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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第六章 祝福之夜(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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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哼,全員終於到齊了啊。」

東達·盧豪邁地牛飲著裝在土瓶里的水果酒,高高在上地這麼說。

紀芭·盧拘謹地坐在他的身旁。

或許是因為旁邊的人太過龐大,她看起來真的相當嬌小。

除了那件已婚女性會穿的一塊布長衣,她的肩膀上還披著一塊宛如披巾的布,身上掛著一些仿佛與巫術有關的飾品。她的身體萎縮得好小,看起來就像水果乾一樣。

由於她駝著背,我看不出她的身高,不過她的個子絕對比凌奈·盧還要嬌小。她覆蓋著銀髮的頭顱看起來就跟莉蜜·盧的頭差不多大。

紀芭·盧失去色素的頭髮也紮成兩束低馬尾,跟她身旁的凌奈·盧綁著一樣的髮型。她的臉龐就像有著許多皺紋的猴子。由於皺紋太多了,我完全找不到她的眼睛在哪裡。

她細瘦的手指從披肩中伸了出來,宛如枯枝一般纖細孱弱。她的存在就像曠野中的煙霧一般脆弱,如果跟她一起坐下的凌奈·盧鬆開手,我覺得她就要這麼分崩離析了。

(……還好她還有力氣走路。)

不過,讓這樣的老婆婆吃以肉類為主的料理,是不是太過強人所難呢。

但是,骰子已經投出去了。我們現在也只能等待結果。

大房間裡設置了兩個縱向的爐灶,爐灶上的鐵鍋發出了可愛的咕嘟咕嘟聲。這些小型爐灶不是用來烹調,而是負責保溫料理。

他們不會在這個大房間烹煮食物,由於糧庫也設在其他建築內,因此室內並沒有傳出一股脂肪味。所以,房裡溢滿我們烹煮的料理所散發出的香氣。

十四個人包夾著爐灶,圍成一個橢圓形。

橢圓形的頂點,就是坐在上座的東達·盧和大長老紀芭。

我和愛·法坐在下座,隔著一段距離,與上座的兩人面對著面。

從我的角度來看,我的右手邊坐著吉薩、達魯姆和路多三兄弟。

隔著一些距離,坐著三妹菈菈和小妹莉蜜。

我的左邊坐著上一代家主夫人,蒂多·敏婆婆、家主夫人米雅·雷、長男的夫人莎堤·雷、以及長女薇娜。

薇娜·盧的左側放著凌奈·盧的餐具。

凌奈·盧擔任今天掌管爐灶的代表,她需要協助紀芭·盧用餐,結束工作之後,才可以享用自己的餐點。不只是今天,每天都會有人需要負責這項工作。高齡的紀芭·盧太過衰弱,已經難以自己進食了。

順帶一提,莎堤·雷·盧的幼兒寇塔·盧,也在母親身後的搖籃中沉沉熟睡。

「……我們感謝森林的恩惠……」

雖然東達·盧這個男人看起來就像一頭野獸,他依然用嚴肅的語氣這麼宣言。

他用棒球手套般粗壯的左手指尖,抵在覆滿鬍鬚的嘴巴前。

「……我們感謝掌管爐火的蒂多·敏、凌奈、莉蜜、愛·法、明日太,讓我們今晚得以延續生命……」

全員覆誦了他說的話,用指尖劃出一道橫線。

這個動作——跟愛·法每晚吃飯前所做的舉動一模一樣。

愛·法總是低聲輕語,所以我聽不見她說了些什麼。原來她是像這樣在向神禱告啊。

想到愛·法每晚悄悄地念著我的名字,我的心中浮起一抹異樣的感覺。

然後——

這個短短的禱告結束的瞬間,大家極其唐突地開始用餐。

他們甚至沒有等待我和愛·法執起湯匙。如果我們在餐點裡下毒的話,他們馬上就會沒命。

他們相信我們不會這麼做——這就是所謂的「掌管爐灶」啊。

因此,我們不可以失敗。

硬要說的話,我不可以失敗。

今天確實是我們五個人煮了這頓飯,不過,指揮的人是我。如果今

晚的菜餚有任何問題,我需要負擔全責。就算有人幫我說情,我也已經做好擔起所有責任的心理準備。

我不會讓其他人受到任何傷害,不論是莉蜜·盧、凌奈·盧、或是蒂多·敏·盧—當然,包括愛·法。

(拜託了,凌奈·盧。你可要好好幫助紀芭婆婆啊。)

