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 第四章★★★驛站城市的奇霸獸肉餐廳(2/2)
法家直營奇霸獸料理店,傑諾斯驛站城市本店,開店第二天。
儘管開張之日賣完所有料理,我心中的無力感卻勝過成就感。不過,這件事反而激起鬥志,讓我一早就情緒高漲。
「我今天準備了二十個漢堡喔!今天要是能全賣光的話,就不得了呢!薇娜·盧,我們打起精神吧!」
「嗯……明日太,這全是你做的……?你不用處理其他工作嗎……?」
「全是由我親手製作喔。這兩天,我發現準備二十個漢堡一點也不辛苦。我不介意每天辛勤備料。」
我並沒有在逞強。
昨天,我提前做好了塔拉帕醬和漢堡肉排。
我在製作晚餐時順便備料,處理不完的部分留待晚餐後繼續奮鬥。還沒開店的時候,我用完晚餐總會悠哉地找愛·法談天說地,現在我們則一面料理,一面聊天。
這麼一來,我早上只需要煎波糖和漢堡排就夠了。
經過盧家晚宴和盧堤姆家婚宴的洗禮後,我累積了烹煮大量餐點的經驗,現在能三兩下處理好二十個漢堡。就算要我一口氣烹煮最初設定的一日販賣上限值——四十份漢堡,我一定也能輕鬆完成,不需要縮減睡眠時間和營業時間。
「一點也沒問題!我們拿出幹勁來吧!」
「……但是這段時間路上沒什麼人呢……」
今天沒有豪大雨,街上卻依然冷清。
我們的攤子位於驛站城市的最北邊,從這裡一直往北走後,除了傑諾斯城之外,只剩下不斷延伸的石頭道路和雜木林,只有真正的旅人會路過此處。
驛站城市的南側布滿田野,自然形成許多農村,驛站城市小販的家也集中於該處。再加上旅社區也位於南側,旅行者睡醒後,往往會直接在車水馬龍的南側採購物品,難怪南側會熱鬧非凡。
直到中午行人增加之前為止,我們只能把焦點放在少數路人上了。
「對了,除了西側的城下鎮之外,這條路究竟會通往哪裡啊?」
「不知道耶……
?大概是北之王國馬修多拉吧……?」
「馬修多拉是大陸中最北端的國家吧?傑諾斯位於西之王國偏南的地帶,這代表從傑諾斯往北方前進後,沿途會路經許多城鎮吧?」
「我不知道……如果一直考慮這種事情,自己彷佛會在不知不覺中踏上旅程,所以我儘量不去想像……」
「……這樣啊。」
「嗯……原來如此,西之王國存在著各種城鎮呀……如果我們前往其他城市,就不會有人稱我們為《食奇霸者》了嗎……」
薇娜·盧一臉憂愁,望向最北端。
「薇娜·盧,你會想要去遠方,是因為不喜歡城裡人稱你為『食奇霸者』嗎?」
「不是呢……不是這個原因……不,說不定是唷……總之,我想要赤裸裸地生活下去……」
「赤、赤裸裸?」
「嗯……待在森邊的我是盧家本家的長女……在驛站城市的我是《食奇霸者》……只有我的家族認同真正的我……我希望更多人認識赤裸裸的我……這才是我想去遠方的原因吧……」
她嬌媚地斜望著我。
「所以,我才會受到你的吸引……你不受森邊和驛站城市的常識所束縛……你有辦法看清楚真正的我……」
「你、你做出上次那種野蠻的行為之前,竟然想得那麼遠啊?我當時幾乎不曾跟你交談吧。」
「嗯……我一開始會受到你的吸引,是因為你來自遠方,甚至不知道這塊大陸的名字……不過,假如你沒有相當的魅力,我不會做出那種舉動喔……」
薇娜·盧工作賣力,但當她閒下來之後,就會開始動起歪腦筋。
真希望塔拉能挑在這個節骨眼來找我們玩。我暗中這麼思索,目光掃向面前的道路。
此時,我發現一個不錯的目標。
「啊!那個人看樣子是外國人,不是傑諾斯居民吧?」
目標人物是一位男性,他的皮膚不是黃褐色,也不是象牙色,而是帶著紅潤的白色肌膚。
他有著圓滾滾的五短身材和深褐色頭髮。由於我們與他仍有一段距離,看不太清楚五官等細節,但我能看出他蓄著鬍鬚。
男人穿著一件無袖上衣和直筒褲。這身洋式打扮跟雷托少年相仿,他逛著左右兩旁的商店,不斷往北前進。
「白皮膚的人是來自什麼國家呢?」
「欸……?那是南之王國加喀爾的人民吧……」
我果然沒猜錯。
西之王國與北之王國是死對頭,因此鎮上不可能出現北之王國的人民,使用消去法後,這個人只可能來自南之王國。森邊居民來自南方,有著淡褐色皮膚,我當然會以為其他南方人的膚色與他們相差不遠。
「黃褐色皮膚的人是土生土長的傑諾斯人吧。街上也有很多象牙膚色的人,他們又是哪裡人呢?」
「他們都是西之王國的人民唷……當我還小的時候,紀芭婆婆告訴過我,在西之王國之中,傑諾斯特別和平富裕,許多人從其他城鎮搬來這塊土地,或是來尋找工作機會。」
原來如此。
這代表象牙膚色的人在這幾十年之間才在傑諾斯定居,有些人甚至在傑諾斯出生成長。當他們面對森邊居民的時候,態度不像南方人和東方人超然灑脫,也不像傑諾斯當地人流露出畏懼和輕蔑。
因此我們該把象牙膚色的人當作目標客群。一旦攻陷他們,說不定就能順便攻陷傑諾斯當地人。
不管這些了,做生意要緊。
男性從南方走過來,逐漸接近我們。
他一身輕便,沒有攜帶大型行李,不可能直接往北方前進。我悄悄地切著試吃用的迷你漢堡排,暗中祈禱他能走近我們,使我們有機會與他攀談。
「明日太……最好由你來接待南方之民……」
「欸?為什麼呢?」
「許多年長的南方居民依然仇視森邊居民……他們認為我們是背叛南方神加喀爾之族……」
不是輕蔑,不是畏懼,而是仇視。
在驛站城市之中,南方白人和東方黑人的人口比例相仿,但我不記得南方人曾對我們流露出敵意。
「嗯……畢竟東南兩國敵對,這個城鎮又有許多西姆人,他們光是敵視對方就來不及了唷……?」
「欸?東之王國和南之王國不合?」
「……明日太,你真的什麼都不知道呢……」
薇娜·盧綻開笑容,她的語氣帶著幾分錯愕,幾分愉悅。
「東與南自古以來就是敵對國唷,就跟西與北一樣……由於西之領土與兩國維持著良好關係,東南兩國人民禁止在這片土地上引發紛爭……觸犯禁忌者將永遠無法踏入西之王國,所以不常出亂子……」
由於法家的血親不多,愛·法沒有機會獲得這方面的資訊。相較之下,擁有眾多親族的盧家人則掌握著大量情報。
不說這個了,做生意要緊。
那位南方人似乎時間充裕,他看起來不打算買東西,卻用心地逛著每一個攤販。
當他終於走到隔壁販賣飾品的老人的攤位時,我在心中雙手握拳,比了一個勝利姿勢。
(太好了!)
