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卷 第一章 重新開業(2/2)
「好久沒來法家了……」
薇娜·盧扛著一袋蔬菜,她將袋子放在玄關口。
我也放下行李,當我要向薇娜·盧道謝與告別時,她發出了疑惑的聲音。
「哎呀……你家後方好像鬧哄哄的喔?」
「啊,是的。我們從今天開始教導附近的男人幫奇霸獸放血和肢解的方法。」
雖然這麼說,我還是必須確認一下狀況。我和薇娜·盧一同繞至屋子後方。
愛·法和六位男人的身影出現在我們眼前。爐灶旁邊的一棵大樹上正吊起一隻八十公斤左右的奇霸獸。
「啊,明日太,你回來了。」
「我回來了……你們這麼快就抓到一隻奇霸獸啊。」
「嗯,這是佛家和嵐家的男人抓來的。我們得嘗過它的味道後,才能知道放血是否成功。」
愛·法左手臂的傷尚未痊癒,沒有辦法進行獵人的工作。但她前天已經和附近的氏族約定好,等那些氏族抓到奇霸獸時,會指導他們放血和肢解。
(佛家和嵐家啊。我記得嵐家是佛家的親族。)
當我這麼思索時,六人中最嬌小的男人轉身面對著我。
這位上了年紀的男人個子矮小,身材纖瘦。他有著一頭黑色亂發,黑色眼眸散發出陰鬱的光芒。黑褐色的皮膚上刻劃出深深的皺紋,外貌有點像猴子。
「法家的明日太,你這麼早就回來啦。你要開始準備晚餐了嗎?」
「不,我必須先為明天要販賣的料理備料,結束後才開始準備晚餐。」
「這樣啊。但女人們光是看著你備料,就能學到不少東西吧?」
儘管外貌陰鬱,他的性格卻十分積極主動。我並不討厭這種類型的人。
但是有一點讓我有些在意。這位骨瘦如柴的男人胸口,只掛著兩支獸角和牙齒。
儘管小氏族的男人狩獵的收穫幾乎都不如愛·法,但只掛著兩支獸角和牙齒的人極為罕見。就連女性都會掛著三隻奇霸獸的獸角和牙齒來趨吉避凶。
我思考著這件事的同時,答道:
「是的,由於我在做生意,必須準備大量料理,觀摩備料的程序確實能增加不少知識。」
聽到我這麼說後,對方用力點了點頭,望向愛·法。
「法家家主,在我們學習肢解的技巧前,我可以先把家裡的女人叫過來嗎?別看我這樣,我的腳程很快,保證不會花太多時間。」
「這倒是無所謂。那麼,我們在取出內臟前,先剝下毛皮吧。」
「不勝感謝。」
嬌小的男人拋下這句話的同時,飛快地離去。儘管比不上丹·盧堤姆,但他確實也疾走如飛。
「……真是個靜不下來的男人。那傢伙老是這樣嗎?」
佛家家主開口說道。他是一位纖瘦修長的男人。
「那個人不是佛家的親族嗎?」
我試著詢問後,對方回答:「那是斯多拉家的家主。」
聽到他這麼說,我才回想起來。斯多拉家跟佛、噶智和拉茲一樣,都支持法家做生意。由於祭祀堂中燈光昏暗,我沒有看清楚他的臉龐,但我記得他的個頭確實十分嬌小。
「話說回來,法家的明日太,你甚至還要教我們準備晚餐啊。」
「是,我自己也有工作要處理,沒有辦法片刻不離地教導各位。但各位只要學會煎波糖的方法,就能帶來莫大的變化。」
聽了我說的話後,佛家家主的表情也變了。
「波糖啊……必須花一番工夫,才能讓波糖變成那種形狀吧?」
「這個嘛,這麼做確實比水煮波糖更費工夫。然而,就算我們成功去除奇霸獸的腥味,要是波糖維持原狀,一切就白費工夫了吧?」
咩姆燒肉和漢堡排等料理需要經過一定的修煉才能端上桌。但一開始只要習得煎波糖的技巧,與放過血的奇霸獸肉一起端上桌,就能讓晚餐變得美味可口。
