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卷 第三章 毀滅之夜(2/2)
「茲羅·孫,你認為光靠道歉就能解決這件事嗎?雖然這位爐灶掌管人是異國人,但他終究是法家的家人。前往阻擋的小犬也頭部受傷。你的家人不只拔刀,還企圖威脅森邊同胞的生命!」
由於沒有繃帶,盧家人用布條包紮了路多·盧頭上的傷口。他有些不滿地嘖了一聲。
「不管是在驛站城市或盧堤姆家的婚宴上,那位次男都曾經拔刀要脅他人。他這次終於朝同胞揮刀了。我們不能光靠你的低頭道歉就原諒他吧?」
「嗯……那麼,你認為我們必須依照規矩,交出他的右手臂嗎……?」
「光靠區區一隻右手臂就能解決這次的問題嗎?」
東達·盧的眼眸終於燃起熾烈火焰,臉上浮現出駭人的笑容。
「他說得沒錯!」
一位人高馬大的人從後方撥開人牆,大聲怒斥:
「孫家的次男不只拔刀,還企圖用毒草危害我們!企圖危害除了孫家和盧家之外的所有家主!光靠一隻右手臂能抵銷這種滔天大罪嗎!」
開口的人是薩烏帝家的家主達利·薩烏帝。
他純樸的臉龐因憤怒與屈辱而漲得通紅。
茲羅·孫——微微垂下眉毛。
「你說的毒草究竟是怎麼一回事……那種藥草讓祭祀堂里的人全都沉沉睡去嗎……?」
「聽說那是他跟東方國家的咒術師購買的香草,名為梅烈葉。令郎驕傲地對我說,他為了一點點的量而花了五枚白銅幣。」
我開口答覆。
由於我直接聽到狄咖·孫說了這些話,我認為應該由自己開口回答。
「嗯……引誘人入睡的香草啊……」
「是的。焚燒香草後,只要一直聞散發出的煙霧,就算被開腸破肚也不會驚醒。」
「原來如此……可是,那只是讓人入睡的香草罷了,稱不上是毒藥草吧?」
茲羅·孫的視線終於緊緊地望向兒子。
狄咖·孫似乎認為事情進行得很順利,勾起嘴角。
「梅烈葉的作用是讓痛苦掙扎的人能夠一覺好眠!如果聞上半天,才會使人的魂魄也陷入安眠。但我只使用了一丁點的量,根本稱不上毒藥!要不是知道它的效用,我們也不會讓森邊同胞聞這種東西啊。」
「閉嘴!我們現在不是在談這件事!」
達利·薩
烏帝激動地吼。
「重點在於你們使用的惡劣手段吧!?你不僅矇騙了我們,還強行綁走法家人,胡亂提親,對方拒絕後又企圖奪走他們的性命——森邊允許如此無法無天的行為嗎!」
「我們絕不容許這種惡行……狄咖啊,你究竟為什麼會做出這種事情哪……?」
看到達利·薩烏帝氣勢洶洶的態度,狄咖·孫臉色蒼白。聽到父親的發言後,他再次露出嬉皮笑臉的醜惡表情。
「我們當然不是真的要奪取他們的性命啦。我和杜多都喝醉了,忍不住說了些言不由衷的話。」
「嗯?可是,孫家二男和那位大叔確實拔刀企圖殺害我們和明日太喔。你們要如何為這一點找藉口啊?」
聽到路多·盧的指責,狄咖·孫笑得更開懷了。
「我也不知道。我又不在場。杜多和泰伊·孫都喝得酩酊大醉,才會做出這種事吧?」
「是啊。當他們揮刀時,你企圖對手腳被捆綁的愛·法為所欲為,沒想到卻失敗了嘛。」
路多·盧聳了聳肩,達利·薩烏帝再次探出身子。
「孫家長男!這跟拔刀是程度相當的禁忌吧!你兩年前也觸犯過相同的禁忌,並發誓自己絕不再犯,所以才獲得大家的原諒吧!」
「我說過了吧,我這次是跟對方提親喔?你沒資格大聲斥責我吧。」
「真是愚蠢……你使用毒草迷昏她、綁住她的手腳後企圖動手動腳,森邊沒有這種提親的方式!」
「……誒?不管女人有多麼不願意,一旦發生關係,她就會對你言聽計從了喔?」
想當然耳,我下意識地想要向前踏出一步,但愛·法敲了一下我的頭,制止我的行動。
「不要激動。無論如何,他都無法用玩笑話躲過這一劫。」
愛·法壓低的嗓音竄入我的耳中。
真的是這樣嗎?
既然如此,為什麼茲羅·孫和狄咖·孫都表現出一副泰然自若的模樣?
先不管不明事理的狄咖·孫,看到最注重明哲保身的茲羅·孫一直掛著微笑,我感到很不舒服。
「——喂!你們在做什麼!」
此時,一陣銳利的聲音傳了過來。
發出吶喊聲的人是羅·雷。
包圍著我們的男人們也開始鼓譟。
一個集團冒了出來,從外側包圍著由各家家主形成的人牆。
人數——大約有三十人左右。
由於室外昏暗,我只能看到一群黑色人影逼近而來。不過,在這個聚落之中,除了我們之外,只剩下孫家分家的人了。不管是從人數或合理性的角度來看,我的分析都不會有錯。
「喔……茲羅·孫。你打算用刀來做個了結嗎?」
東達·盧握住刀柄。
茲羅·羅首次用著失去抑制的聲音答道:
「我、我絕無此意……各位在深夜中引發這場騷動,驚動分家的人,他們不過是來一探究竟罷了……盧家的家主,別太衝動吧……?」
「哼,是這樣嗎?」
東達·盧的嘴角兇惡地扭曲。
孫家分家的三十人中,男性占了半數。盧家親族的人數不輸他們。然而,盧家現在只有東達·盧等五人有刀。
一旦開戰,我們不知道多姆和札札等孫家親族會採取什麼行動。再說,盧家女人們全都聚集在這裡。倘若在情勢未定的狀況下發動武力,絕對沒有好事。
東達·盧比我更清楚這一點,他開口呼喚路多·盧。
「喂,路多,你過去女人那裡。絕對不要主動出手。」
「了解。」
路多·盧也流露出獵人的眼神,跑向家人身邊。
「那麼,茲羅·孫,你打算怎麼做個了結?你該不會認為只要低頭道歉,我們就會原諒你吧?」
「嗯……盧家家主,你認為我們必須依照森邊的規矩來贖罪嗎……?」
茲羅·孫的臉上再次勾起淺笑。
「杜多和泰伊·孫拔刀傷害了森邊同胞。狄咖差點對女性使用暴行。基本上,杜多和泰伊·孫必須交出自己的右手臂。狄咖……狄咖該怎麼處置呢?到頭來,法家家主的貞潔沒有遭到玷污吧?」
「那是因為法家家主偶然比那個小人更勇猛。倘若尊重森邊的規矩,他必須交出自己的男根。」
東達·盧憤憤地拋下這句話。
「他們犯下的罪不只如此。他們矇騙了森邊的同胞,還用毒草迷昏大家。你打算怎麼贖罪?」
「我才想要詢問各位哪。他們焚燒的香草對身體無害,這樣的罪名有多嚴重呢……不,他們的行為真的有違反森邊的規矩嗎……」
「森邊居民不可以欺騙同胞!」
「狄咖他們何時欺騙同胞了?……狄咖是為了在不打擾他人的狀況下向法家提親,讓大家陷入安眠罷了……」
達利·薩烏帝默默地走向茲羅·孫。
東達·盧伸手制止對方巨大的身軀。
「既然如此,茲羅·孫,你打算獻上次男和分家男人的右手臂,與長男的男根來贖罪嗎?我不認為你的兒子們有這種骨氣。」
「假如我們尊重古代的規矩進行懲處,這確實是正確的做法。」
茲羅·孫露出獰笑。
「盧家家主,倘若你想要尊重這個古老習俗……在興師問罪我兒子之前,你必須先做一件事情吧……?」
「什麼?」
「我希望盧家、盧堤姆家和法家也能夠遵守規矩……」
茲羅·孫執著的眼神望向我。
「法家的爐灶掌管人……小女希望你入贅孫家吧……?」
我沉默地瞪著對方噁心的笑臉。
難道……
一抹令人不快的疑惑開始壓迫我的胸口。
難道那是這位心狠手辣的男人策劃的必殺技嗎?
