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第三章 約定與再會(2/2)
「……盧家的女孩們,就到此為止吧?由於我的家人太過愚蠢,我也只能向你們謝罪。我今天會來拜訪盧家,是有話要告訴各位。」
臉上的紅暈褪去後,愛•法的表情變得比平時更為冷漠,她調停似地這麼開口。
「愛•法,你有什麼事情要告訴我們呢?」
在場最年長的凌奈•盧回答後,愛•法微微點了點頭說道:
「嗯,在這之前,你們剛剛不是正在工作嗎?倘若干擾到這個家的工作,我會對你們家族感到過意不去。我希望各位能一邊工作,一邊聽我說。」
「好的。那麼我們就回去工作了——」年長的姊妹拍掉腳上的塵土,再次開始於毛皮上踏步。
「為什麼要這麼做呢?」
我詢問後,終於恢復與生俱來那股純真氣息的凌奈•盧答道:「因為踩踏之後,毛皮才會變柔軟。」
儘管我還想要多詢問一些關於鞣製毛皮的資訊,但我們還有正經事要辦。畢竟對方只容許我們逗留到紀芭婆婆起床為止,我們待在這裡的時間有限。
「距離上次明日太掌管爐灶,已經過了十天了,各位用餐的狀況如何?紀芭•盧現在有精神了嗎?」
「嗯!紀芭婆婆每天都小口小口吃了很多喔,……可是,我們烹煮的菜餚還是沒有明日太煮的好吃呢。」
莉蜜•盧開口回答。
「大家現在已經很擅長煎波糖了。不過那個叫做漢堡排的東西,就連凌奈姊姊都很難做得好呢。有時候煎一煎肉就散掉了,有時候還會把它煎得焦黑,或是裡面仍殘留著紅色生肉……而且,味道還是很腥臭呢!不管是煎漢堡排,或是煮不加波糖的火鍋,全都殘留著奇霸獸的腥臭味。」
「你們有好好把肉洗乾淨嗎?」
「嗯!我們有照你說的,用融入岩鹽的水來洗肉喔!即使如此,還是會留下一些臭味呢。」
儘管我有告訴她們去腥味的方法,但假使沒有在獵捕到奇霸獸的同時進行放血,很難徹底消除腥臭味,這件事情在法家也被證實過了。
「真討厭!儘管如此,我認為凌奈姊只要多加練習,就能愈做愈上手,但東達父親卻不允許。他說我們竟然為了這種消遣而浪費奇霸獸肉,豈有此理。所以,我們現在只有煎紀芭婆婆的份。」
「我果然沒有辦法像明日太一樣做得這麼好。明日太,你真的很厲害!」
凌奈•盧的黑眼睛宛如少女漫畫一般閃閃發亮。
儘管我感到無比光榮,但來自另一個方向的視線刺得我好痛。
「我們家明明就還剩下很多肉!嗚~我好想再吃漢堡排唷。我不想再吃肉乾了,我想要從早到晚都吃漢堡排!」
「就是說呀,莉蜜,我也深有同感喔。」
凌奈•盧露出寂寥的笑容。
望著這對姊妹的模樣,我感到有些畏懼。
該怎麼說呢——漢堡排的成癮性大大超越了我的想像。
東達•盧和吉薩•盧對它出現了排斥反應,莉蜜•盧和凌奈•盧等人則完全成了它的俘虜。對於森邊居民來說,他們認知中的柔軟肉料理,就是奇霸獸鍋中燉煮到稀爛的肉。當他們品嘗到漢堡排這種嶄新料理時,這樣的口感想必為他們帶來太過強烈的刺激吧。
我下次端出的料理,務必要打碎他們對漢堡排的幻想——我的心中再次產生了這種想法。
「可是,我有一件事情想問你們。當盧家在烤奇霸獸肉吃的時候,你們會怎麼處理那些肉?」
「怎麼處理?就像這樣唰唰唰地切它而已喔?」
我聽得一頭霧水。
凌奈•盧幫忙解釋:
「就像你之前做的一樣,我們烤肉的時候,也會先把肉從骨頭上切下來,再切成薄片煎烤。我們會讓白色脂肪平均散布在每塊肉上。」
這麼一來,她們處理奇霸獸肉的方式,和我的世界處理豬肉和山豬肉的方法幾乎一模一樣。除了外圍部分,奇霸獸的腿肉幾乎不帶脂肪,倘若像愛•法一樣從外側開始切肉,切到一半的時候,幾乎就會只剩瘦肉了。
「順便問一下,你們會切到多薄呢?」
「欸?……差不多這麼薄喔。」
大概不滿一公分吧。我能夠理解,畢竟生肉不容易切成薄片。
