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第二章 路標在何方(1/2)
1
隔日清晨。
我睜開眼睛,卻遍尋不著愛•法的身影。
位在盧家聚落的空屋是愛•法家的兩倍大,寬敞又豪華。這個大房間鋪滿了毛皮地毯,我們一如往常地席地而睡,但愛•法卻不見蹤影。
「咦?……愛•法跑去哪了?」
我慌忙爬了起來,敲了敲裡面房間的門。
我確認了一下室內,果然還是找不到她,每個房間都空無一人。
愛•法跑去哪裡了呢?
我的心中湧出了不安。
(那位二哥該不會又來找她麻煩了吧?)
這樣的想法讓我坐立難安。
我抓起就寢時取下的白色毛巾,慌忙走向玄關口。
門閂被拔掉了。
(……也就是說,她是出於自己的意志而外出的。)
室外正值太陽剛好越過山稜,出來露臉的時刻。
平常的這個時候,我們大概已經洗好衣物了。由於今天是以客人的身份待在這裡,我們才能暫時逃離做家事的麻煩。因此,我更加不懂愛•法外出的理由了。
室外有一處由七戶人家包圍而成的空間,宛如一座廣場,我走了進去,環顧四周。
廣場中,一位壯碩女性抱著鐵鍋、一位老婆婆在攤開的巨大布料上曬皮果葉、一群小孩子在一旁幫忙或干擾她們。
每戶人家都各自展開著不同的清晨場景,但位於廣場最里側的盧家本家周圍卻不見人影,也未見愛•法的身影。
可是——看現在的氣氛,感覺不出有人用蠻力帶走愛•法。眼前的情景如此寧靜悠閒,自己卻懷抱著殺氣騰騰的妄想,我覺得自己好愚蠢。
(既然如此,那又是怎麼一回事?她該不會把我一個人丟在這裡,自己先回去了吧?)
昨晚為了薇娜•盧那件事,我整個人前言不搭後語。
但是,後來我始終堅持著「她喝醉了,我不清楚她在說什麼」的論點,愛•法應該沒有為此大動肝火才對。儘管愛•法相當懷疑我的說詞,態度也很冷淡,但我並不覺得她會憤怒到丟下我不管。
難道說,她其實在背地裡偷偷生氣嗎?
由於我對愛•法有所隱瞞,心中充滿罪惡感。她看穿了我的內疚嗎?
唉,早知道自己會如此懊惱,我就不瞞著她,全盤——不,至少得修改一部分發生的事情——據實以告了!
(……無論如何,我好像太慌張了喔?)
現在的我,簡直就像是和父母走散的幼童嘛。
不過,待在這個世界的我,確實比遭遇那樣的狀況更為不安。
(對喔……這麼說起來,昨晚是我和愛•法首次分頭行動。)
如果把我看家的次數算進去的話,我們經常分開行動。然而,我跟愛•法約好「我必須在她的監督下行動」,所以我不曾獨自在戶外徘徊。
再說,就算分別展開行動,除了彼此之外,我們倆都沒有其他可以交流的對象。我們在只有彼此的小小世界之中,度過了五天左右的時間。
而莉蜜•盧的出現打破了這個平衡。
失去平衡後,馬上就引發了這場騒動。
薇娜•盧追求我,達魯姆•盧則向愛•法求愛。
這就是因果的機緣吧。
……等一下,現在不是自言自語的時候!