「我的備料工作不太需要使用爐灶,各位只要帶波糖和鐵鍋過來,就可以在這裡製作煎波糖喔!雖然有些費工,但調理方法並不困難。」
「……為了讓生活變得富足,佛家想要學會改變奇霸獸滋味的技巧。這麼做是為了用肉換取銅幣,而不是讓晚餐變得美味。」
佛家家主面有難色地闡述後,垂下眉毛。
「可是……倘若不會造成你的負擔,可以拜託你指導佛家和嵐家的女人嗎?」
「當然可以。反正我已經要指導斯多拉家了,並不會多費工夫。」
「喂!」
聽到家主的呼喚後,一位男人沖了出去。
我們目送他離去後,愛·法歪著頭問:
「你們談得差不多了吧?我左手臂的力氣還沒完全恢復,可以拜託你剝皮嗎?」
「當然沒問題。不好意思,我馬上處理。」
佛家家主這麼說後,和親族們一起拔出小刀,圍著奇霸獸。
看到許多氏族聚集在法家,為了工作努力合作的情景,讓我感慨萬千。
雖然法家並非這些氏族的親族,但是,在只有五百餘人的森邊之中,大家必須儘可能與鄰近的同胞攜手合作。
丹·盧堤姆和米雅·雷媽媽稱我們為朋友。卡斯蘭·盧堤姆認為森邊居民應該重建彼此的關係。倘若我們和佛、嵐、斯多拉家能因此結緣,成為朋友,那就是美事一樁了。儘管愛·法一臉尷尬,但我認為這麼做是正確的。
「……孫家毀滅真是太好了……」
聽到薇娜·盧出其不意的低語,我吃了一驚。
「啊,薇娜·盧,你還沒有回去啊?今天辛苦你了。」
「什麼意思啊……你這樣有點過分喔……?」
薇娜·盧微微低著頭,她的眼神從下方憤恨地瞪著我。
「對、對不起。我剛剛在沉思……那麼,愛·法,我進房裡開始備料囉。等佛家和斯多拉家的女人過來後,請她們進家裡。」
「嗯。」
我瞄了一眼逐漸露出白色肌膚的奇霸獸後,帶著薇娜·盧返回家中。
「那麼,再跟你說一聲辛苦了。明天也拜託你了。」
「……你為什麼要趕我回去……?明日太,你好過分……」
「欸?你、你還有工作要處理吧?」
因為今天提早一個小時收攤,薇娜·盧往往會花一個小時來幫我撿柴火。
然而,她用雙手翻攪著栗色髮絲,開始性感地扭動身體。
「我不想回家呢……孫家的么弟現在待在我家……」
「米達已經不是孫家的么弟了喔?我能理解你的心情,但現在應該公私分明吧?」
「我當然清楚這一點……但我還沒有整理好心情……」
薇娜·盧悲嘆不已。儘管她的可靠程度不輸男人,但她似乎真的很受不了米達。
儘管如此,做出決定的人是家主東達·盧,薇娜·盧沒有辦法逃避這個結果。這下該怎麼辦才好呢?當我和她一起抱頭苦惱時,路上冒出一群讓我感到意外的人。
「明日太,好久不見,你已經從驛站城市回來了啊?」
卡斯蘭·盧堤姆站在團體的最前方。
看到這個熟悉又可靠的身影,我自然勾起笑容。
「好久不見,沒想到會在這裡見到你。」
他們事先有告知會派使者來聽取我與卡謬爾·佑旭討論出的結果。但我沒想到卡斯蘭·盧堤姆會親自出馬。
我也無法對站在他身後的人們視若無睹。
雷家家主羅·雷和雅米兒站在他的身後。
「我本來打算讓他們在法家等候你,沒想到你這麼快就回來了。你見到卡謬爾·佑旭了嗎?」
雅米兒低著頭,刻意不望向我們的模樣,讓我有些掛心。儘管如此,我依然對卡斯蘭·盧堤姆答道:
「是的。他們依然決定要執行任務。倘若薩烏帝家願意擔任嚮導,他們希望明天能與薩烏帝家見面討論相關事宜。」
我儘量將卡謬爾·佑旭告訴我的事情確切地傳達給對方。
卡斯蘭·盧堤姆聽了我說的話後,點頭同意。