此時——我和男人四目相交。
他的年紀比我想像的更年長。大概已經超過五十歲。
男人的頭很大,有著一張國字臉,短小精壯,他的身材看起來比傑諾斯的人更結實健壯,蓄著滿嘴鬍鬚。
雜亂的眉毛下,可以看到一雙綠眼睛,閃爍著駭人的銳利光芒。
他經過飾品攤,大步走到我們面前。
「奇霸獸?……你們在賣奇霸獸?」
我本來打算笑著回答,但他卻繼續說了下去,使我沒機會開口。
「你們是笨蛋嗎?誰會吃腥臭又堅硬的奇霸獸肉啊。只有你們這種人吃得下去啦。你們竟然還使用了塔拉帕啊,真是狂妄。你們根本不懂美食的滋味,吃亞力果和波糖就夠了吧。我建議你們在花光所有獸角和牙齒之前,趕快收攤回家吧。」
他的犀利言詞宛如連珠炮一般,不讓我有機會插嘴。
那個人盡情謾罵一番後,準備轉身離去。
「不好意思,我可以告訴你,奇霸獸肉非常美味喔!你要不要試吃看看呢?」
「什麼?」
男人轉過頭,不快地瞪著我。
「你是笨蛋嗎?我為什麼要吃奇霸肉啊?城裡有賣奇謬鳥,有賣卡龍,有賣各式各樣比奇霸獸好吃百倍的肉。奇霸獸根本賣不出去啦,蠢蛋。吃了奇霸獸肉,我的皮膚會變得跟你們一樣黑,大家都會對我白眼。」
「這、這是偏見喔。我也吃了很多奇霸獸肉,膚色仍然沒有改變。」
我已經預想過會遇到這種差勁的客人。
這個男人並不太畏懼和輕蔑森邊居民,說不定已經算是好對付的客人了。
「……你這小鬼為什麼穿著森邊的衣服販賣奇霸獸啊?難道你被那位性感的森邊女人勾引了嗎?你是白痴嗎?算了,不管多麼愚蠢,那都是你選擇的人生。既然你喜歡森邊女人,就乖乖待在森林裡,這樣誰都不會有怨言。」
「不,奇霸獸肉真的很好吃喔!只讓森邊居民品嘗這種肉太浪費了,所以我決定過來擺攤。試吃是免費的,你就當作被騙也好,品嘗一下吧?」
我臉上的職業笑容完美無缺。
男人用力哼了口氣,站在攤車前面。
他湊向擺在櫃檯上的試吃盤,拋下一句:「看起來就很難吃。」
從剛剛開始,他就不停口出惡言,但由於他的語氣很平靜,我沒有感受到明顯的敵意和惡意。
看到他的態度,我沒有動怒,只是一直在心中感嘆:「這個人看起來明明是位莽夫,竟然如此伶牙俐齒。」
「這是免錢的吧?我死都不會付銅幣喔?」
「當然是免費的。」
我笑著點頭。
男人不滿地皺起白皙的額頭,粗大的手指抓起牙籤。
他將切成六分之一的迷你漢堡排送入口中,仔細咀嚼後,咽了下去。
他再次瞪著我。
「……難吃死了。你果然在騙人。」
「欸?」
「奇霸獸肉確實沒有想像中來得腥臭,肉質也不堅硬。但是軟趴趴的,口感很差。感覺有一股濃厚的怪味竄過我的鼻腔。根本沒辦法和奇謬鳥與卡龍相提並論。你的塔拉帕燉煮得很好,配上奇霸獸真是浪費。真的有人願意為這種東西付錢嗎?你們竟然覺得這種東西好吃,難怪大家會嘲笑你們是『食奇霸者』。」
難道說——這道料理真的不合他的口味嗎?
不管是漢堡排的口感,還是奇霸獸肉的味道。
我當然有想像過這種狀況,但是我沒想到事情的發展竟然會急轉直下。
「……明日太。」
此時,薇娜·盧拉了拉我的纏腰布。
我的心情依然有些震撼,順著薇娜·盧的視線望過去後——
熟悉的皮革斗篷集團,正快步接近而來。
5
「你,你們想做什麼!你們打算在西之領土引發糾紛嗎?」
男人這時終於放聲大喊。
皮革斗篷集團與我們之間隔著一段距離,但還是呈現著半包圍著我們的隊形。
他們的人數明顯比昨天增加不少。
「……我們無意、引發糾紛。」
其中一個人用生硬的西方語言回答,讓我吃了一驚。
「我們、要買、奇霸料理。正在、排隊。」
那個人走向前,拿掉皮革兜帽。
他有著漆黑的肌膚、一雙細長的鳳眼、細長的鼻樑、單薄的嘴唇。
他的外貌與昨天前來光顧的年輕人極為相似——但這個人跟紀芭婆婆一樣,有著一頭白銀色的頭髮。
他是一位年輕人。臉上沒有任何歲月的痕跡。這大概是他天生的發色。
「我們、排隊。我們,購買、十個。」
「你、你們是笨蛋嗎?竟然願意用銅幣購買這種難吃的肉,我看你們大概瘋了吧。簡直是把銅幣丟到爐灶里。奇霸肉是給森邊人吃的食物。你們的膚色沒辦法變得更黑了,吃下這種難吃的肉,只會讓自己不愉快吧?」
銀髮年輕人不可思議地歪著頭。
「我、還沒吃過。可是、七位、同胞、昨天吃了。大家、都說、好吃。所以、來了、十個人……請給我、十個。」
「好的,謝謝光顧。」
聽到有人否定奇霸獸的美味,我的心中仍懷著幾分震驚,開始動手切堤諾葉。
此時,十位客人再次沉默地將銅幣放在台子上,發出清脆聲響。
「真是難以置信。西姆人難道吃不出肉的味道嗎?那不是正常人會吃的食物。既然想要吃肉,就去吃奇謬鳥跟卡龍啊。」
這個男人不停妨礙我們做生意,但他的態度平靜,並沒有破口大罵,西姆人也一臉漠然,毫不理睬對方。身為老闆,我感到不知所措。
總之,我開始製作十份『奇霸獸堡」。
銀髮年輕人率先接過餐點,他面無表情地吃完後,大大點了點頭,轉頭望向南方人。
「奇霸獸、好吃。紅、兩枚、滿足。」
「怎麼可能有這種蠢事。你的舌頭有問題啦……喂,你們過來!」
男人再次大聲吆喝。
大概是聽到了他的指令——一群白皮膚的人走了過來。
皮革斗篷集團迅速擠在一起,將位置讓給他們。
而且他們雙手中仍捧著『奇霸獸堡』。
「老大哥,怎麼啦?氣氛很緊繃喔?」
南方人集團走過來後,一位年輕的加喀爾人粗魯地說。
這位年輕人也有著褐發綠眼,個頭不高,但身材健壯結實。
加喀爾人的身材基本上並不高大。把剛剛那位大叔加進去後,這個集團總共有八個人,只有一、兩個人個頭比我高。