話說回來,她不是用單手,而是用雙手的食指表現肉片的薄度,這樣有點狡猾啊。由於凌奈•盧的外表純真無邪、惹人疼愛,做出這種舉動的她看起來相當討人喜歡,我的嘴角不禁揚起笑容。這時,一股視線刺向我的臉頰——
「明日太,為什麼你要這麼問呢?」
「嗯?這個啊,我只是想當作參考罷了。三天後的晚上,我其實又要負責掌管這裡的爐灶。」
「欸,真的呀!?」「你說的是真的嗎!?」三人之中,有兩位女孩就像剛剛的太太們一樣,神情爆發出喜悅。
唯獨那位三姊露出一副嘔氣的表情,一邊踏著步,一邊用險峻的聲音說:
「什麼嘛,那傢伙又要接管爐灶啊。怎樣都好啦,拜託不要再讓我吃到那種軟軟爛爛的肉了。」
這是包裝成自言自語的咒罵。
我沉默地轉頭望向她。
儘管如此,由於她總是在移動,所以我很不容易對上她的視線。
盧家的三姊,菈菈•盧。在所有女性之中,只有她不認同我的料理。
就算現在聽了她的意見,我依然不會改變計劃,儘管如此,我還是想聽聽看她的感想。
「菈菈•盧,我問你喔,你跟那群男生一樣,比起軟嫩的肉,更喜歡堅韌的肉嗎?」
「什麼?」
她嚴酷的眼神射了過來。
由於她本來已經恢復平靜的臉龐又染上些許紅暈,所以她的眼神並不會讓人生畏。
「怎樣啦,偷窺狂。可以不要隨便跟人家搭話嗎?」
「我、我們先別提這件事情嘛。儘管我還在實習,但我姑且還是一位廚師
。對我來說,客人的感想非常重要。在這些人之中,你的感想似乎特別具體,所以我很希望你能把感想告訴我。」
「什麼意思啊,掌管爐灶是女人的工作吧?」
「在我出生的國家並非如此。負責烹調工作的人,大半都是男性喔。」
有好一會兒,菈菈•盧只是板著臉,一聲不吭地踏著步。
後來,她終於紅著臉瞪向我說:
「怎樣啦!你打算一直待在這裡,直到人家開口為止嗎!?人家不想跟你這種偷窺狂說話!」
「欸?關於那件事,要我向你道歉幾次都可以!但是,你現在可以協助我嗎?」
「……不管你道歉多少次,人家還是覺得很丟臉啊。」
她微微垂下頭,咬著嘴唇。
說不定……這個女孩屬於和愛•法相似的類型。
當我這麼思考時,投射在我左臉頰的視線更用力地壓迫著我。
我感到全身開始冒出冷汗,繼續開口:
「我、我今天馬上就會回去了。在那之前,你可以先告訴我嗎?我記得你認為煎波糖和湯並不難吃吧?」
「你真的吵死了!人家只是討厭那種軟軟爛爛的肉啦!我覺得肉上淋的東西就像熱水果酒一樣,很好吃,爽脆的亞力果也很美味!可是重要的是奇霸獸的肉,奇霸獸的肉啦!」
她自暴自棄地嚷嚷,刺人的視線射向我。
她的臉蛋果然仍漲得通紅。
「你到底想怎樣啦?因為人家沒有祝福你,所以生氣了嗎?那有什麼辦法!人家真的很討厭那個肉嘛,……由於你救了紀芭婆婆,所以我其實很想祝福你,可是,假如所有女生都站在你那一邊,我覺得老爸會顏面盡失!對啦!這麼說起來,都是第一個祝福你的凌奈姊不好!」
「欸、欸欸?我嗎?」
「不好意思,姊妹不可以吵架喔……?」
「反正你一定是趁著與凌奈姊一起下廚時,追求她了吧?所以她才會率先祝福你。凌奈姊,你平時總是一副正經八百的樣子,手法還真骯髒!」
「才沒有這回事!我是真的覺得很好吃!」
「那個,我剛剛不是說了……」
「我也認為它真的很好吃唷!」
「莉蜜小鬼頭,給我閉嘴!醜話說在前頭,凌奈姊,因為你的身材前凸後翹,所以男人才會灌你迷湯啦!你要是不趁自己漂亮的小腹還很平坦的時候出嫁,真的會沒人要喔。」
「你、你為什麼要說這麼過分的話!?而且還是在明日太面前,真過分!」
「我才不是小鬼頭呢!菈菈你這個男人婆!」
啊啊啊啊啊……怎麼完全停不下來了。
而且,我總覺得投射到我左臉頰的視線更加冷漠和銳利了。她該不會想把至今發生的事情全都歸咎到我頭上吧?