「原來如此,那麼,我們明天一早就前往傑諾斯城,接下來再去見那位卡謬爾·佑旭。一切跟我預想的相去不遠……我會跟三族長一起出席會談。」
「這樣啊!那我就放心了!」
我由衷地開口後,卡斯蘭·盧堤姆搖了搖頭。
「沒這回事。聽到你這麼說,我相當光榮,但我只是一位魯莽的森邊男人。我不知道自己與石之都居民交談時是否能使用正確的用字遣詞。這讓我惶惶不安。」
儘管如此,倘若出席者儘是東達·盧或格拉夫·札札等莽漢,我怕會引發一場見血的騷動。
再說——卡謬爾·佑旭終於要和卡斯蘭·盧堤姆見面了。卡斯蘭·盧堤姆聰明耿直,那位可疑的男人會讓他留下什麼樣的印象呢?光是考慮到這一點,我的心跳就微微加速。
「話說回來,雷家家主,你要收留雅米兒嗎?」
聽到我這番話後,雷家年輕家主用力點了點頭。
「要看你答不答應囉……還有,明日太,注意你的用字遣詞啊。」
對喔,這位年輕人禁止我用敬語。
先不管這件事了,我更好奇他一開始說的話。
「看我答不答應?難道你認為法家應該要收留她嗎?」
「恰恰相反啦。雷家的聚落比孫家更接近法家。這個人曾企圖危害你們的性命,她最好別住得離你們太近。其他家主一直在囉唆這一點。」
我不知道雷家聚落位在何方。但我聽說阿瑪·敏·盧堤姆在教雷家女人做菜,這代表雷家距離盧堤姆家不遠吧。這麼一來,就算距離再怎麼近,路程也會超過一個小時。
再說,孫家本家已經滅亡,她不會再傷害我們了
「我一點也不在意喔。她是女孩子,不會太危險吧。」
雅米兒有些訝異地抬起頭。
她黑色的眼眸緊盯著我的臉龐。
「……原來如此,看來卡斯蘭·盧堤姆說對了。」
羅·雷粗魯地撩起金色長髮。
「這麼一來,雷家就收留這位毒婦囉。喂,要是你還敢做出任何惡劣的舉動,我會當場砍斷你的咽喉。就算面對女人,我也不會手下留情。」
「等、等一下……卡斯蘭·盧堤姆,這是怎麼一回事?」
聽到我的疑問後,卡斯蘭·盧堤姆對我低頭道歉。
「老實說,要是你不同意雷家收留雅米兒,我們只能讓札札或薩烏帝家收留她了……以俘虜的身份收留她,而不是家人。」
「俘虜?」
「是的。我們認為距離法家較遠的北方或南方聚落收留她比較妥當,但札札和薩烏帝無論如何都不肯點頭答應。他們只願意捆綁她的四肢,把她當成俘虜對待。」
「怎麼可以這樣!這跟東達·盧提出的建議不一樣吧?」
「倘若他們發現這個人表現出服從的態度,就會逐漸賦予她自由……既然他們不同意,我提議由盧家和盧堤姆家收留她,但許多人認為不該讓她和米達與奧拉住在同一個聚落——」
「所以,你們選了繼盧家和盧堤姆家之後,勢力最強大的雷家啊。」
羅·雷中性的臉龐上揚起勇猛的笑容,插嘴說道:
「我是無所謂啦,但北方和南方的傢伙太囉唆了。既然你最有可能深受其害,我們決定由你來做決定。過來這裡的路上,卡斯蘭·盧堤姆說你一定會答應,沒想到被他說中了。」
「怎麼可以靠我的一句話,就決定一個人的未來……」
「有什麼關係。這個毒婦的一個念頭也差點扭轉了你的未來啊。」
羅·雷拋下這句話,用銳利的眼神望向雅米兒。
「喂,毒婦,我最後再跟你確認一次。你能發誓自己將來會遵從森邊的規矩過活嗎?你有辦法視法家、雷家和其他森邊居民為同胞,正正噹噹地活下去嗎?」
雅米兒暫且垂下眼帘後,再次望向我。
她身上還是傳來濃厚的血腥味,讓我焦躁不安。