我終於伸手拿起餐具,同時,我在心中這麼聲援著凌奈·盧。她距離我有幾公尺遠,正依偎著紀芭婆婆。

我聽從莉蜜·盧的要求,今天的菜單和昨晚相同。

餐單是『〜奇霸獸漢堡排淋上水果酒醬汁佐燒烤亞力果〜』。

不過,我今天不只準備了『煎波糖』,還準備了『奇霸肉湯』。

由於這道湯品並非主餐,我減少了肉和亞力果的量,這是一道佐餐的湯品。現在用火加熱的鐵鍋中,裝的就是這道湯。

結束餐前禱告的同時,大家默默開始用餐,蒂多·敏婆婆則馬上站了起來,將湯添入大家的餐盤之中。

在這段時間,依偎著紀芭婆婆的凌奈·盧一動也不動。

一切都按照我們的計劃進行。

我趁這個時候確認今晚餐點的狀態,順便觀察大家的反應——該怎麼說呢,每個人都只是沉默地動著湯匙。

用餐前,當負責煮飯的五人開始將盛裝餐點的盤子擺在餐桌上時,大家都像昨天的莉蜜·盧一樣大聲嚷嚷著「這是什麼?」「這是奇霸獸嗎?」「這個扁扁的東西是什麼?」,不過,聽我對料理進行簡單的講解,教導他們吃法和需要注意的事項後,他們就陷入一片寂靜,氣氛簡直像在舉行告別式一樣。

有人看起來極為不滿、有人興致盎然,眼睛閃閃發亮、有人決定從頭到尾都板著一張臉、大家的反應五花八門。總之,每個人都很安靜,只是一味地等待紀芭·盧就座。

然後,大家現在陷入沉默,似乎有些性急地專心動著湯匙。

奇霸獸的漢堡排、奇霸獸和亞力果肉湯、煎波糖。這三道菜餚等於是一個套餐。

由於女人的食量比男人小,我在烹調時調整了每個人的尺寸。女性的漢堡肉排使用了約三百公克的絞肉,男性則使用了七百公克左右。我和愛·法是普通大小的五百公克。紀芭婆婆是比較小份的兩百公克。

值得一提的是,我這次製作的並不是迷你漢堡排,而是普通尺寸的漢堡排。

由於盧家有數個爐灶,所以我有辦法使用正常的方式烹調漢堡排,一開始用強火煎烤肉排表面,之後用小火慢慢煎透。女性的盤中裝著一塊漢堡排,男性的七百公克漢堡排則分成兩塊,每個人的漢堡肉排都相當厚實,份量十足。

為了添加風味,我最後還是使用水果酒蒸烤。不過,變更漢堡排尺寸這個決定,讓今天的成品與昨天有著極大的差異。「漢堡排的厚度不足」這一點可以說是我昨天唯一的不滿,今天終於把它解決了。

這果然是相當正確的決定。漢堡排的厚度增加到三公分左右,大口咬下之後,溢出的肉汁比昨天還要多,由於有更多部分沒有遭到大火燒烤,嘗起來更加柔軟多汁。

這道逸品讓我相當滿足。

至於盧家人的反應——他們果然還是保持著沉默。

有些人和用餐前一樣,苦著一張臉、有些人開心地揚起嘴角、有些人變得面無表情,雖然反應五花八門,不過沒有人陳述感想。愛·法也是這個樣子,或許他們不習慣在用餐時閒聊吧。

