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卷 第一章 重新開業(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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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主會議的兩天後,藍月十二日,我們平安無事地在驛站城市繼續做生意。
「米拉諾·馬斯,好久不見!」
我們繞到《奇謬鳥尾巴亭》的後方,活力充沛地打招呼後,米拉諾·馬斯依然板著一張臉迎接我們。
「一大早就這麼吵鬧。你不過才兩天沒來開店,哪算好久不見啊。」
「哎呀,一日不見如隔三秋嘛,今天也請你多多指教了。」
「……我不記得自己需要指教你。想要做生意的話,就趕快把攤車拖走。」
「是!」
我回答後,仔細凝望著米拉諾·馬斯不悅的臉龐。
「怎樣,你有什麼怨言嗎?」
「不,哪裡的話!」
孫家說不定害死了米拉諾·馬斯的好友,現在他們卻沒落了——這個時間點,我當然還沒有辦法對米拉諾·馬斯坦承這件事。
就算我將這件事告訴他,他心中的憾恨也不會煙消雲散。畢竟孫家人並不是因為傷害驛站城市居民而受到制裁。
(我希望傑諾斯城未來能夠是非分明——首先,東達·盧等森邊的新族長必須與傑諾斯的領主締結正確的關係。)
我抑制住心中湧出的各種情感,在石頭道路上邁開步伐。今天的同行者和之前相同,分別是希拉·盧、薇娜·盧和菈菈·盧三人。
林立在道路兩側的木造建築、來來往往的旅人和商人、拉著沉重行李的恐鳥多多斯——這一切都讓我感到懷念,這抹惦念的心情完全不像只睽違兩天的份量。
「明日太,你看起來一臉雀躍耶。」
與我一起推著攤車的菈菈·盧開口揶揄我。她自己也露出了愉悅的表情,希拉·盧和薇娜·盧也滿臉歡欣。
由於我們在孫家聚落的工作太過嚴肅,所以帶來了影響吧。對於森邊居民來說,這座驛站城市過去也是一處讓人不舒服的空間,甚至可以說是敵營。但她們現在已經毫不排斥這個地方了。光是看到她們歡欣鼓舞的表情,我就心滿意足。
當我們踩著石頭街道前進時,讓人懷念的嗓音喚住我。
「啊!明日太哥哥來了!」
那是有著一頭焦茶色頭髮的可愛女孩,塔拉。
都拉大叔也站在有著遮雨棚的屋檐下,滿臉笑容。
「嗨,明日太,太好了,你看起來很有精神。你要買什麼?」
「你好,好久不見。請給我兩顆塔拉帕、四個堤諾葉以及二十顆亞力果。」
「好的,總共八枚紅銅幣。」
如此熟稔的交談也讓我好懷念。
該怎麼說呢,我感受到盈滿胸口的濃厚鄉愁正逐漸溶解。
(我果然很適合在這座城鎮做生意。)
當然,儘管我來這個異世界的時間不長,我依然是一位森邊居民。森邊聚落和法家才是我在這個世界中無可取代的故鄉。再說,即使是現在,仍有部分的城裡人毫不掩飾地對森邊居民投以驚恐或輕蔑的視線。
儘管如此,這座驛站城市也是我相當親近的土地,甚至能稱這裡為第二故鄉。我十分重視並愛慕自己在這塊土地上遇見的人們。
「嗚哇,今天也相當驚人哪。」
我們向都拉大叔購買了今天要使用的蔬菜,繼續往前進後,便看到攤販區域的北端出現一片人海,聲勢不輸四天前營業額創新高的那一天。
隨著日子一天天過去,我總覺得眼前群眾的氛圍愈來愈冷靜。南方和東方的客人不斷增加的同時,前來圍觀的西方人也逐漸減少。
時光飛逝,我們已經做了半個月的生意。客人排隊的情境不再稀奇,南方和東方客人也不再鬧事。這麼一來,就算西方人繼續圍觀也沒有意義。傑諾斯城目前亦只派出一位衛兵監視我們,他正一臉無聊地站在路邊。
「讓各位久等了!我馬上開始準備,請稍等一下。」
當我們走過去後,客人們仿佛事先說好似地為我們開道。就算無人開口下令,大家也整齊有序地五個五個排在兩個攤位前。
