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第三章 約定與再會(1/2)
1
「……我還以為自己已經不用再見到你們了。」
這裡是盧家本家。
東達•盧用力咬著黑色燻肉,立起一邊膝蓋,盤腿坐著。他的身後裝飾著搶眼華麗的巨大奇霸獸頭骨和毛皮。
距離我上次辭別盧家,已經過了十一天。
時間即將來到正午。
只有長男吉薩•盧一人站在家主身旁。
除了一開始出來歡迎我們的家主夫人米雅•雷•盧之外,沒有看到其他女性。大家應該都在鞣製毛皮或熬煮脂肪,各自埋首於工作之中吧。
我們交出刀具,坐在下位。東達•盧面對著我和愛•法,繼續說了下去:
「你們竟然會在這時候毫不在乎地出現啊,身為獵人,可以把重要的工作棄之不顧嗎?法家的家主愛•法。」
「不要緊。這半個月我已經獵捕了四隻奇霸獸,家中只有我和家人兩人,生活還遊刃有餘。」
順帶一提,在這個世界裡,一個月大約也是三十天。
一年有十二個月,日數大約是三百六十天左右,不過每三年會出現一次十三月。我還不太清楚這邊的曆法。
無論如何,聽到愛•法的回答,東達•盧瞪著她,吐了口氣說道:
「所以呢?你們應該也沒有什麼事情要找我們吧?如果你們想要探訪大長老,敬請自便。」
「稍後請務必讓我們探望她,在那之前,法家家人明日太想對盧家家主東達•盧致歉。」
「……致歉?」東達•盧說道,嘴巴不悅地扭曲。
我正襟危坐,深深低頭行禮:
「前些天,我提供的料理讓盧家家主東達•盧感到不滿,我要向盧家致上誠摯的歉意。那全都是因為負責掌管爐灶的我技巧尚未純熟,特在此向各位致歉。」
「哼,你在胡扯什麼啊?我完全聽不懂呢,法家的爐灶負責人。」
對方充滿惡意和嘲弄的言語從我的後腦勺上方傳來。
「你們拯救了大長老紀芭•盧的靈魂,就算你讓我們吃了會讓獵人魂魄腐敗的食物,我也不會過問你的罪行。我都已經不予過問了,你還跑來道歉,這樣我們也不知道該如何跟你們寒暄。」
「是。因此法家家人明日太,有事要請求盧家家主東達•盧。」
我抬起頭,挺直背,直勾勾地望向東達•盧魁梧的臉孔。
「能不能再次讓我掌管盧家的爐灶呢?」
「……你說什麼?」
「我前來掌管爐灶,確實是為了讓大長老紀芭•盧的心獲得平靜。我很高興能達到這個目的,不過,我提供的料理卻讓家主東達•盧和家人感到不悅,儘管已經獲得各位的寬恕,但我絕對不是故意要惹怒各位。」
東達•盧的雙眸開始浮現刺眼的兇殘光芒。
他散發出了龐大的壓迫感,我覺得自己正面對著一頭野獸。
儘管如此,我用更強勁的眼神回望他說道:
「請讓我再次掌管盧家的爐灶,我這次會讓府上全員的心都獲得平靜和滿足。」
「府上全員啊……吃了那道宛如腐壞奇霸獸肉的料理,十二個人中甚至還有八人為你獻上祝福,即便如此,你還是不滿意嗎?」
東達•盧的聲音讓我莫名地吃了一驚。
在我還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有這種反應之時,他的臉上再次浮現兇狠的笑容。