順帶一提,臭臉代表正是家主東達·盧,一臉愉悅的代表者是性感的長女薇娜·盧,面無表情的代表是二哥達魯姆,其他人也大概都分屬在面無表情這個類別底下。

莉蜜·盧當然笑容滿面地一口接著一口,不過,她的水色雙眸不時會擔心地望向紀芭婆婆。

「紀芭婆婆,要吃飯了喔。今天的料理特別可口喔。客人們幫我們煮了美味的餐點呢。」

凌奈·盧這麼說,她將木匙送往紀芭婆婆的嘴邊。

木匙里承裝著奇霸肉湯,凌奈撕下一塊煎波糖,浸在湯里。

這是我構想的方法。

「這個肉如此柔軟,紀芭婆婆應該可以吃!」雖然莉蜜·盧歡欣鼓舞地這麼說,不過,來自異世界的我還是認為「對於超過八十歲的老婆婆來說,漢堡太油膩了」。

所以,我決定照順序進行。

一開始,先讓她吃浸滿湯汁的煎波糖。

接著是加在湯里的亞力果。

如果都成功過關的話,終於進行到『奇霸堡排』。

不過,一開始要先把漢堡肉泡到湯里。這麼一來,就算不用咀嚼,絞肉自然就會在口裡逐漸融化。

等到上述的東西全部吃完,她還吃得下一般的漢堡肉排的話,再餵給她吃就可以了。

畢竟我不知道紀芭婆婆還剩下幾顆牙齒。如果咽不下去,我甚至認為不用餵給她吃漢堡排。

因此,我才會準備『奇霸肉湯』。

我是為了紀芭婆婆而端出這道料理。

從構思菜單的角度來說,如果能有一碗湯佐餐當然更好,我覺得其他人應該也可以盡情享用這道湯品。

不過,這道菜還是我專門為了紀芭婆婆而設計的菜單。

我將亞力果切得比我喜歡的厚度更薄,燉煮到沒有口感的軟爛程度。由於我在漢堡排上使用了許多奇霸獸肉,所以我只加了一點肉在湯里,用來熬煮湯頭。

這碗奇霸肉湯的用意是為了泡軟煎波糖和漢堡肉。

這其實才算是我為紀芭婆婆烹調的特別菜餚。

「啊……」莉蜜·盧輕呼出聲。

我當然也注意到了。

任憑凌奈·盧怎麼好說歹說,紀芭婆婆剛剛都只是不悅地緩緩搖著頭,不過,她現在仿佛放棄了拒絕,開始啜飲著木匙中的湯汁。

「對吧,很好吃吧?還有很多喔。」

凌奈·盧開心地這麼說,又撕了一塊波糖,丟進盤中。

不過,紀芭婆婆卻沒有反應。

雖然我這麼說很輕率,她仿佛吃了那一口後就駕鶴歸西——整個人動也不動。

「怎麼了?很好吃吧?這是我和莉蜜、蒂多·敏婆婆一起幫忙做的喔?」

凌奈·盧似乎有些焦急,她將木匙大力伸向婆婆的嘴邊。

不,不需要焦急。讓她照自己的腳步吃就可以了,當我在心中這麼呢喃的同時——紀芭婆婆的嘴巴微微張開了。

凌奈·盧似乎鬆了口氣,她將木匙伸進對方那宛如龜裂土壤的嘴中。

「那麼,接下來吃一口亞力果吧?一樣柔軟美味喔。」

凌奈·盧在烹調的過程中,試吃了所有的料理。

這是我的提議。如果要勸不願意吃飯的紀芭婆婆進食,餵食的人最好也要清楚料理的味道。

「為了未曾謀面的紀芭婆婆,明日太設想得如此周到喔……」雖然凌奈·盧紅了眼眶,不過,我是一位廚師,這麼設想是應該的。

我會這麼做,也是為了關心紀芭婆婆的莉蜜·盧和愛·法。然後,我是廚師,當然希望大家能夠美味地吃著我烹煮的料理。如果一位廚師沒有設想這些事情,他就不配當個廚師。

「好吃吧?那也吃一點肉吧?這個肉也相當軟嫩喔。」

凌奈·盧的木匙終於伸向『奇霸堡排』,她將半口大小的肉排浸泡到湯里。

對方覺得如何呢?