「你終於出現啦!我們都等不及囉!」
老大哥和阿爾達斯等建築工人團體占據了『咩姆燒肉』隊伍的最前方。
兩人分別是體型比我矮的老大哥,和體格與身高都修長壯碩,不輸東方人的阿爾達斯。雖然他們的外貌嚴肅粗獷,卻是能讓我心情平靜下來的高矮組合。
「謝謝各位今天也前來光顧。很高興看到各位神采奕奕的模樣。」
「我們確實很有精神啦,但老大哥這兩天囉唆死了。他只要一開口就嚷嚷著想吃奇霸獸,我們費了一番苦心安撫他哪。」
「都是這個小鬼的錯,誰叫他兩天不開店啊。喂,你在藍月中不能再休息了喔?」
「是,我會儘量照辦。」
當我們交談時,鐵板已經加熱完畢。
這是我六天前購買的新廚具,加喀爾產的鐵板。從新契約開始的藍月八號營業日起,我便使用這塊鐵板來烹煮『咩姆燒肉』。
我放入脂肪,拌炒切成薄片的亞力果,以及使用醃料醃漬的里肌肉和五花肉,大致炒熟後,再注入醃料。下一瞬間,水果酒和宛如大蒜的咩姆香氣爆炸開來,排隊的人們歡聲雷動。
「喂,還沒好嗎!?我的肚子太餓了,腸子仿佛要扭斷啦!」
「好的,馬上就好。」
我將炒好的肉移至鐵板邊緣,而不是裝在木盤裡。這是使用鐵鍋所辦不到的做法。由於火只會加熱鐵板的中心部,只要將菜餚挪至鐵板邊緣,就可以達到保溫的功效,也不用擔心菜餚會燒焦。
接著,我將堤諾葉絲放到宛如可麗餅的波糖餅皮上,包裹熱騰騰的肉和亞力果,就大功告成了。
「請用,一共是兩枚紅銅幣。」
菈菈·盧依序接過銅幣,遞出『咩姆燒肉』。阿爾達斯拿著自己的份,朝我微笑。
「我問你,你明天開始要在旅社做生意吧?」
「是的,預計明天開始。」
「這麼一來,我們不管中午和晚上都能享受你的料理了。幸好我在旅社大鬧的努力沒有白費。」
多虧了以阿爾達斯為中心的南方客人誇獎我的料理,《南之大樹亭》老闆納烏帝斯才會果斷地決定在晚餐時段提供奇霸獸料理。
我朝阿爾達斯行了一禮,手依然不停地烹煮著『咩姆燒肉』。
「我真的很感謝各位。沒想到自己能以這樣的方式擴大生意。」
「沒什麼,我們可不是為了你而這麼做喔,只是想品嘗美味的晚餐罷了。」
「就是說啊!倘若你端出的料理不美味可口,我可不會饒過你喔?」
儘管老大哥說的話十分粗暴,但用雙手捧著『咩姆燒肉』的他早已喜上眉梢。我也不禁綻開笑容,行了一禮說:「我會努力達成各位的期待。」
接下來,我們暫時開始奮戰。鐵鍋和鐵板一次能烹調的量相差無幾,我煮了兩次十五人份的量後,追加了依然不夠的份,一大清早的繁忙時光就此落幕。
接下來,大家稍作休息,享用輕食,交換負責的攤位後,《銀之壺》的成員們登場了。這也是我們熟悉的流程。
「明日太,好久不見。」
「啊,你好,謝謝你的光顧。」
團長修米拉爾每次都會這麼打招呼。這位有著一頭銀色長髮的年輕人照舊拿下皮革兜帽,面無表情地行了一禮。
真是遺憾,現在跟我一起負責這個攤位的人是希拉·盧,而不是薇娜·盧。修米拉爾朝希拉·盧行了一禮後,希拉·盧也有禮貌地回禮。
「你今天吃『咩姆燒肉』啊?」
「不,店休之前,我吃了『咩姆燒肉』,今天,我吃『奇霸獸堡』。」
儘管他的說話方式像一位外國人,發音卻相當標準。森邊居民說起「漢堡排」和「奇霸獸堡」時,發音仍然僵硬。或許兩方對不同文化的認知能力有著不小的差距。
「明日太,調理刀,還好嗎?」
「很好,我已經用得相當順手了。該怎麼說呢,這把刀比我在故鄉使用的刀具更為牢固。身為一位半調子廚師,我已經相當感謝了。」
「明日
太,你是半調子嗎?」
「對啊。我的廚藝還不夠精湛,這次擺攤也是我第一次做生意。」
我為了五位購買『咩姆燒肉』的團員製作菜餚後,這麼回答。
接著,修米拉爾微微瞪大那一雙鳳眼。
「明日太,料理、很出色。我認為、相當美味。」
「謝謝你。聽你這麼說,我倍感光榮。」
「……明日太,你脫離半調子後、會變成什麼樣子呢?我期待到有點、畏懼的地步。」
