孫家。」

東達•盧宛如岩石表面般粗糙的臉龐緩緩浮現出另一種微笑。

這是一張宛如兇猛野獸般的笑容。

「我就在此發誓吧——法家的愛•法,倘若你成為盧家人,不管要犧牲什麼,我們都會守護你。假使孫家的人們對你出手——我們就殲滅孫家。」

「你要——殲滅孫家?」

「是啊。二十年前左右,盧家沒有成功殲滅孫家。為了雪恥,我們會欣喜地拿刀作戰。」

愛•法也聽說過盧家和孫家不和。孫家誘拐了本來要嫁進盧家的女人,殺害了她。

由於沒有證據,盧家無法動手。

在森邊,盧家和孫家同為力量最強大的氏族。假如他們集中全力爭鬥,整個森邊聚落都會毀滅。因此,就算彼此嚴重不合,兩家人依舊愁悶地度過了這二十年的歲月。

這份怒火,以及這份懊惱,在這個男人的巨大肉體中有如火焰般激盪不已。

面對他那猛烈無比的氣魄,愛•法不禁咬緊牙關。

他真的是——一位氣勢磅礴的男人。

這讓愛•法感到畏懼。不可思議的是……這股氣勢同時也讓她感到著迷。

(身為人類……身為獵人,竟然能夠如此強大、如此勇猛。)

這位名叫東達•盧的男人,說不定不只能勝過愛•法,還有辦法打敗她父親吉爾•法。

不論何時都面不改色的父親吉爾•法,以及宛如火焰般熊熊燃燒的東達•盧。兩人難以分出優劣。可是,這個男人或許能稍微贏過父親,就連實力只有半吊子的愛•法都能感受到這一點。

(這個男人說不定真的可以殲滅族長家族——孫家。)

對於森邊來說,這是正確的行為嗎?

族長家族若是滅亡,是不是代表整個森邊居民都會滅亡呢?

愛•法咬緊牙根以免發出顫抖的聲響,忍耐著竄過全身的駭人感覺。

要是不這麼做,這個男人身上的力量就會壓垮她,讓她癱倒在地上。

「……法家的愛•法,你要選擇哪一條路,由你自己決定。」

東達•盧拋下這句話轉身就走。

「三天後,我會再來。在那之前你要做出選擇,而我們希望你能成為盧家人。」

(到底想要我怎麼做……)

愛•法在房子後方砍著柴,她已經煩惱了一整天。

失去父親吉爾•法之後,她每天都極其苦惱,這樣的狀況不但沒有緩解,她反而還一天比一天更煩惱。

(我該以獵人的身份生活下去,還是像個女人一樣生活下去……我甚至還沒有做出決定,就接到盧家的提親?可惡,那個叫做東達•盧的男人,究竟在想什麼啊!)

嫁進盧家本家這件事,對於愛•法來說,對方的提親根本只是晴天霹靂。

假使她真的放棄獵人的工作,下定決心出嫁——她將會和維持數年友情的朋友紀芭•盧和莉蜜•盧住在同一個家中,成為家人。這比莎莉絲•嵐要她嫁入嵐家更為離奇。

二哥達魯姆•盧身上流著紀芭•盧的血液。假設愛•法懷上達魯姆•盧的孩子,那個孩子身上也會流著紀芭•盧的血。

這個想法甜美到讓人暈眩,同時也讓她產生了心驚膽顫的恐懼。

(這就是締結血緣啊……)

每對男女都是做出這樣的覺悟後,才結為連理的嗎?

她這股繼承了父親吉爾•法和母親梅•法流傳給她的法家血脈,將與紀芭•盧和莉蜜•盧相同的盧家血脈結合,讓世界上誕出新生命。

這樣一定很幸福吧。

正是太過幸福了,反而讓人感到很不真實。

(但是……)