我將混在漢堡排中的亞力果稍微切細了一點,基本做法並沒有什麼改變。

我指示凌奈·盧避開微焦的表面,一開始儘量讓紀芭婆婆吃漢堡排裡面柔軟的肉。不過,如果婆婆的大牙全掉光了,絞肉和亞力果說不定會哽住咽喉。我也把這個危險性清楚地告訴了凌奈·盧。

凌奈·盧將肉塊和湯送入紀芭婆婆的口中。

滿是皺紋的嘴巴緩緩動作。

然後——

從應該是眼部的位置,溢出了透明的液體。

「這個肉還真是美味哪……這真的是奇霸獸的肉嗎……?」

在靜謐的大房間之中,確實迴蕩著紀芭婆婆枯竭的聲音。

4.

「嗯,這是奇霸獸的肉喔。很好吃吧?多吃一點喔。」

凌奈·盧的聲音也有些哽咽。

莉蜜·盧等人則捧著餐具,靜靜掉著淚。

然後,愛·法她——

愛·法停止吃飯,微微低下頭,緊閉著雙眼。

「那麼,試著只吃肉吧?這個紅色液體是水果酒的蜜汁,相當甘甜可口喔。」

吃了好幾口浸泡過湯汁的肉後,凌奈·盧直接切下『奇霸堡排』,送入老婆婆的口中。

她的前牙大概全部掉光了吧。紀芭婆婆張開宛如空

洞的嘴巴,咽下『奇霸堡排』。

她嚼著肉,咀嚼的動作明顯愈來愈有力。

「真的很好吃……真好吃哪。奇霸獸竟然如此美味……」

「這種東西到底哪裡好吃了?這種軟趴趴的東西像腐肉一樣,根本不是人的食物!」

房內響起雷聲般的怒吼。

那是家主東達·盧的聲音。

東達·盧比誰都快速地吃光了自己的餐點,他將空盤摔在地上,自暴自棄地灌著水果酒。

「把水果酒加在菜餚裡面,吃起來甜死人啦,亞力果也軟趴趴的,簡直就像爛掉了一樣!喂!你說這不只是奇霸獸的腿肉,還用了肩膀或背部的肉吧?」

東達·盧怒髮衝冠,他宛如岩石一般的臉上,擠出了險惡的皺紋。

「只有嗜吃腐肉的蒙獸才會吃奇霸獸的軀幹!你把我們當成森林裡的野獸嗎!我們是人!我們是充滿榮耀的森邊獵人!你竟然要我們跟蒙獸吃一樣的東西!你究竟在想什麼啊!?」

「你這孩子還真吵鬧……這樣不就和當上家主之前沒什麼兩樣嗎……?」

紀芭婆婆隱藏在皺紋之中的雙眼,緩緩望向家主。

東達·盧雖然是盧家家主——不過,他同時也是大長老的孫子。

壯漢怒目瞪向體積還不到自己一半的老婆婆。

「……如果這是蒙獸的食物,蒙獸不就比人類還要高級了嗎……不過,這說不定正是森邊的真相呢……」

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錯覺,老婆婆的聲音似乎更有力氣了。

「……家主東達,你要這麼想也沒關係。每個人都可以自由地決定事情的是非對錯……不過,對於婆婆我來說,這道肉沒有問題……」

「好厲害……紀芭婆婆像以前一樣有精神地在說話……」

莉蜜·盧這麼喃喃自語。

紀芭婆婆那對看不出來在哪裡的眼睛,這次緩緩朝向莉蜜。

「莉蜜也一起做了這道菜呀……相當好吃哪。謝謝你。莉蜜……」

「不客氣!」

莉蜜·盧大力搖著頭,哭著將剩下的漢堡排送入口中。

紀芭婆婆注視著莉蜜一會之後,低喃著說:「愛·法……你在那裡嗎?」

愛·法在我的身旁,她的肩膀抖了一下。

「不好意思啊,我的視力也衰退了不少。在如此昏暗的燈光下,我什麼都看不見……如果你在這裡,可以過來讓我看看你嗎……?」

「餵。」

由於愛·法動也不動,我用手肘撞了一下她的側腹。

愛·法惡狠狠地瞪向我之後,緩緩站起身……不知道為什麼,她緊緊抓住我的手腕。

「咦?餵?等一下啊!」我邊這麼吶喊,邊慌忙地將裝湯的容器放在地板上。