不過每個人的身材都很結實,骨架壯碩,容貌粗獷。
儘管發色和年齡五花八門,但大部分的人都留著茂密的鬍鬚。
「看看這些傢伙。他們竟然稱讚奇霸獸肉很好吃。我剛剛也吃了,但我認為那種東西不值得付錢。西姆人難道不會分辨味道的好壞嗎?」
他的口氣聽起來憤憤不平。
看來他已經動怒了。
「老大哥,你竟然吃了奇霸獸肉啊?那種東西怎麼可能會好吃。」
加喀爾的年輕人瞄了我們幾眼,抓住男人粗壯的手臂。
「……再說,我們最好別跟森邊居民扯上關係。這些傢伙比西姆人更棘手。事情鬧大的話,我們不知道會有什麼下場。」
「我只是實話實說罷了。是他們有問題吧……如果認為我說謊,你們也吃吃看吧。」
「我才不想吃奇霸獸肉。」
「好了啦,你吃吃看……喂,你讓這些傢伙嘗嘗奇霸獸肉。」
他的要求蠻橫無理。
不過,這是一個相當寶貴的機會。
儘管城裡的加喀爾人並不多,但要是他們天生無法接受奇霸獸肉的味道,事情就嚴重了。
『奇霸獸堡』只是我投出的變化球。假如大家不喜歡它特殊的口感,我日後可以改賣簡單的烤肉料理,挽回局勢。
我已經使用了氣味強烈的塔拉帕醬汁,但這位加喀爾人口中的「老大哥」嫌棄的卻是奇霸獸肉的味道。
這究竟是是老大哥的個人偏好問題,還是加喀爾人全都不能接受奇霸獸呢?就算對方口出惡言,既然他要求試吃,我就不能放過這個機會。
我將沉在鍋底的迷你漢堡排舀至木盤中,分割成六等份。
一開始那塊試吃品還剩下五等份,我將盤子放在台上,依人數放上牙籤。
「請用。」
三位年紀稍長的加喀爾人毫不畏懼地伸手拿取試吃品。
接下來,大哥推著其他年輕人,開口要他們試吃後,他們才抓起牙籤。
順帶一提,皮革斗篷集團早已吃完『奇霸獸堡』,但不知為何沒有離開,也沒有表現出興致盎然的模樣,漠然地待在一旁。
「如何?很難吃吧?」
大哥雙手抱胸,環視著夥伴們。
男人們的臉上……掛著各式各樣的表情。
「覺得難吃就老實說。」
只有兩個人回答他。
一位年長者說:「難吃。」一位年輕人說:「不好吃。」
「只有兩個人啊?」
老大哥瞪大雙眼,訝異地說。
現在的他就宛如過去某一天的東達·盧。
「你們有什麼感想?該不會覺得好吃吧?」
一位年長者說:「……不難吃。」一位年輕人說:「還算好吃。」
然後,一位最高大的長者、一位看起來比我年輕的少年、以及一開始口氣粗魯的年輕人茫然地站在原地。
「……好吃。」
口氣粗魯的年輕人低語。
「這、這是什麼?喂,這真的是奇霸獸嗎?」
「是的,百分之百就是奇霸獸。不是卡龍或奇謬鳥喔。」
我的心中仍洋溢著緊張的情緒,但依然微笑以對。
「售價是兩枚紅銅幣。要不要買一個呢?」
「兩枚紅銅幣啊。」
高大的男人推開那位年輕人,走了過來。
他的體格壯碩,看得出來上了年紀,凶神惡煞的程度不亞於老大哥。
他遞出銅幣,說:「給我一個。」
「謝謝你!請稍等一下。」
「喂,阿爾達斯!你願意付銅幣買這種難吃的肉啊?」
名為阿爾達斯的男人不耐地轉頭望向老大哥。
「老大哥,我知道這種肉不合你的口味,但你也用不著在人家店門口大聲嚷嚷吧。小心衛兵過來帶走你喔。」
「但、但是……」
「你覺得難吃,我倒認為美味到不行哪。每個人口味不同嘛。不用大驚小怪。」
每個人口味不同——
沒錯,奇霸獸肉的滋味特殊。我認為奇霸獸肉比牛肉、豬肉、奇謬鳥肉還要美味,只是出於我個人的喜好。這裡聚集了那麼多人,就算有人不喜歡奇霸獸肉,也不用大驚小怪。
我早就這麼告訴過自己。
儘管如此,我的心中仍然湧出一股熱流——我果然還是個半調子。
「喂,我也要一個。」
看起來最年幼的加喀爾少年本來呆站在原地,現在遞出銅幣。
「謝謝你!」
我答道,並將完成的漢堡遞給剛才點餐的長者,此時又有一個男人走過來說:「看起來好好吃喔。」那是剛剛說「還算好吃」的年輕人。
「大哥,我也要一個。」
「好的!謝謝你!」
「我、我、我也要!」
一開始態度粗魯的年輕人似乎做出覺悟,遞出銅幣。
七人——不,連同大哥共八個人之中,有四個人購買了『奇霸獸堡』。
五成的人認同了我的料理。
我懷抱著一絲不甘,慎重地接受了這個結果。
(東方人一致給予好評,南方人只有五成給予好評。出生國家不同,追求的味道也不一樣吧。)
我陷入沉吟,開始切起堤諾葉和
亞力果。
此時,最先購買『奇霸獸堡』的高大加喀爾人阿爾達斯發出感嘆:
「嗚哇,這還真美味!」
他宛如岩石般粗獷的臉龐,現在直率地洋溢著驚訝和喜悅。
「奇霸獸竟然這麼好吃。怪了,怎麼會有人說奇霸獸又韌又臭,明明就比卡龍美味多了。」
我瞄了一下集團的頭頭·老大哥,他滿臉懊惱地搔著頭。
「塔拉帕也好吃極了,酸度剛剛好。跟堤諾葉混在一起的蔬菜是什麼?」
「那是切成薄片的生亞力果。」
「生亞力果啊!雖然有點辣,但跟肉很合拍。我突然好想喝水果酒。」
「就是說啊。喂,我們昨天下午沒看到你們,你們傍晚不會開店哪?」
「是的。由於森邊距離這裡有一段距離,我們下午就收攤了。」
「真是遺憾。旅社的一頓晚餐就要四枚紅銅幣,我還寧願吃兩份這個東西。」
南方人沉默不語時看起來凶神惡煞,表情卻比東方人豐富許多。
看到人們開心地吶喊著「好吃好吃」的模樣,我的心情也跟著產生波動。
「哎呀,太好吃了!喂,你們明天也是在這段時間開店嗎?」
「是的。這九天之內,我們每天都會營業。」
「這樣啊。下個月之前,我們都會待在這座城鎮,我每天都會來。」
「謝謝你!我會等候你的光臨!」
南方男人們轉身離去。
看到老大哥一臉愁悶,名為阿爾達斯的加喀爾人用拳頭敲了敲他的肩膀。