修米拉爾微微眯起眼睛。
東方人的表情不常出現變化,光是這樣的舉動,就讓我覺得他仿佛掛起了溫柔笑容。
當一位同胞接過『奇霸獸堡』後,修米拉爾緩緩環顧四周。
「她、今天、不在嗎?」
「她?」
我疑惑地歪著頭後,才恍然大悟。
「啊,你說我們家主嗎?她今天去處理其他工作了。畢竟她的本業並不是做生意。」
「……家主?」
「一家之主。她是家主,我是她的家人。」
「這樣啊。」
修米拉爾點了點頭。
「家主、石頭、開心嗎?」
「啊,是的……呃,她還滿高興的。」
看到我驚慌失措的模樣,修米拉爾欣喜地眯起眼睛。
「太好了。倘若有任何問題、請找我商量。」
「好的,謝謝你。」
《銀之壺》離開攤販後,一位熟悉的客人掛著微笑,走向攤車。
「嗨,今天也很熱鬧呢!」
這是一位艷麗的女孩,她有著一頭褐發和象牙色的肌膚,穠纖合度的身軀上只裹了一塊纏胸布和一條長長的綁腰布——她是旅社《西風亭》的千金,佑美。
「好久不見,今天只有你一個人嗎?」
「嗯,人家一早就幫忙家裡工作。現在肚子空空如也,所以溜出來一下。」
放在鐵板邊緣保溫的肉傳出陣陣香氣,掛著微笑的佑美抽了抽鼻子。
「好香喔!這不只是咩姆和水果酒的氣味吧?因為這股香氣比奇謬鳥包子聞起來更美味耶。這代表奇霸獸肉本身就很香吧。」
「是的。我認為奇霸獸肉和咩姆很搭。」
「就是說啊,畢竟很多料理都使用了咩姆……明日太,是你思考出這些菜餚的調味方式吧?你果然很厲害!」
「沒這回事。我真的只是一位半調子的廚師。」
我聽說只有城下鎮才有廚師的存在。正因如此,就連我這種廚藝不精的半調子也能在驛站城市大獲好評吧?聽到大家的讚美,我當然喜不自勝,但不能就此而自負。
「距離正午還有一段時間吧,你今天賣了幾份餐點?」
「欸?……這個啊,大概各賣了四~五十份餐吧。」
「這麼早就賣了五十份!你們生意真的很好耶……人家今天要買三份,無論如何都要讓爸爸嘗看看你的料理。」
「嗯?你想讓令尊品嘗看看啊?」
「你沒必要用這種敬稱稱呼他啦,他不過是個食古不化的頑固大叔罷了。」
佑美將雙臂抱在豐滿的胸部下方,扁著嘴。
「他認為奇霸獸肉不可能好吃,還說人家和媽媽吃了奇霸獸肉後,舌頭變得很奇怪。他現在還堅持不肯退讓喔?我今天要粉碎他那顆石頭腦袋!」
「這、這樣啊。在傑諾斯出生的長輩們果然還是對奇霸獸感到抗拒吧。」
「沒這回事。我媽媽確實是土生土長的傑諾斯人,但爸爸長大成人後才搬來這裡喔……再說,只有爺爺奶奶那一世代的人才會畏懼奇霸獸吧。人家的爸爸只是莫名地討厭奇霸獸罷了。」
她要花費一番心力才能抹去這份「莫名」出現的心情吧。
看到這位西方少女佑美不遺餘力地想要顛覆奇霸獸的惡評,我認為她對森邊居民來說,一定是個不可或缺的存在。
「……明天開始,你就要在《南之大樹亭》工作了吧?」
「欸?是的。」
「那裡確實是南方人固定投宿的旅社,但他們也有許多西方客人喔。一旦他們開始販售你的料理,食用奇霸獸肉的西方人會愈來愈多呢。」
佑美將她的預測告訴我,讓我感激不盡。
然而,她依然垮著一張臉。
「大家開始將奇霸獸肉當成理所當然的食材後,沒有提供奇霸獸料理的旅社會跟不上時代吧?所以人家認為必須趁現在粉碎爸爸那顆頑固的石頭腦袋。」
「你說的或許沒錯……可是,必須經過相當長的一段時間,大家才會將奇霸獸視為普通的食材吧。」
「不管那是一年後或十年後會發生的事,我們家都必須跟上時代啊。再說,《南之大樹亭》現在確實有可能會搶走我們的客人,不能輕忽大意。」
這叫做商業頭腦嗎?看來佑美這位女孩比我想像得更可靠。就算不管奇霸獸肉一事,倘若這位女孩能招贅並繼承《西風亭》,《西風亭》的未來絕對一片光明。
「我先走啦!明天見!」
佑美拿著三個咩姆燒肉,踏著豪邁的步伐離去。
「好,我們差不多要再炒一批肉了,希拉·盧,拜託你了。」
「是。」