我必須先找出愛•法的去向。
總之,我得拜訪一趟盧家本家。
如果愛•法已經和他們打過招呼,踏上歸途,我也只能哭著追隨她離去。
「……唷,客人。你怎麼獨自呆站在這裡啊?」
當我想要邁出步伐的瞬間,有人從背後對我搭話。
回頭一看,有著一頭黃褐色頭髮的少年,掛著疑惑的表情望著我。
他是盧家的么弟,路多•盧。
「啊,你好……小弟,你也是一樣,在這裡做什麼啊?」
我正要前往位於廣場最內側的盧家本家,既然這個人站在我的背後,代表他是從聚落外側走向我。
「嗯?不知道為什麼,我今天起得特別早,所以漫無目的地散步去了。如果被那群女人發現,她們會吵著要我幫忙嘛。」
路多•盧這麼回答後,「呼哈」地打了一個大大的哈欠。
我的身高剛好一百七十公分。這位少年的個子比我嬌小纖細,外貌相當可愛。
當然,儘管身材纖細,他卻不會讓人覺得瘦弱。他的體格宛如一頭年輕的鹿,俐落敏捷。
圓滾滾的大眼睛蘊含著強韌的光芒,總是帶著一副毫無畏懼的表情。
「女人的工作就該由女人去處理嘛。竟然因為我是老么就隨意使喚我……所以呢,你在做什麼啊?客人?你叫做明日太吧?」
「嗯。我起床之後發現愛•法不見蹤影,所以出來找她。小弟,你有在哪裡看到她嗎?」
「不知道耶,她大概在幫忙女人們做事吧?這個時間她們應該在水源地洗衣……往這邊走,跟我過來。」
路多•盧踏著輕快的步伐,開始走向盧家本家。
儘管少年說話的口吻很隨性,但他的個性說不定意外地善良。在那群性格獨特的盧家男人之中,這位少年確實散發出了最正直的感覺,而且只有他認同了我的料理。
「真是的。你們今天就要回去啦?好無趣喔,我還想再多吃點美味的餐點呢。」
他這番話也讓我雀躍不已。我對他的好感度不斷上升。
「我姑且把料理方法傳授給你們家的女人們了。就算我不在這裡,她們一定也會幫你烹煮美味的料理。」
「我們家女人的手藝才沒這麼靈巧!而且,老爸一定不允許她們做那道叫『漢堡排』的料理。就算她們能烹煮出美味的料理,也只有紀芭婆婆能夠品嘗吧。」
他用不滿的眼神望著我。
「明日太,我問你喔,你真的不入贅到我們家嗎?不管是薇娜姊或凌奈姊都好,你隨便找一個下手,把她吃掉嘛。」
「你是她們的弟弟吧,竟然說出這麼嚇人的話……小弟,就算重要的姊姊遭受這種過分的對待,你也無動於衷嗎?」
「反正她們遲早會出嫁,都一樣嘛。這麼說起來,如果嫁給別人,她們就得離開這個家,入贅的話,她們一輩子都可以待在盧家啊。既然如此,這麼做比較好吧?」
嗯〜看來他還是有好好愛著自己的姊姊。不過,來自異世界的我有點無法理解他的想法。如果有男人隨便對自己重要的姊姊出手,這位少年有辦法把那個人當姊夫看待,尊敬對方嗎?
「畢竟凌奈姊已經十七歲,薇娜姊二十歲了喔?附近的人們最近吵死了,一直嚷嚷說盧家本家的女人到了這種年紀竟然還不出嫁。趕快出嫁,孕育下一代,增加家族成員,這也是女性了不起的工作之一吧?」
「嗯〜順便問一下,小弟,你現在幾歲?」
「我現在十五歲喔。好不容易剛滿能討老婆的年齡了……我說你啊,可以不要稱呼我『小弟」了吧?我聽了總覺得背後一陣寒意。」
「抱歉抱歉。啊,水源地是那邊嗎?」
「這邊喔。」
真是一位容易親近的少年。
這麼一來,除了三姊菈菈•盧之外,我幾乎跟每位盧家人都交談過了。這一家兄弟姊妹的個性相當五花八門呢。
充滿魄力,個性讓人摸不透的長男,吉薩•盧。
宛如一匹野狼、眼神危險的二哥,達魯姆•盧。
看起來很粗暴,其實很爽朗的么弟,路多•盧。
性感氣息多到滿溢出來的長女,薇娜•盧。
清純坦率又一本正經的二姊,凌奈•盧。
所有女性之中,唯一否定了我的『奇霸堡排』的菈菈•盧。
天真爛漫又惹人憐愛的莉蜜•盧。
這家人的個性還真是形形色色。
一對夫妻竟然能生出個性如此多元的孩子,我對此相當感興趣。
「你無意入贅我們家嗎?既然如此,只好由我來幫你引誘凌奈姊她們了。」
我們經過盧家的住屋,走進位於右手方,種植較多灌木的道路。
「或是趁凌奈姊沐浴的時候,讓你闖進去。你也知道那條莫名其妙的規矩吧?如果男子看見未婚女子的裸體,必須娶她為妻,不然就得被戳瞎雙眼。凌奈姊的性格其實很軟弱,她一定會鑽牛角尖地認為自己必須嫁給你了。」
「我才不想讓凌奈•盧為了這種事情而鑽牛角尖!再說,我覺得自己只會被戳瞎啊。」
「比起襲擊她並讓她懷孕,這麼做簡單多了吧?」
「我覺得你從前提就搞錯了……路多•盧,對姊姊來說,究竟怎麼做才是幸福的,你應該認真研究這一點。」
「這樣也很幸福啊。這麼一來,每天都可以吃到美味料理嘛!」
雖然他的發言相當狡猾,但他在話中夾雜著對我的讚美,讓我無法討厭他……我這種想法會不會很膚淺啊?
