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卷 第二章 再次捲入糾紛(2/2)
「對、對啊!我本來以為他要救出其他家人,大家一起離開森邊……沒、沒想到那傢伙會做出這種蠢事……」
「如果你們覺得他的舉動很愚蠢,當場告訴他不就得了?」
「我、我們早就搬出所有說詞試圖說服他了!盧家人還留在孫家聚落,孫家親族現在全和盧家攜手合作。我們已經無法違抗盧家了。」
「然後……他聽了放聲大笑。」
杜多的聲音也軟弱地顫抖。他的暗藍色眼眸過去曾像狂犬一樣怒瞪著我們,現在卻充滿了求救信號。
「那傢伙面露惡鬼般的笑容說……只靠四個人就足夠拿下森邊。那傢伙還發狂似地笑道,要靠四個人取回森邊應有的秩序。等到取回霸權後,再救出家主茲羅也不遲……」
「所、所以我們趁那傢伙睡著時逃了出來!」
「……看來病魔已經入侵到札特·孫的腦里了。你們只有四個人,什麼都辦不到吧?」
「我、我也這麼認為。我唯一能想到的方法就是襲擊盧家家主或你們。」
狄咖的眼神軟弱地交互望著我們。
「假、假如那傢伙得知孫家毀滅的理由,他一定會把揭露孫家大罪的法家人視為最大的敵人。所以我們……」
「所以你們來告訴我們事態緊急是吧。既然如此,一開始為什麼不老實地敲門?」
「你、你們對我們深惡痛絕吧?我不認為你們會乖乖開門,只能尋找偷偷潛進來的方法……」
「你們採取這種偷偷摸摸的手段,還奢望得到別人的信任嗎?」
愛·法只是稍微加重了語氣,就讓狄咖發出驚呼,縮成一團。
狄咖的反應已經滑稽到了頂點,到達讓人哀傷的地步了。一般來說明明都是相反才對,他卻讓我留下這樣的印象。
愛·法翻攪著鬆開的髮絲,不悅地望向我。
「明日太,你怎麼想?」
「嗯?這個嘛……我想先確認一件事。泰伊呢?」
「泰、泰伊決定要與札特·孫同進退。所以我們拋下他了……」
「真的嗎?」
「真、真的啦!就連札特·孫發狂大笑時,那傢伙還是一如往常地呆呆望著他……那傢伙大概已經無法靠自身思考了……」
是你們本家的人把分家人逼到這種地步吧?我有些火大。
再說,我還沒有機會詢問泰伊,那晚救助愛·法的人究竟是誰。
舉辦家主會議那一晚,是他救了愛·法嗎?
如果是他——現在他卻打算再次危害森邊?
我獨自懷抱著複雜的心情,繼續說了下去。
「那麼,札特·孫是如何逃出紀恩家的呢?只有札特·孫和茲羅·孫被當成犯人看待,應該有人徹夜看守他們吧?」
「這、這我就不清楚了……札、札特·孫的臉和衣服全都被血濺得鮮紅,手上握著刀。單憑一、兩個男人的力量,不可能敵得過他……」
一位骨瘦如柴的男人,渾身濺滿森邊居民的鮮血,佇立在火光熊熊的聚落中。光是想像這個畫面就讓我背脊發寒。狄咖也已經滿臉蒼白,牙齒發顫了。
「我、我們夜裡也被綁住雙手,綁在柱子上。但是那戶人家遭到縱火,多姆家的女人幫我們鬆開了皮繩。我們慌忙衝出屋外後,札特·孫出現在我們面前……」
「……他用刀抵住我們,問我們要死在這裡,還是一起逃之夭夭。火舌襲擊整個聚落,男人全被吸引了注意力,但有幾位女人看到札特·孫的身影……」