希拉·盧一臉嚴肅地點了點頭。
明天的後半場開始,我將會暫時離開攤位,前往旅社準備料理。屆時會由希拉·盧負責製作『咩姆燒肉』。
希拉·盧的臉上掛著緊張的神情。這份工作將讓她獲得比薇娜·盧等人多一倍的酬勞。不能失敗——她的腦中一定充斥著這份想法吧。森邊居民的工作態度老實認真,想必能放心地把這份工作交給她。
「那麼,我開始炒了。」
希拉·盧將亞力果放到鐵板上。
等亞力果炒軟後,她放入奇霸獸肉,為了讓肉更容易熟,她用木鏟分散肉片。這是十人份的量。截至目前為止,亞力果和肉的份量並沒有問題。她仔細確認著肉的顏色和硬度,待完成後,將炒好的餡料移至鐵板邊緣。
希拉·盧望向我,我抓起一塊肉片。
熟度——拿捏得十分恰當。
「完美無缺。」
我對她笑道後,希拉·盧勾起比我更大的笑容。
「我真的很幸福。我要感謝森林讓我遇見你。」
「希拉·盧,你太誇張了。你本來就很有實力。」
「不,多虧了你,我才能從掌管爐灶的工作中找到意義和喜悅。要是你沒有來到森邊,我現在一定仍對自己的無力感到恥辱。」
希拉·盧的眼神變得幽遠。
「我將來絕對能更自豪地活下去。因此,我要感謝愛·法將你帶領至森邊。我最想為你與愛·法相遇一事獻上祝福。」
「謝謝你。」
我也相當坦率地答覆希拉·盧。
要是愛·法沒有遇見你就好了——雖然有人像吉薩·盧一樣這麼想,但也有人像希拉·盧一樣對這件事心懷感謝。我可以成為劇毒,也能成為良藥。我必須將自己的生活方式好好展示給兩方人馬看。
我重整心情,正要拿起刀子切堤諾葉時,又一位熟客走了過來。他是來無影去無蹤的卡謬爾·佑旭的弟子,雷托少年。
「你好,我要兩個。」
少年體型嬌小,有著亞麻色頭髮,總是掛著笑容。我回望對方淡茶色的眼眸,開口打招呼。
「嗨,你好,謝謝你每次都來光臨。卡謬爾今天也要工作嗎?」
「是的。他一大早才回家,應該會睡到中午。他即將要擔起重責大任,目前正忙著處理各種準備工作。」
護衛商團的前置作業竟然如此繁忙啊?算了,就算我深究這些事情也無濟於事。我有一件更重要的工作要處理。
「不好意思,你可以幫我傳話嗎?等我擺攤完畢後,我希望卡謬爾能留一些時間給我。」
「欸,真是難得,竟然是你有事要找他。」
雷托少年瞪大眼睛,臉上依然掛著純真笑容。
「卡謬爾絕對會很開心。等他睡醒後,我會轉告他。他接下來會一直待在《奇謬鳥尾巴亭》。」
「我知道了。謝謝你。」
少年嬌小的身影消失在人潮漸增的道路另一端。
等到他的身影徹底消失後,希拉·盧憂心忡忡地望向我。
「明日太,你一定要多小心留意喔?」
「好的。那個人主張自己敬愛森邊居民,所以我不會陷入險境……我猜啦。」
「你不可以胡亂猜測。現在森邊已經不能沒有你了。就算不管森邊其他人,要是你有個萬一,愛·法絕對會傷心難過。請你別忘了這一點。」
「別擔心,我只是去和他談談而已。」
就現在來說,不會發生任何問題。
然而,我不知道事情未來會有什麼樣的發展。
孫家失去權勢後,森邊與傑諾斯城的關係會出現什麼樣的變化呢?對於在驛站城市做生意的我們來說,這個變化會帶來什麼樣的影響呢?我們只能在暗中摸索了。
倘若我現在出了什麼意外,在驛站城市的生意就會停擺。只要再花一點時間,森邊居民說不定就能習得獨立做生意的技巧了。我至少要撐到那個時候,才能消失或喪命。
(這已經不是我獨自一人的性命了。)
我必須比過去更謹慎小心——昨天,我和愛·法也討論過這件事。
孫家失勢並不代表所有問題都將迎刃而解。為了讓族長家族贖罪,我們必須與傑諾斯城重新築起正常的關係。
「差不多要正午了,後半戰也要努力喔。」
雖然希拉·盧的表情仍掛著一抹擔憂,我依然這麼呼喊。接著,我笑容可掬地對著剛走過來的客人打招呼:
「歡迎光臨!」
2
午後兩個小時,我們著手收攤。
上次公休後的營業日賣完了兩百份餐點,那一天我們賣到最後一刻,今天卻提早一個半小時就銷售一空。由於這次休了兩天假,導致生意更加興隆。