「老大哥,我們走吧。差不多要開工了。」
即便如此,老大哥依然動也不動,他用駭人的表情呼喚我。
「喂,你的塔拉帕醬燉得很美味,如果你使用的是奇謬鳥或卡龍的肉,我就願意付銅幣。」
「……不好意思,我現在不打算使用奇霸獸之外的肉品。但我未來打算推出新的奇霸獸料理……」
「只要你使用奇霸獸肉,不管推出什麼料理都是白費工夫。」
老大哥拋下這句話,轉身離去。
然後——我悄悄移動視線,皮革斗篷集團動也不動,依然站在同樣的地方。
站在集團最前方的銀髮年輕人快步走來。
「他們說、奇霸獸難吃、真是奇怪。我覺得、非常美味。」
「謝謝你。歡迎你下次再來光顧。」
「每天、都來。九天、過後、結束營業嗎?」
「不。如果可以的話,我希望能長期經營下去。」
「我很開心、你繼續營業。我們、每天來。我們、整個藍月、都在這裡。」
藍月——指的是下一個月吧。
卡謬爾曾提到他將會在下個月十五日開始工作,看來這個月差不多要過完了。
「我是、商隊《銀之壺》團長、我叫、修米拉爾·吉·薩杜姆提諾。」
「欸?」
「修米拉爾·吉·薩多姆提諾。你的、名字、告訴我嗎?」
「啊……我是法家的明日太。」
「明日太、謝謝你、我每天來。」
西姆人集團留下這句話後,迅速離去。
「好厲害……剛剛的生意,一口氣各賣了十個和四個漢堡吧……?」
薇娜·盧一直默默地攪拌著鐵鍋中的醬汁,久違地開口。
「剩下六個唷……?應該全都賣得掉吧……?」
「就是說啊,我現在很開心。」
「……可是,為什麼你面有難色呢……?」
「沒事啦……聽到有人說奇霸獸難吃,我還是很不甘心。上次聽到這句話,是東達·盧認為漢堡排是毒藥的時候。」
「那些認為奇霸獸難吃的人才奇怪吧……東達爸爸只是不喜歡漢堡排的柔軟口感罷了。但聽剛剛那個男人的語氣,他彷佛認為奇霸獸肉很難吃……他的味覺一定有問題……」
「不是這樣的。畢竟每個人各有所好嘛。」
我與東達·盧對決後,體驗到了這個理所當然的事實。
森邊居民和西姆人會一致給予好評,一定是因為他們過去的飲食習慣所帶來的影響。
我很清楚這一點。
儘管清楚這一點——我的心中依然充滿了挫敗感。
我的情緒會如此低落,不是因為身為廚師的自尊受損,而是因為聽到有人貶低自己喜歡的東西,使我心中充滿孩子氣的懊惱。
(既然如此,我就把這份情緒收進心底吧……怪了,南方人的偏見應該比西方人低才對,那個人卻認為奇霸獸肉難以下咽。我必須將這一點記在心底,思索日後的對策。)
「啊……明日太,販賣蔬菜的大叔來囉……?」
「欸?」
我抬起頭後,都拉大叔和塔拉正從南邊的街道走過來。
我鬆了口氣,揚起笑容後,突然感到困惑不已。
兩位陌生男人跟在大叔和塔拉的身後。
他們都有著黃褐色的肌膚,跟大叔年紀相仿。
他們的臉上掛著僵硬的笑容,就跟大叔剛認識我的時候一樣。
「晦,明日太,狀況如何啊?」
「你好你好,今天生意也不錯。已經賣出十四份餐點了。」
「欸?已經快要賣光了嗎?」
「剩下六個。明明離正午還有一段時間,我就已經忙不過來了。」
「這樣啊。真是太好了。不好意思……你有提供所謂的試吃吧?可以讓他們吃吃看嗎?」
站到我們面前後,兩個男人都緊張地繃著臉。
「當然沒問題,只要大家不嫌棄我做的料理,我甚至想拜託大家試吃呢……這兩位是?」
「他們是我的老朋友。一個人經營布店,一個人販賣鍋具。」
「啊!我該不會有跟你買鐵鍋吧?」
「是、是啊。你的記憶力真好。」
傑諾斯的壯年男子大部分都虎背熊腰,但鍋具店老闆卻骨瘦如柴,讓我留下深刻的印象。
「他們不相信奇霸獸肉很美味,所以我硬是把他們拉了過來。可以讓他們嘗一下味道嗎?」
「當然可以!稍等一下。我要重新加熱。」
木盤上剛好殘留著兩份試吃品,我將它們浸入滾燙的醬汁中後,重新放在盤子上。
鍋具店和布店老闆露出哭笑不得的表情,面面相覷。
塔拉絲毫不理會他們,不停拉著父親的手臂。
「爸爸,我肚子餓了……」
「說得也是。明日太,給我們一人一個吧。」
「謝謝你。看到兩位喜歡我做的料理,我真的喜出望外。」
「我……也很開心能認識你們幾個森邊人。」
大叔瞄了薇娜·盧一眼。
薇娜·盧勾起困惑的微笑。
「我們明明都是西之子民,我卻無法把森邊居民當作同胞看待。現在看到外表駭人的森邊男人,我依然會腿軟……儘管如此,我很高興知道森邊有像你們這樣善良的人。」
都拉大叔接過『奇霸獸堡』,露齒一笑。
「你要再來我們店裡光顧喔。我希望你們能嘗嘗我栽種的亞力果。」
「……好的,我會轉告家人……」
都拉的臉上掛著欣喜的笑容,一口咬下『奇霸獸堡』。
「哎呀……這個奇霸獸堡真的好好吃。明日太,你竟然能用我賣的蔬菜做出如此可口的料理,我感到很幸福。」
「不,正因為食材新鮮可口,我才能端出美味的料理。都拉大叔,日後也麻煩你賣塔拉帕和亞力果給我了。」
「我會驕傲地為你效勞。」
都拉大叔轉頭望向兩位友人。
「所以呢?你們要畏縮到什麼時候?都特地放下店裡的工作了,至少試吃一下吧。」
「明、明明是你硬拉我們過來的。」
鍋具屋大叔責備著都拉大叔,終於伸手拿起試吃的奇霸獸肉。
他的指尖微微顫抖,抓住牙籤後,用力將小塊肉餅送入口中。
「如、如何?」
布店大叔抓住他的手臂。
「好吃……不對,味道很不可思議……」
「啊,這是我先將肉絞碎,重新捏成圓形後煎烤的料理。口感比較特別。」
鍋具店大叔的目光開始游移不定。
接著,他彷佛做出某種覺悟,將纖細的手指伸入衣袋之中。