他打算使用如此愚蠢又無聊的手段嗎?
「雅米兒當時使用了古代流傳下來的儀式吧……讓奇霸獸血成為自己力量的古老儀式……」
「…………」
「……這麼一來,她應該全身赤裸吧……」
「茲羅·孫,你這傢伙——」
東達·盧發出宛如地鳴般的聲音。
「盧家家主啊,你的兒子們當時也躲在陰影處守護法家的爐灶掌管人吧……既然如此,代表他們也從窗外窺視到雅米兒的身影囉……?」
茲羅·孫的視線望向東達·盧身旁的丹·盧堤姆。
「盧堤姆家的家主……你踹破了狄咖家的門,沒有在主人的帶領下,就踏入別人家吧……?」
「那又怎樣?」
丹·盧堤姆愈來愈憤怒。
每個人似乎都理解了茲羅·孫的言外之意。
「在主人未同意下,恣意進入別人家觸犯了森邊的禁忌……既然如此,看到雅米兒裸身的人必須交出一顆眼珠,踏入狄咖家的人必須交出一根腳趾吧……?」
「開什麼玩笑!這個卑鄙小人兩年前也擅自進入法家,那他該當何罪!?」
「我和狄咖當時已經低頭道歉,並獲得原諒了……我們也不願因為重視古老規矩而讓同胞流血……」
「原來是這麼一回事。」
東達·盧低語。
他露出狂亂兇惡的笑容。
「假如想要交出二哥等人的右手臂,我方就必須交出眼珠和腳趾。茲羅·孫,這就是你的意思吧。」
「……我不想看到同胞為了這點芝麻小事而流血……」
「茲羅·孫,你究竟在胡扯什麼啊!」
達利·薩烏帝大聲吶喊。
「犯下惡行的人明明就是孫家人!盧家、盧堤姆家和法家只是出手抵抗罷了!他們為什麼需要交出眼珠和腳趾啊!」
「這就是森邊的規矩……然而,這是先人制定的古老規定……不知變通地遵守規矩並非唯一的解決辦法……」
「我已經說過了吧,這不是問題所在!我們不能允許孫家長男可恥的行為!」
「可恥的行為……杜多並沒有奪取任何人的生命,狄咖也沒有玷污任何人的貞潔吧……?」
「東達·盧剛剛也說過了吧,那是因為法家人和盧家人本來就勇猛果敢!倘若他們軟弱無力,孫家人早就犯下令人難以容忍的惡行了!」
「假使他們真的犯下罪行,也只能用性命贖罪了……」
雙方各執一詞。
達利·薩烏帝已經氣到極點,一臉錯愕。
「族長,你真的還保留著理智嗎?……倘若這是你的真心話,我們無法將你視做森邊的族長。」
「喔?薩烏帝家家主,這是為什麼?……狄咖和杜多確實不夠成熟,無法控制自己的情緒,但他們並沒有殺害同胞、玷污女性。沒有人知道我的兒子們是否真的企圖犯下這些罪行吧……?」
茲羅·孫混濁的雙眼望向東達·盧。
「你看看,盧家家主用著憎惡的眼神凝望著我……他說不定想要危害我的生命……可是,只要他沒有朝我揮下手中的刀,他便不需要被興師問罪……就是這麼一回事……」
「你只是在為自己脫罪罷了!族長家族應該成為森邊居民的模範吧!」
「嗯……既然如此,我們雙方都只能流血了……真是遺憾哪……」
茲羅·孫拋出這些話語時,表情並沒有透露出一絲遺憾。
說不定——這個男人說的是真心話,既然自己無法用三寸不爛之舌讓事情圓滿收場,他只能交出自己的兒子。
他企圖用狄咖·孫、杜多·孫、泰伊·孫和雅米兒·孫等四人的性命來換取孫家的安寧嗎?茲羅·孫的臉龐掛著笑意,似乎沒有一絲危機意識,讓我不得不產生這種想法。
我按捺著胸中的不快感,悄悄瞄向孫家兒女們。
狄咖·孫依然搞不清楚狀況,嬉皮笑臉。
杜多·孫尚未恢復意識。
泰伊·孫混濁的眼睛凝望著虛空,宛如死人一樣,躺在地上。
雅米兒·孫依然面無表情。
我難以原諒這些罪人。
儘管我對泰伊·孫和雅米兒·孫有些想法——依然無法洗刷他們犯下的罪行。
然而,他們是茲羅·孫血脈相系的家人吧?
就算狄咖·孫等人確實失去控制,犯下惡行。茲羅·孫不是應該更拼命地包庇他們嗎?
比起家人的性命,他更重視自己的安寧嗎?
在這個男人混濁的眼中,世界究竟呈現出什麼樣貌呢?