不管怎麼說,我們都有了一個順利的新開始。我心滿意足地前往《奇謬鳥尾巴亭》。
「明日太,辛苦了。卡謬爾已經在裡面等你了。」
我們返還攤車,鑽過《奇謬鳥尾巴亭》的門後,雷托少年一如往常地迎接我們。
我和櫃檯的米拉諾·馬斯打聲招呼後,帶著薇娜·盧走進旅社內。我拜託菈菈·盧和希拉·盧採買明天需要的食材,因此今天只有我和薇娜·盧單獨進軍。
「嗨嗨,明日太,好久不見了。太好了,你看起來很有精神。」
卡謬爾·佑旭跟以前一樣,坐在旅社深處餐廳中的六人桌上等待我們。除了他之外,還有另外兩人坐在旁邊,讓我們有些困惑。
由於對方背對著我們,看不清楚他們的樣子,但不管他們是誰,我今天要說的話不適合讓外人聽見。
「你好,謝謝你剛剛前來光顧……卡謬爾,這兩位是你的朋友嗎?」
「嗯,我們剛好在討論工作。我以為你等一下才會過來。」
卡謬爾·佑旭露出招牌的得意笑容。
距離我們預計的收攤時間確實還有一個多小時的時間,卡謬爾·佑旭並沒有錯。再說,我確實聽到他提及「工作」兩個字。
「請問一下,你指的該不會是那件護衛的工作吧?」
「是啊是啊,我們要經過森邊聚落,穿過東方大道,這可是一件大工程哪。這件事多少跟你們也有些關係,我把他們介紹給你們認識吧。」
聽了卡謬爾·佑旭說的話後,兩人終於轉頭望向我們。
我嚇得屏息。
其中一人的外貌讓我忍不住吃了一驚。
雖然這麼說,其實我完全看不出他的長相。他的臉上包著繃帶,甚至比達魯姆·盧受傷時包裹得更密不透風。
插圖p043
「坐在外側的人是達巴克的漢恩,他跟我一樣以《守護者》維生。內側的人是這次要前往西姆的商團團長薩修馬。這位是森邊居民明日太,以及森邊有力氏族盧家的千金。」
繃帶男是達巴克的漢恩。我沒有聽過達巴克這一詞,大概是某個地名吧。
這是一位奇特的人物。他不只用繃帶遮掩住外表,一雙宛如爬蟲類的眼睛還從繃帶隙縫中顯露而出,眼神冰冷又銳利,使我心生戒備。
他跟過去的雅米兒一樣,都有著蛇一般的視線,只是少了雅米兒的毒辣。不過,他的眼神冷若冰霜,沒有流露出一絲人類特有的溫暖和情緒。淡灰色的眼眸閃爍著無情的光芒,宛如斷頭台的刀刃。
他的身高看似修長,體格結實健壯,一件與卡謬爾·佑旭相同的皮革長斗篷包裹著他強健的體魄。從衣服前襟可以看到十分常見的布製衣物和纏腰布,但他一定不是一位普通人物。
「喔?你是那間奇霸獸料理攤的老闆吧?我只從遠方看過你,沒想到你這麼年輕啊!」
另一位名為薩修馬的人物開口。
他看起來也形跡可疑。雖然卡謬爾·佑旭說他是商團的負責人,但他的穿著外貌比較像是野盜頭頭。
他有著飽受日曬的黃褐色肌膚,頭髮和鬍鬚呈現深褐色,眼眸是明亮的茶色。他的身高中等,有著彪軀虎體,頭上包裹著一條宛如頭巾的砂色布巾,穿著一件無袖外衣和筒狀褲子,脖子和手臂上帶著許多垂墜的飾品,穿著打扮確實看似優渥富裕。
「不好意思,今天就先到此結束吧?依據我們先前討論的結果,似乎沒有任何問題。」
卡謬爾·佑旭如此說道後,薩修馬點了點頭,從容地站了起來。
「既然人稱《北之旋風》的卡謬爾·佑旭和人稱《雙頭獠牙》的達巴克的漢恩湊在一起,代表我們不用畏懼任何威脅!我們就不要談這些麻煩事了,養精蓄銳到出發那一天吧。」
在薩修馬的催促下,繃帶男漢恩也緩緩站了起來。
此時,他取起立在木頭椅子旁的兩把刀,系在自己的腰際。這就是他擁有《雙頭獠牙》這個誇張綽號的原因吧。
「話說回來,你還真是位美人哪!森邊的年輕女性確實大多外貌出眾,但我第一次看到如此性感的女孩。」
此時,薩修馬將臉湊向薇娜·盧。
「你要不要來我的旅社待到明天早上啊?像你這樣的姿色,我願意出十枚白銅幣喔?」
「……你打算用銅幣賣下森邊女性呀……?」
薇娜·盧妖艷地斜睨著男人。
薩修馬毫不感到愧疚,勾起邪惡的笑容。
