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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第二章 路標在何方(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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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這傢伙為什麼從剛剛開始,就露出一副鑽牛角尖的表情啊?」

「欸?當然是我一直在懊悔啊,不知道怎麼和你和好。」

「我不是問這個,你是不是懷抱著其他煩惱?若非如此,你不會懊悔到這種地步。」

對方明明一直暴跳如雷,卻察覺到了這一點,我打從心底感到訝異。

「嗯,我其實有件事情想找你商量。不過這件事情有點複雜,等你心情平復之後,我再告訴你。」

「開什麼玩笑!我一直都很冷靜啦!」

我總覺得她的語氣變得更幼稚了。

真的沒問題嗎?儘管我感到擔心,但為了尊重她的想法,我開始陳述了起來:

「呃〜那我就開口囉。這件事情相當唐突,你聽的時候別生氣喔。如果你阻止我,我會乾脆地放棄。」

「……雖然只過了短短几個小時,我卻覺得自己已經被觸怒了好幾年,你還打算繼續說些無聊的事情給我聽嗎?」

「假使你覺得沒有這麼做的必要,就果斷地拒絕我吧……我啊,希望東達•盧能再品嘗一次我的料理。」

愛•法微微眯起眼,將冷冰冰的眼神投向我。

我試著真心誠意地闡述自己的心情。

「只要東達•盧不認同我的料理,盧家就不可能去學習放血這個流程。這麼一來,從明天開始,紀芭婆婆每天又要吃著腥臭的肉吧?而且,就算不管這一點,我一聽到別人說自己煮的料理難以下咽、是毒藥,真的相當不甘心。」