杜多似乎比狄咖冷靜幾分。
我重重嘆了口氣,轉向愛·法。
「……他們基本上沒有說謊。假如他們企圖襲擊我們,會把泰伊帶過來。」
狄咖和杜多都沒有攜帶武器,不可能贏得過愛·法。然而,要是泰伊帶著刀出現,會怎麼樣呢?——我不敢想像事情的發展。
愛·法從頭到尾都相當冷靜。就算札特·孫跟著狄咖他們出現在這裡,她說不定還會認為對方來得正好。
她大概自信滿滿吧。儘管如此,我無論如何都不想看到愛·法殺人。
愛·法對我的心情渾然不知,瞪著狄咖。
「那麼,你們打算怎麼做?我們最多也只能把你們交還給多姆家。」
「這、這倒是無所謂!但是我們並沒有在多姆家聚落縱火,我們會逃離火場,是因為受到札特·孫的威脅。你可以幫我們跟多姆家解釋嗎……?」
「我哪有立場說這些話。除非多姆家的女人有聽到你們的對話,否則她們也不知道實際狀況吧。」
「怎麼這樣!這樣下去,多姆家的人真的會殺了我們!」
愛·法的手肘靠著立起的單膝,撐著臉頰,用力嘆了一口氣。
「你們沒有自尊心嗎?你們過去惡狠狠地謾罵過我們,現在怎麼還有臉哭著哀求啊?如果我是你們,我大概會想要自己剝下頭皮吧。」
「你、你還在為過去的事情生氣啊?我願意道歉到你高興為止!我之前只是拜倒在你的石榴裙下罷了!我也真的想要娶你為妻!我完全無意危害你們!」
「喔?你當初不是威脅我,如果不嫁給你就要把我推落山谷嗎?」
「我、我怎麼敢殺害森邊同胞啊?我只是耍耍嘴皮子罷了!拜託你相信我!」
狄咖用額頭摩擦著地板上的毯子。
愛·法再次撥亂頭髮,她的眼神散發出更強大的光芒,望向杜多。
「那麼,你呢?前孫家次男。你曾經對明日太和盧家男人拔刀吧?……明日太的腹部還清楚地刻著你留下的粗暴痕跡喔。」
「我……我沒有辦法……」
「什麼叫做沒有辦法?」
「一旦喝了酒,我就什麼都不在乎了……我沒有辦法放過讓我不爽的人……沒有辦法忍耐……」
他的聲音還是陰氣沉沉。宛如一隻骨瘦如柴的野狗。他的眼睛從一頭亂髮之間瞪著我。
「就、就算現在說這種話,你們大概也不會相信我吧……聽到自己沒有在酒醉之下傷害你們,我真的打從心底鬆了口氣……我、我並沒有強悍到能夠泰然自若地殺人……」
聽到他這句話,我感受到一股強烈的不協調感。
這說不定是一個千載難逢的好機會。我能夠趁機挖掘出這群沒救男人的本性。
「狄咖,你可以把頭抬起來嗎?」
狄咖慢吞吞地抬起頭。
他的臉孔平坦單調,明明是個大塊頭,面容卻相當幼稚。
至於杜多,與其用野狗來形容他,不如說他是一隻消沉的老狗。由於他的體格並不高大,一旦失去凶暴的個性,就顯得軟弱不堪。看起來不像森邊居民。
札特·孫逃脫一事確實事關重大。畢竟森邊居民只打算讓札特·孫和茲羅·孫贖罪。我們也已經把這件事告知傑諾斯城了。倘若我們無法在今夜逮捕札特·孫,日後面對傑諾斯城時,森邊居民將會顏面盡失。
正因如此,多姆和紀恩家的家主不可能會饒過狄咖和杜多。東達·盧和格拉夫·札札亦是如此。那麼,我就趁機摸清楚這兩個蠢蛋的真面目吧。