「……你們在吵什麼啊?」
此時,救世主出現了!
是么弟路多•盧少年!
「客人,紀芭婆婆睡醒了喔……真是的,饒了我吧。所以我才要你從她們之中挑一個入贅嘛。」
「吵死了,路多!」「這、這樣很沒禮貌喔,路多!」「路多小鬼頭滾開啦!」就算聽到三人異口同聲的三重奏,路多•盧也只揮揮手說「啊~吵死了吵死了……」絲毫不以為意,他對我和愛•法揚起下顎,示意要我們跟著他離開。
他今天的表情莫名剛毅。左肩上背著弓箭和箭筒,代表他現在正要前往森林吧。
我最後對咬牙切齒的菈菈•盧這麼呼喊:
「菈菈•盧,我這次不會端出軟軟爛爛的肉,會準備帶有嚼勁的料理,你也可以期待喔。」
「吵死了啦!不管端出什麼樣的餐點,人家絕對不會祝福你的!」
在吶喊聲的送行下,我們走向房子玄關口。
「……你這傢伙連菈菈這種小鬼也吃得下去啊?那傢伙比我小兩歲,還有三年才能出嫁喔。」
「我、我完全沒有這種打算啦!拜託你換個話題吧?」
我家女主人的眼神現在改射向我的後腦勺,這抹視線依然留下了鋼製刀鋒一般的觸感。路多•盧啊,雖然是你把我扯進這場騷動,我可以不追究你的罪嫌,但拜託你別再提「出嫁」和「入贅」這些詞彙了。
「哼~隨便怎樣都好啦!」他這麼說後,纖細卻精悍的手臂從旁邊鎖住我的脖子。
「假如你喜歡菈菈勝過薇娜姊和凌奈姊,你就對她下手吧……但是,你敢對莉蜜小鬼頭出手的話,我會殺了你。」
我覺得他低沉的聲音中,帶著如假包換的殺意。
我只能祝莉蜜•盧將來的夫婿候選人早日安息了。
然後——當我就這麼漫不經心地走到房子外側時,突然驚嘆一聲,呆立不動。
站在房子前的人們,並非我認識的盧家本家男人,而是總計逾二十位粗壯的《獵捕奇霸》戰士共聚一堂。
「路多,你回來了啊——很好,男人們!今天也要從森林中搶奪生命!」
噢噢噢——男人們的咆哮聲彷佛可以震動大地。
全員都披著奇霸獸毛皮,腰際掛著巨大蠻刀。其中還有幾個人攜帶弓箭,也有人手握短槍。有些人年齡衰老,也有和路多•盧年齡相仿的少年。有人在額頭上裹著繃帶,甚至有人單只手臂朝著奇怪的方向彎曲。
無庸置疑的是,他們全都是森邊的獵人。
不管老幼或傷患,或是除此之外的其他人,所有人的雙眸都熊熊燃燒,彷佛野獸一般。他們身上充滿著令人無法直視的鬥志,朝森林前進。
站在前頭的人當然是家主東達•盧,但是他根本對我們視若無睹。
「我先走啦!」路多•盧少年拋下這句話,沖向那群隊伍。他的眼神也宛如一頭野獸。
這群獵人的身影相當英勇,就像神話故事中的一段情節——好一陣子,我都無法開口,也動彈不得。
「……那是盧家分家的男人們,他們也居住在這個聚落之中。」
愛•法的手輕輕放在我的肩膀上。