愛•法沒有回答。

她只是半睜著眼,兇殘地瞪著我。

「現在事情總算圓滿落幕,我也知道最好別繼續和那個家族深入往來。除了紀芭婆婆和莉蜜•盧之外,最好不要接近其他盧家人比較妥當……可是,我還是很不甘心。」

「……原來是這種事啊。」

「嗯?」

「聽到對方罵得那麼難聽,如果不感到悔恨才奇怪吧。這件事情不值得你現在這樣絮絮叨叨。」

「是啊。不過,我們現在也無法輕易和盧家扯上關係吧?所以我才這麼困擾。」

「……你不需要煩惱。」愛•法拋下這句話。

她還說「隨心所欲地去做吧」。

「欸?你的意思是,如果我真的去向那位乖僻老爹丟出挑戰書,你也不介意嗎?」

「你想這麼做就做啊,我不會阻止你。」

「你怎麼一直事不關己啊!如果失敗的話,也會造成你的困擾喔?」

「如果不想造成我的困擾,就跟我撇清關係。」——她該不會又想說這種話吧。假使她這麼說,這次不管惹她哭泣或大吼,我都會徹底抗爭下去。

但她完全沒有提到這一點。

「東達•盧已經不打算讓我嫁進盧家了。照那個人的個性,不可能容許一個女孩子家狩獵奇霸獸。我現在只從那個男人身上感受到敵意和嘲諷。」

「嗯,可是既然對方對你懷有敵意,我們最好別和他扯上關係吧?」

「為什麼?既然對方是敵人,讓他屈服就好了吧?」

愛•法乾脆地拋下這句話。

看到我滿臉疑惑,愛•法哼了一聲。

「我又不是拜託你拿刀打倒東達•盧。我是要你用美味的料理讓他的心降伏於你——不是這樣嗎?」

「與其說是降伏,不如說認同吧?算了,我確實充滿鬥志啦。」

「既然如此,你就隨心所欲地去做吧……我也希望紀芭婆婆之後能繼續品嘗美味的料理。」

說到後來,愛•法的聲音變得相當小,如果不把耳朵湊到她的身旁,甚至會聽不見。

「不過,在你闡述自己這麼做的意義之前,我必須先詢問你一件事。」

愛•法的眼神蘊含著更加危險的光芒。

「有勝算嗎?」

「勝算啊……」

我思考了兩秒左右後,回答「有喔」。

「有嗎?」

「有。雖然我還需要再研究一下,但家裡還剩下很多肉,可以讓我恣意研究。」

「那麼,你可以獲勝吧?」

「嗯?哎呀,勝負有時與運氣有關……」

「你一定要贏,我不允許你輸。」愛•法撇過頭。

「聽到對方用如此下流的言詞污辱你煮的菜餚,我已經無法忍受了。假使東達•盧再度露出那種傲慢的態度……我絕對會當場勃然大怒,不知道自己會做出什麼舉動。」

看到我訝異地瞪大雙眼,愛•法的臉上再次染上紅暈。

「昨晚,聽著那個男人說話時,你知道我忍受著多大的屈辱嗎?如果可以的話,我真想拿鐵鍋里沸騰的東西潑向那個男人的臉。」

可是,昨天你從頭到尾都冷漠地面無表情吧?

我再次思索了起來,愛•法的情緒起伏確實很大,但當她面對不同的對象時,總是面無表情,甚至看起來有些冷酷。

那副冰冷純淨的表情下,竟然燃燒著如此滾燙的激情。

「可是,在別人家用晚餐——而且對方是盧家,若是做出如此無禮的舉動,法家的血脈應該會馬上斷絕吧。所以,你挑戰這個任務時,要做好擔起法家名聲的覺悟。」

「我知道了。」我大力點了點頭。

總覺得有某種熱熱痒痒的東西在心中蠢蠢欲動。

「謝謝,愛•法。我沒想過你竟然會這麼懊惱。」

「哼!因為你這傢伙暫時還是法家人嘛!倘若有人不合理地貶低家人,身為家主,我當然會生氣!」

愛•法惡狠狠地拋下這番話,像小孩一樣嘟起嘴。

「……而且,不管其他人胡謅什麼,那道料理絕對很美味。」

為什麼呢?

難道愛•法是為了剛剛發生的事在報復我,想要看我落淚嗎?

我並沒有流淚,反而笑逐顏開。

「愛•法,你總是會在最後關頭推我一把呢,總覺得心裡湧出了源源不絕的鬥志。」

「……哼。」

「唉〜還好沒有讓那場無聊的騷動,破壞了我們之間的關係。之後也多多指教了喔,愛•法!」

「……你自己犯了兩次禁忌,還好意思稱它無聊啊。」

她皺著鼻頭的容貌,宛如一隻發怒的山貓,愛•法已經恢復成平時的模樣了。

看到她令人生畏的臉龐,我更加雀躍。

「對喔,畢竟我看到了你的裸體嘛,怎麼可能無聊啊,愛•法!這可是我的真心話喔!」

當我正得意忘形的時候,愛•法使出全力揍了我的後腦勺。

4

接下來的幾天,為了打倒東達•盧,我每天都專心地研究著烹煮奇霸獸肉的方法——聽到我這麼說,大家可能會覺得我整天不眠不休地烤著肉,不過當然不是這麼一回事。

在森邊,想要有飯吃就必須工作,所以我依然有好好完成每天的工作。再說,為了進行研究,我得獲取材料才行,因此要進行更大量的肉體勞動。

舉例來說,我必須確保柴火。

沒有柴火的話,我就無法烤肉。

而且,我滿腔熱血地打算趁這次機會,努力鑽研爐灶的溫度調節方式。

可是,如果真的要鑽研成功,修練的時間必須以年為單位來計算,但我絕對不能在這件事情上敷衍了事。

首先,法家只有一個爐灶,因此我必須在極其受限的環境中進行烹調。假若使用強火煮開『奇霸肉湯』,後來就必須減少投入柴火,慢慢讓它滾開。這已經是調節火力的極限了。

然而,盧家有許多爐灶。這麼一來,只要在烹調料理時搬動鐵鍋,就可以恰當地分開使用強火和弱火。所以,在盧家用晚餐時,我可以不用捏制迷你漢堡排,而是烹調結實的正常大小漢堡排——在調理時,「維持弱火」是一件艱難的事情。