她用不容許我掙脫的臂力拉著我,讓我跟她一起跪在紀芭婆婆的身旁。

東達·盧用相當兇殘的眼神瞪著我們。

「紀芭·盧……我是法家的愛·法。這個男人是我的家人,明日太。」

紀苗婆婆當然看也不看我一眼,她布滿皺紋的手指伸向愛·法的臉。

仿佛只剩下骨頭和皮的粗糙手指,觸碰著愛·法滑嫩的臉頰。

「啊……好久不見……有幾年了呢……愛·法,我一直很想你喔……」

從近距離看著紀苗婆婆,她終究不是什麼水果乾,而是好端端的人。

她的臉和手指都布滿了皺紋,巨大的鼻子和薄薄的嘴唇上都刻印著年齡留下的印記,宛如裂縫一般。由於門牙掉光了,所以我很難聽得懂她說的話。

不過,在她下垂的眼皮底下,隱藏著意外散發出明理光芒的藍色眼眸,宛如水果乾一樣的臉龐,浮現了充滿慈愛的表情。

她的面貌真是溫柔。

她的表情真是柔和。

我有生以來第一次看到笑得如此幸福的老婆婆。

「凌奈·盧。你也去嘗嘗這些美味的菜餚吧……愛·法,你願意餵我吃嗎……?」

「……如果你希望我這麼做的話,當然可以。」

愛·法悄悄地握住紀芭·盧的手臂,凌奈·盧擦拭著眼角的淚水,站起身。

「你想吃什麼呢?肉嗎?還是波糖?」

「奇霸獸的肉……這個肉真的相當美味啊……」

愛·法依然面無表情,她用有些笨拙的動作,將木匙送到老婆婆的口中。

「啊,真是好吃……愛·法,這是你為我做的嗎……」

「不,我只是在一旁看著他們。這是你的家人和那位明日太所烹煮的菜餚。」

「……明日太……」她眯成一條線的眼睛望向我。

如果我可以從這麼近的距離面對那位長男——吉薩·盧,說不定就能窺見他的心思了。

老婆婆眯著雙眼,在幾乎看不見的眼睛之中,明顯閃爍著喜悅的光輝。

「法家的明日太……是你做了這些菜餚……?」

「是的。莉蜜·盧拜託我煮了這些菜……在遙遠的異國,我的父親是一位廚師。雖然我只是幫他忙的實習廚師,不過,如果這些菜能合你的口味,我會很開心。」

紀色婆婆的手在空中摸索揮舞。

愛·法靜靜地望向我,我戰戰兢兢地執起紀芭·盧婆婆的手。

她握住了我的指尖。她的手指比枯枝還要乾枯,不過,粗糙的手指卻蘊藏著熱力。

「謝謝……婆婆我已經覺得活得很辛苦了……我不能好好走路、不能好好吃東西……成為一個帶給家人困擾的老骨頭……我每天都很悲傷,期待神明可以馬上將我這個老骨頭的靈魂帶到天上……」

「我們怎麼會覺得困……」

莉蜜·盧才喊到一半,坐在她身旁的紅髮姊姊敲了一下她的頭,她才閉起嘴巴。

「婆婆我在五歲的時候,來到這個森林……我就是捨棄南之神加喀爾,將靈魂獻給西之神賽爾法那一千人之中的其中一人。」

「——是的。」

「不過,我沒有辦法喜歡上森邊……南方的森林資源相當豐富,雖然那裡只有會襲擊人類的大型猴子和毒蛇等動物,不過,我們隨時都可以去摘果子……常常挖出土中的蟲、碳烤散發七彩光芒的蜥蜴,然後把它們吃進肚子裡……雖然都市裡的人嘲笑我們是野蠻人,不過,我那時相當幸福……」

紀芭婆婆的眼神沒有望著我,也沒有望著愛·法。

她望著虛空,清澈的眼睛泛著淚光。

「可是,士兵燒光了我們一族的森林……我們逃向西方。就這麼搬遷到西方的森邊。西之城的人命令我們獵捕奇霸獸,禁止我們碰森林裡的資源……即使如此,大家一開始還是很幸福。我們不需要再吃蜥蜴的肉了。也不需要撿拾腐爛的水果或菇類。我們可以盡情大啖奇霸獸的肉,品嘗人們耕種的作物……」