「不過啊,小鬼頭,食物沒有分什麼美不美味的啦。將奇霸獸肉、奇霸獸的獸角和牙齒換取的恩惠吞進肚裡,就足以讓我的肚子和魂魄獲得平靜和滿足了。只有你讓我們吃下那頓難以下咽的晚餐那天,我沒有獲得這兩樣東西。」
「是。既然如此……我跟你約定,我會讓你感到更加平靜和滿足。」
「……約定?」東達•盧的嘴角再次扭曲。
「小鬼頭,你說你要跟盧家家主東達•盧立下約定嗎?」
「是的。」
「如果沒有遵守這個約定,你知道自己會遭到什麼樣的處置吧?小鬼頭?」
「……悉聽尊便。」
此時,長男吉薩•盧首次插嘴:
「我的父親,盧家家主東達•盧啊。就算對方這麼說,但法家並不富裕,無法賠償任何金錢。倘若他們不遵守約定,也只能交出自己的身體。假使因為這番胡鬧而讓居民流血,盧家的聲譽將會一落千丈。」
「哼。那個小鬼頭不是森邊居民,是白皮膚的外來者吧?」
「儘管如此,他現在已經成為法家人了。就算來自異國,他確實也是森邊居民。」
他在擔心我們的安危——一定不是這麼回事。
吉薩•盧很注重森邊的規矩,他應該不希望其他家的人來掌管自家的爐灶,也不希望家主作出暴虐之舉。
「你等一下,我並沒有粗暴到會為了餐點品質而讓人流血。當然,前提是對方不會要求我們吃下讓獵人靈魂腐敗的毒藥。」
東達•盧宛如岩石一般的臉上,綻開了肉食野獸發現獵物般的笑容。
「可是,如果不進行任何交易,光只立下約定也很無趣……喂,小鬼頭,你做出的覺悟足夠讓你將自豪的料理端給其他家的人品嘗嗎?」
「什麼?」
由於聽不懂他的意思,我疑惑地歪著頭,眼前這名宛如奇霸獸化身的壯漢露出一副喜不自勝的樣子,肩膀大力顫抖說道:
「十天後,盧家的親族盧堤姆家將舉行婚禮。三天後的夜晚,盧堤姆家的家主會拜訪這裡,為婚禮事宜前來打招呼。盧家將舉行一場極其奢華的盛宴,預祝他們的婚禮——我是在問你是否有足夠的覺悟,能在那一天掌管爐灶。」
「家主啊,這樣未免太……」
「閉嘴•吉薩。」
這位盧家繼承人能夠帶給他人莫名的壓力,但就連他都無法違抗家主。
吉薩•盧眯起細長的雙眼,嘆了口氣。我瞥了他一眼後,開口詢問:
「會有幾個人前來參加?」
「沒幾個,對方只有三個人。就是盧堤姆本家家主、長男和新娘。」
「本家長男……」愛•法輕聲低語。
「是啊,本家的長男。」
東達•盧再次笑道:
「也就是盧堤姆本家的繼承人。他要娶老婆,對於盧堤姆家來說,這是最大的喜事……順便告訴你一聲,在盧家的親族之中,盧堤姆家最為龐大。不僅男丁數量眾多,也與盧家關係淵遠。假如惹怒這群人,盧家也只能跟法家斷絕關係了吧。」
「斷絕關係?」
我轉頭望向愛•法。
愛•法靜靜地聽著東達•盧說話。
「盧家日後將與法家斷絕來往。就算法家向盧家乞求援助,盧家也不能伸出援手……這件事不只關係到盧家本家喔?不管是盧家的分家、或是與盧家有血緣關係的六氏族,總計超過百人的親族都必須與法家斷絕來往。」
「為什麼……?」
我開口問道。
愛•法連眉頭都沒有皺一下。
「法家的家主愛•法,你曾經拒絕過盧家的提親。你該不會誤會了什麼吧?你認為自己現在能夠逍遙自在地在森邊生活,是因為你的聰明才智嗎?」