這與在瓦斯爐上使用平底鍋的狀況不同。畢竟每塊木柴的形狀不盡相同,最後只能用眼睛目測份量。而森邊使用的鐵鍋比平底鍋更為厚重,熱傳導較慢,但一旦熱了之後,火力便相當強大。這種感覺的差異也很棘手。

昨天我將重點擺在不要讓漢堡排燒焦上,所以沒有端出失敗的作品,但火力會不會太過微弱,讓肉汁跑掉呢?我一直無法抹去這股不安。我不希望下次再見到東達•盧時,還需要這麼提心弔膽。

因此,對我來說的第一個難關就是「調節弱火」。

我該加入多少柴火?該升起多大的火?燃起多大的火才會達到多高的溫度?我必須調節柴火量,觀察火的大小、確認煙霧的情況,把握煎烤肉的狀態。這是一場耐心的勝負,也是一場看不見終點旅程的起點。

總之,我反覆燃燒著木柴,燒烤肉。

家裡已經被煙燻得有些嗆人了,相當辛苦。

這個時候,我就很羨慕盧家的環境,能夠把爐灶搭建在室外。不過,就算羨慕富足者也無濟於事——我和※石川啄木一樣,一味地盯著自己的手,但有人卻感到不滿。(譯註:日本明治時代的文人,出身貧苦,知名的短歌曾寫到「不論多麼辛勤工作,生活都不見起色,我凝望著自己的手」。)

那個人當然就是我唯一的同居人,這個家的女主人愛•法。

從盧家回來的午後,愛•法結束獵人的工作,從森林歸來。看到被肉脂和柴火的煙霧熏過的屋內慘狀,她馬上怒吼:「你這傢伙在搞什麼啊!」

為了打倒那個奇霸獸老爹,我必須進行研究嘛。我小聲抗議,打算用天生的可愛模樣拉攏女主人,她卻毫不領情地罵了我:

「你是笨蛋嗎?在家外面做一個爐灶就好了啊。」

愛•法用手撥亂金色秀髮,這麼開口。

我真的茅塞頓開。

森邊並沒有木匠、建築師或室內設計師。不管是房屋或家具,皆由居民親手製作而成。

「若沒有爐灶,我們就會餓死,所以我多少也知道搭建爐灶的方法。」

愛•法的父親於兩年前過世,那時的愛•法年僅十五歲。後來,她與眾人斷絕關係,一個人獨居。這樣的她卻擁有如此豐富的知識,來自異世界的我當然沒辦法想像。

而且,我也不認為每位森邊的十五歲少年,都知道如何搭建爐灶。

愛•法的父親彷佛預料到自己會英年早逝,才將自己擁有的所有知識都急躁地傳授給了女兒——我甚至產生了這樣的念頭。

然而,現在已經無從查證這件事情了,我也無意追究。

我只是一味地讚美著愛•法說「你好厲害喔」,祝福著她的存在。

因此,從盧家回來的隔日午後,我和愛•法兩人便開始辛勤搭蓋爐灶。

雖然我知道會很辛苦,但這還真是苦心竭力的重度勞動。我們先拖著拉板到岩場,搬運大小適合的石頭。我們反覆搬運岩石,並將搬來的岩石堆積在地面上。完全是一場體力和毅力的勝負。

我們在法家的正後方搭蓋了這個爐灶。

從太陽還高高掛在天空上時,我就必須不斷將柴火添加進爐灶中。因此為了避開外人的視線,我們最好把爐灶搭建在從大馬路上看不到的地方,最重要的是法家後方長著一棵高大茂盛的灌木,就算突然下起驟雨,它也能幫我們守護爐灶。我打算之後用這株灌木當做基底,搭建一處屋頂。