「我、我要一個!我必須多吃一點,才能瞭解它的味道。」
「好的!謝謝你。」
「餵、喂,你認真
的嗎……?」
布店大叔也伸手拿起牙籤。
「嗚哇,什麼明明就很好吃啊!」
他驚愕地瞪大雙眼,端詳著鐵鍋的內容物。
「這真的是奇霸獸肉嗎……?塔拉帕也讓人口齒留香!」
「當然啊,那可是我種的塔拉帕喔?」
看到都拉大叔驕傲地挺起胸,布店老闆微微一笑:
「幹嘛這麼得意啊。好、好吧,我也要買一個!……我、我問你啊,吃了這個頭上不會長角,皮膚也不會變黑吧……?」
「你還相信那種迷信啊?我沒看過頭上長角的森邊居民,我的奶奶曾經說過,當森邊居民從南邊森林遷徙而來後,他們的外貌就不曾改變。」
「我、我知道啦!給我一個!」
「……謝謝你。」
我終於能由衷地向對方道謝。
聽到有人嫌棄奇霸獸,我就情緒低落;聽到有人稱讚奇霸獸,我就心花怒放。人們的評語讓我的心跟著七上八下,我終究只是個半調子。
不論如何,勝負才剛開始。
明天開始,我要準備四十份『奇霸獸堡』。
雖然比我預期的早了許多,但漢堡的銷量攀升到一定的程度後,差不多就可以準備新菜單了。
有待思考的問題多如繁星。
過了一會兒,宛如幽靈般現身的卡謬爾·佑旭購買了自己和雷托少年的份後,開店不到一個小時,所有商品都售完了。
6
隔日。
現在是開店第三天的——黃昏。
我在法家的大房間躺成大字型,有人從外面敲了兩下門。
「明日太,是我。」
愛·法的嗓音傳進室內。
儘管疲累到筆墨難以形容的地步,我依然從毛皮地毯上爬了起來,走向玄關口,取下門閂。
打開門後,半天不見的親愛家主突然口出惡言:
「你怎麼一臉窩囊啊?今天沒有任何客人光顧嗎?就算這樣,你也沒必要露出這種沒出息的表情吧,看了就讓人不愉快。」
「嗚嗚嗚,你呢?狀況如何?最近奇霸獸的數量慢慢減少了吧?」
「我獵捕了一頭奇霸獸。但我讓它受了太多不必要的傷,沒有辦法成功放血。」
「這樣啊。辛苦了。沒有受傷就好……」
「你到底為什麼掛著這種表情啊?最好收斂一點,否則我真的會生氣。」
「不用管我,我只是有點累了。只要跟你待在一起,我馬上就能打起精神……」
「別亂開玩笑,你這副表情看了就讓我心情不好,趕快振作起來。」
我的家主大人完全不會手下留情。
「究竟怎麼了?你看起來很頹喪,一定有什麼苦衷吧?」
「我不知道算不算是苦衷……我今天被衛兵帶走了。」
「什麼?怎麼回事?」
愛·法突然一把抓住我的胸口。
「你究竟闖了什麼禍?你不是在努力工作嗎?」
「我很認真喔!就因為我態度認真,今天賣光了四十個漢堡!……不過,這件事也害我被衛兵帶走。」
「……我還是一頭霧水。快點告訴我原因。」
她鬆開手,將披風掛在牆上,大刀立在牆邊。
我的目光追隨著她凜然的身影,退至爐灶旁邊,坐了下來。
「今天一開店,店門前就聚集了南方人和東方人,一眨眼,我準備的二十個漢堡就賣光了。」
「嗯。」
「我今天有準備追加的材料,當我匆忙做好二十個漢堡後,塔拉就來幫大叔他們買了四個漢堡。」
「嗯。」
「然後,還剩下十六個……這時,上次那個《銀之壺》商隊和加喀爾人集團同時出現,兩個團體各有十個人。」
「嗯?他們不是在開店時就來光顧了嗎?」
「沒有。一大早就出現的客人們都是生面孔。他們是聽了那兩個團體的推薦才過來購買。為了不與彼此打上照面,兩國人各自有習慣住宿的旅社。『奇霸獸堡』在那些旅社之中成為話題。」
「……嗯。」
「我們只剩下十六個漢堡,但每個團體卻有十個人,我只好把十個漢堡賣給稍微早了一步出現的《銀之壺》。當我告訴南方客人:『不好意思,只剩下六個漢堡』後——他們開始大吵大鬧,要求我必須讓兩個團體均分十六個漢堡。」
「嗯。」
「可是東方客人毫不退讓……由於我沒有辦法平息這場騷動,路人去叫了衛兵。」
「什麼啊,既然是這麼一回事,衛兵要懲罰引發騷動的人吧。」
「嗯〜但他們沒有這麼做,到頭來,衛兵認為我是這場騷動的罪魁禍首,必須擔起全責,我差點被禁止進入驛站城市。」
「……他們是依照城裡的規矩做出這種判斷嗎?」
愛·法的眼眸中搖曳著怒火。
「我、我也不清楚。但你不用擔心,我已經說服他們放我一馬了。準備的數量不夠提供給客人,這是我的疏忽……我已經深深檢討過了。」
「這樣啊……真是棘手。」
愛·法輕輕搖了搖頭,萌生的怒火也熄滅了。
「辛苦了——明日太,我肚子餓了喔。」
「……家主,你真的對我很殘酷耶。」
「我明明有開口慰勞你。我知道你疲憊不堪的理由了……好了,不要再頹喪下去了,立刻打起精神。」
我的表情真的萎靡不振嗎?我用雙手捏了捏左右臉頰。
當衛兵釋放我之前,我在守衛室絞盡所有體力和智力,殘存的能量已經見底了。
這種時候就必須攝取營養。
「好!我現在要來準備晚餐啦!」
「……我要你打起精神,沒有要你開朗過度吧。」
這樣啊。
我乖乖地幫爐灶添加柴火,準備加熱已經燉煮完成的湯。
「今天是販賣『奇霸獸堡』的第三天,你卻已經在一天之內賣了四十份料理,成果很驚人吧?」
愛·法盤腿坐在爐灶旁邊,立著單膝,她不可思議似地問道。
「可是,你表現得一點都不開心喔?」
「看到銷售量超乎我的想像,我當然很開心啦。但就我的立場而言,現在不是開心的時候。我的處境已經岌岌可危了。」
「岌岌可危?」
「我們的最終目的是讓驛站城市的居民都知曉奇霸獸的滋味吧?可是目前為止,只有四位傑諾斯土生土長的居民品嘗過『奇霸獸堡』的滋味。東方人和南方人對『奇霸獸堡』讚不絕口,可是等到一定的時間過後,他們就會離開驛站城市。就算我們賺進一些小錢,也絲毫沒有達到目的。」