東達•盧將手臂倚靠在立起來的膝蓋上,探出身來。
「因為孫家那群人以為你和盧家本家有關係,才暫時不對你出手。儘管你最後沒有嫁進盧家,他們依然認為盧家和法家有牽連……當然,這是那些蠢蛋擅自的想像,你也對此不以為意吧。我並不是要向你賣恩情。對我來說,只要能讓孫家那群人氣得跳腳,我也沒必要親切地解開他們的疑惑,因此,我才一直沒管這件事。」
「……所以呢?」
愛•法微微歪著頭。
那雙藍色眼眸中的光芒微微增強。
「所以?……所以,只要盧家宣布與你斷絕關係,代表孫家那群人可以肆無忌憚地進行兩年前那件勾當啦,對於那些傢伙來說,欺凌一位毫無後盾的小女孩,可是比打敗一隻奇霸幼獸還要簡單哪。」
「森邊能夠允許如此無法無天的行徑嗎?」
「沒有力量的話,還談什麼法
紀。在森邊,不管是欺凌或擄走女孩都是禁忌。然而,倘若族長家•孫家打破這些禁忌,又有誰能夠嚴懲他們?除了盧氏一族之外,又有哪個氏族能與他們武力相對?」
我依然維持著跪坐的姿勢,緊握雙拳。
我的視線穿過這位壯漢,對於他話中提到的對象產生了接近殺意的情緒。
「更何況你沒有家族和親族,唯一的家人就是跪在那裡的外來者。就算遭人擄去,附近的居民也不會察覺。就是因為如此,兩年前的那一晚,那個蠢蛋才會打破禁忌,闖入你家吧?那個蠢蛋上次吃了苦頭,這次他會帶著好幾個男人找上門來吧。」
「……誰管他要帶多少人來?我會擊敗所有敵人。」
愛•法的雙眸終於噴出了火光。
她瞪向宛如野獸般的巨漢,眼神完全不輸對方。
「這就是盧家家主東達•盧提出的條件啊?如果我的家人明日太無法滿足盧家和盧堤姆家人,盧家就會對外宣告與法家斷絕關係……我接受。我以法家家主的身份,同意這個約定。」
「喂,愛•法!」
我這麼大吼,愛•法燃起怒焰的藍色眼睛望向我。
「怎麼了?你該不會打算說自己沒自信吧?我之前告訴過你了,要你做出背負法家名譽的覺悟,接受挑戰。」
愛•法勃然大怒。
我跟她相處到現在,這說不定是她第一次——露出這種狂怒的模樣。
她會這麼火大,或許並不是因為東達•盧提出如此不講理的要求。
而是因為她在森邊生存至今,並沒有依附盧家的同情——她覺得對方踐踏了自己的尊嚴。
(愛•法……)
老實說,我不想與對方締結這樣的約定。
先不管孫家的狀況,我們好不容易重新開始與莉蜜•盧和紀芭婆婆交流,倘若盧家與我們斷絕關係,這下子又必須與她們斷絕往來了。
假使拋棄自尊能讓愛•法獲得救贖,要我拋棄多少自尊都無所謂。可是,如果要拿愛•法安全幸福的生活來當籌碼,與對方一決勝負,這麼做未免太過愚蠢。
可是……
就算我逃避這場挑戰,愛•法一定也無法獲得救贖。
至少沒辦法救贖她強悍而高潔的靈魂。
假如我在此推辭,愛•法反而會認為我也打算踐踏她的尊嚴和驕傲,一定會暴跳如雷。
「明日太……」她低聲呼喚我。
那雙彷若火焰一般的藍色眼眸凝視著我。
她的眉心刻劃出了深深的皺紋,呼喚我的名字後,雙唇緊閉——她的肩膀開始輕輕顫抖。
(就連你也不相信我嗎……?)
(我不會屈服於這種事情,連你也不信任我嗎……?)