我下意識地回過頭——或許是感受到對方的魄力,當愛•法望著我的時候,她的眼眸也點燃了藍色火焰。
「那是東達•盧的弟弟和弟弟的孩子們,以及東達•盧雙親的弟弟和其子嗣。由盧家本家家主,東達•盧率領著他們全員。」
她那雙宛如山貓般熾熱的雙眸深深望進我的眼底。
「然後,有六個親族跟隨著盧家。分別是盧堤姆、馬姆、敏、雷、立林,還有姆法。加起來總共有一百多人……明日太,你害怕了嗎?你的行為就是在跟這群男人挑釁喔。」
「不——應該不要緊。」
我這麼回答道。我應該有成功擠出笑容吧。
「我不要緊,我反而更相信自己之後要做的事情了。我應該——沒有做錯。」
愛•法詫異地蹙起柳眉。
然而,她的嘴角勾起了罕見的的勇猛笑容,她還做出了平時絕對不會做的舉動——以指尖隔著頭巾大力搓揉我的頭。
4
差不多該去探訪紀芭婆婆了。儘管對方准許我們去探望她,然而,倘若沒有該家人的帶領,擅自踏入別人家中,將會犯下大忌。
莉蜜•盧不知道是否還在跟姊姊們吵架,不見蹤影,前去曬皮果葉的太太們也無影無蹤。除了紀芭婆婆之外,還有其他人待在家裡嗎?我們在毫無頭緒的狀態下,只能先呼喊:「不好意思,有人在家嗎?」
有人在家。
我們今天沒有跟三位盧家人打上照面。除了前往森林的二哥達魯姆•盧之外,還剩下兩個人。當我們喊完後,這兩個人同時打開玄關門。
其中一個人——寇塔•盧還是個嬰兒。
盧家長女薇娜•盧驚愕地呆站在門板的另一頭,寇塔•盧則被緊抱在她波濤洶湧的胸口。
對我來說,這是一場尷尬的再會。
發生裸體事件之前,我曾經卯足全力拒絕了她的色誘。
她這麼豪放,應該不會像其他女孩一樣,因為有人偷窺自己沐浴就害羞不已——正當我這麼思考時,她宛如陶瓷一般光滑的雙頰湧現出鮮艷的血色。
喂喂喂,你可是一位主動裸露身體的恐怖魔性之女耶!當我徒勞地在心中這麼吶喊時,薇娜•盧用包裹在布中的嬰兒擋住半張臉,迷濛的眼神染上羞恥之
色,性感的身體開始扭動,彷佛痛苦地想要躲避我的視線。
「啊,是明日太啊……愛•法也在……我還想說有客人上門呢,原來是你們啊……我、我在代替莎堤•盧哄寇塔,完全沒有注意到你們……」
她的聲音也變得有點高亢。
她還是跟以前一樣,渾身散發著大量費洛蒙,性感又充滿魅力。不過,該怎麼說呢?這位性感的姊姊現在卻因為羞恥而扭著身體,並努力佯裝出一副若無其事的模樣——正因為她這副模樣完全不像是裝出來的,讓我更感困惑。
「那、那個……吉薩哥把來龍去脈都告訴我們了,我也能夠理解……對不起。那個,呃,請你別一直盯著我……」
說到最後,薇娜姊甚至還用嬰兒擋住自己整張臉。
寇塔•盧有著一雙遺傳自母親的黑色眼眸,他直勾勾地望著我,疑惑似地歪著頭,發出「啊唔」的聲音。
別這樣啊!不要用純真的眼睛望向今天的我!