「狄咖,你剛剛聲稱自己不可能殺害森邊同胞吧?那麼,如果對象是驛站城市居民呢?」
「城市的居民?」
狄咖·孫歪著粗壯的脖子,宛如一頭愚鈍的牛。
「你、你為什麼突然提及驛站城市啊?我一頭霧水……」
「森邊居民把驛站城市的居民視為敵人嘛。我認為你可以毫不在意地傷害那些人。」
我儘量裝出一派輕鬆的模樣。
愛·法訝異地眯起眼睛。幸好她仍然保持沉默。
「你、你不是跟他們處得很好嗎?……話說回來,你本來就是城市裡的人嘛……」
「你說得沒錯,但我並非傑諾斯出身。老實說,我非常厭惡傑諾斯的傢伙輕視森邊居民的態度。前來攤位光顧的人也幾乎都是南方和東方人。」
「原來是這樣啊……我、我不清楚啦。我不常進城……」
「欸?為什麼?」
「因為……那些傢伙很可怕啊……」
「什麼?」
我忍不住忘了自己在演戲,大聲驚呼。
由於我的聲量太大,狄咖縮起肩膀,似乎嚇了一跳。
「因、因為我們是森邊居民,那些傢伙總是怒瞪著我們吧?要是我太過大意,獨自進城,他們說不定會把我抓到暗處痛打一頓……所以我已經好幾年沒進城了……」
他的證言讓我啞口無言。
我設法讓自己鎮定下來,望向杜多。
「你呢?我在驛站城市第一次見到你時,你打算對驛站城市居民拔刀吧?」
「……我討厭那裡的居民。我認為他們全是森邊居民的敵人。」
「嗯嗯,所以你才會綁架女性、襲擊旅人和偷農作物嗎?」
「欸?」
杜多小小的眼睛瞪得老大。
這麼說起來,他的外貌跟石獅子極為相似,看起來粗獷冷酷,但他既然是狄咖的弟弟,代表年紀跟我相差不遠。他瞪大眼睛的表情,看起來終於符合他的年紀了。
「我對城市的女人沒興趣。再說,我要怎麼偷農作物啊?要是我做這種事,衛兵們不會視若無睹吧?」
「有些村莊沒有衛兵看守吧?」
「我不知道那些村莊在哪裡……再說,光吃森林中的食物就飽了,我不用特地到城裡搶奪食物啊。」
「嗯~可是,驛站城市的居民都說森邊居民不斷為非作歹喔?」
「那是很久以前吧,是孫家偷采森林資源之前的事了,我們當時年紀還小。」
「啊,我們當時還在吃亞力果和波糖。」
狄咖也悠哉地搭腔。
這樣啊——我陷入思索。都拉大叔確實沒告訴我那些事情發生的年代。
再說,十幾年前距離現在也不算久,當時森邊居民搶奪農作物的謠言如果流傳下來,確實不足為奇。都拉大叔小時候也受過其害吧。
我並不需要一個人埋頭苦思。只要詢問都拉大叔,就能推測出事情發生的時期。
「……你該不會想找出犯罪的人吧?」
杜多陰鬱的眼神望向我。
「那個人就是札特·孫。父親茲羅擔心孫家與傑諾斯的關係破裂,我和狄咖也討厭城市。只有札特·孫敢對城裡人這麼做。」
「哼,你打算把所有罪行推給前任家主啊。」
愛·法冷冷地開口後,杜多的表情因悲愴而僵硬,狄咖無力地點頭。
「……你們確實暴露了我們犯下的最大惡行。但我們真的沒有理由去擄走城市的女人、奪走他們的食材。不管你們信不信都無所謂……反正杰諾斯的領主沒有做出裁決森邊居民的覺悟。」
他錯了。幾個小時前,我才建議卡斯蘭·盧堤姆,不該讓那些罪行不了了之。
但杜多等人不知道這件事。正因為他們毫不知情,所以不會奮力保身。所以——他們可能說了真話。