「……茲羅·孫,這就是你的答案嗎?」
東達·盧微微跨出一步。
此時,一直茫然佇立在原地的米達·孫輕聲低語:
「不可以喔……森邊居民不能互相傷害喔……」
他呢喃的同時,將手伸向腰際的棍棒。
東達·盧的手也伸向大刀刀柄。
茲羅·孫的笑臉有些扭曲,緩緩後退。
「……明日太,絕對不可以離開我身邊。」
愛·法低語,她放下纏繞在我脖子上的右手臂,身體微微前傾。
我視線中的所有男人都進入了備戰狀態。
交涉破裂了。
茲羅·孫無意承認自己的錯誤。就算切割家人,他也打算讓自己得救。
東達·盧不會允許如此腐敗的行為。就算背負上背叛者的污名,就算違背自己「不主動拔刀」的承諾,他現在也會持刀砍殺茲羅·孫。他的雙眼中閃爍著這樣的覺悟。
東達·盧即將出手之際——
我煩惱了半秒鐘後,隨即大喊:
「請等一下!假如孫家真的重視自古流傳下來的規範,應該先為一項罪名贖罪吧!?」
東達·盧本來正要拔刀,他的肩膀抖了一下。
「明日太……?」
愛·法露出狐疑的表情,將臉湊近我後,我對她點了點頭,繼續說了下去:
「假使我記得沒錯,那是必須剝除頭皮的大罪。你們必須先為那項罪名贖罪,才有辦法處分他人吧?」
「你在……你在說什麼啊……?」
他臃腫的臉上本來掛著宛如蟾蜍般的笑容,現在卻消失無蹤。看到他的表情流露出畏懼,我才確信這件事真的不是我的想像。
我說的話說不定會讓更多人流血——這樣的念頭讓我的背脊顫抖不已,儘管如此,我依然開口揭發了他們的惡行。
「如果你想要否定我說的話,就讓我看看孫家本家的糧庫……這是我唯一的要求。」
下一瞬間,傳來一陣發狂大笑聲。
是雅米兒·孫的笑聲。
在盧家和盧堤姆家女人的包圍下,雅米兒·孫仰頭大笑。
「你在說什麼啊?為什麼我們得被剝下頭皮?你在誹謗族長家!」
「就、就是說啊,這是毀謗!為了明哲保身,竟敢胡說八道……」
茲羅·孫迅速恢復放心的表情,但巨大的驚愕與絕望隨即襲擊而來。
「我們無法忍受這種屈辱!我們沒有必要接受這樣的毀謗!不相信我們的話,你就親眼去糧庫確認吧!」
「雅米兒!?你瘋了嗎,你在胡說什麼啊!?」
開口大喊的人不是茲羅·孫,而是狄咖·孫。
他的臉色跟父親一樣慘白。
「怎麼了?大家為什麼面無血色?我們是清白的吧?」
雅米兒·孫的眼眸熠熠生輝,望向宛如石像般呆站在一旁的奧拉·孫。
「奧拉!或是梓妃也可以!快去打開糧庫的門閂!這麼一來,就能證明我們的無辜了!」
梓妃·孫疑惑地仰望著母親的臉龐。
奧拉·孫閉上眼睛,眼皮遮蔽住了混濁的眼眸。
「是呀……雅米兒,我們確實該這麼做……」
「就是說啊!我們就該這麼做!」
當奧拉·孫正要轉身之際,茲羅·孫大力抓住她纖細的肩膀。
「住手!你們究竟……你們究竟打算做什麼!?」
「……請放開我……」
「我不可能放開你!身為家主……我絕對不允許你這麼做!」
茲羅·孫粗大的手指嵌進妻子的肩膀之中。
「啊……」
「你在做什麼呀!」
奧拉·孫發出哀號,梓妃·孫也大聲嚷嚷。
東達·盧向前跨出一步。
搶在他出手之前,米達·孫的指尖已經抓住父親的手臂。
「不可以唷……我們不能傷害家人唷……?」
伴隨著骨頭嘰嘎作響的聲音,茲羅·孫發出女人般的慘叫聲。
茲羅·孫鬆開手後,奧拉·孫無力地癱在地上,凝望著梓妃·孫的臉龐。她熱淚盈眶,眼眸中終於恢復些許光芒。
「梓妃……取下糧庫的門閂……」
「……人家知道啦。」
梓妃·孫消失在門的另一端。
雅米兒·孫再次發出惡魔般的笑聲。
「來吧!親眼確認看看吧!法家的明日太,倘若最後證明你說的是毫無根據的誹謗,我們不會只收下眼珠和腳趾就原諒你!」
「那個女人在做什麼?她真的瘋了嗎?」
丹·盧堤姆不悅地皺著粗大的眉毛,轉頭望向我。
「我根本搞不懂你在說什麼。你是不是中了那個女人的計謀啊?」
「不,我不這麼認為……倘若我真的上了他們的當,茲羅·孫不會驚慌失措。」
我望向東達·盧。
「我們過去糧庫吧。但我們必須多留意孫家分家。」
東達·盧沉默地凝望著我半晌,不發一語地轉過頭。
羅·雷等盧家親族拉起狄咖·孫和杜多·孫。
狄咖·孫一臉茫然,表情渙散。
杜多·孫尚未恢復意識。
至於泰伊·孫——他和剛剛那位奧拉·孫一樣,緊閉雙眼。
「米達·孫
,你可以帶茲羅·孫一起過來嗎?」
「嗯……」
聽到我說的話後,他的臉頰肉微微顫動。
「糧庫怎麼了……?我們要到明天早上才可以吃東西唷……?」
「是啊。我只是想確認一下糧庫的內容物罷了。」
我們繞到房子後方。
參加家主會議的男人、管理爐灶的女人、孫家本家和分家的人們——目前聚集了大批人馬,超過上百人。
大半的人搞不清楚現在的狀況,與同胞們靜靜地面面相覷。
在我們的眼前——糧庫的門板從內側緩緩推了開來。
梓妃·孫的表情怫然不悅,她從糧庫中走了出來,再次抓住母親的腿。
羅·雷舉起蠟燭,照耀著糧庫內部。
「這是——!」
每個人都高聲驚呼。
糧庫內的光景與我想像的如出一轍。
裡面裝滿了五顏六色的水果和蔬菜。
有些熟悉、有些陌生。
堆滿開架式置物架的蔬菜水果是——
石之都禁止我們摘采的摩爾加森林盛產的蔬菜水果。