「明日太……我曾經打算毀了法家喔?儘管執行者是狄咖和杜多,但當初是我給他們梅烈葉並指示他們怎麼行動。倘若你憎恨狄咖和杜多,你應該也要憎恨我才對。」
「憎恨啊……我的心中並沒有湧出這種情緒。就算事情發生的當下,我對你們恨之入骨,但我和愛·法最後都平安無事,只要你發誓不再犯,我就不會懷恨在心。」
雅米兒陰鬱的眼眸開始搖曳,仿佛設法抑制著激動的情緒。
儘管她依舊面無表情,但她已經不再像過去一樣散發出毒蛇般的氛圍了。當她勾起嘴角微笑時,才會使她看似一位蛇蠍美人。
「喂,這點時間夠你考慮了吧。倘若你無意遵照規矩過活,就老實說出口吧。我的刀會讓你獲得安息。」
羅·雷不耐煩地說道。
雅米兒凝望著我的眼睛開口:
「我會聽從你們說的話……雖然我認為自己沒有資格獲得救贖。」
「哼,不管什麼時候,你都不忘說些惹人厭的話。」
羅·雷抓住雅米兒纖瘦的下巴,強迫對方美麗的臉龐面向自己。
「那麼,從今天開始,你就是雅米兒·雷了。要是你敢犯罪,身為家主的我會砍下你的腦袋。你把這件事放在心裡,努力活下去吧。」
「羅·雷,你已經要把雷這個姓氏賦予她了嗎?」
卡斯蘭·盧堤姆訝異地開口後,羅·雷粗魯地放開雅米兒的臉龐,哼了一聲。
「我討厭這種麻煩的事情。不管我是否將姓氏賦予
她,一旦她犯罪,我就會砍下她的頭。看到有家人沒有姓氏,會讓我坐立不安,我不喜歡這樣。」
他還年輕,所以個性比較火爆吧。
現在的雅米兒確實需要一位能強行推著她前進的人。因此,我決定坦率地向羅·雷道謝。
「羅·雷,謝謝你。」
下一刻,對方用飛快的速度揍向我的額頭中央。
這可是森邊獵人的臂力。我大概瞬間失去了意識。回過神來時,我已經仰躺在地上了。
「我說過了吧,假如你對我用太恭敬的口吻說話,我就會揍你。我這個男人不會容許你一天對我無禮兩次。」
「羅·雷,請你別這麼做。讓法家家主看到你的行為就不好了……明日太,你沒事吧?」
卡斯蘭·盧堤姆用他強而有力的手臂將我拉了起來。
我的視線大力搖晃。
「好痛啊啊啊,大概沒事……等一下!就算你真的要揍我,至少下手輕一點吧?我以為自己的頭蓋骨要裂開了!」
「沒錯沒錯,你只要用這種普通的口吻說話就好。」
羅·雷撇過頭,吐了吐舌頭。
我曾認為他就像稍微成熟一點的路多·盧——我要修正對他的評價。他比路多·盧更幼稚。
「既然如此,我就不客氣了,卡斯蘭·盧堤姆明顯比你年長,他對你的態度卻這麼恭敬,為什麼只有我承受這種苦難啊?你是一家之主耶,我說話的語氣當然要禮貌一點啊?」
「就算對象是十歲小孩,卡斯蘭·盧堤姆還是會用這種語氣說話啦。他是個難以捉摸的男人,只有面對喜歡的女人時,語氣才比較輕鬆自在。」
「羅·雷,別說這種話,我也是有羞恥心的。」
卡斯蘭·盧堤姆眉頭緊皺,這還是他首次露出這麼苦惱的表情。
此時,我們突然聽到某處傳來「噗」的一聲。
察覺到我們三人的視線後,雅米兒馬上垂下頭,她的右手遮著嘴巴,使我看不出她的表情。
「什麼嘛,果然是個粗神經的女人——」
話說到一半,羅·雷迅速轉頭望向後方。
卡斯蘭·盧堤姆也幾乎同時望過去。
一群森邊居民站在離我們約五公尺外之處。
總共是兩位男人和四位抱著鐵鍋的女性——那兩個男人就是為了呼喚女人而衝出去的斯多拉家主和佛家人。察覺到他們的手握住腰際的刀柄,我嚇得屏息。
「你是雷家家主吧。繼孫家後,雷家也要與法家為敵嗎?」
斯多拉家的家主陰氣沉沉地說道。
我完全不懂對方的用意,但羅·雷卻聳了聳肩。