「是的……」

我說不定根本不用答腔。

老婆婆的眼中大概浮現出了昔日的光景。

「不過,森邊是個可怕的地方……第一年,有一百位男人慘遭奇霸獸殺害。過了一年,又有一百位男人慘遭殺害。無數位男人死去,接著,也餓死了一樣數量的婦孺。最初的那幾年,千人的同胞之中,大概就死了超過半數的人……」

「是的。」

「嘎瑟家滅亡了。利馬家滅亡了。在那之後,由孫家和盧家領導人民,總算架構出現在這樣的生活……我們獵殺奇霸獸,吃它的肉,賣它的獸角和牙齒來購買農作物。就這樣,我們學會了如何在森邊生存……不過,我一直很想回到我出生的那片森林。」

等我回過神來時,發現大家幾乎都已經用完餐,靜靜聽著大長老發言。

「但是,我們的森林已經被燒光了,知道那座森林的人,也幾乎都過世了,只剩下我一個人……我很寂寞、悲傷,雖然有這麼多家人陪伴著我,我的心裡還是只想著那座森林,而不是森邊……奇霸獸的肉一點也不美味。農作物也一點都不美味。每天想著這些事情,我的牙齒一顆又一顆地掉落,再也沒有辦法吃奇霸獸的肉了。我驚覺自己觸怒了西之神……但是,這麼一來我終於可以與大家重聚了……我懷抱著這種想法……成天只想回去南方的森林……」

她粗糙龜裂的手指,意外有力地握住我的手指。

不知不覺中,那雙清澈的藍眼睛再次凝望著我。

「我老是在緬懷死去的家人和燃燒殆盡的森林。不過,我今天終於可以想著活著的家人和這個森邊了。我的魂魄終於能夠獻給西之神賽爾法,而非南之神加喀爾了。我決定要跟活著的家人一起吃著奇霸獸,繼續生存……我得繼續活下去才行……我終於能開始思考如此理所當然的事情了呀……」

「…

…你之前一定只是因為牙齒脫落,沒辦法吃到好吃的食物,心情也跟著消沉了吧。」

聽到我輕率的回答,愛·法露出了緊張的表情。

這有什麼辦法,我不過是位實習廚師,我不知道要如何跟一位度過八十五年艱辛生活、森邊的大長老進行高尚的對話。

「直到你變得消沉之前,你應該很珍惜身邊這些人吧。不然的話,愛·法和莉蜜·盧不會如此拚命,她們不會由衷地想要幫助你、希望你能回想起活著的喜悅。因為她們這樣的念頭,讓我也想要儘自己微薄的力量來幫助你。」

紀芭婆婆沉默地轉頭望向愛·法。

愛·法輕咬著嘴唇,用帶著怒意似的眼神回瞪著紀苗婆婆。

「如果你要道謝的話,就跟她們道謝吧。聽到你說我煮的料理很美味,我就已經滿足了。」

「很美味喔……真的相當美味……婆婆我最討厭奇霸獸的肉了,也覺得波糖根本不是人吃的食物,這樣的我卻還有胃口想繼續吃下去……想要繼續生活在這座森林……」

紀芭婆婆靜靜地笑了,這麼呢喃:

「愛·法,幫我把頸鏈拿下來。」

愛·法依舊一臉生氣似的表情,照著對方說的話取下頸鏈,放在婆婆小巧的手中。

紀色婆婆宛如細枝的手指顫抖著取下奇霸獸牙齒和獸角。

「盧家的紀芭·盧要祝福法家的愛·法和家人明日太……還請你們收下……」

她從只有三顆牙齒和獸角的頸鏈上,各取了一顆遞給我和愛·法。

「喂,大長老,這——」

紀芭婆婆背對著吶喊出聲的東達·盧,綻放微笑。

「奇霸獸的牙齒和獸角掌管了森邊居民的生命……你們有恩於我,我期盼這個牙齒和獸角能夠成為你們的血肉與生命……盧家的紀芭·盧祝福你們的靈魂。」

這是我在異世界第一次獲得的——由工作換取而來的有形報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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