「……原來是這麼一回事。」
東達·盧喃喃自語。
然後——
噢噢噢噢噢噢……宛如詠唱般的聲音突然震撼了整個黑夜。
「怎麼搞的?怎麼回事!?」
丹·盧堤姆左顧右盼。
這是孫家分家的人所發出的聲音。
不分男女老幼——他們全員皆跪在地上,嗓音充滿哀戚。
「請原諒我們……」
「我們觸犯了禁忌……」
「我們觸犯禁忌,濫采了森林資源……」
奧拉·孫也無力地跪在我們面前。
「這是孫家的罪過……可是,請各位憐憫分家的人……他們只是遵守了本家制定的邪惡規矩……」
淚水沾濕了她美麗的臉龐。
分家的人們也全都潸然淚下。
有些人趴在地上,有些人猛抓著頭,有些人攀附著身旁的人——每個人都悲痛欲絕,嚎啕大哭。
「等、等一下!你振作一點!」
此時,傳來一位少女慌亂的嗓音,在暗夜之中,她的聲音格外清晰。
是菈菈·盧的驚呼聲。
一位比纖細的菈菈·盧更瘦弱的少女摟住她,哭個不停。
少女哭喊著:「對不起、對不起……」
她就是孫家分家名為楚兒·孫的女孩。
「怎麼可能……孫家竟然觸犯了如此嚴重的禁忌……」
聽到四面八方傳來的慟哭聲,札札家家主似乎心生畏懼,巨大的身軀微微顫抖,無力地低語。
孫家人食用了森林資源。在森邊區域,這是最嚴重的禁忌之一。
一旦人類食用森林中的蔬果,飢餓的奇霸獸就會更常襲擊城裡的田地。因此,觸犯這項禁忌將會受到嚴重處分——「剝除頭皮」。
不管多麼飢餓,森邊居民都不會偷采生長在森林裡的食材,他們只會感嘆著自己的無力,一命嗚呼。卡謬爾·佑旭曾感嘆道,他不曾見識過如此耿直又清廉的一族。
這是森邊居民身為獵人的榮耀。
「我們玷污了獵人的榮耀……踐踏了森邊的驕傲……我們是無法獲得原諒的罪人……」
奧拉·孫和分家的人們淚如雨下。
我能清楚看出他們熱淚盈眶的眼眸中盈滿悲傷。
他們的心中滿是遺憾。
恥辱從胸口一涌而上。
儘管這全都是負面的情感——但所有孫家人全都流露出情緒,再也不像一尊尊的泥娃娃了。
當孫家犯下的滔天大罪遭到揭發的同時,孫家分家的人們也獲得了解脫。
他們從保守孫家秘密的龐大壓力中被釋放了。
另一方面,茲羅·孫和狄咖·孫面如土色,全身大力顫抖。
杜多·孫依然沒有恢復意識,倒在地上。
米達·孫錯愕地俯視著父兄。
梓妃·孫陪伴著哭倒在地的母親,緊緊咬住雙唇。
至於雅米兒·孫——
在路多·盧和米雅·雷媽媽的包夾下,她走向我們。
愛·法謹慎地繃緊身軀,雅米兒·孫在我們面前停了下來,低聲說道:
「這下子一切都結束了……」
雅米兒·孫剛剛發狂的模樣已不復見,她現在一臉平靜,眼眸中的情感複雜交錯,讓人分辨不出是哀傷、憤怒還是喜悅。
「明日太……我有一句話想對你說。」
「什麼話呢?」
我依然無法看出隱藏雅米兒·孫心中的情緒。她微微勾起嘴角——接著,她開口說道:
「謝謝你毀滅了孫家。」
插圖p237
3
喧囂的一晚過去了。
「嗯~」
我爬出祭祀堂,炫目的朝陽讓我眯起眼睛的同時,我用力伸展雙臂。
「……真是難以置信的一夜。」
愛·法跟著我爬了出來,她板著臉,站在我的身旁。
「就是說啊,一切都太過荒謬,好不真實。森邊究竟會變成什麼樣子啊?」
「誰知道呢……算了,不可能比現在更糟糕吧。我們的職責就是避免讓森邊繼續腐敗下去。」
梅烈葉的功效已經完全消失,愛·法的表情充滿力量,她將長發撥向後方。
當我們交談時,其他家主也跟著走了出來,我們為了讓出道來,暫時在四周漫步。
徹夜舉行的緊急家主會議暫時告一段落。
◇
在眾家主的逼問下,我們對孫家犯下的罪行有了更進一步的了解。
首先,孫家從十幾年前就開始盜採森林中的蔬果。
十年前,茲羅·孫才繼承族長的職位。因此,這是從前任族長札特·孫那一代開始承襲下來的惡行。
他們只為了獲取奇霸獸肉而獵捕奇霸獸。平時就從森林中摘取所有需要的蔬菜。他們使用獎金和獸角與牙齒換來的報酬購買日用品、水果酒和岩鹽——以及孫家本家人的娛樂費用。
他們威脅分家人必須保守秘密,一旦泄密,所有孫家人都將被剝下頭皮。也就是說,本家人強迫分家人成為共犯,這十幾年之間,他們剝奪了分家人身為森邊居民的驕傲與尊嚴。
或許是因為這個因素,孫家聚落的人們常常英年早逝。他們的生活明明比其他氏族更為豐足安穩,聚落里的人卻總是因不知名的理由衰弱而亡。
「或許是因為生活太過安逸,導致我們找不到生活的意義吧……」
奧拉·孫說道。
從其他氏族嫁進門的人特別容易有這樣的傾向。除了奧拉·孫之外,家主茲羅·孫過去的妻子皆是從札札和紀恩家嫁入孫家。
除此之外,不習慣這種特殊環境的人往往也會早逝。由於族人短命,孫家陷入慢性的人手不足狀態。因此,他們嚴格禁止所有孫家人出嫁或入贅至親族的家。
只要分家人待在聚落之中,就會基於同儕壓力而嚴守秘密。因此,他們自然會禁止孫家人離開家裡,不會讓任何知道秘密的人離開聚落。
不過,這樣的舉動實在太不自然了。森邊相當注重血脈關係,由於這十幾年來,沒有親族能夠嫁娶孫家人,使他們開始感到些許不滿。所以,雅米兒·孫才會說出那句話——「我們沒有辦法繼續瞞過親族的耳目了」。
為什麼孫家人會企圖拉攏法家人呢?