「不說這個了,多姆家人——」
當狄咖發出可憐兮兮的聲音時,有人大力敲擊門板。
狄咖和杜多仿佛被人施了石化魔法,停下動作。愛·法抓起身旁的大刀。
「法家家主,如果你還活著的話,快點醒過來,我們是多姆家人。」
對方嘶啞的怒吼讓我嚇得全身無力,愛·法輕輕嘆了口氣。
狄咖和杜多的表情變得跟死人一樣難看。
「孫家男人在多姆聚落縱火,現在逃之夭夭!法家家主,你還活著嗎?」
「我們沒事!我現在開門!」
愛·法聲音宛如充滿彈力的皮鞭。狄咖和杜多用染上絕望的眼神,仰望著站起身的愛·法。
愛·法邁開毅然決然的腳步,走向玄關。
「謝謝各位在三更半夜來告知如此危急的狀況。你說孫家男人逃跑了,究竟是哪幾個人呢?」
愛·法隔著門板詢問後,對方的聲音也冷靜了下來。
「你們沒事啊。這麼一來,多姆可以稍微挽回名聲了……目前在逃的人是多姆家收留的三位孫家人,以及紀恩家抓住的前任家主。紀恩家的男人監視前任家主時,喉嚨遭到咬裂,刀被奪走。逃出紀恩家的前任家主在多姆聚落放火,帶著我們收留的三位孫家人逃走了!」
「……哼,看來你們目前沒有說謊。」
愛·法小聲地喃喃自語,雙手抱胸。
「你說什麼?你的家人也沒事吧?要是大家都平安無事,你們就休息吧。多姆家男人會守護法家。我們要用孫家逆賊的鮮血來雪恥!」
一大批頭戴奇霸獸頭骨的魁梧男人們抵達法家。
狄咖仿佛得了瘧疾,全身發抖。杜多似乎放棄了一切,深深低垂著頭。
愛·法不經意地瞄了他們一眼後,再次開口。
「各位的好意我心領了。不過,我有話要告訴各位。我已經抓住了前孫家本家長男和次男。」
「什麼!?」
對方再次迸出怒吼,粗暴地搖晃門板。
「啊呀……」
狄咖發出呻吟,趴在地上。
「你是說真的嗎!?逆賊待在你家嗎!?法家家主,立刻開門!」
「我馬上就會開門。多姆的男人們,不要破壞門……在這之前,我希望你們聽我解釋。這些傢伙過來這裡的目的不是殺害我們。雖然他們逃離了多姆聚落,但他們太過畏懼札特·孫,所以才會逃來這裡。」
「開什麼玩笑!快點開門!把他們交給我們!」
「我當然會交出他們。可是,各位可以把這件事交給族長們仔細審議嗎?不要現在砍斷他們的咽喉。他們堅稱是前任家主用刀威脅他們,不得已才逃走的。如果他們後來改過自新,主動返回聚落,罪名就能稍微減輕吧?」
「這些傢伙玷污了多姆的尊嚴,踐踏了我們的信賴!我們只能砍下他們的頭顱了!別說了,快點開門!」
「假使這是多姆整體的意見,恕我沒有辦法開門。去把三族長叫過來。要是我能認同他們說的話,我再開門。」
愛·法別過臉,望向我們。
不知不覺中,狄咖和杜多紛紛歪著脖子,望向愛·法。
我坐在上位,只能看到兩人的後腦勺。愛·法雙手抱胸望向我們,她的表情愈來愈險峻,後來終於放聲大吼:
「你們為什麼露出那種眼神!不准用那種眼神看我!」
5
隔天——應該說是當天的黎明前,森邊進入戒嚴狀態。札特·孫和泰伊·孫逃走的噩耗從北邊聚落通報至整個森邊。