她對達魯

姆•盧這個男人沒有任何感覺。

這是理所當然的。畢竟他們今天才初次見面,她也不曾和對方深談,自然不可能對這樣的人懷抱著特別的感情。

不,聽說有些人只看了一眼,就希望對方成為自己的伴侶。但至少當愛•法看到那位年輕人時,沒有湧出那樣的感覺。

硬要說的話,達魯姆•盧是會讓她燃起戒心的類型,他身為獵人的能力應該很卓越。愛•法對他的印象是傲慢,散發著宛如一把白刃般的銳利氣場,全身洋溢著過多的力量。這真的是那位莉蜜•盧的哥哥嗎?愛•法不禁想要懷疑他的身份。

她更無法想像嫁給那個男人的自己。

想到自己能成為紀芭•盧和莉蜜•盧的血親,就讓愛•法感到無與倫比的幸福。然而,對方應該不會容許她為了這種理由而嫁進家裡吧。

再說,這樣的行為未必會讓紀芭•盧和莉蜜•盧感到幸福。

對於愛•法來說,她們是自己無可取代的朋友。但是,紀芭•盧擁有為數眾多的家人和親族,從紀芭•盧的角度來看,愛•法的存在應該極其渺小。

她並不是在懷疑紀芭•盧的真情。不過除了父母之外,愛•法本來就沒有任何血親,兩年前母親過世,兩天前父親身亡,這樣的愛•法和紀芭•盧等人的立場太過懸殊了。

對於愛•法來說,紀芭•盧、莉蜜•盧,還有以莎莉絲•嵐為首的少數朋友,是她現在的心之寄託。

然而,紀芭•盧她們有約十人的家族、約二十人的分家血親,以及約七十人的親族。

假使要優先重視血緣關係,愛•法的存在比他們還要低階。

儘管如此,她卻毫不在乎。就算自己在最重視的人心中只排行第一百零一位,她們的笑容、她們說的話,和能為自己帶來的喜悅依然不會改變。

(就算沒有締結血緣,我們還是朋友。)

她一邊這麼思考,一邊用柴刀砍著柴。

此時——她感到有人站在自己身後。

愛•法敏捷地跳了開來,她拋下手中沉重的柴刀,握住腰際的小刀。

「抱歉,嚇到你了嗎?」

站在那裡的人不是孫家人,也不是盧家人,而是附近的佛家人。

她不清楚對方的名字,但她記得這個人是家主的弟弟,是一位年約二十歲的木訥年輕人。

「怎麼了?這種時候,男人不是已經進森林了嗎?」

「是啊,哎呀……這件事很丟臉,我昨天狩獵的時候傷到腳踝。因為這雙腿現在無法追上奇霸獸,所以今天休息一天。」

儘管這個男人的身高還算高,但身材卻有些纖瘦。

見過盧家的男人之後,這樣的感覺更為強烈了。跟這個年輕人相比,年紀尚幼的盧家么弟甚至還比他更有力量。

(倘若對方只有這點程度,我根本不用逃跑,就能打倒他……不,這種想法太自傲了。)

而且對方是和法家有私交的佛家人,她也沒有理由要打倒對方。

然而,他們之間的交情並不深,這個年輕人沒道理會親密地跑來找自己交談。

「然後呢?你找我有什麼事?我現在正在工作。」

「嗯……其實……我剛剛看到盧家家主走在路上。盧家應該在更南邊……我猜想他是不是來了一趟法家,現在正要回去……」

他說起話來吞吞吐吐。

身為佛家人,他應該清楚盧家的莉蜜•盧常常出入法家吧。所以,就算這位年輕人能猜到這一點也不足為奇。

愛•法拾起剛剛拋下的柴刀,用刀背敲了敲自己的肩膀回答:

「盧家家主一行人正是來拜訪法家沒錯。他突然過來造訪,我也嚇了一跳。」

「果然如此……他是為了什麼理由而過來一趟的……?」

「……一件我並不想對人提起的事情。」

愛•法老實地說。

聽到她這麼回答,年輕人瘦長的臉上浮現強烈的不安。

「法家的愛•法,假若我的想像與事實不符,你可以盡情嘲笑我——但對方該不會是想要你嫁入盧家吧?」

「你怎麼知道?」

愛•法不禁開口反問。

年輕人的臉龐莫名地因悲傷而扭曲。

「果然是這樣……愛•法,你這麼美麗,我就想過會有這樣的事情發生……可是……」

「佛家的二哥,你可以不要輕率地說出這種話嗎?這樣有些失禮吧?」

愛•法忍耐住咂舌的衝動,開口抱怨後,年輕人一臉迫切地走近她說道:

「這一點也不輕率。法家的愛•法,你是一位美人。我從以前——從好幾年前開始,就這麼想了。」

儘管大驚失色,愛•法依然不准這年輕人繼續接近自己。她維持著彼此伸長手也不會碰觸到對方的距離,迅速後退。

年輕人悲傷的表情忽然僵住了。

「愛•法,佛家是一個相當弱小的貧窮家族。我們必須和同樣式微的親族攜手合作,才有辦法生活下去。身為獵人,我也不像你的父親那麼傑出——更不用說盧家的男人,我根本無法與他們相提並論。」

「……那又怎樣?氏族的大小根本不重要。」

「愛•法,如果你真的這麼想,我希望你能成為佛家人。佛家二哥馬沙•佛,要向法家的愛•法提親。」

愛•法錯愕地呆站在原地。

自己明明是一位絲毫不惹人憐愛的女性,為什麼會有人要向自己求婚——她會如此錯愕,不只是因為這個原因。這位年輕人根本不應該對她說出這種話。

「等一下,佛家的二哥,是我誤會了嗎?我一直以為——你要娶莎莉絲•嵐為妻——」

「這件事情還沒拍板定案。只要我取消這門親事,好好地對嵐家低頭道歉,未來就不會產生糾紛了。」

「你要取消自己和莎莉絲•嵐的婚禮!?為什麼!?」

愛•法下意識地抬高了音量。

年輕人……馬沙•佛,他木訥的臉龐浮現出拚命的表情,凝望著愛•法。

「我從以前就愛慕著你,然而你卻聲稱自己要以獵人的身份活下去。實際上,你和吉爾•法兩人獵捕的奇霸獸也比佛家還多。為了抑制自己的心情,我告訴自己,不管你多麼美麗,都有著獵人的靈魂。然而,年輕的吉爾•法卻在森林中凋零,你——之後就無法繼續以獵人的身份活下去了。」

「……」

「這麼一來,我就無法壓抑自己的感情了!想到你可能會嫁給其他男人……除了我之外的人,可能會將你摟在懷中……這麼思考後,我的心中湧出猛烈的情感,彷佛連自己的五臟六腑都要燒光了!所以我——」

「可以的話,我現在還是想以獵人的身份活下去。」

愛•法強而有力的聲音打斷了馬沙•佛所說的話。

馬沙•佛搖了搖頭說道:

「不可能,沒有人可以單獨完成獵人的工作。之前有吉爾•法陪在你的身邊,所以你才沒有在森林中凋零。你是個女人,假如單獨進入森林——」

「如果我因此在森林中凋零,那也是我的天命!」

愛•法將右手的柴刀用力重擊地面。

鋼製刀刃沉沉地插進土壤。

「你背叛了莎莉絲•嵐。就算我不以獵人的身份維生,我也無意成為你的伴侶!佛家的二哥,給我滾!我——我最討厭像你這樣的男人!」

有好一陣子,馬沙•佛都只是沉默地呆站在原地。

之後,他緩緩地轉過身去,宛如小孩子一般垂頭喪氣,消失在愛•法的視線之中。

接下來——從那年輕人消失的相反方向,傳來了一陣微弱的聲音。

「為什麼……」

愛•法緩緩轉過頭去。

她看到臉色鐵青得宛如死人一般的莎莉絲•嵐站在法家建築物的

陰影處。

「莎莉絲•嵐……」

愛•法正要邁出步伐。

「不要過來!」

下一瞬間,對方朝她拋出了尖銳的聲音。

愛•法停下腳步,專注地凝望著莎莉絲•嵐。

莎莉絲•嵐淚流滿面。

她的聲音明明因憤怒而沙啞,臉上卻滿是淚水。

「……愛•法,錯的不是你……」

莎莉絲•嵐終於用顫抖的聲音開口:

「只是因為馬沙•佛的心太軟弱了……因為我太愚蠢了……愛•法,你一點錯也沒有……」

就這樣,莎莉絲•嵐也消失在愛•法的眼前。

愛•法仰起臉,瞪著萬里無雲的藍天。

她現在相當心慌意亂。

在自己屈指可數的朋友之中,她大概又失去了一位朋友。

失落和虛脫感奪走了她四肢的力氣。

然而,愛•法沒有沉浸在這樣的感覺之中,她高舉右手臂,用盡全力揍向房子的牆壁。

「開什麼玩笑!我究竟做了什麼!」

於是,愛•法停止抱頭苦惱。

4

「……法家的愛•法,這就是你的結論嗎?」

東達•盧用他低沉的聲音這麼說。

時間來到他們約好的三天後。

地點同樣在法家門口,今天也是家主和三位兒子全數到齊。

愛•法只跟對方打了招呼,看到她的打扮,東達•盧似乎已經察覺到了愛•法的心意。

她的打扮——身披奇霸獸毛皮製成的獵人服、腰際掛著大小刀,這是獵人的穿著。

愛•法的脖子上也掛著父親吉爾•法遺留下來的頸煉。對於愛•法來說,這條頸煉似乎比鋼刀還沉重。

這是父親吉爾•法身為獵人的榮耀!他消耗了自己的身體和性命,從森林中取得的代價。

「我決定要以獵人的身份活下去,因此無法嫁進盧家。白費了各位的好意,我感到相當抱歉。」

「哼……看來你比我想像得更愚蠢,法家的愛•法。」

東達•盧靜靜地震怒著。

為了不被對方火焰般的雙眸壓制住,愛•法握緊雙拳。

「守護家庭,生育子女……你打算拋下這些女性的工作,努力假裝是一位獵人啊。」

「是啊。我會好好努力,總有一天會成為獨當一面的獵人,獲得大家的認同。」

「你覺得自己一個人能獵捕到足夠的奇霸獸嗎?」

「直到我滿十三歲為止,父親吉爾都單獨完成獵人的工作。他當時需要背負我和母親梅的性命,而我只要獲得自己的糧食就夠了,所以不會像他那麼辛苦。」

「……你認為你爸爸希望你走上這樣的人生嗎?」

愛•法輕輕吸了口氣,這麼說:

「我不知道父親吉爾的想法,我是出於自己的意志而挑選這條道路的。」

吉爾•法的靈魂被召回森林之後,看到現在愛•法的模樣,他說不定會哀聲悲嘆,認為愛•法現在還未擁有足夠的能力,一個人前往森林太魯莽了——

可是,這一切都只是想像罷了。

愛•法自己下定了決心。

究竟什麼才是正確的,大家究竟希望我怎麼做,我又該怎麼做才好——她停止煩惱這些問題,決定要重視自己想怎麼做,並做出決定。

她想要以獵人的身份過活。

很久很久以前開始,這樣的想法就駐留在愛•法的心中。

她必須以獵人的身份而活,或是必須以女人的身份而活——只要捨棄「必須」這一詞,就只剩下一個答案。

就算不清楚怎麼做才正確,她至少知道自己想做什麼。

愛•法想以獵人的身份活下去。

她並不想過著在家等待男人歸來的生活,想要自己進入森林之中,獲取獵物的性命。

假若不照著自己的心意過活,就應該把靈魂歸還森林——愛•法決定要把父親傳授給自己的這句話放在心底,生活下去。

如果愛•法的決定不正確,森林一定會召回愛•法的靈魂。儘管她現在還無法好好操縱大刀,但這位十五歲的女孩愛•法,決定要作為獵人獨自生活。假使她做出了錯誤的決定,就只能在森林之中凋零了。

「……一定有很多人不希望你死去,你打算將他們的心意棄之不顧嗎?愛•法。」

東達•盧用更沉靜的嗓音這麼說。

但他的藍色眼眸卻與聲音背道而馳,顯得相當狂亂。

他可能認為愛•法將他重要家人的情分和心意棄之不顧吧。

愛•法悄悄地調整著呼吸,回答道:

「應該很少人會認同我的做法吧。可是,我無法因為他人的思想而改變自己的志向。」

聽到愛•法的決定,紀芭•盧和莉蜜•盧會悲傷嗎?或是會感到憤怒呢?