我們反覆

搬運著岩石。

然後將它們愈堆愈高。

我們將石頭堆疊成圓錐形,宛如一座圓形小山,上方和前方都有著洞穴,中間徹底中空。光靠堆疊岩石,當然無法讓爐灶順利成形。愛•法從森林中帶回了「黏土」,可以用它來連接起每顆岩石。

她帶回的灰色岩塊只存在特殊岩場之中。將這種石頭打碎,溶解於水中後,就可以使用了。由於它會讓手黏糊糊地黏在一起,我們一邊與之搏鬥,一邊將它填進岩石之間的縫隙。等到爐灶的外型搭建到一定的程度後,再試著燒柴火。

假使氣密性不足,或是發現某些部位在燒柴時破裂崩毀,我們便再次揉入黏土。

反覆進行了五六次這樣的工程後,我們終於能防止煙霧從縫隙之間流瀉而出。接下來,我們將黏土混入細碎的砂礫,溶解成稀稀的糊狀物之後,均勻塗抹在爐灶的內外兩側。

接下來,我們用火烤過整個爐灶,等黏土硬化就大功告成了。

「嗚哇!!滿頭大汗!這個工作耗費了我們半天的時間呢。」

太陽來到西方的盡頭,烹煮晚飯的白煙早已在四周冉冉上升。

「……明日太,我肚子餓了喔。」

就連坐在地上的愛•法也難掩疲勞神色。

「說得也是。難得蓋好了這個爐灶,今天就用它來烹調料理吧。你想吃肉湯還是漢堡排?」

「漢堡排。」

我維持著癱軟在地的姿勢,轉頭望向愛•法。

愛•法露出駭人的表情,問了句:「怎樣?」

「沒有啦,我只是覺得你回答的速度好快喔。可是,昨晚也吃漢堡排,這樣連續四餐都吃一樣的餐點喔,無所謂嗎?」

「…………………………不要緊。」

不用隔了這麼久才回答我嘛。

我在工程途中偷溜去煎了波糖,所以不管她想吃什麼主菜都無所謂。雖然絞肉會有些費工,但愛•法撥了半天的時間幫忙我搭蓋爐灶,跟我對愛•法感謝的心情相比,這種答謝的方式根本不算什麼。

當我這麼沉吟時,愛•法再次開口喚我:

「明日太。」

「怎麼了嗎?愛•法。」

「前天在盧家吃的漢堡排比較大塊。」

「這個啊,在我的故鄉,那才是普通大小喔。」

「……為什麼你在法家做的漢堡排這么小塊?」

「咦,我沒告訴過你嗎?倘若要做成那樣的大小,必須分別使用強火和弱火煎烤喔。如果只用強火,表面會烤焦,只用弱火的話不容易煎熟,鮮味也會流出來。所以我只好把它分成這種可愛的大小來煎。」

「這樣啊。」

「是啊,就是這樣。」

「明日太。」

「怎麼了嗎?愛•法。」

「……法家現在也有兩座爐灶喔。」

(插圖085P)