昨晚東達•盧徹底否定我的料理,這件事其實在我的心中烙下了深深的傷痕,而路多•盧說的話則治癒了我的心。
「嗯〜只好使用最後的方法……試著獲得那位頑固老爹的認同了。」
「我不是跟你說了嗎?我完全沒有要入贅的意思……」
「我不是指那件事啦,是要讓他認同那些料理有多美味可口。」
我不禁仔細凝視著少年的側臉。
路多•盧沒有察覺到我的視線,他將雙手支在腦後,宛如將雙腿向外甩似地邁開步伐。
「我覺得那種奇霸獸肉超級好吃,但老爸卻蠻橫地抱怨說太甜太軟對吧?所以,只要你能做出既不甜又不軟的餐點,那老爸也沒辦法再說什麼壞話了。如果老爸認同你的廚藝,就算我們家的女人模仿你烹調那種菜餚,他也不會埋怨——這個方法果然最行不通啊。」
就算最難成功,我還是希望事情能夠有這樣的發展。
但我不知道該怎麼做才好。
「……可是,東達•盧已經不會再讓我掌管爐灶了吧。」
「嗯〜?沒這回事喔。只要你對他說『我這次會烹煮出美味的料理給你瞧瞧,讓我掌管爐灶』,他一定會同意的。聽到別人這麼說,老爸一定不會充耳不聞。」
「……這樣啊?」
「喂喂喂,你可別這麼做喔!要是弄得不好,雙手的指頭被削掉該怎麼辦啊?這樣我就一輩子都吃不到你煮的飯菜了耶,……我可不希望事情演變成這種情況喔。」
我真的想要親吻他光滑的臉頰了。
然而,假如這一吻讓我或少年開啟了嶄新的世界,我會很困擾,所以沒有這麼做。
(這樣啊……如果對方真的同意,我就可以靠其他料理雪恥……!)
當我悄悄燃起鬥志的時候,路多•盧在我身旁低聲嘆氣道:
「照現況來看,最簡單的途徑就是讓你入贅了。我推薦凌奈姊喔,你們的年紀一樣大吧?」
「不,就算我們年紀相仿,因為這樣的理由而結婚也太奇怪了。我想要更忠於自己而活。」
忠於自己的心情。
忠於自己的心。
路多•盧百無聊賴似地拋了句「是喔」。
「啊,那邊立著一塊門板般的東西對吧?那塊板子後面就是水源地了。我不想被抓去幫忙,先回去囉?」
「我知道了。謝謝你……啊,雖然現在道謝有些太遲了,謝謝你昨天給我的獸角和牙齒,我昨天真的很開心。」
「什麼意思啊?是我給你祝福耶,你竟然還跟我道謝?那是你用正當的手段獲得的祝福吧?」
他有些任性地吐出舌頭,一下子轉過身去。
果然是血脈相連呢。他和那位惹人憐愛的么妹一樣,舉止相當有精神,十分適合狀聲詞。那麼,開始前進吧。我望向前方,確實有幾片門板豎立著排成一排,倚靠在灌木上。
我不知道對方是出於什麼原因而把門板晾在這裡,但門板另一方傳來水花飛濺的清涼音色,以及女性喧鬧的聲音。
(不管要雪恥還是怎麼樣,我都得先獲得愛•法的同意。)
我考慮著要如何說服她,走向水源地。
傳過來的聲音相當歡快。那大概是莉蜜•盧的笑聲吧,她一早就這麼有精神啊。