經過衛兵審問之後,我終於知道客人的真實身分了。
如同西姆人集團之前告訴我的一樣,他們是商隊《銀之壺》的人。他們從祖國東之王國攜帶貴金屬等商品來到西方和北方的城鎮,花一年的時間旅行並做生意。
加喀爾人集團是有名的建築師傅,驛站城市中的許多建築物都經由他們之手。
那位全盤否定奇霸獸肉的「老大哥」是負責人,現在正好是他們一年一度前來驛站城市修繕老化建築物的時期。
「下個月,《銀之壺》和建築師傅就要離開驛站城市了。購買『奇霸獸堡』的客人之中,有九成是路過傑諾斯的旅人,或是前來打零工的勞工,並非當地居民。傑諾斯居民幾乎仍未品嘗過我們的漢堡。」
「可是——你本來就想把『奇霸獸堡』先推銷給南方和東方人民吧?」
「確實沒有錯。不過,如果在料理的口碑傳出去之前,我再次被衛兵帶走,那一切就白費工夫了。要是下次再引發騷動,他們真的會禁止我進入驛站城市……我的處境果然岌岌可危啊。」
衛兵們和米拉諾·馬斯冷冰冰的眼神仍然深深刻劃在我的心上。
他們的眼神彷佛在訴說著:「森邊居民果然是異類,只會打亂城裡的和諧。」
這樣的想法並不合理。如果我們不是森邊居民,絕對不會受到如此嚴格的對待。
不過,我們是森邊居民,並且毅然決定要在敵營做生意。
我不能再失敗了。
這場戰役的敵人是整座驛站城市,我再次體悟到這一點。
「……你終於恢復平時的表情了。」
愛·法的聲音離我好近。
我吃了一驚,轉過頭一看,她不知不覺地來到我的身旁。
「明日太,沒想到你是個貪婪的人呢。」
「貪、貪婪?」
「這三天內,你賺了多少銅幣?」
「嗯?三天共賣了七十份餐點,所以是一百四十枚紅銅幣。扣掉初期費用、三天的人力費用和食材費後,純利益大概是七十七枚紅銅幣。」
「這麼一來,你等於是在三天之內獵捕了超過六隻奇霸獸喔?」
「不能這樣比較吧。不管我賺了多少銅幣,奇霸獸的數量都不會減少,我的工作不能跟獵人混為一談。」
話說回來——我本來預計在十天之內至少要賣掉六十份餐點。
沒想到三天就能達到這個目標。
當我攪拌著湯時,愛·法在我的身旁揚起微笑。
「這是森邊人的思考模式。為了賺取銅幣,石之都的人也汗流浹背地辛勤工作吧?」
「我們的目標又不是賺錢。雖然我很高興能用銅幣購買新的鍋具和刀具。」
「……你真的很貪婪呢。」
愛·法笑道。她的眼眸中浮現出平靜的光芒。
但我仍覺得不滿。
「什麼嘛。你為什麼會有這種想法?因為看到營業額超乎預期,我卻依然感到不滿足嗎?我可不認為自己是個貪婪的人喔?」
「不是的。你完全不管我們賺了多少銅幣,一股腦地朝最初的目的邁進,我認為你是一個貪求勝利的人。」
「……既然如此,你可以用『好強』一詞來形容我啊。貪婪這個詞彙很難聽耶。」
我攪拌著逐漸升溫的鍋子,開口抱怨後,愛·法說了句「我知道了」,並走向我。
她的手伸向我的頭。由於我已經拿掉毛巾,所以她直接用力搓揉著我的頭髮,臉湊了過來。
「明日太,你真的很好強呢。」
她揚起惡作劇般的笑靨,露出雪白的牙齒。
愛·法難得露出這種笑容,讓我聯想到路多·盧。
再說,她平時根本不會大方地露出笑容,使我為之一驚。
「……對了,明日太,我餓了喔。」
「啊,對喔。湯已經熱好了。我來烤肉,可以幫我把鍋子搬過去嗎?」
這是我剛剛完成的奇霸肉湯。鍋子還留有餘熱,由於裡面只裝著兩人份的量,一下子就加熱好了。
爐灶後方墊著一塊板子,我們將鍋子移至板子上方後,把新買的鐵鍋擺在爐灶上,我取出放置著食材的木盤後,愛·法不可思議似地盯著盤中物。
「今天晚上要吃什麼啊?我聞到一股陌生的味道。」
「對了,我今天買了新的食材喔。不對,那應該算是辛香料。」
奇霸獸腹部肉和里肌肉盛裝在木盤中,浸泡在紅色液體裡。
這是我用水果酒、切碎的亞力果、新食材咩姆所調製的醃料。
「咩姆?」
「對,咩姆。我不是吃過一個奇謬鳥肉包嗎?裡面有加這種蔬菜。」
這種香草彷佛結合了大蒜和香菜的氣味,香氣複雜,引人食慾大開。
咩姆有著細如吸管的綠色根莖,生吃極為辛辣。我將它和亞力果切至糊狀後,加入醃料之中。
「我一直對這個食材很感興趣,但我不知道它的名字。今天詢問都拉大叔後,才終於查明了。咩姆一定也很適合添加在塔拉帕醬之中。」
我向愛·法解釋的同時,炒著切成薄片的亞力果。
等到亞力果變軟之後,我攤開醃過的肉,放入鐵鍋之中。
下一瞬間,室內充滿了水果酒和咩姆的香氣。
「如何?你不討厭這種香味吧?」
「……我覺得肚子更餓了。」
對吧對吧。我對香菜並不熟悉,但我認為大蒜和燒肉的香氣最能刺激食慾中樞。
在我曾經生活的世界之中,許多人不喜歡這股強烈的氣味。但咩姆跟大蒜不一樣,食用後不會殘留太重的口臭,女人和小孩也很愛吃奇謬鳥肉包。因此,我決定要在料理中使用這種刺激的辛香料。
順帶一提,這種香料必須在販售岩鹽和乾貨的店鋪購買,蔬菜攤找不到,我也不曾在盧家糧庫看到這種食材。
「好,肉的表面已經熟了,我要加進去囉。」
我將殘留在木盤中的醃料倒入鐵鍋中。
這道菜的烹調方式和生薑燒肉一模一樣。
我可以把這道菜命名為『咩姆燒奇霸肉』吧?我在腦中悄悄思索。
「明日太。」
「嗯?」
「我餓了。」
「嗯,這是你第四次講這句話了。已經煮好了,你等一下喔。」
等奇霸獸肉煎至全熟後,我將肉和亞力果裝入盤中。
奇霸獸肉上已經灑了岩鹽和皮果葉,不需要再調味。
我將殘留在鐵鍋內的醬汁稍微收乾後,淋在肉和亞力果上,大功告成!