我感覺到她宛如火焰般的眼神,彷佛正激動地向我如此傾訴。
「……我知道了。」
我輕聲低語,再次轉向東達•盧說道:
「我接受這個條件。」
東達•盧變得面無表情。
有如棒球手套般的粗大指尖,梳過鬃毛般的亂發。
「你接受?你們真的知道自己在說什麼嗎?」
「我接受這個條件。」
我用強而有力的聲音重複了一次。
東達•盧的雙眸燃起憤怒的激情,開口說道:
「好吧,我就和你們立下約定吧,爐灶負責人。假如你煮的東西無法讓我滿足,你自豪地掛在脖子上的東西就必須還給盧家……違背約定的蠢貨不夠格接受盧家人的祝福。」
「我知道了。」
我表面上裝出平靜的模樣,點頭回應。
這麼做真的好嗎?我瞄了旁邊一眼,愛•法微微垂下頭,她的眼皮遮掩住了那雙燃燒的眼眸。
假如我沒有看錯——
她的嘴角似乎揚起了相當滿足的微笑。
2
「哎呀,你們談完了呀?」
我們離開盧家大房間,走出室外後,剛好有兩位女性手捧著篩子,正要走過家門口。
她們分別是家主夫人米雅•雷•盧,以及長男的老婆莎堤•雷•盧。
篩子裡裝著堆成小山的生皮果葉,她們正要把它拿去曬乾吧。
順帶一提,她們掛在胸前,穿著獸角和牙齒的頸煉都已經恢復成原來的數量,總共三顆。
「你們倆的表情都令人生畏呢,我們家主又做了什麼無聊的挑釁嗎?」
米雅•雷•盧的年紀與我的父母相差無幾,是一位相當豐滿的媽媽。
就算待在家境稱得上富裕的盧家,每天也必須辛勤工作。因此,儘管我用豐滿來形容她,她的身材也不是因為懶散而肥胖,而是骨架粗壯,是骨架喔。
骨架大就算了,她的身體也充滿肌肉,肌肉上覆蓋著適量的脂肪。她的手臂和肩膀都豐盈飽滿,就算身高比我矮,假如跟她比腕力,我一定贏不過她。
我們剛剛也有和這位媽媽打過照面,今天首次碰面的莎堤•雷•盧笑著對我們說「好久不見」。
「歡迎來到盧家,法家的愛•法和明日太。今天究竟怎麼了呢?」
這位年輕的太太有著一頭明亮褐發和顏色偏黑的雙眸。她的年齡約二十歲左右,纖細的身材看不出是一個孩子的母親,氣質清秀。
「沒有啦,該怎麼說呢——三天後,不是要提前慶祝盧堤姆家的婚禮嗎?當晚將由我來掌管爐灶。」
「真的嗎!?」
我這麼回答後,兩位太太都探出身子,眼睛閃閃發亮。
「我們乖僻的家主竟然會同意這件事啊!不過,畢竟那道煎波糖也讓東達嚇到目瞪口呆嘛。他大概想把煎波糖當作自己發明的東西,對盧堤姆家人吹噓一番吧。」
「米雅•雷,真的很期待呢!儘管凌奈和莉蜜都很努力,她們做的料理果然還是無法與明日太相提並論。還有那種柔軟的奇霸獸肉——你還會再煮給我們吃嗎?」
「那就請兩位留至當天再期待吧。無論如何,我煮的東西絕對不會輸給上一次喔。」
兩人宛如小女孩一般歡欣鼓舞。
我不需要把那個讓人心裡不舒服的約定,告訴這兩位純真無邪的太太吧。畢竟我的用意並不是要讓盧家烙下不和的陰影。
話說回來——剛剛拜會的東達•盧和吉薩•盧的伴侶竟然是如此開朗又溫柔的人,想到這一點,我的心情有些複雜。
為了祝福女人們過著平安的生活,父母和夫婿會致贈她們奇霸獸的牙齒和獸角。她們胸前補上的這些新獸角和牙齒,應該就是由她們的伴侶所贈送吧。
剛剛宛如決鬥般的緊張氣氛,與眼前快活的田園風光差距甚大,我覺得自己彷佛要頭昏眼花了。
「……你怎麼一臉面有難色啊。」
有人在我耳邊竊竊私語,戳了一下我的側腹。
愛•法緊貼在我的身旁,瞪向我說:
「你不需要煩惱,只要用你的料理讓那個乖僻的人感到滿足就夠了。」
雖然她瞪著我,但眼神中已經沒有情緒激動的烈焰,表情甚至比平時更為和緩。
她竟然已經想開了,我差點就要嘆了口氣。
但是——愛•法似乎真的很信賴我呢,她不擔心我會輸給東達•盧。
如果我輸了,她將會被我拖下水。不過,她一定已經做好覺悟了。愛•法的表情讓人感受不到一絲迷惑或躊躇。
(可惡!愛•法,為什麼你會如此堅強啊!)