「啊,你指的是我揍明日太一事吧。蠢蛋,不要誤會。由於明日太違背了我們之間的約定,我只是給予他應得的制裁。盧家親族和法家的羈絆不會因為這種小事就破裂。」
羅·雷的左手臂突然纏繞住我的脖子。
「如你所見,明日太也承認自己有錯。我現在也已經不計較了。要是你聽懂我說的話,就不要露出這種險峻的表情。」
斯多拉家主和佛家家人試探地望著我。
我不記得有承認自己的錯誤,但現在只能讓步了。
「是的,法家和盧家親族的關係沒有改變,各位不需擔心……那麼,讓我開始教導各位料理吧。」
男人們終於鬆開刀子,女人們也放心地呼了口氣。
此時,羅·雷依然抓著我的脖子,詢問:
「你要教導大家料理?什麼意思?」
「我要教導斯多拉家和佛家的女人煎波糖。羅·雷,你要不要一起學啊?」
由於我還有些怒火中燒,所以挑釁地詢問。但羅·雷的眼睛卻開始綻放光芒。
「煎波糖的方法啊!真是不錯!這下子我們不用特地跑去盧堤姆家學了!喂,雅米兒·雷,你就待在這裡習得這門技術吧!回去後再教導雷家女人!」
「……我嗎?」
雅米兒蹙起柳眉。
她的表情比過去豐富多了。
「孫家以往只會讓分家管理爐灶。我應該比十歲小孩更派不上用場吧。」
「既然如此,你更需要進行修煉啊。你已經不是孫家人,而是雷家人了。」
羅·雷終於放開我的脖子,改用手敲了一下我的胸口。
「就是這麼一回事,拜託你囉。不用擔心,要是這傢伙敢胡來,我會當場砍殺她。」
「我是無所謂啦。但是,如果你現在手邊沒有波糖,會趕不上今天的晚餐喔?其他人都打算在這裡煎晚餐用的波糖。」
「什麼!?那就糟啦!」
羅·雷慌張地望向斯多拉家人和佛家人。
「喂,對不起啊,我願意用這個獸角和牙齒換你們家多餘的波糖!不然你們先借我,我明天如實還給你們!不,我會多還你們幾顆!」
「……你要幾顆波糖?」
「雷家共有十九人!每個人至少要兩顆!」
這麼一來,他大概需要快四十顆波糖。
斯多拉家家主沉著臉搖了搖頭,佛家家人與身後的女人交頭接耳。
「……佛家和嵐家可以先給你波糖。可是,去驛站城市採買太費工了,希望你明天可以拿同樣數量的波糖給我們。」
「這樣啊!那麼,獸角和牙齒先交給你們保管,我明天拿波糖來跟你們交換,佛家和嵐家,我欠你們一個人情!」
其中一位女性轉身奔向來時路。
羅·雷勾起滿足的微笑,就連卡斯蘭·盧堤姆也微微勾起苦笑。
雅米兒依然低著頭,一頭長髮遮掩著她的表情。
「……我總覺得你們對孫家人的處分太輕了……」
我的背後傳來一陣壓低的聲音。
我轉過頭,目瞪口呆。
「啊,對了,你還沒有回去啊?薇娜·盧。」
接著,我感受到有人用盡力氣捏起我的手臂肉,而雅米兒——她獲得了雷家的姓氏,將以雅米兒·雷的身份生活下去。
4
「今天好累。」
吃完晚餐,愛·法隨即躺在地毯上。
愛·法通常會一直維持著毅然的態度,直到打瞌睡為止。她難得表現出這副懶散的模樣。我忙著為晚餐善後的同時,開口詢問:
「怎麼了?你今天一直在教佛家和斯多拉家的男人放血和肢解的技巧吧?有人不好相處嗎?」
「沒這回事。沒有人輕視我這個年輕女人,所以我也卯足了勁……害自己更加疲累。」
愛·法慵懶地躺在地上,鬆開頭髮,繼續嘟囔:
「因為我這陣子都在跟孫家或盧家的高傲男人來往嘛,該怎麼說呢,他們的態度跟大氏族的男人截然不同。」
「把這兩家人一起比較,未免對盧家太不好意思了……愛·法,畢竟你幾乎只跟盧家本家人來往嘛。」