逃犯是一位凶賊。他咬裂人的咽喉,還在聚落放火。森邊居民已經不能用同胞來稱呼這種惡徒了。族長下令讓泰伊·孫恢復孫的姓氏,不管是死是活都要逮到他和札特·孫。天剛破曉的同時,半數男人進入森林,剩下一半的人負責守衛家園。
不用說也知道,除了守衛家園之外,留下的人也必須肩負監視一職。他們必須監視那些孫家人,以及曾經是孫家的人們。
札特·孫仍有可能企圖擄走他們。過去能夠自由活動的分家男性現在被關在一戶人家中,行動受到限制。
不只是留在孫家聚落的人。親族收留的男人們也被關了起來。由於他們表現出順從的態度,行動本來已不受限制。然而,假使札特·孫再次
出現在他們的面前。不知道他們會採取什麼行動——狄咖和泰伊·孫等人逃跑一事讓其他氏族的人感到警戒。
楚兒·帝恩的父親也涵蓋在其中。他們好不容易獲得新的姓氏,正要邁向正確的道路時,卻再次被捕,送回孫家聚落。不管是考慮到父親或女兒的心情,都讓我心痛不已。
前孫家本家的人們也被移至容易監視的環境。雅米兒·雷、奧拉、梓妃、米達被關在盧家。差一點遭到砍頭的狄咖和杜多成為俘虜,隨同茲羅·孫一起前往札札家。戰力主要聚集在孫家、盧家和札札聚落,大家守護家人、監視犯人的同時,一同準備迎擊札特·孫。
而我們法家——
在森邊菁英的守護下,毅然決然地前往驛站城市做生意。
◇
「——喂,這是怎麼一回事啊?」
米拉諾·馬斯用險惡的眼神環顧著我們。
這是理所當然的反應。我們的人數是平常的兩倍,而且增加的人手全是森邊獵人。
總共由四人擔任我們的護衛。分別是愛·法、路多·盧、信·盧和羅·雷。
為了不讓驛站城市居民人心惶惶,我們特別挑選了年紀輕輕、容貌溫和的獵人。然而,男人只要帶著刀,給旁人的印象也會大大轉變,米拉諾·馬斯瞪著路多·盧等人,他的眼眸中充斥著近乎敵意的危險光芒。
「對不起,我們有一些苦衷——」
「苦衷?究竟是什麼樣的苦衷啊?沒必要帶刀做生意吧?」
「是,傑諾斯城稍後應該會通知各位。森邊的大罪犯逃了出去,不知去向。」
當我這麼回答的瞬間,米拉諾·馬斯目瞪口呆。
「你說……森邊的大罪犯?」
「是的,兩位觸犯森邊規矩的大罪犯消失無蹤。我們曾經與他們結下惡緣,因此這些人前來護衛我們。」
老實說,這種時候,我們不該出來擺攤。
但是傑諾斯的掌權者命令我們繼續做生意,所以我們還是來到了驛站城市。
「當森邊出現罪犯的時候,要是你們停止做生意,會遭人懷疑吧。這麼一來,你們就得做好覺悟,永遠沒辦法在驛站城市經商。既然你們不是通緝犯,就堅決裝作一如往常的樣子吧。」
傑諾斯侯爵的代理人賽克雷烏斯說道。
我大概可以理解他的想法。
「賽克雷烏斯八成想要親手逮捕札特·孫。札特·孫和泰伊·孫不只觸犯森邊規矩,也違背了傑諾斯的法律。他們會正式舉發這兩位大罪犯。」
卡斯蘭·盧堤姆當時和東達·盧等人一同去找賽克雷烏斯,他一臉苦惱地解釋。
「衛兵會守護城裡人,森邊居民可以放心地繼續擺攤——要是辦不到,以後就乖乖待在聚落里,別想進城做生意——這是賽克雷烏斯的說法。」
簡單來說,對方企圖讓我們當誘餌。
要是我們拒絕,他就會禁止我們在驛站城市經商。
(賽克雷烏斯這個城裡人究竟在想什麼啊?)