「你、你們是來探訪紀芭婆婆吧?她的臥室在那裡。這邊請……」
薇娜姊並沒有踏著平時矯揉造作的步伐,她慌忙地衝進屋內。
我嚇了一跳,轉過頭後,看見愛•法用冷若冰霜的眼神望著我。
「我、我們走吧。去探視紀芭婆婆。」
我覺得自己沒必要這麼慌張,但內心卻難以維持平靜。
不管怎麼說,先去拜訪紀芭婆婆吧。
大房間的左右各有一條通往屋內的走道,薇娜•盧是往右邊走。這條筆直的走道寬度不大,一次頂多只能讓兩個人並肩行走,長約十公尺左右,中央側牆壁上有三道門。
假如左邊走道的構造相同,這棟房子總共有六間房間啊。
這裡比我想像中更為寬敞。這麼一來,就算這是個總共有十二位成員和嬰兒的大家庭,大家說不定也不用擠在大通鋪就寢了。
薇娜•盧打開最裡面那扇門,忸忸怩怩地站在門前。
「紀芭婆婆,打擾了。」愛•法這麼說後,迅速消失在門內。
那麼我也——我正想要跟在她身後進去時,應該說是如我所料嗎?薇娜•盧輕輕抓住我腰帶的邊角。
為了讓我失去防備,她剛剛才會裝出如此心慌意亂的模樣吧,她打算用什麼方式色誘我嗎?我全身戒備著轉過身,薇娜•盧低垂著頭,以至於我幾乎看不到她的臉龐,她濕潤的眼神從長栗色瀏海的縫隙中盯著我。
「除……除了婚約之外,現在你還必須遵守森邊的規矩喲……?」
假使只聽到她說的話,我一定會認為這是戀愛的宣戰布告。
可是,她的舉動如此柔弱,宛如是一位未經世事的弱女子在扮演著魔性之女的角色。就算聽到她對我這麼宣告,我也不知道該如何反應。
「請問……為什麼你從剛剛開始就表現出這樣的態度呢?」
為了讓聲音不傳入室內,我刻意壓低嗓音反問後,薇娜•盧的肩膀抖了一下,再次用寇塔•盧遮住臉。
不要這樣胡亂利用嬰兒啦。
「就、就叫你別這樣看我嘛……今、今天就先饒過你吧……」薇娜•盧終於擠出這句話後,慌忙消失在走道上。
我的精力已經消耗殆盡,踏著無力的步伐走進室內後,把手彎到背後,關上門。
愛•法已經在和紀芭婆婆談天說地了。
「喔,是明日太嗎……?謝謝你們過來一趟,婆婆我好開心……」
大長老澄淨的微笑就和嬰兒純真的眼神一樣,讓今天的我感到好難受。
但我當然沒辦法跟對方這麼說。我走向前,跪在愛•法的身旁。
房間約有三坪大小。
至於家俱的部分,房裡放置著一個大型柜子,上面以陌生的樹果、成束的枝葉、動物骨頭、木雕的假面等物品裝飾著,除此之外便空無一物。
紀芭婆婆坐在鋪了好幾層床單的睡鋪上,肩膀上和腳上都披蓋著色澤美麗的披肩。
由於這裡的天氣與熱帶雨林相似,白天的氣候基本上和日本的初夏差不多。然而,想到一位嬌小的老人獨自睡在如此單調的房間裡,莫名讓我感到一陣寒意。
「……晚上的時候,蒂多•敏會陪我一起睡。她的丈夫很久之前就過世了呢……」
對方彷佛看穿了自己的內心,讓我嚇了一跳。
在愛•法的攙扶之下,紀芭婆婆坐起上半身,她用宛如枯枝般的手指握住我的手。
她是一位全身滿布皺紋,如同一隻小猴子般的婆婆。
在她活到這把歲數之前,個子應該就已經很嬌小了吧。
儘管細細的眼睛幾乎被下垂的眼皮給遮掩住,她的雙眼中依然帶著一抹理性的光輝,宛如水果乾的臉龐上,流露出溫暖慈祥的表情。
跟我上次見到她的時候相比,紀芭婆婆更有精神了。
這件事最讓我喜出望外。
「明日太和愛•法,前陣子謝謝你們了……自從那天以來,我都有好好進食喔。雖然沒有你們煮得那麼美味,但凌奈和莉蜜也很努力了……」
「這樣再好也不過了。看到紀芭婆婆變得有精神,我也很開心。」
儘管愛•法的臉上依然面無表情,她的眼神卻與平時不同,盈滿了溫柔的光芒。
當我們剛剛撞見盧家出征時,愛•法的眼眸宛如燃起熊熊烈火,現在那表情卻像是一場夢,消失無蹤,剛剛怒視著我的冷漠眼神也不見了。
「……東達剛剛難得過來了一趟。三天後的夜晚,你們又要過來盧家嗎……?」
「是啊,我們又要接管爐灶了。明日太一定會烹煮美味的餐點給你品嘗喔!」
愛•法瞄了我一眼。
「你確實是一位善於料理的男人啊。」
她沒有稱讚我「只善於料理」是出於某種憐憫之情嗎?