盧堤姆家的婚宴前,我曾經和盧家分家的獵人有過交流,佛家和斯多拉家的男人散發的氛圍與他們差不多。這種類型的森邊男人沉默直率,從他們的舉動中,可以察覺到他們頑固的性格。他們十分真摯地面對自己的工作。
「考慮到這一點,大氏族的本家男人確實有些獨特。『高傲』這一詞聽起來並不好聽,但他們身上確實洋溢著榮耀與自負……我絕對不想和這種人為敵。」
「嗯。我比較適合拿出自尊心,與這種人較量一番吧。總之,我好累。」
她的嗓音太過疲憊,我忍不住噗嗤一笑後,愛·法瞪著我問道:
「有什麼好笑嗎?」
「抱歉抱歉。這種人就叫做亂世梟雄吧,像東達·盧就是要在身陷險境時,才會發揮自己的本領嘛。」
「……不要拿那種莽漢與我相比。」
愛·法嘟起嘴唇,撇過頭。
我處理完善後工作後,在愛·法身旁坐下。我今天較早回家,得以在晚餐前處理完備料工作。
「我不是這個意思。你太久沒有狩獵了,無處消耗力氣……還有,你也很久沒有受人請託
,與他人一起分工合作了,所以靜不下心。」
撇過頭的愛·法再次不悅地望向我。
「你看起來未免太開心了。看到我無力的模樣,有這麼開心嗎?」
「嗚哇~你的心情真的很不好耶。我怎麼可能會這樣?」
愛·法過了兩年孤零零的生活,看到她正常地與人為友,讓我欣慰不已。
盧家和札札家等充滿實力的獵人確實對愛·法充滿批判。他們認為女人不該從事獵人的工作,對女人狩獵一事感到排斥。但小氏族的人則把愛·法當作一位家主看待。
法家開始在驛站城市做生意後,確實獲得莫大的財富。但在這之前,愛·法也有好好完成獵人的工作。她胸前閃爍的雪白牙齒和獸角就是證據。沒有家人或親族的幫忙,獨自完成獵人工作究竟有多麼辛苦,那些經常忍受挨餓的人一定最清楚吧。
要是她不具有獨自獵捕奇霸獸的實力,就算使用引誘奇霸獸果實,到頭來也只能在森林中死去。愛·法親自展現出她身為獵人的力量。小氏族的男人們不僅沒有輕視她,似乎還相當尊敬她,認為她是一位卓越的獵人。
「愛·法,你過一陣子就會習慣這樣的生活了。大家至今一直畏懼著孫家的耳目,不敢接近你,那才是反常的行為。我認為你返回正確的道路了。」
「……沒這回事。法家本來就與其他氏族的關係薄弱。要不是因為我必須教導他們放血和肢解,我們也不會與他們扯上關係。因此,這是你造成的狀況。」
「什麼嘛。這造成了你的困擾嗎?」
「我沒這麼說!我認為你為法家帶來了幸福!」
她明明是在稱讚我,語氣卻相當尖銳。
算了,就算她用溫柔的語氣拋下這句話,我也只會感到害羞罷了。
「對了,關於雅米兒一事——不對,雅米兒·雷一事,那樣真的好嗎?由於那是我獨自做出的決定,我感到有些不安。」
「哼。」
聽到我說的話,愛·法再次撇過頭。她依然躺在地上,語氣不以為然。
「既然事情都已經拍板定案了,我現在說什麼也無濟於事吧……再說,那個女人已經達到目的,她不會再做出危險的舉動了。」
雅米兒·雷的目的果然是為了讓孫家步向毀滅吧。
對於沒有察覺到她目的的人來說,說不定她是比狄咖和杜多更危險的人物,然而,我認為她已經沒有繼續為非作歹的理由和意義了。
「儘管如此,面對過去企圖陷害自己的人,你的態度卻這麼親昵,我難以理解你的舉動。」
「我、我一點也不親昵啊。我對她的態度跟對其他女人沒有兩樣。」
「是嗎?我總覺得你常常待在她的身邊喔?」
「那是因為她的廚藝最差勁。由於孫家本家一直讓分家負責管理爐灶,這是必然的結果。」