孫家人企圖使用我們賺來的銅幣購買亞力果和波糖,打造出一個不需盜採森林資源,也能夠存活的環境。
這麼一來,他們令人憎恨的秘密也將永遠消失。
「什麼嘛!?太愚蠢了!你們只要好好獵捕奇霸獸就好了啊!」
以丹·盧堤姆為首,許多家主憤慨不已。
已經品嘗過墮落滋味的孫家本家人——應該說是孫家家主茲羅·孫——並沒有把重拾獵人的工作納入選項。
再說,就算他們想要獵捕奇霸獸,孫家聚落周圍已經幾乎吸引不到任何奇霸獸了。
這是理所當然的結果。他們成天採收奇霸獸的糧食——也就是森林中的蔬果,奇霸獸當然不願意住在如此貧瘠的地區。
這也是近幾年奇霸獸數量增加的原因。
孫家人沒有好好從事獵人的工作,導致奇霸獸的數量增加,而森林中的資源遭到盜採,使大量奇霸獸遷徙至其他區域——到頭來,加重了其他氏族的負擔。
不論怎麼說,事態都不斷惡化。由於孫家周遭幾乎沒有奇霸獸的蹤跡,就算分家的人想要無視本家的意向,重新振作起來,也沒有辦法完成獵人的工作。在孫家聚落之中,肉類比蔬果更為缺乏,他們只能捕抓到最低數量的奇霸獸。
從另一個角度來看,奇霸獸的減少使蜥蜴和蛇等小動物逐漸增加,分家人也經常食用這些動物果腹。
本家人則會購買奇謬鳥和卡龍肉來充飢。
「話說回來,你們有必要特地挑家主會議這一天襲擊法家人嗎?如果你們一開始就考慮動用蠻力擄走他們,不用把他們邀請來孫家聚落,直接在法家展開行動就可以了吧?」
達利·薩烏帝開口詢問。
既然孫家持有梅烈葉當作秘密武器,他們確實可以做出如此野蠻的行徑。只要讓我和愛·法陷入熟睡,再用鋸子砍斷窗戶上的木條,即可輕易達成目的。
雅米兒·孫回答了這個問題。
簡單來說——由於祭祀堂是半地下的設計,出入口又沒有上鎖,只要將焚燒梅烈葉的燭台悄悄放在出入口,就可以迷昏室內的人。普通的房子都會有帶著木格子的窗戶,他們不容易讓煙吹進室內。
說得也是。倘若他們像烤秋刀魚一樣,在窗外猛搧扇子,愛·法一定會察覺到他們的動靜。
「……我還是認為各位的舉動太愚蠢了。你們竟然趁所有家主都為了家主會議聚集而來之際,做出如此惡劣的舉動,你們真的認為自己會成功嗎?雖說我當時的確呼呼大睡,沒有資格說這種話,但我不覺得這是正常人會思考出的計謀。」
「是呀……可是,聽說法家家主勇猛過人,狄咖和杜多大概敵不過她。因此,比起直接襲擊法家,我們認為這樣的方式比較可行。」
雅米兒·孫冷靜地回答。達利·薩烏帝的雙眼中蘊藏著怒意,緊盯著她。
「孫家長女,我再確認一次。最初是茲羅·孫提議讓法家人成為孫家人,你和兩個弟弟聽了皆表示贊同,並想出了這個計劃嗎?」
「是的。你說得沒錯。」
「雖說孫家長男、次男和分家男人泰伊·孫是實行犯,但你的罪行也不亞於他們喔。」
「我很清楚。你不需要再次叮嚀我。」
雅米兒·孫的表情似乎平靜過頭了。
「請等一下。」
我打算開口發言。
此時,愛·法抓住了我的手臂。
「住手。現在輪不到我們開口。」
孫家的手法太粗糙了。
這讓我產生了一個念頭。雅米兒·孫其實更希望看到這項計劃失敗——她想看到的不是孫家的繁景,而是破滅。
當初是雅米兒·孫提議邀請我們參加家主會議。
她先想出這個計劃,後來才獲得家主茲羅·孫的許可。
不管怎麼說,挑選舉辦家主會議的這一天犯下諸多惡行,只會帶來弊多於利的結果。
雖然說糧庫有扣上門閂,但內部隱藏了驚天動地的秘密。我不認為正常人會輕易讓其他氏族的人接近這種的方。雅米兒·孫也曾經對我說:「掌管了孫家的爐灶後,你難道還沒有發現嗎?」
雅米兒·孫說不定也曾想過要和家人跨越困難,繼續過日子。
但是,她更想為孫家腐敗至極的歷史畫上休止符。
「我能猜測到你的想法。但是,你還是別開口吧……不管你說了什麼,都無法減輕長女犯下的罪行。說不定還會讓其他家主更為光火。」
愛·法低聲對我耳語後,我也壓低聲音詢問:
「為什麼?」
「就算你推測的沒有錯,孫家長女依然背叛了森邊。屆時,你說不定還會害她添上一筆『背叛兼欺瞞與自己血脈相連的家人』的罪名……明日太啊,在森邊地區,企圖背叛和傷害家人是最大的禁忌。」
我無話反駁。
所以——為了揭露整個孫家的罪行,她才會刻意邀請外界的力量——法家和盧家前來孫家。
當我埋頭苦惱之際,家主會議嚴肅地進行了下去。
所有家主必須儘快為一項議題做出結論。
這項議題當然是孫家人該受的處罰。
「孫家已經沒有統帥一族的資格了!」
沒有人反對達利·薩烏帝的發言。
可是,孫家人該怎麼贖罪呢?
幸好沒有人打算追究分家人犯下的罪行。就連重視規矩的札札家和紀恩家也是一樣。
那麼,究竟誰該負責呢?
此時,大家的意見出現分歧。
我們應該遵照規定,拔下孫家本家全員的頭皮——
這麼做的話,照理來說,分家的人也不能倖免——
既然如此,就算只處罰家主茲羅·孫也好——
但是啊,他只是繼承了前任家主的惡行——
前任家主札特·孫上了年紀,飽受病魔摧殘,時間已經不多了——
不,可是這樣——
「唉,吵死了!繼續這樣下去也討論不出結論啦!」
丹·盧堤姆終於忍不住了。
他那雙牛鈴大眼緊盯著我。
「明日太,你有什麼想法?」
「欸?我嗎?」
「嗯。你揭發了孫家的惡行,現在應該由你來主持會議吧?」
他的理論根本不合邏輯。
但是,我很感激他讓我有機會發言。我確實有一些想法。
「我認為——最重要的是放眼未來。」
「未來?」
「是的。我們不該因為在氣頭上就先處罰孫家本家人,重點在於森邊居民未來要如何朝著正確的方向前進——我們必須先安排好這方面的事宜。」
「你跟卡斯蘭·盧堤姆一樣,老是用些艱澀的字眼。可以解釋得更簡單一點嗎?」
「失禮了。具體來說,我們現在失去了族長家族,與其決定如何懲罰孫家,不如先討論我們日後該用什麼方式與傑諾斯維繫關係。」
丹·盧堤姆和其他家主們皆露出了不可思議的表情。
他們沒有想到我會在這個時候提及傑諾斯。
「我還是不懂。石之都根本不重要吧。我們又不想要獎金。我甚至認為森邊居民可以趁這個機會與城裡斷絕往來,心裡也會比較爽快。」
「我們沒有辦法這麼做。『不可濫采摩爾加森林資源』是傑諾斯制定的規矩。孫家的行為等於是踐踏了森邊與傑諾斯之間的羈絆和信賴……再說,當初森邊居民是先答應了這項規定,才獲准在森邊定居吧。」
家主們開始議論紛紛。
「傑諾斯當然把森邊居民視為不可或缺的存在。森邊居民花了八十年築起這樣的地位。倘若我們離開這塊土地,繁榮的傑諾斯也會受到不小的打擊。因此,我認為我們未來必須以正確的方式與傑諾斯往來。」
「嗯……這個啊……聽你這麼一說,確實沒有錯……」
丹·盧堤姆依然露出一頭霧水的表情。畢竟除了孫家之外,每位森邊居民都與傑諾斯城裡的人毫無關係。
為了讓森邊居民理解我心中的擔憂,我投出深埋在心中的炸彈。