我這麼思考,腹部深處宛如煮滾了一個奇霸獸鍋般翻騰。
這並非負面的感覺。
而是一鍋濃縮了鬥志的湯,代表著:「我絕對不會輸!」
可是,我真正的敵人並非東達•盧。
我必須對付的敵人是往昔的自己——我得打倒以前那個思考不夠周詳、驕矜自滿,導致無法獲得滿意結果的自己,重新奪回榮耀。
「……不要散發出這樣的氣息。你現在的情緒就這麼激昂,有辦法撐到三天後嗎?」
她再次戳了一下我的側腹。
由於我們之間的距離近到可以說悄悄話,她金褐色的長髮從剛剛開始
就一直觸碰著我的臉頰,搔撫著我。
我的心中終於略為平靜,這時才發現我們兩人之間的距離太接近了。
當我這麼思考,移回視線之際,太太們的臉上正掛著純真無瑕的笑容,注視著我們。
我馬上感到羞窘,與愛•法拉開適度的距離。
「話、話說回來,莉蜜•盧現在在做什麼呢?我今天還沒看到她的身影呢。」
「莉蜜啊?怪了?她剛剛還跟我們待在一起喔,我還把你們過來拜訪的事情告訴了她呢……喂,莉蜜?」
米雅•雷•盧錯愕地嚷嚷。
我也跟著環顧四周後,察覺愛•法的視線鎖定另一個方向,我順著望了過去——
一顆紅褐色的頭本來從房子側面的牆邊探了出來,馬上又敏捷地躲了起來。
「哎呀,她在那種地方啊?莉蜜,謝謝你的幫忙囉。我們這邊已經沒事了,你去跟愛•法他們玩一會兒吧。」
兩位女性用眼神向我們告辭後,繞向房子的另一邊。
紀芭婆婆現在正在午睡,過一會兒才會醒,因此盧家允許我們暫時在此逗留。難得花了一個小時過來這裡,我也希望能跟莉蜜•盧敘敘舊。
但莉蜜•盧只是從牆壁陰影處露出那一頭蓬鬆的紅髮,完全不肯接近我們。
「莉蜜•盧,你在做什麼啊?這是某種森邊的遊戲嗎?」
我這麼詢問後,愛•法用有些莫名冷淡的眼神望向我後,呼喚對方:
「莉蜜•盧。」
莉蜜•盧卻動也不動。
「……明日太,那是什麼?」愛•法伸手指向我的背後。
「嗯?」
正當我轉過頭去時,一陣啪嗒啪嗒的腳步聲傳入我的耳中。
當我把頭轉回來時,莉蜜•盧正緊緊抱著愛•法。
莉蜜•盧小巧的手隔著毛皮披風,緊緊攀著愛•法的纖腰,小小的頭用力壓著愛•法的胸部。
「好痛!莉蜜•盧,快住手啦。」愛•法這麼說,臉龐染上些許紅暈。
是嗎?看起來一點也不痛啊?儘管這麼想著,但我不想再被對方踹了,所以沒有說出口。
「莉蜜•盧,好久不見了。我還以為你至少會過來法家露個臉呢。你過得還好嗎?」
我笑著跟她打招呼。
下一瞬間,莉蜜•盧身體一顫,背脊開始發抖,僵住不動。
「怎麼了?你該不會忘掉我的長相了吧?」
莉蜜•盧緊攀著愛•法的胸口,緩緩轉頭望向我。
她就這麼戰戰兢兢地仰望著我,而她的臉龐——莫名地充滿著恐懼。
她不僅畏懼不已,臉蛋還比愛•法漲得更紅。
莉蜜•盧圓滾滾的雙眸水亮潤澤,小巧的嘴唇咔噠咔噠顫抖著,她依然情感豐富,是個適合狀聲詞的奇才。為什麼她現在會露出一副泫然欲泣的表情呢?