「啊,煎波糖在糧庫里。抱歉,可以幫我裝奇霸肉湯嗎?」
「嗯。」
我匆忙走向糧庫,將早上煎好的波糖,以及剛剛切好的堤諾葉絲搬到餐桌上。
「這是奇霸獸堡里使用的生堤諾葉吧?」
「是啊,我認為它也很適合這道料理。」
生薑燒肉就是要搭配高麗菜絲啊。
所以咩姆燒肉跟堤諾葉絲一定也很搭調。
不過,這是從小在異世界長大的我的想法,我不知道這個世界的人是否會感同身受。
「好!開動吧。」
「……明日太啊,你盤子裡的肉太少了吧?」
「啊,嗯,我剛剛在比較醃料中的亞力果和咩姆的比例、調整醃肉的時間,試吃時就已經吃了不少肉,這樣就夠了。」
愛·法錯愕不己。
「你怎麼這麼用心開發這道菜?……難道你打算在驛站城市販賣這道料理嗎?」
「喔!你很敏銳嘛。你猜得沒錯。製作超過四十個以上的『奇霸獸堡』太費工夫了。我明天開始打算販賣這道料理。我跟你解釋吃法。」
我把波糖煎得比『奇霸獸堡』使用的餅皮更薄,鋪上堤諾葉絲後,放上肉和亞力果,把餅皮像可麗餅一樣從下方捲起來後,『咩姆燒肉』就大功告成了。
「愛·法,我們現在是吃晚餐,你要吃兩個喔。我把剩下的亞力果拿來煮湯了,不可以剩下來喔。」
「……森邊居民不會剩下晚餐。」
「嗯。我只是想說看看這句台詞罷了。來,請用。」
愛·法點了點頭,進行餐前儀式後,拿起咩姆燒肉。
她察覺到我的視線之後,微微蹙起柳眉。
「……不要盯著別人看。」
「啊、對喔、抱歉抱歉。因為我很好奇你的反應。」
「哼。」
愛·法別過頭,咬下一口『咩姆燒肉』。
她用兩手抓著煎波糖,這副模樣十分惹人憐愛。
先不說這個了——味道如何呢?
我自己認為成果並不差。
由於這個世界沒有生薑、料理酒和醬油,我不期待這道菜吃起來會像生薑燒肉。奇霸獸肉浸泡在甜度高的水果酒和宛如大蒜般香辣的咩姆之中,煎烤後滋味濃厚、甜甜辣辣,很適合搭配堤諾葉絲和煎波糖食用。
肉的厚度不到五毫米,充滿咬勁。要是火候不對,城裡人可能會咬不動,我必須多留意這一點。
「味道如何?」
我幫自己包著卷餅,詢問愛·法的感想。
「好吃。」
愛·法依然簡潔地說。
不管食物的味道如何,愛·法都不常使用言語表達太多感想,我沒有辦法讓她說出更進一步的心得——
「這道菜香氣四溢,整體調味很適合奇霸獸肉。跟肉排一樣好吃……肉排也適合這種調味嗎?」
她今天難得給出了具體的意見。
「不過……肉排跟這種甜味應該不合。我也不希望你用這種方式調味漢堡排。至於奇霸獸堡的塔拉帕……這我就不清楚了。」
「這、這樣啊。真厲害耶。這是你第一次給出詳細的感想。」
而且我認同她給出的所有論點。
愛·法再次垂下眼帘,彷佛在尋找著恰當的語句。
「還有……這道料理好吃歸好吃,但吃完喉嚨很容易乾渴呢。假使……調味能淡一些,我會覺得更美味。」
「這樣啊。畢竟森邊居民平時除了用岩鹽調味肉乾之外,沒有在料理中添加任何調味料。對你們來說,這道菜口味太重了。抱歉,我以後煮晚餐時,會調整醃肉的時間。」
愛·法有些疲倦地嘆了口氣,再次緊盯著我。
「……我只能說到這裡為止。不要再問我了,繼續思考下去,頭又要痛了。」
「我知道了。謝謝你!你的心得很值得參考。」
「……你不是決定繼奇霸獸堡之後要販賣肉排和普通的烤肉嗎?你說這些菜餚才能清楚表現出奇霸獸的美味。」
「是啊,我本來有這種打算。」
我重新坐正。
「我曾經告訴過你吧?昨天我讓客人試吃漢堡排的時候,他們抱怨的不是漢堡排的柔軟口感,而是奇霸獸肉本身的特殊風味。因此,我才第一次嘗試這種口味的調味方式。我想找出一個不破壞奇霸獸的美味,但又能抑制奇霸獸肉獨特風味的吃法。」
「嗯。」
「今天購入商品的南方人和東方人一樣多,我猜他們應該是聽到有人在爭論奇霸獸究竟好不好吃,所以才想來一探究竟。儘管沒有人直接對我抱怨料理的味道,但我猜仍有人感到不滿。要是運氣不好,說不定有一半的人都不喜歡我的料理。」
再說,東方人總是面無表情、沉默不語。我無法估計究竟有多少人真的滿意我端出的料理。
客人逐日增加,但我不知道究竟會有多少回流客。尤其是東方人不僅外貌相似,還常常用兜帽遮住臉,使我更難辨識。
「不論如何,就算我在『奇霸獸堡』中使用了重口味的塔拉帕醬,仍然有客人反應不喜歡奇霸獸肉的腥味,比起以肉的滋味為主角的肉排,我認為我們該嘗試能夠抑制奇霸獸肉獨特風味的料理。由於我們在《奇謬鳥尾巴亭》品嘗的鹽漬肉十分重咸,城裡人大概不排斥太重的調味。」
「……什麼嘛。你已經想到那麼遠了啊。」
愛·法迅速解決第一個『咩姆燒肉』,緊盯著我。
「那麼,你剛剛為什麼會委靡不振?」
「咦?我只是太疲憊了。中午發生那場大騷動之後,我又必須儘速完成這道料理。再說,還有許多事情留待我思考。」
我再次開始為愛·法製作『咩姆燒肉』,並微微探出身子。
「愛·法,我沒想到商品光是賣給南方人和東方人就已經供不應求了。我明天打算用『奇霸獸堡』和這道新菜單來充場面,但這並非最根本的解決之道。」
「……嗯?」