愛·法依然撇著頭,瞪著某個方向。
這份沉默莫名讓我坐立難安。
「我之前也說過吧,雅米兒·雷渾身散發出奇霸獸的血腥味。我今天也沒有辦法用鼻子呼吸,相當辛苦喔?我會站在她的旁邊又不是出於自願。」
「……那麼,只要那抹血腥味消失無蹤,就解決了吧?雷家未來不可能會讓她繼續進行淋上奇霸獸血的古老儀式。」
「解決什麼啊?愛·法,我完全不懂你生氣的理由。」
「我沒有生氣!」
「你的表情和嗓音都徹底透露出你在生氣啊!」
就算吵下去也沒有結果。
是我不好,愛·法已經疲憊不堪了,我不該提起雅米兒·雷。
「算了,接下來將由盧堤姆等氏族教導她烹調技術,我好一陣子不會遇到她了。對了,我有一件更重要的事要跟你報告。」
「什麼事?我的頭開始痛了。如果是太複雜的事情,等到明天再說吧。」
「一點也不複雜。我想要幫現在來攤位幫忙的女性提高酬勞。家主,你同意嗎?」
愛·法一翻身,整個身體朝向我。
「交給你判斷,但你可以把理由告訴我嗎?」
「好。雖然我們才做了半個月左右的生意,但盧家女性的吸收能力相當快。不只是希拉·盧,薇娜·盧和菈菈·盧也成了不可或缺的戰力。如果我打算找其他女人來幫忙,我認為支付大家一樣的報酬並不公平。為了顯示出兩者的差異,我認為自己該提高盧家女人們的報酬。」
「你打算拜託其他女人幫忙啊?」
「是啊。我也必須跟你報告這件事。我之前似乎有些誤會了。」
這與明天開始的《南之大樹亭》工作有關。
由於希拉·盧可以接手攤位的工作,我認為自己可以心無旁騖地趁下午前往旅社,但大家建議我不要單獨行動。
儘管孫家的威脅已經消失,驛站城市依然有暴徒存在。他們害怕土生土長的森邊居民報復,不敢對他們出手。但我的外表弱不禁風,對方可能不把我當作是森邊居民——當我開始擺攤時,卡斯蘭·盧堤姆曾經叮嚀過我。
「因此,當我前往《南之大樹亭》時,會帶一位女性陪同。這麼一來,每個攤位都只剩下一個人顧攤。這讓我有些不安,所以才下定決心要增加人手。」
愛·法在地毯上伸直身體,疑惑地問:
「然後呢?」
「由於我只需要對方於下午來值班幾個小時,我決定用一半的報酬——三枚紅銅幣,請對方來上半天班。讓新人與薇娜·盧等人領一樣的薪水,使我於心不忍。再說,我覺得報酬本來就太低了,我打算趁機改善工作條件。」
剛開始做生意時,人事費用明明是個阻礙。世事果然變化莫測。
「首先,薇娜·盧的酬勞是六枚紅銅幣,我打算調整到九枚。我本來想將希拉·盧的酬勞調高至十二枚紅銅幣,現在打算調整至十五枚。你覺得呢?」
「我無所謂,隨你高興……可是,你打算拜託誰幫忙?又是盧家女人嗎?」
「不,盧家成為新一任族長家族,現在在各方面都很辛苦吧。米雅·雷媽媽也認為大家應當公平分配財富,我打算拜託佛家和斯多拉家等小氏族調派人手……當我告知這件事時,斯多拉家家主率先答應。希望我從明天開始能派他們家的女人去幫忙。」
該怎麼說呢,那位陰氣沉沉的嬌小家主異於常人地想要往上爬。我能感受到他想脫離貧窮生活的強大欲望。
「斯多拉家家主啊……斯多拉家已經有兩名幼童餓死了。親族也已經滅族,繼續這樣下去,他們只能拜託血緣不深的氏族收容他們,成為其他氏族的家人。」
「原來如此。這麼一來,我更想拜託他們了。如果有機會,我當然也想委託其他氏族協助我。」
「…………」
「嗯?怎麼了?」