「我會努力讓你吃得開心!」我客氣地這麼回答。
「真高興呀……可是,那晚要提前慶祝盧堤姆家的婚禮吧?東達笑著這麼告訴我喔……」
她說出這句話後——幾乎快要被眼皮給遮蓋住的眼睛洋溢出更加澄澈的光芒,交互望著我和愛•法。
「愛•法啊……東達究竟有什麼企圖哪……?」
「企圖?」
「盧堤姆家的家主丹•盧堤姆的性格與東達相似,是位個性粗暴的男人,就像只棲息在南之森中的大猿猴……倘若你們在這群血氣方剛的男人面前,端出上次那種料理,對方一定會比東達更暴跳如雷,難得的宴會可能會變得亂七八糟啊……」
「……他大概希望看到我和明日太丟臉吧?因為東達•盧打從心底討厭我們。」
「討厭……這一定是因為你之前拒絕了他的提親吧,愛•法……?」
紀芭婆婆的視線固定在愛•法身上。
愛•法有些痛苦似地蹙起眉。
「這也是沒辦法的事情呢,女性也有選擇丈夫的權利……可是,東達之前應該很喜歡你喔。若非如此,他也不會開口要你嫁給他重要的兒子。你正面抵抗孫家繼承人的勇敢行為,一定讓東達相當欣賞你吧……可是,你不斷拒絕他的提親,還堅持說要以《獵捕奇霸》的身份過活……」
「…………」
「我並不是在責怪你喔……你只要照著你認為正確的方式過活就夠了……可是,東達對於獵人這個工作感到自豪,對於身為男人的自己感到自滿。他認為女人守護家庭的工作也一樣重要……所以,看到你明明是女人,卻還選擇獵人這條路,讓他無法忍受吧……」
「…………」
「愛•法,那個夜晚對盧家來說非常重要,而東達卻讓你們掌管爐灶……他究竟有什麼企圖……?」
她的眼神如此澄澈,聽到她這麼問,沒有人拒絕得了。
所以,愛•法就像孩子一樣緊咬著嘴唇後,終於回答:
「那一晚,假使我們無法滿足東達•盧和盧堤姆家家主的話,東達•盧說他要對外宣稱盧家和法家斷絕關係。」
紀芭婆婆沉默了半晌。
後來,她終於靜靜地說了一句「這樣啊……」悄悄垂下眼帘後,再次喃喃念道「這樣啊……」。
「愛•法,還有明日太,你們兩人沒辦法拒絕這個
提議嗎……?」
「不可能。這其實是我們的提議,東達•盧只是追加了這個條件罷了。」
愛•法用強而有力的聲音這麼說。
紀芭婆婆的視線緩緩轉向我開口:
「這樣呀……我沒有料想到這件事情會鬧得這麼大,然而,事到如今已經無法挽回了。而且,對於盧家來說,我認為這件事情是必要的。」
百般思量後,我這麼回答:
「我當初會想出如此棘手的計劃,當然是為了保護自己的好勝心和自尊。然而,現在卻不僅止於此,為了盧家的人們著想,我希望自己能獲得東達•盧的認同……這件事情不容易用言語來表達,但這就是我的心情。」
「這樣啊……」紀芭婆婆再次這麼低喃。
「對於你們來說,這才是正確的方法吧……那麼,婆婆我就……倘若東達那孩子真的做出如此無情的舉動,我就離開盧家……」
「欸?」
「我的意思是,我要捨棄盧的姓氏……法家的家主愛•法,假使我這麼做,你願意接我進入法家嗎……」
「紀、紀芭婆婆,你在說什麼啊!我怎麼可能做得出這種事!」
在我與愛•法相處的過程之中,我大概不曾看過她露出如此慌亂的模樣。
會有這反應是理所當然的吧,就連我也吃了一驚。
可是——我隱約可以理解紀芭婆婆這番話的涵義。
「哎呀哎呀,你打算對無家可歸的老人見死不救嗎……?假使我離開盧家,法家也對我棄而不顧的話,我這個老東西也只能曝屍荒野了吧……」
「我是說你沒有這麼做的必要!為什麼你非得離開盧家不可呢?這樣太奇怪了!」
「一點也不奇怪喔……假使盧家宣稱與法家斷絕關係,我就沒辦法像現在這樣和你見面了吧?而且,孫家那些傢伙也會變得肆無忌憚,你有可能會遇到很過分的事情……婆婆我不可能會允許這種事情發生啊……」
「就算這樣,你也不需要離開這個家吧!?就算你在,孫家那群傢伙也——」
「我不允許的不是孫家,而是讓你背負這種命運的東達……」
紀芭婆婆輕聲細語地這麼說,她的聲音相當明晰。