「接下來只是我的臆測,說不定——傑諾斯城裡的人早就知道孫家破壞了規矩。他們也默許了孫家的行為。」
「什麼!?這是怎麼一回事!?」
「我和愛·法認識一位與傑諾斯領主有來往的人。那個人很擔心孫家墮
落的行徑,也曾經數度和領主提出建議。就算領主不知道孫家濫采森林資源一事,他一定也知道孫家人沒有好好完成獵人的工作,過著怠惰的生活。」
家主們更加議論紛紛。
雖然我的舉動像是在打落水狗——我依然必須說出這番話。
「經過我確認之後,現在孫家就算在驛站城市胡作非為,傑諾斯城也會對他們睜一隻眼閉一隻眼。我還聽說不管森邊居民犯下什麼罪行,都不會遭到懲處。孫家會如此墮落,並不只是因為獎金,傑諾斯給予他們的特別待遇也是幫凶吧?」
我的視線掃向被帶至下位的孫家本家人。
除了前任家主札特·孫之外,七個人全待在這裡。
茲羅·孫宛如屍體般失去力氣。
狄咖·孫因恐懼而全身顫抖。
杜多·孫終於恢復意識,宛如瀕死的野狗一樣垂頭喪氣。
米達·孫依然搞不清楚狀況,一副懵懵懂懂的模樣。
雅米兒·孫的臉上毫無表情,視線望著地面。
奧拉·孫挺直背脊,水潤的眼眸凝視著虛空。
梓妃·孫掛著鬧彆扭似的表情,抓著母親的手臂。
泰伊·孫雖然是分家人,卻觸犯了禁忌,他待在末座,閉著眼睛。
「我無意包庇孫家人。但他們墮落的大半原因在於那一筆獎金,與他們和傑諾斯領主交流的方式。一旦採取錯誤的方式與傑諾斯來往,就連森邊居民也可能會墮落沉淪。」
「明日太,你這番話聽起來是在污辱森邊居民喔。」
達利·薩烏帝開口說道。他並沒有發怒,但語氣緊繃。
我轉向他問道:
「是這樣嗎?孫家過去也曾是統領森邊的強大氏族吧?在八十年的歲月之中,毒素日益累積,導致孫家向下沉淪。這是因為森邊唯獨孫家有與城裡人來往——對於現在獲得多餘的財富、與城裡人開始交流的我來說,這並非一件事不關己的事情。」
「嗯……」
「財富可以成為良藥,也可以成為毒藥。我們在晚餐時也討論過這一點。未來將由誰來取代孫家,統治森邊?我們該如何處理獎金?我們將來該用什麼方式與傑諾斯交流?——這些事情與對孫家的懲處一樣重要吧?」
「你說得確實不錯。可是,目前只有盧家的力量足以與孫家抗衡,既然連孫家都墮落沉淪——我們究竟該如何是好?」
達利·薩烏帝試探地望著東達·盧。
東達·盧露出天不怕地不怕的笑容。
「你們半夜不睡覺,打算囉唆到什麼時候啊?力量強大的氏族將出面領導森邊。弱小氏族無力統治森邊。這是顯而易見的事情吧。」
「也就是說,盧家將公開角逐族長一職囉?」
「哈!我早就知道孫家總有一天會毀滅了。我們遲早會踏上這條道路。」
東達·盧緩緩站了起來。他露出獵人的眼神,環顧四周。
「我要以盧家家主的身份向森邊的諸位家主發言。盧家總共有六個親族,人數超過百人。森邊沒有其他氏族比我們更有力量……有人要反對我說的話嗎?」
沒有任何人反對。
東達·盧的嘴角勾起無畏的笑容。
「另一方面,孫家的親族共有七個氏族。人民數量同樣約有百餘名。去除犯下大罪的孫家之外,大約剩下七十人左右……接下來領導大家的會是札札家嗎?還是多姆家?」
「我們現在沒有辦法做出決定。目前只能由札札、紀恩和多姆三家同心協力,領導親族了。」
札札家家主低聲回復,他的雙眸冒出遺憾的火苗。
「原來如此。」
東達·盧望向達利·薩烏帝。
「再來就是薩烏帝吧。你們有多少血緣?」
「薩烏帝有五個親族。人數約六十左右,遠遠不及盧家。」
「嗯。就算是這樣,你們的規模依然跟失去孫家的北方一族不相上下。」
東達·盧滿意地開口後,眼眸中燃燒起更炙熱的激情。
「既然如此,我提議由盧家、薩烏帝家和札札等北方一族來統帥失去族長的森邊居民。」
「你說什麼!?」
札札家家主放聲大喊。
「盧家的家主,你是說盧家、薩烏帝家和我們將成為族長?這是什麼意思啊!?」
「就是你聽到的意思。雖然盧家是個大氏族,但森邊面積寬廣,兩端狹長,單憑一個氏族的力量無法掌控整塊森邊區域。既然分別有大氏族位於南北兩端,我們當然要集中大家的力量。」
「可是,這麼做的話……」
「由三個氏族一起統治森邊。不管是我們與傑諾斯的交流方式或是獎金,都由三個氏族的家主一起分攤。使之成為我們的良藥,而非毒藥。假如你們有更高明的方法,就說出來聽聽吧。不只是札札和薩烏帝,我在詢問所有氏族的家主。」
東達·盧炯炯有神的視線再次環顧著所有家主。
「倘若未來有不輸盧家和薩烏帝家的氏族出現,我也會同意讓他擔任族長一職。如果只有一個人來掌管森邊,一旦那個人開始腐敗,森邊通往未來的道路將會被阻斷。關於這一點,孫家的人已經做了最好的示範。」
茲羅·孫沒有做出任何反應。
前任家主將過去的惡習傳承給這位森邊的族長,使他養成怠惰的習慣,逐漸沉淪。他現在垂頭喪氣,面如死灰。
「贊同我的人就站起來吧!有意見的人就坐著說出自己的想法!」
盧家親族迅速地站了起來。
小氏族的家主們也依序起立——我和愛·法也站起身。
南北一族煩惱到了最後一刻。
聽到東達·盧突然指派自己成為族長家族,他們應該驚愕又困惑吧。
即便如此,達利·薩烏帝還是站起身——最後,札札和多姆家家主也跟著起立。
大家一致同意東達·盧的提議。
東達·盧嚴肅地點了點頭。
「盧家家主東達·盧在此宣誓,我不會拋棄森邊居民的榮耀,將會與薩烏帝和札札攜手合作,為森邊居民開拓出正確的道路。」
「……薩烏帝家的家主達利·薩烏帝也發誓會成為森邊的支柱。」
孫家的親族們失意地站在一旁,過了半晌,札札家主才低聲說道:
「我們日後會選出親族之長。我發誓不管誰成為我們的領導者,我們未來都不會讓森邊居民蒙羞。」
「真是隨性啊。你們現在最該做的事情,就是選出親族的領導者。」
東達·盧的嘴角扭曲,發出笑聲後,札札家家主馬上拋出一句:「閉嘴!」
「那麼,除了薩烏帝和目前負責發言的札札家家主之外,大家可以放鬆下來……我們還必須在今夜處理一件事。」
我們聽從了他的指示,再次坐下。
東達·盧主導著整個局面。
「我們要如何處置孫家?我們三家必須要公開自己的想法,再來詢問其他家家主。」
東達·盧的發言讓氣氛倏地變得緊繃。
「我認為……我們必須先裁決當晚犯下罪行的孫家人,以及家主茲羅·孫。」
達利·薩烏帝馬上答道:
「長男狄咖·孫、次男杜多·孫、長女雅米兒·孫以及分家的泰伊·孫。包括家主茲羅·孫在內,這五個人的罪證確鑿。」
「嗯,既然如此,關於孫家濫采森林資源一事,就讓茲羅·孫獨自受罰吧……這麼一來,你打算如何處置沒有拔刀的孫家長女?」
「關於這一點……雖然不容易做出判斷,但長女教唆長男等人行動,我認為應該讓她接受相同的處分。」
也就是說,她必須和杜多·孫和泰伊·孫一樣,慘遭斬斷右手臂吧?