「要是能獲得你們的同意,我當然願意買啊。只要我支付報酬,森邊獵人就不會砍下我的頭吧?」
「真是不巧……森邊沒有女人會為了銅幣賣身呢……」
「這樣啊。真是太遺憾了!——先走一步啦,《北之旋風》,有事隨時聯絡我。」
「好的好的。我了解了。」
於是,兩位散發著危險氣息的男人走出《奇謬鳥尾巴亭》。
卡謬爾·佑旭聳了聳肩,示意我們坐在他正對面空出來的位置上。
「哎呀哎呀,真是抱歉,那些人的個性不像外表這麼惡劣,但他們似乎太過忠於自己的欲望了。他們的膽量不夠,不會對森邊居民做出蠻不講理的舉動,各位不用擔心,嘲笑一下他們就好了。」
「這樣啊。」
我在薩修馬剛剛落座的地方坐下,心裡依然有些無法釋懷。
薇娜·盧依然站在我的背後,沒有入座。基本上來說,森邊居民並沒有坐在椅子上的習慣。
「那麼,你要告訴我什麼事情?聽到你主動要來找我,我感到喜出望外哪。」
卡謬爾·佑旭將手肘撐在桌子上,雀躍地探出身子。
我從正面凝望著對方裝傻的長臉,繼續說了下去。
「不好意思,我要談的不是什麼開心的話題。現在有三位族長取代孫家治理森邊,我今天是以他們發言人的身份過來這裡。卡謬爾·佑旭,法家家人明日太是盧家家主東達·盧、薩烏帝家家主達利·薩烏帝、札札家家主格拉夫·札札派來的使者,你願意聽我說嗎?」
「……真是駭人的開場
白。」
卡謬爾·佑旭愉快地笑道,啜飲著放在桌上的佐佐茶。
「你們終於剝奪了孫家族長家族的身份啊?那可真是不得了的大事啊。」
「不好意思,卡謬爾,我想先跟你確認一下,你真的沒有聽說這件事嗎?」
「我怎麼會知道呢?我又不是森邊居民,沒有取得這個情報的途徑。」
「……你不是能悄悄地偷看森邊婚宴,不被任何人察覺嗎?既然如此,我認為你有辦法溜進兩天前舉辦的家主會議,觀察這件事的始末。」
「嗯~我知道了。我就老實告訴你吧。我知道每年藍月的十日會舉辦一年一度的家主會議。假如那是一場酒酣耳熱的宴席就算了,家主會議是氣氛緊繃的場合,我沒有自信能躲到最後一刻,所以我刻意不接近會議舉辦的地點……明日太,我沒有小看森邊居民喔。」
卡謬爾·佑旭依然掛著裝傻的表情。
「這樣啊。」
我點了點頭。
「既然如此,我就重新說下去了。我們裁定孫家沒有資格治理森邊,剝奪了他們族長家族的身份。盧家、薩烏帝家和札札家將取代孫家治理森邊。札札家未來仍有可能將這份職責讓給其他親族,但目前將由這三個氏族擔任族長,希望你事先理解這一點。」
「嗯,我知道了。我之前也曾經告訴過你吧,我對孫家的品行抱持懷疑的態度。看到森邊居民做出這個判斷,我很想為各位送上喝采。」
「不敢當……三位新族長本該先將這個消息告知傑諾斯領主,然而,各位三天後就要執行任務了,所以我才會先來轉告一聲。」
「嗯嗯,孫家曾答應要帶領我們通過森邊聚落。目前這份工作的進展如何?」
「是的,首先,我們想跟你確認一下,現在沒辦法反悔了嗎?」
「這樣我們會很困擾哪。」
卡謬爾·佑旭誇張地攤開雙臂。
「這項大計劃關係到西之王國賽爾法和東之王國西姆之間的交通喔?就連傑諾斯侯爵都很注意這個計劃的走向,我們不可能臨時終止。」
看來這個計劃愈來愈龐大了。我在心中嘆了口氣。但整件事並不複雜。簡單來說——倘若旅人想要往返賽爾法和西姆兩國,目前只能行經一條大大繞過摩爾加山的道路。要是未來大家能穿越森邊聚落,將會大幅縮短旅程的時間。
「再說,摩爾加南側是一片不毛的沙漠。北方邊境區域充斥著以旅人為下手目標的野盜集團。這兩條道路都艱辛險峻,大家現在往返東西兩國時仍必須賭上性命。」
「這樣啊……」
「假如這次的嘗試獲得成功,我們說不定就能開拓出一條新的路線。我曾經告訴過你吧?過去也有人嘗試這麼做,卻以失敗收場。當時有一支三十人的大型商團路經森邊聚落,但他們走出聚落,穿過通往街道的森林時,遭受奇霸獸襲擊,全員命喪森林,結局悽慘。」
他有告訴過我嗎?