就算她們有這樣的反應,愛•法仍不在意。

即使對方會責備自己的愚蠢,森邊依然沒有規定女人不能成為獵人。

說不定只是因為之前沒有人擁有這種愚蠢的念頭,法規並沒有明文禁止這樣的行為。

既然如此,她就不會對自己的人生感到羞愧。

不管是要向殘暴的孫家低頭道歉,或是捨棄志向嫁入盧家,都不符合愛•法的心意。

(我應該沒辦法再和紀芭婆婆或莉蜜•盧見面了吧?)

這是理所當然的結果,畢竟她嚴重惹怒了盧家家主。

自己沒有辦法再次握住紀芭•盧乾燥的手指,也無法再次看見莉蜜•盧的笑容。光是這麼想——就讓她的胸口彷佛要爆炸開來。

由於愛•法不肯向孫家低頭道歉,嵐家和佛家也開始迴避愛•法。再加上盧家也與自己斷絕來往,這樣就真的只剩愛•法孤獨一人了。

儘管如此,她依然不打算改變自己。

為了與他人繼續往來而不惜改變自己——愛•法認為這麼做沒有意義。

假如在這個世界上,沒有人能夠接納這樣的愛•法——她只能一個人單獨活下去了。

「是你決定了自己的道路……法家的愛•法,看來你這條路似乎與盧家前進的道路並不重疊哪。」

「是啊,看來是這樣沒錯。」

聽完愛•法的答覆後,東達•盧轉身離去。

三個兒子也沉默地效仿著父親的行為。

於是,愛•法就這麼變得孑然一身。

她開始過著孤單的日子。

沉睡在糧庫中的肉和蔬菜,以及脖子上掛的牙齒和獸角頸煉。在這些物品消耗完畢之前,她必須獨自獵捕到奇霸獸,不然就會因飢餓而死——這將是她的第一個審判。

(既然家裡只有我一個人,十天捕一隻奇霸獸就足夠了。如果不能有這樣的收穫,我就沒有資格以獵人的身份維生。)

然而,她需要的物品不只是糧食。

她身上穿著的衣服和刀,全都是靠用牙齒和獸角換來的金錢在城裡購買的。由於她有另外一把專屬自己的小刀,就算父親的刀具受到損傷,也能夠替換使用。但是家裡僅有一把大刀,假若這把刀折斷的話,將會需要花費三十隻奇霸獸的牙齒和獸角相值的金錢換取。

(……與其擔心這把刀會折斷,我必須要先鍛鍊力氣,讓自己能夠操縱這把刀。)

愛•法執起大刀,回到家中。

就算她可以對人類虛張聲勢,要是在森林裡也這麼做,她一定會喪失性命,她沒有辦法帶著無法使用的武器進入森林。

(那麼,出發吧。)

睽違五天的狩獵。

她的背脊感到一陣不知是喜悅還是恐懼的感覺,愛•法正打算要踏出家門時——

一道小小的人影

站在她的眼前。

「唔哇!愛•法,你果然決定要當個獵人活下去啊!」

是莉蜜•盧。

愛•法瞬間啞然失聲——接著,她重新打起精神問道:

「莉蜜•盧,你在這種地方做什麼?」

「嗯?當然是因為擔心你啊,我一直等著東達父親他們離開喔!東達父親和達魯姆哥哥都一臉憤怒,所以我知道你拒絕了這門婚事!」

莉蜜•盧閃耀著滿臉笑容,咻地繞著愛•法的周圍跑來跑去,

「好帥氣喔!這是吉爾•法的獵人服吧?愛•法,好適合你喔!」

「……」

「這麼說起來,愛•法,你還是小孩的時候,曾經披著奇霸幼獸的毛皮吧?那副模樣也超級可愛的!」

莉蜜•盧噗哧一笑。

她的笑臉帶給愛•法莫大的幸福。

驚人的愛意就快要從愛•法緊緊封閉著的心底爆發而出。

就算到了這個時候,莉蜜•盧依然會對自己露出笑容。

所有的人明明都對愛•法不理不睬,但這位小小的女孩依然認為自己是她的朋友嗎?愛•法差點就要跪在地上,使出全力緊緊抱住那嬌小又溫暖的身體。

她好想要拋下一切,像孩子一樣嚎啕大哭。

然而愛•法在自己差一點這麼做的時候,壓抑住了這個衝動。

她使出渾身解數,壓下胸中湧出的激情奔流,再次邁開步伐。

「啊,等一下啦!我難得過來見你耶,你要去哪裡啊?」

「……我已經決定要以獵人的身份過活了。現在已經過了正午,我要去森林。」

「是喔,這樣啊。那愛•法,你要小心喔,我也會使出全力祈禱你不會受傷!」

愛•法停下腳步,背對著莉蜜•盧說道:

「莉蜜•盧,你別再來法家了。」

「欸!?為什麼啊!?」

從莉蜜•盧散發出的氣息判斷,愛•法知道她呆站在原地。

愛•法沒有回頭,繼續說了下去:

「我惹怒了東達•盧。身為盧家家人,你應該要體諒家主的心情。」

「什麼意思啊!?我不懂啦!你是指你拒絕這門婚事,讓東達父親生氣的事情嗎?不要緊啦!我跟這件事無關!」

「不只是這樣,我也和孫家結下樑子。待在我身旁的人,都可能會被捲入我招惹來的災禍。所以——你不要再接近我了。」

莉蜜•盧沉默了半晌。

然後,她用讓人捉摸不透的聲音說:

「可是……介意這種事情的話,你會變得孤獨一人喔。」

愛•法的視線注視著遠方的雄偉森林,答道:

「這樣也無妨。我攻擊族長家族、糟蹋盧家的美意,最後,身為女人的我還決定當個獵人維生。應該不會有人能夠理解我的感受,我想要獨自過活。」

自己能夠獨自活下去。

所以,她不想將任何人卷進來。

不扭曲自己的意志,生於森林,死於森林——愛•法現在只冀求著這一件事。

「我不要這樣啦!我想跟你待在一起!」

莉蜜•盧固執地堅持己見。

愛•法搖了搖頭,邁出停下的腳步。

「不管怎麼說,我現在都沒有時間跟任何人玩耍。莉蜜•盧,你回去盧家,不要再接近法家了。」

「我就說不要了嘛!我絕對還會來見你!」

莉蜜•盧的聲音聽起來在啜泣。

光是這句話,就讓愛•法感到滿足了。

不用來見自己也無所謂。對方只要說出「我還想見你」這樣的話,愛•法就相當心滿意足了。

(莉蜜•盧啊,已經夠了。)

就算斬斷兩人之間的緣分,她也曾與莉蜜•盧等人度過了快樂的時光。殘留在心底的記憶並不會消失。

莎莉絲•嵐讓愛•法領悟到了這一點。

就算莎莉絲•嵐討厭自己、憎恨自己,她之前對愛•法露出的笑容、說出的話語都不會成為謊言。她溫暖的指尖所傳來的觸感,現在還留在愛•法的肩膀上。

然後是父親吉爾•法。

吉爾•法死去了。

她沒有辦法再見到吉爾•法。

儘管如此,吉爾•法的存在大概也永遠不會從她的心中消失。

(莉蜜•盧——紀芭婆婆——莎莉絲•嵐——因為有大家,我之前才能過得這麼幸福。)

之後,愛•法會將這份情感收藏在心中,繼續生活。

就算不在人世,吉爾•法依然是她的父親,梅•法也仍舊是她的母親。因此,就算緣分已盡,莉蜜•盧、紀芭•盧和莎莉絲•嵐都還是愛•法的朋友。

假如愛•法能夠一直悄悄地抱著這種想法——她就可以繼續活下去。

「笨蛋愛•法!不講理!」

莉蜜•盧的哭聲從背後傳了過來,逐漸遠去。

愛•法聽著背後傳來的哭聲,踏上通往森林的道路。

儘管淚水不斷滑落臉頰,她的心中卻沒有迷惘。

過了兩年後,愛•法家出現了一位來自異國的奇妙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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