一股濃厚的苦澀在我的口中擴散開來。
札札家家主接下來的發言更加殘酷。
「我認為本家全員都該受到懲處。他們犯下採摘森林資源的大罪,甚至強迫分家犯下相同的罪,罪孽深重。我認為我們該剝下所有人的頭皮。」
「這樣啊。但是,本家女人有能力強迫分家的人嗎?我們原諒了分家的人,卻讓本家女人賠上性命贖罪,這樣未免有失公允吧?」
「嗯……我當然有考慮過這一點……分家人本該受到相同的懲罰。但本家人只能用自己的鮮血來為分家人贖罪了。」
他們要讓如此年幼的梓妃·孫一起送死?
雖說這是清廉又殘酷的森邊習俗,我依然無法容許這一點。
「……可以讓我說句話嗎?」
此時,雅米兒·孫開口了。
無數雙伴隨著殺氣的眼神望向她。
「看來你們什麼都不懂呢,我就告訴你們吧……前任家主札特·孫才是害孫家腐敗的元兇。」
家主們之間的殺氣壓力逐漸高漲。
但雅米兒依然維持著冷漠的表情,淡淡地闡述道:
「札特·孫是猛毒一般的男人。只要跟他相處一段時間,魂魄就會逐漸遭到腐蝕。直到他於十多年前病倒之前,他一直擔任孫家家主一職,腐蝕著本家人的靈魂。」
「哈!我還以為你要說什麼呢,你竟然打算把所有罪行推到臥病在床的札特·孫身上,真是讓人看不起你!」
札札家家主怒氣騰騰地發出怒吼。
雅米兒·孫依然掛著平靜的表情,瞥了對方一眼。
「我不會把所有罪行推到那個男人頭上。我只是想告訴大家,有些人沒有受到他的毒害……奧拉·孫在十二年前嫁進孫家,梓妃·孫當時才剛出生、米達·孫的心靈有些缺陷……札特·孫沒有腐蝕他們的靈魂,他們應當跟分家人同罪。」
雅米兒·孫——她依然坐在地上,但深深垂下頭,讓額頭貼在地板上。
「因此,既然各位原諒了分家,我希望各位也能原諒這三個人……只有我們的靈魂才遭到腐蝕。」
「你在說什麼呀!這樣太奇怪了!」
由於年紀還小,梓妃·孫並沒有遭到捆綁,她像發條娃娃一樣不斷跳呀跳。
負責監視他們的路多·盧擋在前方,他慌忙抓住梓妃·孫的衣領。
「喂,笨蛋,不要動啦,小鬼。」
「吵死啦!雅米兒最擔心孫家的未來了!為什麼她非死不可呀!」
「因為我認為這是唯一能拯救孫家的方法。」
雅米兒·孫抬起頭,微微勾起嘴角。
「我比狄咖和杜多還要早出生。因此,我受到札特·孫更多的毒害。我的靈魂已經腐敗到無法洗心革面的程度了。」
「這跟出生的時間無關啦!雅米兒,你……是我們的家人呀!」
淚水從梓妃·孫的大眼睛中奪眶而出。
她依然維持著被路多·盧抓住衣領的姿勢,瞪向自己的父兄。
「每次做壞事的人都是你們!因為你們太過軟弱,雅米兒才會變成這樣!那個臥病在床的爺爺有什麼好怕的!?為什麼你們不好好使用那些珍貴的銅幣呀!」
茲羅·孫等人無言以對。
就算面對眼前毀滅性的狀況,他們仍無法接受現實,只能垂頭喪氣,沉默不語。
各氏族的家主有些心慌意亂,面面相覷。
隔了半晌,札札家的家主終於開口了。
「我們果然不容易以罪行的嚴重程度來施加處分吧?既然如此,還是依照規矩處分所有本家人和分家人比較妥當。」
「這麼做未免太過武斷了。我們不可以輕忽四十餘人的性命……東達·盧,你有什麼想法?」
聽到達利·薩烏帝詢問後,東達·盧沉默了一會。
接著,他的視線掃過所有孫家人,用沉重的語氣說道:
「……十年前開始,我就一直對孫家興師問罪。二十年前,我的父親也曾做出相同的舉動。但孫家的親族札札家和紀恩家卻一味地保護孫家,不聽我方的建言……倘若他們沒有從中作梗,我父親一定在二十年前就砍下札特·孫的腦袋。」
札札家的家主懊悔地咬著嘴唇。
「我現在也無話可說了……但是,那跟這件事有什麼關係?」
「孫家的人已經很難回頭了。尤其是卑鄙下流的長男和次男。然而,是誰讓族長家族變得如此腐敗?不管是企圖保護孫家的札札家,沒有審判他們的盧家——以及因為沒有力量而無能為力的小氏族,都必須背負這個責任吧?」
東達·盧的雙眸首次靜靜地燃燒著激情。
「除了前任家主札特·孫和現任家主茲羅·孫之外,我想給其他孫家人一次機會。」
「一次機會?」
「是啊。最後一次能以森邊居民的身份過活的機會……前提是他們必須做出覺悟。」
◇
我們坐在一處可以遠眺祭祀堂的位置,一面忍耐著睡意,一面有一搭沒一搭地交談。
「我說不定看錯了東達·盧。我本來以為他跟札札家的家主一樣,是個不知變通的死腦筋。」
關於東達·盧做出的結論。
盧家和札札家等強大氏族將接納孫家本家人,把他們當作家人對待。
想當然耳,並不是讓他們入贅或嫁進家門那麼容易,他們必須捨棄孫家的姓氏,與其他家人斷絕來往,以更低的地位從事家裡的工作。
凡經確認已經洗心革命的孫家人,可以獲得該氏族的姓氏。
倘若沒有獲得認同,他們甚至沒有機會留下血脈,只能等待死亡的到來。
儘管東達·盧開出了嚴苛的條件——這卻是森邊史無前例的救贖之路。
不只是札札家和薩烏帝家,所有家主都難掩混亂情緒,最後,他們依然接受了東達·盧的提議。
「東達·盧不是一位過度重視規矩和習俗的人。硬要說的話,他是一個絞盡腦汁讓自己的心情和感情符合規矩習俗的人。」
愛·法像感到刺眼似地、或著該說是瞌睡似地眯起眼睛,這麼回答我。