「是啊,我真的很開心呢。可是一個在室內,一個在室外,搬運鐵鍋很辛苦喔。要烹調一道料理的時候,應該很難分開來使用這兩個爐灶吧。」

但是,當我學會維持弱火的技巧時,不就沒辦法把這門技術實際運用在烹調上了嗎?這下麻煩了。當我這麼思考時,愛•法的眼睛在暮色中熊熊燃燒。

於是,我們隔天便在戶外搭建了第二座爐灶。

在宛如雙胞胎兄弟一般排排站的爐灶前方,我在使出全力後癱軟在地。

「嗚哇!!滿頭大汗!連續兩天都搭建爐灶真是太累人了!我的手臂都腫了啦!這樣有辦法做料理嗎?」

我癱在地上發牢騒後,愛•法的眼神本來情感複雜地游移著,現在則緊緊盯著我。

「沒有啦,我還是會煮喔,我會煮啦。我會幫你端出一道巨大的『奇霸堡排』……所以你不要哭喔?」

「誰在哭啊!」

「那就好……而且,我明天終於可以正式開始研究燒烤料理了。愛•法,我很感謝你喔。」

「哼。」

「這麼說起來,我明天開始想要請你試吃對付東達•盧的烤肉料理,今天是近期最後一餐漢堡排囉。」

「最後一餐……」

「如果你想吃的話,我之後還是會煮給你吃……喂,你不要哭喔?」

「誰在哭啊!」

「嗯。你真的很喜歡漢堡排耶?如果成天只吃漢堡排,就會如同吉薩•盧所說,咀嚼力真的會退化……」

此時,我感到有些不對勁。

咀嚼力,退化……?

假如退化的話……

會怎麼樣呢?

「這樣啊。」

我將手按住眉心,陷入沉思。

「這樣的確……說得也是……」

「明日太,怎麼了?」

愛•法一臉嚴肅地靠了過來。

金褐色髮絲微微黏在她香汗淋漓的臉頰上,怎麼說呢——有點性感。

「沒,沒有啦!我只是再次確認了料理的方向性。我這次會努力煮出結實有咬勁,又跟漢堡排一樣美味的料理,你好好期待吧。」

當我將思考的觸角伸向四面八方的同時,我問了愛•法一個困惑已久的問題:

「這麼說起來,愛•法,我們這兩天都在搭建爐灶,你真的幫了我一個大忙,但狩獵的工作不要緊嗎?這麼一來,我們將近十天沒狩獵到奇霸獸了吧?」

「不要緊,我們在盧家獲得了意外的收穫。」

愛•法用指尖纏繞著掛在胸前的頸煉。

跟我一樣,愛•法也得到八顆牙齒和獸角。

愛•法的胸前本來就掛著數量繁多的牙齒與獸角,她似乎將多餘的份收納在毛皮披風的內袋。

「獲得了八顆報酬,代表是兩隻奇霸獸的份,也就是二十餐的亞力果和波糖啊……只是掌管一次爐灶,這樣的報酬還真是超乎常規。」

「對於你來說,這是正當的報酬。」

凝視著爐灶中燃燒的火焰,愛•法輕聲低語。

「而且,倘若正值獵捕不到奇霸獸的時期,不管在森林走了多久,也不會有收穫。儘管森林幅員遼闊,無邊無際。但我們能進入的領域卻極為有限。我們能進入的領域,就是能夠當天來回家裡的距離。」

「嗯,這樣很合理。」

「然而,只要我們將聚落周遭的奇霸獸全都一網打盡,奇霸獸喜歡的果實和小動物增加後,潛藏在森林深處的奇霸獸就會為了取得這些食物,而遷徙居住地。這麼一來,我們就有獵捕不完的奇霸獸了。」

「原來如此,已經形成了固定的循環啊。」

然而,加入我這位寄宿者之後,愛•法的負擔比平時多了一倍,所以我認為這件事情沒有這麼容易。

若要維持一個人的生計,只要十天獵捕一隻奇霸獸就足夠了,兩個人的話,五天至少就要獵捕一隻奇霸獸。希望能在愛•法的積蓄減少之前,迎接豐收期的來臨——我在心中這麼祈禱。