「……儘管我們經歷過許多危險的場面,但家主會議讓我們獲得莫大的收穫。現在已經沒有人罵你是危害森邊的毒藥了。」
愛·法本來不悅的聲音有了轉變,她的嗓音變得平靜。
「這我就不知道了。吉薩·盧和格拉夫·札札應該還沒產生這種想法吧。」
「這樣啊。那我修改一下,現在罵你是森邊毒藥的人已經變少了。」
倘若她說得不錯,那我已經感激不盡了。
但我們的前程依然多舛。
距離我們開始擺攤做生意已經過了半個月。雖然生意興隆,但我們尚未達成目標——「讓奇霸獸肉成為商品,而非料理」。
「為了讓大家不再認為我是毒藥,我必須好好努力才行。首先就從明天的新工作開始著手。」
「嗯。」
愛·法點了點頭,以手肘作為支撐,將身體靠向我。
她就這麼在地上滾動後,近距離地仰望著我的臉。
「……還有,聽說東達·盧他們明天要前往城下鎮?」
「是啊,希望最後能圓滿收場。我很期待卡斯蘭·盧堤姆的手腕。」
「嗯……不過,城裡的人只認識墮落的孫家,他們勢必會把東達·盧等人視作威脅吧。真是讓人頭痛。」
愛·法這麼說的同時,朝我伸出左手。
看到她纖細的指尖伸向我的鼻尖,我疑惑地歪著頭後,愛·法朝我呼喚:
「手。」
「是啊,是你的手。」
「不對,我叫你把手交出來。」
把手交出來?什麼意思啊。
當我埋頭思索時,愛·法有些焦急地抓住我的右手。
她把我的右手導向自己的側頭部,將我的掌心平貼在亮麗金褐色髮絲覆蓋住的太陽穴上。
「我的頭真的開始痛了。你的手暫時借我。」
我不認為自己的手掌有治癒頭痛的功效,但閉著眼睛的愛·法露出心滿意足的表情,使我找不到抗拒的理由。
看來她真的疲憊不堪,我們今天就這麼歇息吧——當我思考之際,愛·法靜靜地開了口:
「我好久沒有跟你一起睡在法家了。儘管盧家沒有怠慢我們……但這裡果然是我的家。」
「當然啦。這是你度過十七年的家嘛。」
「嗯,你也是法家的家人喔,明日太。我現在已經無法想像沒有你的生活了。」
聽到愛·法突然這麼說,我忍不住小鹿亂撞。
愛·法用更沉靜的聲音說了下去:
「可是……要是家人增加的話,我會感到有些煩躁。當那個時刻真的來臨時,我真的能表現出家主的風範嗎?」
「家人增加?什麼意思啊?」
我開口後才恍然大悟。
「你指的該不會是薇娜·盧昨天說的事情吧?我已經說過好多次了,我不打算娶任何人喔?」
愛·法沒有答覆。
由於她攪亂了我的內心,我忍不住繼續說下去。
「既然你這麼說了,我也是……如果聽到你要招贅,我不但沒辦法祝福你,還會覺得未來一片黑暗。我們半斤八兩嘛?」
愛·法的嘴巴奇妙地開開合合。
「這樣啊。你真是個古怪的男人。」
「彼此彼此。」
真的是這樣嗎?我回答的同時,低頭思索。
在諸多想法的束縛下,我決定將自己對愛·法的愛慕之情深藏在心中。一旦掙脫束縛,我大概會無法抑制自己的心情吧。因此,我才會選擇以家人的身份與愛·法相處。
愛·法又懷抱著什麼樣的想法呢?
愛·法是出於什麼樣的想法和思考,而對我說:「不希望家人增加」呢?
(身為家主,她或許只是不想背負更多負擔罷了。)
算了,總比聽到她希望我隨心所欲地娶妻進門好吧。我決定這麼告訴自己。
當我思索著這些事情時,愛·法在不知不覺間發出平穩的呼吸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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