我在心中咬牙切齒時,米拉諾·馬斯茫然地說:
「森邊的大罪犯……森邊的人成為犯人了啊……」
「是的。今天正午之前,傑諾斯城將會公布他的姓名和通緝畫像。」
傑諾斯城已經有數十年沒有舉發森邊居民的罪行了。近幾年,據傳就算森邊居民犯罪,城裡人也會擁護他們。米拉諾·馬斯的至交好友之死也被矇混過去了。
米拉諾·馬斯現在究竟懷抱著什麼樣的心境呢?看到傑諾斯城人按照法律為森邊居民定罪,他應該欣喜不已。可是,自己至交之死卻無人聞問,他應該也為此深感憾恨——如果我是他,這兩種互相對立的心情一定使我的心翻攪不已。
米拉諾·馬斯沉默半晌後,終於壓抑住自己的情緒,環視著我們。
「我理解事情的狀況了……所以,是傑諾斯城裡的人命令你們繼續做生意吧?」
「是的。我本來認為我們應該自主停業,直到騷動平息為止——」
「哼,你們是一群體面的誘餌啊。果然是城裡人會想出的計謀。」
米拉諾·馬斯拋下這句話,轉身離去。
跟往常一樣,兩台攤車安置在旅社後方,我們望向彼此。
「我本來以為他的反應會更激動,沒想到他這麼快就接受了。就算再怎麼不滿,他們還是無法忤逆傑諾斯城裡的人吧。」
路多·盧失望地聳了聳肩。這麼說起來,路多·盧曾經跟米拉諾·馬斯見過面。
我忍住嘆息,宣告出發。
「那麼,我們走吧。我們已經有些遲到了,客人們說不定正焦急不安。」
我們出發前往石之大道。
雖然官方尚未發布大罪犯的消息,我們受到矚目的程度仍是平常無法比擬的。就算找來了一群外貌好看的年輕人,獵人終究是獵人。人們的眼神中增添了幾分恐懼,少了幾分輕蔑,這樣的視線從四面八方戳刺著我們。
(這麼做真的好嗎……)
我難以剷除這樣的想法。
我們完全無法預測凶賊——札特·孫的行動。
不管他現在有多麼焦急,都無法讓孫家恢復權威,奪回族長家族的地位。既然如此,他極有可能會對長年對立的新族長家族盧家、身為親族卻拋棄孫家的札札家,或是揭露孫家重大罪行的法家痛下毒手。
深受威脅的我們真的可以進入驛站城市嗎?
我們會不會為驛站城市的人帶來危險?
按照常理,正常人不可能挑在大白天的驛站城市襲擊我們。這麼一來,他絕對會挑我們從森邊前往驛站城市的路途中展開攻擊。
可是,那個人不僅傷害了森邊同胞,還在聚落縱火,我懷疑他已經失去了判斷能力。如果我們平安無事,驛站城市的人們卻遭受波及——考慮到這一點,我的心情自然變得沉重無比。
米拉諾·馬斯、都拉大叔、塔拉、修米拉爾、老大哥、阿爾達斯、佑美、納烏帝斯——我在驛站城市與他們結下緣分,絕對無法忍受他們遇到災禍。我作夢也沒想過,自己有一天會懷抱著如此沉重的心情做生意。
「啊!」
此時,有人大聲呼喊。塔拉一如往常地坐在大叔身旁,她杏眼圓睜,發出驚呼。
「嗨,塔拉,還有大叔……我今天也要買蔬菜。」
「啊,跟昨天一樣吧?八枚紅銅幣。」
第一次看到獵人陪同我們,大叔的臉色有些蒼白,卻依然掛起笑容。
塔拉也沒有露出太畏懼的表情。這位年幼的少女只是一臉緊張地望著路多·盧。
「……啊,小鬼頭,我們很久以前見過面嘛,你還是這麼嬌小啊。」
插圖p151
看到路多·盧綻開笑容,塔拉也戰戰兢兢地勾起微笑。
「我、我跟你說喔,我不久之前有跟莉蜜·盧聊天呢。你是她的哥哥吧?」
「啊,我知道我知道。那傢伙吃晚飯時興奮地說個不停。你們兩個小鬼頭很合得來啊。」
我瞄了一眼孩子們重逢的溫馨景象,湊向都拉大叔。
「我跟你說,城裡馬上就會發布通知了——」
我將整件事大概告知大叔後,大叔的臉色更加慘白了。