我似乎有聽說過這件事,但不記得詳情。這件事應該歷史悠久吧。
「當時,負責帶路的森邊居民十分不親切,商團的準備也不夠充分。我們會把這件事當作借鏡,準備俱全、計劃周詳地上路。我們花了兩個月的時間進行準備工作,現在已經無法做任何變更了。」
「這樣啊。」
我嘆了口氣。
「既然如此,那就別無他法了。族長們本來也無意違背約定。然而,如果不會造成太大的妨礙,我們希望各位可以再考慮一下。」
「是喔,那就好。」
卡謬爾·佑旭微微一笑,再次啜了一口佐佐茶。
「由孫家人擔任嚮導一職,本來也是讓我們不安的要素之一。要是現在其他氏族能接下這個任務,那就再好也不過了。」
「關於這件事情,各位是打算從聚落南方進入森林,穿出道路嗎?東達·盧說你當初是這麼告訴孫家人的。」
「嗯,畢竟路經北側會進入野盜的地盤。要是我們路經南側,就可以正好略過沙漠地帶,穿出道路。我已經獨自調查過路線了。」
「原來如此……這麼說可能不太好,孫家本來似乎不想浪費任何勞力,打算漫不經心地為各位帶路。畢竟森邊南方一帶是薩烏帝家親族的住居,住在北方的孫家大概對該處一無所知。」
「哈哈,為了獨占報酬,孫家應該沒把這件事告訴過薩烏帝家吧。孫家竟然在這個時間點沒落,我真的覺得相當僥倖。」
卡謬爾·佑旭撫摸著滿是鬍渣的下巴。
「順帶一提,森邊的治安沒有問題吧?就算罪名遭到揭發,孫家應該也不會乖乖低頭才對。」
「是,不需要擔心這方面的事宜。新任族長們將會扛起責任管理森邊。」
今日午後,孫家本家的男人將被移送至北方聚落。茲羅·孫會被送至札札家,札特·孫將會送至紀恩家,狄咖、杜多和泰伊三人將被送至多姆家。
前任家主札特·孫病入膏肓,已無法用雙腳站立。大家本來沒有理由移送他,但他們發現比起家主茲羅·孫,孫家聚落分家的人似乎更畏懼前任家主。因此他們將前任家主放置在門板上,移送至紀恩家。
東達·盧無情地說:「死了就算了。」茲羅·孫和札特·孫兩人與狄咖等人不一樣,他們依然保留著孫家的姓氏,等待處決的那一天到來。
為了追究其他罪行――尤其是他們對驛站城市居民造成的損害,大家還沒有處決他們。不管結果如何,他們都不會獲得赦免。他們「濫采森林資源」,大家已經決定要用他們的生命來贖罪了。
一想到這裡,我的內心沉重不已。卡謬爾·佑旭悠哉地笑道:
「這樣啊,那麼,看來我必須要與薩烏帝家好好討論一番了。我希望明天可以與他們見個面。」
「好的,只要你指定時間地點,我會幫你轉達。」
「那麼,我們明天正午約在你的攤位前吧?這麼一來,你就可以證明我的身份,薩烏帝家人也比較放心吧?接下來,我們再移至《奇謬鳥尾巴亭》討論細節。」
卡謬爾·佑旭這麼說後,撩起金褐色的劉海。
「你們打算什麼時候把這件事告訴傑諾斯領主麥爾斯坦?我很感激各位如此重視我的工作,但各位本該先稟報他吧?」
「啊,是的,這要由族長決定,他們明天一大早大概就會進傑諾斯城了。」
「這樣啊……你們當然已經聽說孫家是以什麼模式與傑諾斯城來往吧?你們可別不小心從正門進城囉?」
我有耳聞過這件事。就連孫家也不能出入城下鎮。他們必須將目的告訴後門的衛兵,請對方代為轉達。
「到頭來,就連孫家那些傢伙都沒有直接與領主見面啊。算了,這確實像是石之都那群人會使用的手段。」
昨天的晚餐時間,路多·盧曾這麼說。
「然後,也許我太婆婆媽媽了,但還是想忠告一聲,領主下令一位名為賽克雷烏斯的人物與森邊居民交涉。他對獵人毫無尊敬之心,請各位謹慎行事。」