「我們現在只有一個攤車,我只能等『奇霸獸堡』售完後,再來販賣『咩姆燒肉』。這麼一來,就失去提供兩種料理的意義了……雖然比預計的時間提前了不少,但我打算認真考慮多租一個攤位。」
愛·法接過『咩姆燒肉』,嚴肅地點了點頭。
「既然你抱持著這種想法,那就放手一搏吧。我相信你的判斷。」
「這件事情很重大喔?倘若增加攤位和人手,必須付出更多經費——」
「不過,你認為這是通往成功的捷徑吧?」
愛·法靜靜地凝望著我。
「我相信你的判斷。不要讓我強調那麼多次。」
「……我知道了。謝謝你。」
我大力點了點頭後,愛·法的臉上突然浮現出平靜的微笑。
「……你果然是個貪婪的男人。」
「我告訴過你了,貪婪這一詞很——」
「你果然是個好強的男人。」
既然她改口了,我也無從反駁。
由於我的考慮不夠周全。開店的這三天內,成果並不如預期。
倘若我的判斷錯誤,這個計畫將會以失敗收場。我從今天的騷動之中體會到這一點。
南方人和東方人將餐點購買一空,西方人無法品嘗到我的料理……為了這種事情煩惱未免太奇怪了。
若是生意在前十天內寫下好成績,就要推出新的料理。這是最初的計畫,但我現在沒辦法這麼悠哉了。開幕第三天就發生供不應求的狀況,我必須儘快搞定這件事。
我已經把我的想法告訴薇娜·盧了。
一旦獲得東達·盧的允許,盧家後天開始就可以出借新人手。
只要撐過明天,我們後天就能做出反擊。
「好!接下來是第二回合了!」
「『回合』是什麼意思?」
聽到愛·法的聲音,我回過頭後,她立著單膝坐著,手支撐在膝蓋上托著下巴,凝望著我。
「欸、咦?愛·法,你已經吃完啦?」
「你的動作太慢了。你之後還有工作要處理吧?手腳不快一點,小心之後會縮減睡眠時間喔?」
「不要緊。我已經利用多餘的時間捏好『奇霸獸堡』的肉餅了。現在只剩下切『咩姆燒肉』的肉片和製作塔拉帕醬,小事一樁。明天早上煎波糖的工作才最辛苦。」
「…………」
「嗯?怎麼了?」
「……我本來認為你就算留在法家,也只有我能獲得利益。所以你最好待在盧堤姆家。」
「你、你在說什麼啊?你該不會又要我離開這裡吧?」
「你覺得我現在會說這種話嗎?」
愛·法的眼神沉穩平靜。
我喝著已經冷掉的湯,搔了搔頭。
「那你為什麼要提這件事?別讓我感到不安嘛。」
「我很高興你願意留在法家……我也很高興你就算待在法家,也能找到發揮自己專長的工作。」
愛·法這麼說的同時,朝我爬了過來。
她再次大力用手攪亂我的頭髮。
我以前摸她的頭時,她朝我的上腹部揍了一拳,現在卻毫無顧忌地對我做出親密的舉動。
「我、我跟你說,你每次這麼做的時候,我都覺得自己好像變成小孩子了。」
「是嗎?父親吉爾稱讚我的時候常常這麼做。」
她久違地嘟起嘴。
「啊,嗯,我不會感到不愉快喔?但我有點不好意思。」
「……這樣啊。」
愛·法垂下眼帘。
我是不是太多嘴了?我開始反省。
下一刻——
愛·法從容地單膝跪地,她的雙臂突然緊抱著我的頭。
愛·法的體溫、芬芳和力量倏地包裹住我的心和身體。
「幸好我那晚沒有失去你……幸好你選擇了法家。」
「愛……愛、愛、愛·法?」
我嚇得破音。
她用盡全力抱著我的身體,柔軟的髮絲摩挲著我的臉頰。
我的心臟差點停止跳動。
眼底閃爍著虹色的光輝。
這樣的感覺要是再持續數秒,我的某條神經說不定就會燒斷——我茫然地思索時,她的溫度、力量和香氣突然離我遠去。
愛·法重新坐在地板上,孩子氣地搔了搔鼻頭。
「……這是我現在的心情。」
「你……你不要一直嚇我啦。」
我直接癱軟在地,必須用手支撐著地板才能穩住身體。
「你、你的父親是個很熱情的人嗎?」
「嗯?父親吉爾怎麼了嗎?」
「欸?」
「這是我自己想做的舉動,跟他沒有關係。」
「…………」
「如果我的舉動讓你感到不快,我以後會小心。但我現在無法壓抑自己的心情……抱歉,打擾你吃飯。快吃吧,我有點想睡了。」
愛·法若無其事地說道,指了指我的木盤。
(這傢伙……這傢伙比薇娜·盧還惡劣一百萬倍!)
愛·法絲毫沒有察覺到我心中的吶喊,俐落地放下頭髮。
「我覺得你已經寫下很好的成績了。既然你不這麼認為,就加倍努力吧……我以前也告訴過你,可以恣意使用手邊的銅幣,不夠再告訴我。」
「……我真的可以相信你說的話嗎?如果我用賺來的銅幣幫你增添新的髮飾品呢?」
「我會揍你一頓。」
「這樣啊……我知道了啦!我會視明天的營業額來決定是否要擴增攤位!你不可以事後反悔喔?」
「你怎麼突然發脾氣啊?」
放下頭髮的愛·法馬上把臉湊了過來。
「……我果然讓你感到不快了嗎?」
她的表情帶著幾分不滿,幾分忐忑。
我依然沒有動筷,重重嘆了口氣。
「我並沒有生氣。對不起……」
「……你真是個奇怪的男人。」
我一點也不奇怪。
然而,看到愛·法揚起安心的微笑後,我根本無從反駁她。
不論如何——我們的戰爭現在才要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