「不好意思,請問愛•法有來這裡打擾嗎?」
我輕輕地從門板的陰影處望著裡面。
下一瞬間,當事人便站在我的面前。
愛•法就站在這裡。
她正用大塊的布搓揉金褐色的髮絲,訝異地望著我。
愛•法的身影充斥了我的視野,不留縫隙。
宛如滑順巧克力般的光滑色澤,徹底塞滿了我的視線範圍。
——來到這個異世界之後,我第一個遇見的人就是愛•法。
所以,我當初一直以為愛•法是位標準的森邊聚落居民。
我當時的想法其實大錯特錯。愛•法不僅不是一位標準的居民,還是一位超級特別的存在。
一位女人家竟然揮舞著蠻刀,在森林深處狩獵奇霸獸,除了愛•法之外,沒有其他女性這麼做。
我不曾見過其他人像愛•法一樣。她有一雙宛如野生山貓般的眼神,一舉一動像個男人般果斷。在這個森邊聚落之中,我沒看過有其他女孩像愛•法這般勇猛、強壯、洋溢著生命力與鬥志。
光從外表來看,愛•法就已經與其他人截然不同。
這個聚落中的女性,尤其是未婚的年輕女性總是穿著裸露肌膚的服飾,所以我從日常生活中就能簡單察覺出她與其他人的差別。除了愛•法,沒有人的身材如此細緻有型。
想當然爾,由於其他女性也必須赴森林搜集香草與柴火、揮舞柴刀砍柴、搬運沉重鐵鍋和水瓶,進行嚴酷的勞動工作,所以幾乎沒有人因怠惰而肥胖。
儘管如此,她們依然與愛•法不一樣。
為了能在森林中奔跑、為了使用鋼製蠻刀,獵捕凶暴的奇霸獸……由於必須達到這些要求,愛•法不斷鍛鍊。她的身體彷佛是鋼鐵打造的一般,經過千錘百鍊。
事實上,愛•法的骨架看起來很纖細,手臂、雙腿和身體也不會特別粗壯,體格並不像男人一樣強健。
但她的身體卻有著經過鍛鍊、擁有實戰經驗的強韌肌肉。
宛如一條皮鞭般緊緻,沒有絲毫贅肉。
她沒有進行不自然的減肥,而是透過辛苦的狩獵工作,使身體經過細緻琢磨,纖細苗條。
即使如此,她並沒有失去年輕女性的優美柔軟,從她發達的背肌到緊緻的腰身,再到洋溢躍動感的雙腿曲線,這樣的身材至今仍會讓我小鹿亂撞。
愛•法相當漂亮,宛如一匹野生的豹。
她的肉體十分優美,彷佛一位優秀的運動員。
愛•法是一位充滿魅力的女性。
不管將她視為動物、人類、或是一位女性——她的身體都相當美麗又協調,我平時就偷偷懷抱著這樣的感受。
那麼……
愛•法如此曼妙的身材,現在塞滿了我的視野。
儘管褐色軀體四處浮現出淡淡的白色傷痕,卻依然綻放滑嫩光澤,未帶有任何一絲不純物。現在,她的身體正展露在我的面前。
簡單來說,愛•法現在一絲不掛。
愛•法張開雙腳站在岩石上,正用一大塊布擦拭著金褐色的濡濕髮絲,整個身體僵住不動。愛•法的正面裸體暴露在我眼前。
還有數位女性赤裸著身體在她背後嬉鬧,察覺到我的身影后,其中幾個人發出尖聲哀號,但我已經沒辦法清楚認知到這些事了。
想要知道原因嗎?