「這、這可是大事一件啊。森邊居民中的大罪犯啊……」
「是的。雖說他們沒有理由傷害驛站城市居民,但為了以防萬一,如果你看到骨瘦如柴的男人,以及一頭灰發的年邁男人,千萬不要靠近他們。」
「我、我知道了。聽你這麼說,縱使那些人是森邊居民,傑諾斯城裡的傢伙還是確認他們是罪犯吧,這代表他們真的兇惡至極。我今天就不讓塔拉獨自外出了。」
「是啊。我希望你把這件事告訴認識的人。話說回來,我還有一件事想請教——」
我打算趁現在化解昨晚浮現在心中的疑問。
換句話說,我想知道森邊居民具體是在哪一段時期犯過惡行。
「欸?就算你這麼問……那群無法之徒目前仍有在城裡引發騷動吧?」
「你指的是喝醉的森邊居民在驛站城市拔
刀,破壞看不順眼攤位的騷動嗎?我想知道他們犯過更嚴重的罪。譬如說綁架女人,或是搶奪農作物。」
「嗯,我想想……森邊居民搶奪我們的作物,已經是許久以前的事了。那時候塔拉還沒有出生。除此之外,我只聽過一些謠言——必須要問傑諾斯城的人,才有辦法獲得正確情報。」
「傑諾斯城的人?」
「是啊。雖然許多人都忍氣吞聲,但大部分的人還是有稟報衛兵。」
看來很難獲得答案了。傑諾斯城的人過去一直對森邊居民的惡行置之不理,他們一定會想要隱瞞這件事。
「明日太,你可別攪和到太麻煩的事情中喔。」
都拉大叔突然抓住我的手臂。
「我很清楚你們不是壞人,只要知道這一點就夠了。明日太,你就把處理犯人一事交給衛兵,照常努力工作吧。」
「……謝謝你。光是聽到你這麼說,我就很高興了。」
雖然我只能說出這種陳腔濫調的話,但我真的感動到無法言語。
我們離開大叔的店後,目的地已經近在咫尺了。
我知道攤位前聚集了滿滿的人群。沒想到不只是客人,站崗的衛兵人數也比平時更多。
「嗚哇,氣氛感覺很糟糕喔?」
菈菈·盧悄悄耳語。
氣氛確實很險惡。聚集的人潮紛紛臉色一變,湊向衛兵。
我們接近後,一位頭盔頂端裝飾著流蘇,看起來階級最高的衛兵大聲嚷嚷:「你們這些傢伙動作太慢了!」雖然今天提早離開法家,但我們必須路經盧家聚落,與護衛一起進入驛站城市,所以遲到了半個小時。
然而,攤位老闆有權利決定營業時間,衛兵沒有資格斥責我們——我當然無法直接了當地告訴對方這一點,只能乖乖地低頭道歉。
「不好意思,我馬上準備,各位稍等一下。」
接著,奇妙的事情發生了。人群中約有三分之一的人逃竄似地鳥獸散。
他們不自然的舉動讓我嚇了一跳。轉身離去的人皆是黃褐色和象牙色肌膚的西方人,他們的臉上明顯充滿敵意和恐懼。
六位士兵看到他們離去後,跟著轉身離開。
「我說完了。你們沒有意見吧?要是發生什麼麻煩事,我真的會逮捕你們。」
衛兵長對剩下的客人拋出這番話。
客人們一臉憤憤不平,沉默不語。衛兵們朝著北方離去。一般來說,衛兵通常會回到南方的衛兵室。他們現在大概要直接去驛站城市的北方入口巡視吧。
單靠六名衛兵的力量,真的能夠抵禦凶賊的襲擊嗎?儘管我的護衛只有四人,但我不認為六位士兵發揮的效用能勝得過我們。
「嗨,不好意思,引發騷動了。你們不要在意,開始準備做生意吧。」
我們將攤車推到固定位置後,阿爾達斯笑著開口。
當他望向愛·法和路多·盧等人時,眼神並沒有太過戒備,使我鬆了口氣。我開口詢問:「究竟怎麼了?」
「這個啊,我們照慣例在等你們擺攤時,那群衛兵走了過來。他對我們說:『森邊的罪犯逃了出來,說不定會靠近這個攤販,愛惜生命的人趕快離開。』」
「……原來是這麼一回事。」