「明日太……」
「嗯?」
「明日太,你看見了我的裸體嗎?」
我大驚失色,彷佛被神明審判用的閃電直擊腦門一樣。
「你、你、你在說什麼啊,莉蜜•盧?什、什、什麼裸體啊?」
「……明日太,你不是偷看了女生沐浴嗎?你趁那個時候看見莉蜜的裸體了嗎?」
她是指十天前的清晨發生的事情吧!?
後來,我每天都忙著研究料理,早就成功地將那件事情收進記憶的抽屜里了——但對這個孩子來說,卻不是這麼回事嗎?
不,不管怎麼看,莉蜜•盧都只是一位七、八歲左右的女童!假如是其他女孩就算了,讓這麼年幼的孩子露出泫然欲泣的表情——讓我覺得自己完全是個罪犯啊!
我再次使盡全力大喊:
「我只有看到愛•法的裸體而已啦!」
這次愛•法不是踹向我的腳,而是我的屁股。
這是一記附帶體重加成的中段旋踢,我還以為自己的骨盆要裂開了呢。
隔了數分鐘後,我們前往位於房子後方的爐灶房。
這個時候,男人們差不多已經前往森林了,所以我能夠避開之前與自己有過節的達魯姆•盧。
「……我們不是跟人家約定過了嗎?水源地發生的事情絕對不能傳入東達•盧和其他家人的耳中,你竟然還在房子前方大聲嚷嚷!」
愛•法怒斥著我。她的左手臂依然被莉蜜•盧緊緊抓著不放。
由於這些不必要的回憶被挖了出來,讓她的臉蛋微微泛紅。
「我只是聲稱自己看到了你的裸體,這樣不會有問題吧……哇啊對不起饒過我吧!要是你再踹我一腳,我真的會沒辦法走路啦!」
「哼!」
仰望著愛•法泛紅的臉龐,自己的臉也更加紅潤的莉蜜•盧窸窸窣窣地輕聲說:
「明日太,我問你喔,你真的只有看到愛•法的裸體嗎?所以你之後要當愛•法的丈夫嗎?」
儘管她說得很小聲,我們卻聽得一清二楚。
「我不需要丈夫,更不可能容許破壞禁忌的可惡傢伙當自己的丈夫!」
饒了我吧。我今天一整天會像個罪犯一樣,好好反省的。
就在我們交談的同時,一行人抵達了房子後方。
我們和剛劈好柴的蒂多•敏婆婆打了聲招呼,繼續往前走後,發現兩位女孩待在廚房的建築物前,她們正奮力地進行著某項奇妙的工作。
她們分別是二姊凌奈•盧和三姊菈菈•盧。
兩人將大塊門板擺放在腳邊,將奇霸獸毛皮鋪在上方,咚咚咚地光著腳在上面踏步。她們彷佛在追趕著彼此的背影,順時鐘繞著圈。這一定是鞣製毛皮的其中一項作業吧。
當我這麼思考時——凌奈•盧的藍色眼睛發現我們的蹤影,杏眼圓睜。
她惹人憐愛的臉龐逐漸染上玫瑰色紅暈。
凌奈•盧明明有著一身褐色肌膚,臉上怎麼可能透出玫瑰色呢?總之,她確實滿臉通紅。踏著步的凌奈•盧就這麼微微低垂著頭後,接下來換三姊菈菈•盧出現在我們的面前。
她應該正直剛上國中(這個世界當然不存在這種東西)的年齡,再說,她平時總是擺出一副目中無人的態度,反應可能不會這麼大——我本來懷抱著淡淡的期待,卻期望落空。
那張剛從兒童銳變為少女的嬌小臉龐以驚人的氣勢染成通紅,她兇狠地皺起眉,露出雪白牙齒,將手伸向系在腰際的小刀上,光著腳朝我逼近。
「你這傢伙還敢恬不知恥地出現在我們面前!?混帳東西,你的好運到此為止了,納命來!」
「不、不可以唷,菈菈!你看,蒂多•敏婆婆在那邊!要是引起騷動的話,那個……那、那天早上發生的事情會被發現唷……?」