隔天,愛•法竟然帶著巨大的牙齒和獸角回家。

「有一隻奇霸獸掉進你之前跌落的陷阱里。」她這麼說。

又隔了一天,她依然又帶了巨大的獸角和牙齒返家。

「今天這隻好龐大,刀子差點要折斷了。」

獵捕奇霸獸,需要賭上性命。

我之前還祈禱著她能豐收呢,真是丟臉。

然後,再隔了一天——愛•法竟然獨自搬了一隻五十公斤重的年輕奇霸獸回來。

「我有照你說的做,試著放血了。它一邊流血,一邊抽搐了許久,我應該做得不錯吧。」

當我使用屋外的爐灶燒柴時,愛•法一屁股癱坐在地上。

她的身上滿是汗和泥沙,看起來相當痛苦,大力地喘息。

她當然會累成這樣。就算是體型嬌小的奇霸獸,體重也有五十公斤起跳,重量應該跟愛•法的體重不相上下。

「你、你沒事吧?竟然這麼亂來……」

「不要緊……給我水。」

我慌忙走進家裡,用杓子舀了滿滿的水。

當愛•法想要接過杓子時,我發現她的手臂顫抖不已,於是將杓子直接送至她的嘴邊,微微傾斜。

愛•法一口飲盡之後,大力吐了口氣,就這麼躺

倒在地。

她形狀完美的胸部劇烈起伏,我有些困擾,不知道該看向哪裡。

我把視線移向一旁的奇霸獸,它和愛•法和諧地並排著。

奇霸獸屍體的頭部和喉嚨上沾染了鮮血,小小的雙眼悲傷地緊閉。儘管身高不高,身體卻因胖而顯渾圓,看起來有著豐美的脂肪。由於它的角比牙齒還大,我猜它大概是一隻年輕的公奇霸獸。

「……現在還有將近一半的肉耶,你沒必要這麼勉強自己吧。」

我這麼開口後,愛•法繼續在地上躺成大字形,不悅地望向我。

「你在說什麼啊。只要再過五天,那些肉就會開始腐敗吧?」

「是啊。既然如此,你可以在森林將它放血之後,把腿部帶回來就——」

「平時一直在囉囉嗦嗦地嚷嚷道『丟掉奇霸獸的身體好可惜』的人,是你吧?」

愛•法閉著眼睛,呼吸依舊有些絮亂,她不滿地這麼說。

「為什麼你要挑我毛病?我做的事情是多餘的嗎?」

「怎麼可能!……我很感謝你。謝謝你,愛•法。」

愛•法張開眼睛,瞄了我一眼。

「……既然你感謝我,就用行動表示給我看。」

「咦,咦咦?我該怎麼表示才好?」

愛•法慢吞吞地爬起身,微微嘟著嘴,仰望著我。

「……我今天想吃漢堡排。」

我只拜託她試吃了兩天燒烤料理,現在已經出現戒斷症狀了啊。

我在她面前大力點頭道:

「知道了!等我把它肢解之後,就來著手準備!你就餓著肚子等我吧!」

愛•法點了點頭,她的模樣有些奇怪。

她的表情相當不自然,簡直像在拚命壓抑住勾起的微笑。

看到她這副模樣,就算我不願意,也會忍不住燃起鬥志吧。我只能仰天長嘆。

5

忙忙碌碌之中,一眨眼十天就過去了。

也就是說,距我穿越到這個異世界的那天,已經過了兩個星期。

我與愛•法單獨度過了前五天,第五天的晚上,我與莉蜜•盧相遇。第六天我們拜訪盧家,隔天便回到法家,之後又過了十天——確切來說這已是第十六天了。

我覺得自己彷佛從好久以前開始,便在這個世界過日子。另一方面,我又感到驚愕,原來已經過了這麼多天了。

不管怎樣說,這十六天相當充實緊湊。

尤其是這一個星期,我每天都過著燒柴煎肉的日子。我現在終於摸索出頭緒了,打算明天一早就前往盧家,拋出宣戰布告。

不管多麼努力鑽研,關於火力的研究都永無止盡。我必須找到一個放手的時機,而那個時機就在今天找到了。

愛•法今天的晚餐是我的最終試驗品。她品嘗後,掛保證說「跟漢堡排一樣美味」。

適合森邊居民的餐點——一道能夠讓森邊居民開心享用的餐點。這是我思考出這道料理的關鍵。看到愛•法極其滿足的表情,我由衷地認為「這道料理一定不會有問題」。

「老實說,如果我當初沒有遇見你,我一定什麼事都辦不到,幾天就橫死路邊了。」

用完餐,收拾好餐具後,我滿足地躺在地毯上,沒來由地開口說出這種話。

嘰嘰嘰……昏暗的室內微微響起獸脂蠟燭的燃燒聲,愛•法露出有些不悅的表情。

「像你這樣的人,不管陷入什麼樣的困境,不管被誰撿回家,都一定能迎刃而解……你想聽到我這麼說嗎?」

「我才沒有這麼看重自己,我也不打算小看這個世界。在這塊人生地不熟的土地上,我第一個遇到的人就是你。這究竟是一件多麼幸運的事情啊?我剛到這裡的頭兩天,心中就浮現了這樣的自覺。」

「……為什麼一到晚上,你就會毫無脈絡地開始談起嚴肅的事情,要不然就是瞎說些感傷的話?我只能單方面受你影響,很困擾呢。」

在燭台火光的照耀下,愛•法撩起金褐色秀髮。

就寢的時候,愛•法總是讓頭髮自然披散而下。

在昏暗的燈光中,我眯眼望著她閃閃動人的美麗長發,緩緩露出微笑。

「這樣啊?雖然我已經在這個世界待了一段時間,但還是無法脫離以前生活在另一個世界的感覺呢。在昏暗之中,靜靜地與人交談。對我來說,這並非理所當然的事情,所以一定會覺得感傷囉。」

這麼說起來,總覺得自己像是每天都在參加畢業旅行。

在橘紅色的火光下,儘管無法看清楚對方的臉龐,依然一點一滴地和對方交談,直到睡意襲來為止。既然我會認為現在這個情境相當特別,一定代表我還不適應這個世界吧。

「假如你認為我變得很陰沉,讓你不愉快的話,我會跟你道歉。可是,能夠抱持著這樣的心情跟你交談,怎麼說呢——感覺很舒適。」

「……我不是說了嗎?這種認真的口吻跟你很不搭,很噁心。」

愛•法用著有些懶散的姿勢靠在牆上,她朝用更懶散的姿勢躺臥在地毯上的我踹了一腳。用完晚餐後,為了不浪費獸脂蠟燭,我們只會點亮一個燭台。因此,為了讓彼此的身影留在視線範圍內,入夜後,我們通常不會隔著太遠的距離。

有愛•法在我身旁放鬆休息,這樣的感覺相當愜意。

單獨和妙齡女子度過夜晚,一開始讓我坐立難安,現在卻能如此安逸。長時間相處下來,我們之間萌生出家人般的情感,愛•法的存在轉化為空氣一般自然——並不是出於這樣的原因。

這當然也有些關係,不過,我並沒有徹底把愛•法當作家人看待。如果她是我的家人,當我看到她美麗的臉龐、光滑無比的褐色肌膚、偶然展露出的憂愁表情、宛如孩子般的舉動等等時,我的心情就不會搖擺不定,小鹿亂撞了。

我是異世界人——要是沒有這個負面因素,我一定會立刻愛上愛•法。

不,我現在可能已經愛上她了。

在這十七年之間,除了家人和青梅竹馬之外,沒有人能像她一樣占據著我的心。況且我們只相處了幾天,她竟然就能將我迷得神魂顛倒。

儘管如此,我依然不想破壞我們之間的關係。

我無法預測明天會發生什麼事——某天,我說不定會突然被拉回原本的世界,身陷熊熊烈火之中。我懷抱著這樣的憂慮與恐懼,不打算做出不負責任的舉動。因此,縱使愛•法充滿魅力的身影偶爾會攪亂我的心思,我依然能滿足地度過安穩的夜晚。

為什麼這樣的感覺會變得如此明確呢?其中一個原因,說不定就是因為那位渾身充滿性感氣息的薇娜•盧襲擊了我。

(盧家的人們又度過了什麼樣的夜晚呢?)