宛如被高速快轉的影片一樣,我家女主人的臉色迅速變得通紅,她的臉上巧妙地混合了羞恥的表情和宛如惡魔般的神色。愛•法使出全力,用一記右鉤拳擊中我的太陽穴。
2
「你還真是會替我們找麻煩哪……」
這裡是與盧家宅邸隔了一段距離的空地,某個人發出沉重的嘆息。
超過一百八十公分的身高,搭配上好好鍛鍊過的壯碩身軀,細長的雙眼眯成一條線,臉上總是掛著笑意,但卻難以看穿他的內心——這個人就是盧家長男,吉薩•盧。
一臉事不關己的么弟路多•盧站在他的身旁,遙望
著遠方的群山。我和愛•法則站在兩人的面前。
這畫面簡直就像訓導主任在對我和愛•法說教,其實,現在的嚴重和緊急程度高到那種事完全無法相比。這是一場秘密會談,將會決定盧家和法家之間的未來。
「撞見出嫁前的女孩裸體,是一項嚴重的禁忌。你清楚這一點嗎?」
「……是的,我非常清楚。」
「按照規定來說,為了贖罪,犯了這項禁忌的人必須交出一隻眼睛,或是迎娶那個女孩,一生守護著她。遺憾的是,我們連你的出身都不瞭解,不可能讓盧家的女人嫁給你。」
「……是的,我清楚這一點。」
「而且,薇娜、凌奈、菈菈和莉蜜四姊妹全都在場,我們更不可能讓四位女孩都嫁給你。」
「……是的,我不勝惶恐。」
「雖然這麼說,但你並沒有四顆眼睛。那麼,之後該怎麼做才好……」
「關、關於這件事情!我一開始就告訴過你了!」
儘管這是一場秘密會談,我依然忍不住抬高聲量。
「我只看到了愛•法的裸體!」
有人踹了我的腳。
「由於愛•法徹底擋在我的眼前,所以我只看到了愛•法的裸體!」
又被踹了一腳。
「由於愛•法的裸體吸引了我的注意力,周圍的風景完全沒有納入我的視線之中!我的眼裡只有愛•法的裸體!」
咻、咻、咻,這次她連續踹了我好幾腳。
不過,如果對方取走我的雙眼或其他部位,我會相當難過,所以我十分拚命地辯駁。
順帶一提,我的左太陽穴被那一記全力揮出的右鉤拳擊中後,現在還傳來一陣陣的炙熱疼痛。儘管沒有出血,我依然很擔心頭蓋骨是否龜裂了。
「什麼嘛〜不要被自己家的女人吸走注意力啊。這樣我的作戰計畫不就功虧一簣了嗎?」
路多•盧用絲毫感覺不到嚴重性的口吻這麼喃喃自語後,吉薩•盧緩緩轉向他。
「路多•盧,你不清楚自己的行為有多嚴重嗎?」
他眯成一條線的細長眼睛靜靜地俯視著自己的弟弟。
路多•盧嚇了一跳,他瞬間縮起身體後,馬上又揚起眉毛說道:
「怎樣啦!未免太小題大作了吧!這明明就是許久以前訂下的陳腐規定。老實說,在這個聚落之中,根本沒有人乖乖遵守這種毫無意義的規矩!」
「你說的可能沒有錯。但歷代擔任族長的孫家墮落至今,現在只有我們盧家是森邊的模範。就算是古老的規矩,也絕對不可以輕忽。」
吉薩•盧的表情之中看不出特別的變化。由於他的臉龐本來就很柔和,不管他的發言有多麼嚴厲,臉上只掛著一抹微笑。
儘管如此,聽到吉薩•盧這番話,本來宛如幼犬在吠叫般的路多•盧的臉色卻愈發鐵青。
(插圖063P)
「我……我知道了。是我不好……就說是我不對了啦!吉薩哥哥,不要這麼生氣嘛!」
「我之後再來思考怎麼處分你。」
吉薩•盧丟下可憐的弟弟,再次面對著我們。
轉瞬間,我感覺到一股看不見的壓力沉沉地壓在我的頭上。
這個男人的魄力究竟來自何處呢?這股壓迫感相當沉重,我覺得自己彷佛面對著一位武功高手。
「法家的愛•法,對於這位犯下禁忌的家人,你有什麼想法?我打算聽了你的決定後再下判斷。」
吉薩•盧靜靜地這麼說。
「為了遮蔽視線,水源地架設了門板。門板代表著每個家的門,在經過家人的允許之前,不可以踏入門內,森邊存在著這條規矩。這麼一來,法家的明日太便打破了雙重禁忌——如果是你的話,會怎麼懲罰他?」
「……明日太這個男人是異國人。身為法家的家主,我把這位異國人接進家裡,卻在教導他所有森邊規矩之前,就讓他拜訪其他家,錯在我身上。」
愛•法用不帶感情的聲音這麼說後,沉靜地垂下頭。