儘管凌奈•盧拚命拉著菈菈•盧的手臂,她的臉卻愈來愈紅,身體縮得小小的。
凌奈•盧將黑色長髮綁成低雙馬尾,是一位個頭嬌小,身材穠纖合度,惹人憐愛又有魅力的女孩。
菈菈•盧則將一頭紅髮紮成高馬尾,儘管年幼,身高卻超過姊姊。外貌就像男孩一般強悍,她也是一位相當可愛的女孩。
這對外貌相反的姊妹不約而同地面紅耳赤,因為羞恥而失去理智。
就算自己會被踹,我還是該趁這個時候解釋清楚。我大大吸了一口氣,正準備要發聲時,莉蜜•盧卻搶先我一步開口:
「我、我跟你們說喔!明日太只看到愛•法的裸體唷!所以,我、我們不用嫁給他當老婆!」
兩姊妹瞬間僵住不動。
兩人依舊羞紅著臉,雙眸各自閃爍著情感,一個瞪著我,一個看著我。
「是的!我只看到了愛……」
這次話才說到一半,我就遭到毆打。
對方一掌擊向我的額頭,這招式還真新鮮。
這一掌引發了輕微腦震盪,我一邊哀號,一邊抓住廚房小屋的牆壁。
「……明日太,給我差不多一點。」
我從模糊的視野中看到愛•法的表情,開始反省。
我怎麼可以為了安撫其他女孩,而犧牲愛•法的羞恥心呢?對我來說誰才是最重要的人?是愛•法啊。我真是個大笨蛋,竟為了保護自己,而依賴愛•法的強悍和脾氣。
所以,我本來打算老實地向愛•法道歉,然而我的世界彷佛在旋轉,所以沒有辦法做到。
3
(插圖121P)
「……呃,前幾天真的很對不起各位。我發誓自己絕對沒有看到各位沒穿衣服的樣子。然而,由於我對各位的心靈安穩造成威脅,我要由衷地向各位道歉。」
數十秒後,待我從腦震盪中恢復過來,我深深朝盧家女人們一鞠躬。
包括凌奈、菈菈、莉蜜,三位女性照著年齡排排站,面對著我。三人的表情各有不同——
凌奈•盧不知所措。
菈菈•盧怒火中燒。
莉蜜•盧則露出嬌羞的笑臉。
然而,不管她們臉上掛著什麼樣的表情,臉上都帶著濃厚的羞赧神色。
暫且不提愛法,我當時真的沒有看到這些女孩子的身體,為什麼我必須懷抱著這麼深的罪惡感呢?雖然感到有些不合理,可是,我讓這些正值妙齡的女孩如此心慌意亂,這應該是項重罪吧。由於我確實太粗心大意又愚蠢,只能先低頭道歉了。
「不、不好意思!請你不用這麼介意,吉薩哥哥把事情原委都告訴我們了。你會做出那樣的舉動,都是因為路多的惡作劇吧?」
三人之中,凌奈•盧的臉上羞恥神色最為濃厚,看到她幫我解圍,我感到更加難受。
「哼!吉薩哥哥太天真了!他應該挖出這傢伙的眼珠,把他丟在森林裡才對啊!這麼一來,嗜吃腐肉的蒙獸就會把他解決得一乾二淨,這件事就可以當作沒發生過了!」
菈菈•盧喋喋不休地說出如此駭人的發言,由於她的臉蛋依然帶著紅暈,還是勾起我的罪惡感。
「可,可是明日太不是一個會說謊的人喔!他一定真的沒看到我們的裸體!……這樣好害羞喔,我們就當作他說的是真的嘛。」
至於莉蜜•盧已經讓我啞口無言了。一想到自己說不定在這位女童的心裡留下心靈創傷,我就好想上吊自殺。
「……盧家的女孩們,就到此為止吧?由於我的家人太過愚蠢,我也只能向你們謝罪。我今天會來拜訪盧家,是有話要告訴各位。」
本章未完,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