「……我知道了。我會轉告族長們。」
東達·盧和格拉夫·札札等人是地道的獵人,對於他們來說,比起對付孫家,與傑諾斯城的人交涉可能會是更艱辛的試煉。傑諾斯的領主確實是森邊居民的君主,我們基本上無法違抗領主代理人賽克雷烏斯。
「那麼,今天就差不多這樣了吧?儘管我很好奇孫家是做了什麼暴虐的行為導致沒落,但我這種市井小民沒有資格追根究底。我日後再詢問領主大人。」
「……我認為市井小民沒有辦法接近領主喔。」
「只是偶然罷了,偶然。這也是緣分的奇妙之處嘛……在這個世界上,與傑諾斯侯爵麥爾斯坦和森邊居民皆有交流的人,大概也只有我和賽克雷烏斯了。」
卡謬爾·佑旭這麼說後,掛起宛如柴郡貓一般的笑容。
聽他的語氣,仿佛在暗示:「假如你們跟賽克雷烏斯的溝通窒礙難行,可以依靠我。」
「……卡謬爾,可以問你一件事嗎?」
「嗯?怎麼了?儘量問不要客氣。」
「身為使者,我的工作已經告一段落。我現在要以法家明日太的身份與你交談。雖說我們之間的情誼不夠深厚,還稱不上朋友,但我
想跟你確認一件事。」
「我倒是已經把你視為重要的朋友囉……什麼事?」
「兩天前的夜晚,你有出手幫助愛·法嗎?」
「嗯?」
卡謬爾·佑旭挑起一道眉毛。
「你說的兩天前,指的是家主會議那一夜吧?如同我剛剛所述,我那一晚完全沒有接近森邊聚落。」
「真的嗎?由於那天所有家主全員到齊,你確實不太可能躲起來偷窺,但我認為你有辦法混在黑暗中窺看。」
那一晚不只是路多·盧和信·盧在觀察我們,梓妃也在暗中窺視我們的一舉一動,這位神出鬼沒的卡謬爾·佑旭一定也能輕易做到這一點。
然而,卡謬爾·佑旭只維持著同樣的表情,搖了搖頭。
「我很久以前告訴過你吧,我想和森邊居民築起友好的關係。那位東達·盧已經給我忠告,如果我做出任何多餘的舉動,就會砍下我的頭顱。你們也聲稱現在不需要我的幫助。在這樣的狀況下,就算我前往家主會議等場合,對我也沒有任何益處。因此,我抑制住了滿滿的好奇心,待在旅社裡睡大頭覺。」
「這樣啊……不好意思,一再詢問你這件事。」
「嗯,聽到你仿佛認為我是天大的騙子,我確實有些悲傷。你為什麼會這麼問?難道愛·法當時遇到了什麼危險嗎?」
「是的。倘若那天出手相救的人是你,我想要好好跟你道謝。但我自己也認為這個可能性很低。」
果然是泰伊·孫——不對,泰伊餵愛·法酒,讓她清醒過來吧。
那個可憐人將女兒嫁給茲羅·孫,不僅如此,孫家本家人還把他視為打雜小弟。
「原來如此。」
卡謬爾·佑旭輕聲低語。
仔細一看,他微微眯起眼睛,紫色雙眸中開始浮現不可思議的澄澈光芒。
「很遺憾,我不是愛·法的恩人。我不知道那個人是誰,但你最好向那個人表達謝意。」
「……是,我知道了。」
他那雙眼眸令我聯想到紀芭·盧,使我開始感到焦躁不安,因此我決定要儘早告辭。
「那麼,我先走了。明天正午時分見。」
「嗯,為了慶祝森邊居民開始新的生活,我今天會悄悄地為各位舉杯慶祝。幫我跟愛·法問好。」
3
我們在正午與日落的中間點返回法家。
我認為自己跟卡謬爾·佑旭深談了一番,但我們返家的時間依舊比預定時刻提早了一個小時左右。
「好久沒來法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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