「東達的父親是我的親生兒子,我的孫子身上也流著我的血脈。假使他發布這種聲明,將會害你走上殘酷的命運,我無法允許他這麼做……所以,我要與盧家斷絕關係,只是這樣罷了……」
「這樣太愚蠢了……那麼,莉蜜•盧又該怎麼辦呢?凌奈•盧呢?吉薩•盧呢?他們的身上都流著你的血脈,是你重要的家人吧?」
愛•法幾乎已經哭喪著臉。
「大家當然都是我重要的家人。不管是吉薩、薇娜、達魯姆、凌奈、路多、菈菈、莉蜜、寇塔……或是前任家主夫人蒂多•敏、東達的夫人米雅•雷、吉薩的太太莎堤•雷,大家都是我重要的家人……可是,家主是東達。倘若不願遵從家主說的話,我只能拋下這個家了……」
「我不是說了……」此時,愛•法已經哽咽了。
一滴彷佛抑制不住的眼淚,從她的眼眶中滑落而下。
「東達說要聲明自己和法家斷絕來往,我絕對不會讓這件事情發生。這麼做絕對是大錯特錯……身為盧家大長老,我必須以自己的行動來告知東達這件事情,告訴他這麼做是錯的……」
紀芭婆婆用指尖悄悄擦去了愛•法的眼淚。
「所以啊,對我來說,拋棄這個家是唯一的正途……明日太,你能理解嗎?」
「我大概理解。」
我才這麼回答,愛•法馬上用駭人的眼神瞪向我。
可是,我無意收回自己說過的話。
「不,你是一位這麼厲害的人,我不認為自己可以輕易理解你的想法。可是,假如我跟你交換立場——假如自己的家族要對自己重視的人做出很過分的事,我一定也不會容許這樣的事情發生。我不知道自己是否足夠堅強,能夠捨棄自己的家,但我能理解你這麼思考的心情。」
「明日太,你這傢伙——」愛•法抓住了我的胸口衣襟。
然而,她的手太過虛軟無力,我用自己的手覆住她的手說:
(插圖145P)
「愛•法,莉蜜•盧的想法說不定也跟紀芭•盧一樣。自己的親生父親竟然企圖毀滅自己最喜歡的愛•法人生,你認為她會允許這樣的行為嗎?莉蜜•盧會跟紀芭•盧一起離開這個家——就算辦不到,她也會一輩子痛恨著自己的父親吧?」
愛•法一臉驚愕地鐵青著臉。
儘管她悲痛的面容攪亂了我的心,我依舊繼續說了下去:
「我們所答應的就是後果如此嚴重的對決。假使你不希望看到這些事情發生,就算會顏面盡失,我們也應該要放棄這場勝負。這代表我們……腦中只想著自己的生命和榮耀。」
尤其是愛•法。
愛•法應該要察覺到周圍的人們究竟有多麼愛她。
不管自己發生什麼事情,都沒有人會悲傷。不管自己發生什麼事情,都沒有人會憤怒。她堅信著這一點——度過了這兩年的時光。
我認為她強悍的性格很了不起,我也由衷地尊敬她不被孤寂腐蝕的強韌靈魂。
然而——愛•法犯了一個錯。
就算疏遠他人,愛•法的心裡依然關懷著莉蜜•盧和紀芭•盧。既然如此,對方可能也和愛•法一樣,懷抱著同樣強烈的心情,關懷著她。愛•法應該要設想到這一點才對。
無法為任何人著想的人,才會得到真正的孤獨。
只要擁有一顆能夠愛人的心,就不該奢望自己能過著孤單的生活。
「……愛•法,我們要做的事情還是沒有改變喔。」
我用盡力氣緊握住愛•法的手。
「我們要做的事情就是贏得這場勝負,獲得東達•盧的認同。這麼一來,就不會有人受到傷害。紀芭•盧不需要離開這個家,莉蜜•盧也不會怨恨她的父親。我只要烹煮出美味的料理,讓東達•盧感到滿足就好了。」
若是現在去和東達•盧低頭道歉,就算會失去榮耀、名譽、信任和自己的立場,也不會失去紀芭•盧和莉蜜•盧。
然而——我認為這樣還是不夠。
我希望能以更好的方式與盧家相處。
今天來到這個家,和許多盧家人打過照面後,這樣的心情更為強烈了。
「明日太,你能看得見正確的道路吧……?」
紀芭婆婆悄悄地輕聲呢喃。我面對著她,儘可能穩重地笑著開口:
「我不知道這種作法究竟正不正確。儘管如此,我唯一能做的就是準備一頓美味的料理。紀芭•盧,請你好好期待三天後的料理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