「但是,森邊發生了如此龐大的騷動,最後卻沒有人流血,真是讓人吃了一驚。」
「是啊,我放下了心中的大石頭。」
大家尚未分配好每一位孫家人的去處。但多姆家已經決定要收容危險人物狄咖·孫和杜多·孫了。在北方一族之中,多姆似乎特別強悍勇猛,成為多姆家人後,他們勢必要從事獵人的工作。
「對於那群蠢貨來說,這跟死刑沒有兩樣嘛。」
聽到路多·盧悄悄低語後,我無言以對。然而,比起剝下頭皮或砍下右手臂,這樣的處分已經好多了。
儘管我昨晚激動到想要殺了他們,不過,既然愛·法現在平安無事,我也不願意他們赴死。
然而——我確實打從心底不想再見到他們。
「米達·孫和雅米兒·孫會成為哪一家人呢?力量夠強大的氏族才有辦法收容他們吧。」
「誰知道,他們或許會成為盧家人吧?」
「嗯?」
聽到愛·法不悅的語氣,我不解地轉過頭後,愛·法正眯著眼睛,冷冷地看著我。
「……明日太啊,你究竟要看過多少女人的裸體才滿足?」
「欸?你竟然是關心這一點啊!那種鮮血淋漓的駭人裸體根本不好看啊!」
「要是對方沒有淋上鮮血,就會好看囉?」
「我不是這個意思!話說回來,要是被人聽到你說的話,我該怎麼辦啊!我至今只看過你的裸體喔!?」
她的手肘撞向我的太陽穴。
此時,一個虎背熊腰的人影接近我們。
「你們在做什麼啊?我好像聽到你們在討論裸體?」
「好痛啊啊啊……不,沒事。達利·薩烏帝,怎麼了嗎?」
「不,我只是想休息一下罷了。在我返回薩烏帝家聚落之前,有堆積如山的問題要處理。」
他們必須選出孫家本家人們的去處。
決定該如何處置分家人。
處分囤積在糧庫中的森林蔬果。
調查遭到濫采的森林狀況。
再來是——處分札特·孫和茲羅·孫。
「我們不會馬上處分他們。
必須先搞清楚茲羅·孫究竟是如何與傑諾斯交流。至於札特·孫——不管怎麼說,他也只剩下幾個月的時間了。」
「這樣啊……」
森邊居民剝奪了孫家身為族長家族的權威,目前由三氏族承接他們的位置。
傑諾斯方面知道這件事後,會有什麼樣的反應呢?
新的族長們與孫家不同,充滿了森邊居民的驕傲。他們能與傑諾斯的當權者維持正確的關係嗎?
他們也面臨新的挑戰。
「關於我提過的那件事,還請多多幫忙了。」
「好,石之都的人為了擁護森邊居民,竟然不惜扭曲法律,真是愚蠢。一想到驛站城市的人至今看待我們的眼神,我就心有不快。」
達利·薩烏帝用拳頭捶了一下手掌。
「襲擊旅人、綁架女人、搶奪作物——孫家人真的有犯下這些罪行嗎?」
「我不清楚。分家的人大概無力為非作歹。現在本家人的行動遭受限制,倘若日後沒有出現相同的傳聞,代表那真的是孫家的所作所為。」
「如果傳言不假,長男和次男受到的處分似乎不夠嚴厲……算了,既然他們將成為多姆家人,這樣的處分也不算輕了。」
多姆究竟是多麼殘酷的一族啊。
他們確實比札札家和紀恩家更沉默寡言,多姆家主戴著奇霸獸頭骨的模樣也格外駭人。
「至於那位名為泰伊·孫的分家男人,我打算建議多姆家一起收留他。」
「欸?真的嗎?」
「是啊。由於他沒有其他家人,目前跟孫家本家一起生活。既然如此,我們應該讓他與本家人受到相同待遇……聽說他是家主夫人奧拉·孫的父親。」
我目瞪口呆。
這代表泰伊·孫是茲羅·孫的岳父,也是梓妃·孫的祖父。
本家人竟然對這樣的人頤指氣使。
直到整件事即將落幕的最後一刻,我依然覺得自己仿佛窺視到了黑暗的深淵。
「……儘管如此,他能在人生的最後一段時間從事獵人的工作,何嘗不是一種幸福。本家長男和次男從小就沒有身為獵人的榮耀。但泰伊·孫曾經以獵人維生吧。」
對喔。他已經超過五十歲了,年輕的時候一定曾經致力於獵捕奇霸獸的工作。
然而孫家人卻奪去他身為獵人的榮耀——真是悽慘。
當他對狄咖·孫等人言聽計從時,究竟懷抱著什麼樣的心情呢?在他的眼神變得死氣沉沉之前,他曾經是什麼樣的人呢?
開始思索這些事情後,我的胸口傳來一陣刺痛。
「東達·盧也是考慮了這一點,才會表示想要給那些傢伙最後的機會吧。雖然懊惱,但我和札札家家主的領導能力依然不及東達·盧。」
達利·薩烏帝轉過身。
「為了不犯下相同的錯誤,讓相同的悲劇重新上演,我們必須為森邊居民開示一條正確的道路……法家的明日太和愛·法,待會見。」
「好的,待會見。」
我開口向對方道別,愛·法卻沉默不語。
這麼說起來,她從剛剛開始就好安靜喔。當我正要轉過頭之際——愛·法的頭撞上我的右肩。
我和達利·薩烏帝交談時,她似乎睡著了。
算了,這也是沒辦法的事情。她昨晚只睡了兩、三個小時吧。再加上後來又引發了這場騷動,每個人都疲憊不堪。
(儘管如此——我們仍然要設法完成自己的工作。)
明天開始,我們將繼續在驛站城市擺攤做生意。
等一下還有備料的工作在等著我。
要是不好好休息,身體一定會吃不消。我這麼思索,將身體靠在愛·法身上,閉上沉重的眼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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