「若是需要贖罪,我願意代替他交出自己的眼睛。不過,如果交出雙眼,我將無法以森邊獵人的身份生活下去,能不能容許我交出單隻眼睛就好……」
「喂,愛•法!」
當我這麼嚷嚷時,吉薩•盧用手制止了我,用手支著自己結實的下顎。
「法家的愛•法,你是不是誤會了什麼?假使失去單隻眼睛,是不可能以《獵捕奇霸》維生的。森林並非孩子的遊樂場。」
「……如果我因此在森林中凋零,那就是我的天命。」
「原來如此。」
吉薩•盧點了點頭,望向極度焦躁的我。
「那麼,我重新再問一次。法家的明日太,你有看到我們盧家女人的裸身嗎?」
「我只看到愛•法的裸體!」
到了這個節骨眼,她依然踹了我的腳。
「這樣啊。」
吉薩•盧吐了一口氣。
「明日太,我就相信你說的話吧……然後,既然你聲稱自己只看到愛•法的裸體,之後就是法家的問題了,與盧家毫無關聯。」
「……你願意原諒他嗎?」愛•法開口問。
「我並非原諒他,而是相信他。」吉薩•盧回答。
「愛•法,你是一位值得信賴的人。明日太來自你擔任家主的法家,我就相信他說的話吧……明日太,你說自己沒有踏進門板內一步吧?」
「是的!因為愛•法一絲不掛地站在門板正後方!」
她又踹了我一腳。
由於我鬆了口氣,所以毫不在意。
假使要獻出愛•法的其中一隻眼睛,我還寧願對方戳瞎我的雙眼。
「那麼,這件事情沒有對盧家造成危害,我就不予過問了……如果因為這點騷動就讓其他家的人受傷流血,別人一定會毀謗盧家,說我們使用了惡毒的陰謀,陷害其他家。」
吉薩•盧這麼說後,終於轉頭望向路多•盧,他現在變得相當安分。
「路多•盧,你瞭解了嗎?你的舉動不只會為法家帶來災禍,還會使盧家受害。你已經是能夠分辨是非的大人了,身為盧家的成員,你要更守規矩一點。」
「是……」
路多•盧只簡短地這麼回答,他看起來更可憐了。
「請、請問,他會受到嚴厲的懲罰嗎?」
「嗯?法家的明日太,為什麼你要在意這種事?」
「因為……就算是他自作自受,我依然會感到過意不去,如果我能更機靈一點,就不會引發這場騷動了。」
「嗯……不管怎麼說,我都不會處罰他。倘若我這麼做,這件事將會傳入家主的耳中。」
就算太陽已經升起,家主東達•盧依然還在睡懶覺。
「不管規矩如何,一旦我父親東達•盧知道這件事,他絕對不會原諒你。畢竟家主特別疼愛小妹莉蜜•盧。不僅是你的雙眼,他還會要求你交出心臟。」
「……這樣啊……」
「假使事情演變到這個地步,外界會認為盧家讓一位嗜血暴徒擔任家主,輕蔑盧家。除了家主東達•盧之外,也拜託兩位不要讓其他家人知道此事。」
我只能回答說「彼此彼此」。
這件事情不只關係到對方家族的名譽,也可能會害我們家族的人丟掉性命。
「那麼,我們就和解吧。家主目前尚在就寢,就由我吉薩•盧來接受兩位的辭行,願我們兩家都平安。」
他的意思是「沒事就滾回家去」。
不能和莉蜜•盧她們道別,讓我感到有些難受,但在這種狀況下,那也是沒辦法的事情。我們沉默地低下頭,走向盧家取刀。
「啊,對了,家主東達•盧有話要我轉告兩位。為了正確傳達他的意思,我就將他的話原封不動地告訴你們。」
吉薩•盧的臉上掛著一如既往的和善微笑,叫住我們。
「『謝謝你們煮了這餐難吃的食物。多虧了兩位,大長老獲得救贖。我要為你
們腐蝕獵人靈魂的良藥獻上祝福』……傳話到此結束。」
3
「愛•法,喂!」
我這麼叫喚著,對方當然沒有回覆。
我們已經拿了刀和披風,現在正要走回法家。
人們將森邊的黃土路踩踏得相當平坦堅硬,走在路上時,不時會與幾位聚落居民擦肩而過。
此處距離法家約有一個小時左右的路程,這是我首次遇見這一帶的居民,因此每個人都驚愕地轉頭望著我。不論身在何方,穿著森邊服裝的異國人果然都會勾起大家的好奇心。
我一點也不以為意。
對於現在的我來說,最重要的是如何處理眼前邁開大步,散發出憤怒與拒絕氣息的愛•法。
我明明有一件重要的事情要與她討論,現在卻怎麼都找不到開口的時機。