除了莉蜜•盧之外,我只跟盧家人相處過一個晚上。

我覺得他們並非壞人。

當然,二哥達魯姆•盧並不是一位能讓人敞開心房的人,我對長男吉薩•盧和長女薇娜•盧的評價也仍抱持保留態度。

可是,除了他們之外的人們——我並未和許多人交談過,但他們沒有讓我留下太糟糕的印象。

家主的太太,米雅•雷•盧感覺是一位豪邁的媽媽。

長男吉薩•盧的太太,莎堤•雷•盧是一位相當文靜,性情溫柔的女性。

七兄妹的祖母,曾經跟我一起負責爐灶的蒂多•敏婆婆個性溫和,但卻莫名散發著威嚴,是一位了不起的老婆婆。

二姊凌奈•盧真的是一位可愛又坦率的女孩。

么弟路多•盧雖然為我帶來了很大的困擾,但我依然很難厭惡他。

我幾乎沒有跟三姊菈菈•盧有任何接觸,也不曾看過她綻露笑顏,但我對她的印象也不差。

我認為莉蜜•盧是一位好孩子。光是看到她的笑容,就能讓人打起精神來,她就是如此惹人憐愛的女孩。再說,對於愛•法而言,她也是一位相當重要的人。真希望她能維持這樣的性格長大成人——莉蜜•盧會讓人產生這樣的念頭。

然後,紀芭婆婆——是他們最重要的大長老。

這位婆婆相當不可思議,宛如童話故事中的出場人物。她大起大

落的人生簡直讓我難以想像,能用這麼棒的方式與她有交集,真的讓我欣喜又自豪。

統領著這些盧家人們的人,就是家主東達•盧。

對我來說,這個人打碎了我身為廚師的自尊。

我想為盧家帶來充滿幸福的餐桌,想要挽回自己不夠深思熟慮而鑄成的錯誤。同樣的,我想要讓那位乖僻的男人大吃一驚的渴望,與上述的心情一樣強烈——我不否認這一點。

即使如此,我認為自己不該懷著憤怒和憎恨來處理這件事。

假使那位口出惡言的壯漢真的跟他外表一樣,是一位個性殘暴又傲慢的人,我並不期望能與他相知相惜。但那個男人終究是莉蜜•盧的父親,紀芭•盧的孫子。

而且,廚師下廚時本來就不該心懷敵意。

我會想要進行這場對戰,可能是為了廚師的自豪與自尊。儘管如此,我並不是要讓那個男人投降,而是想要獲得他的認同。

而且——我從來沒聽過有廚師闖入別人家,強迫對方吃自己烹煮的料理。我果然還是不成氣候的半吊子。我無論如何都無法抑制住心中的懊悔。所以,我希望自己至少要為他們家庭帶來和諧的氣氛,而不是造成他們感情不睦。

究竟會有什麼樣的結局在等待我呢?

首先要視明天的會面而定了。

「……嗯?」

聽到一聲輕柔的物體落下聲,我抬起頭後,發現本來靠著牆壁而坐的愛•法,正隨意地躺在地上。

「怎麼了,你睡了嗎?如果你要睡的話,我關燈囉。」

「不……我還沒睡。」

這點小事,沒必要這麼固執吧。我露出苦笑,抬起因白天的工作而筋疲力盡的身體,蓋上窗邊的燭台。

黑暗瞬間籠罩我的視野——我的眼睛馬上就習慣了月光。

愛•法依然維持著剛才的姿勢,躺在牆邊。

在蒼白月色的照耀下,她金褐色的長髮輕柔地披散在地上。

我留意著不要踩到她的髮絲,隔著一段距離躺了下來。

「……如果是你的話,不管陷入什麼樣的困境,不管被誰撿回家,都一定能迎刃而解……」

一道幾乎難以聽見的嗓音悄悄地傳了過來。

我用相同的聲量回了句「沒這回事」之後,閉上眼。

我們的時間就這樣時而靜謐、時而喧囂地流逝而過,確實地朝著我與東達•盧作下了斷的時刻前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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