(……就算保持沉默,也沒有辦法解決問題吧。)
我下定決心後,朝著愛•法怒氣衝天的背影這麼開口:
「你聽我說!如果你是在氣剛剛那件事,那確實是我的錯!我真的感到很抱歉。可是,我不想讓這件事情破壞我們之間的信賴關係。看在我們之前一起度過的日子份上,你可以聽我解釋嗎?」
「……」
「我這麼做也是沒辦法的事情嘛。路多•盧告訴我那裡是水源地,我壓根沒想過盧家的水源地竟然是一條大得誇張的河川,還能讓人沐浴。我以為大家應該正和樂融融地洗著晚餐的餐盤,所以才會不以為意地探頭一看嘛。」
「……」
「而且,我還是首次得知出嫁的事情……我說啊,這是我第二次看到你一絲不掛的模樣,我要怎麼對你負責才好?」
說出這種話,就連我自己都感到羞恥困窘。
這可不行,我努力裝出輕浮的聲音:
「如果能娶到你這樣的美人,我一定會超幸福的啦。如你所知,就我的立場來說,我根本沒資格獲得這種殊榮!但是,如果這樣不符合規定,就算要我入贅也……」
我的氣數將盡。
愛•法轉向我,踢擊地面,飛撲而來。她的瞬間爆發力相當驚人,不亞於七天前殺死奇霸獸的那一擊。
我的身體輕易就被拉倒在地,愛•法的膝蓋抵著我的腹部,竭盡全力抓住我的胸口,用力勒住我,讓我難以呼吸。
「我、我說啊,愛•法……」
「囉嗦死了!你——你這個大混蛋!」
看來我徹底踩到她的地雷了。
愛•法的雙眼宛如烈火般燃燒,她緊緊咬著雙唇,彷佛要滲出血來,她的臉蛋也變得通紅。
「你……你知道我是做出了多大的覺悟,才決定要以《獵捕奇霸》維生嗎?你竟然這麼輕易就說要入贅——」
愛•法好不容易擠出的聲音因悲痛而微微發顫,她的手不斷勒緊我的胸口。
看到愛•法的眼中微微滲出的物質,我打從心底感到後悔。
「對不起!是我不好,我不該開玩笑!我只是想要化解尷尬的氣氛罷了!我沒有惡意!」
這次是我不對,百分之兩百,確確實實是我的錯。不言而喻,顯而易見。
不是因為正經的爭論,也不是情感不合而造成的摩擦,只是因為輕率的口吻而讓女孩子雙眼含淚。在這個世界上活到第十七年,我清清楚楚地感受到這樣的行為會喚起多強烈的罪惡感。
「抱歉!真的很抱歉!我竟然讓你這樣堅強的女孩子哭泣,罪惡感快要讓我停止呼吸了!拜託你別哭了!」
「開什麼玩笑!誰在哭啊!」
愛•法才剛這麼大喊,一滴溫熱的物體就滴落到我的臉頰上。
愛•法的視線中燃燒著熱烈的激情火焰,宛如業火一般,我甚至覺得她的眼淚會因此而蒸發。遺憾的是這樣的奇蹟並沒有出現,繼續滑落的一滴滴淚珠炸彈擊碎了我的心。
我覺得自己真的快要死了。
如果愛•法像前天的莉蜜•盧一樣崩潰哭叫,我一定會為自己的愚蠢感到後悔,進而苦悶致死。
然而,身為充滿榮耀的女獵人,愛•法沒有嚎啕大哭,她推開我,與我拉開距離後,轉向後方擦拭淚水。
我也緩緩抬起上半身,呼喚著背對我,一屁股坐在地上的愛•法:
「呃,愛•法……?」
「我沒有哭。」
「對啊,你沒有哭!是我看錯了!聽說如果被人緊緊勒住,會導致缺氧而讓視線模糊呢!」
愛•法沉默地站了起來,再次用手臂抹了抹臉後,重新昂首闊步。
我大力嘆了口氣,追上愛•法。
這段期間路上並沒有其他行人,可以說是不幸中的大幸。
(對喔,這傢伙不是一位只有冷漠性格的女人。)
愛•法只是一味盯著前方,交替移動著雙腳。
儘管她的眼中已經沒有泛著淚光,但雙頰依然有些潮紅,表情感覺比平時更為青澀。
直到平時毫無畏懼的表情重回她的臉龐之前,我不打算對她說些多餘的話。這麼下定決心後,我將視線移向前方。
彷佛在等著我移開視線般,愛•法本來不悅地閉著嘴,現在卻張開了口:
「……你這傢伙為什麼從剛剛開始,就露出一副鑽牛角尖的表情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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