他們命令森邊居民「繼續做生意」,卻警告城市居民「趕快離開」。賽克雷烏斯果然只希望我們擔任誘餌,絲毫不管森邊與驛站城市劍拔弩張的關係。
我的心情更加鬱悶了。
「我們毫不在意,繼續排隊,但路過的西方人聽到他說的話卻開始鼓譟,要他們別讓你們這種危險的傢伙進入驛站城市。南方同胞聽了火冒三丈,企圖反駁他們,騷動愈演愈烈。」
聽到他這麼說,我的心情愈加沉重。
阿爾達斯發出豪邁的笑聲。
「別露出這種表情啊。我們已經調解完畢了,沒有人被衛兵抓走。聽到我怒吼:『繼續吵下去就沒有美食吃啦』後,這些傢伙全都安靜下來了。只有西方人吵到最後一刻。」
「哼,看來西方人的膽子比任何人都小。他們是不錯的生意夥伴,但這種時候真是讓人焦急啊。」
躲在阿爾達斯巨大身體後方的老大哥突然冒了出來。
「雖然說是兇惡的罪犯,但只有兩個人吧?為什麼要為了那些傢伙而忍耐不吃美食啊。真是愚蠢。」
「……老大哥,你稍微站在我們的立場想一想嘛。要是衛兵把你抓走了,我們就無法工作啦。」
阿爾達斯無奈地開口後,老大哥重重地哼了一聲。
「不說這個了,我有更重要的事要說。喂,小鬼!」
「是,是的!」
「我吃了旅社的料理!要是搭配水果酒一起吃的話,一餐要花上七枚紅銅幣啊!」
「欸?一份料理不是五枚紅銅幣嗎?」
「一瓶水果酒哪夠喝啊!那道料理是怎麼回事!?」
「……不合你的口味嗎?」
我擔憂地詢問後,對方更大聲地嚷嚷:
「怎麼可能!」
「老大哥,別發出這麼大的聲音啊。衛兵又會跑過來喔?」
「誰管那些傢伙!我說啊,既然你有饕油,為什麼不用在之前那些料理中啊!究竟是怎麼一回事!?看到我們心亂如麻的模樣,你覺得很有趣嗎?」
「我、我沒有這個打算。我造訪《南之大樹亭》後,才得知饕油的存在。」
「什麼?你第一次使用饕油,就能做出如此美味的料理?」
阿爾達斯目瞪口呆。
我切著當作配菜的堤諾葉,搖了搖頭。
「不,我的故鄉也有類似饕油的調味料,所以我才選擇製作那道菜餚。你們喜歡嗎?」
「我很喜歡。畢竟我們認為饕油是家鄉的味道……可是,我們在老家也沒吃過如此美味的料理。」
阿爾達斯露出滿意的笑容。
老大哥突然從他的旁邊探出身子。
「對了,我不知道你的名字,我是涅爾維亞的巴蘭。」
「我是森邊居民,法家的明日太。」
「法家的明日太啊……明日太,如果你有機會去加喀爾,一定要拜訪涅爾維亞。只要提起建築師傅巴蘭,大家幾乎都認得我。」
「欸?好、好的。」
「……還有,如果你日後打算搭建房子,一定要跟我聯絡,我一定會用比其他建築師傅更便宜的價格,為你打造一棟雄偉的房子。」
老大哥這麼說後,雙手抱胸,高傲地挺起胸膛。
「那麼,料理什麼時候才好啊?你今天讓我們等比較久,我們早就餓扁啦!」
「是!馬上就好!」
老大哥等人的態度依然沒變。不,當我開始在《南之大樹亭》販賣餐點後,我覺得對方似乎對我更有好感,態度更親近了。
排在他們後方的客人也一如往常。不管是豪放磊落的南方人,或沉著冷靜的東方人,都認為札特·孫一事微不足道。
然而——我們和西方人之間的鴻溝愈來愈深了。
都拉大叔等人對我們的安危感到憂心忡忡。至於那些本來就有購買奇霸獸料理的人,態度也沒有變得太強硬。但是,對於那些仍對森邊居民存疑的西方人來說,這次的噩耗非同小可。
(儘管如此——既然決定要做,只能做到底了。)
森邊出現罪犯的消息將會擴散至大街小巷。既然讓外人看到如此羞恥和不體面的一面,我們就必須拼命證明自己的清白,無愧於心。
這個想法與賽克雷烏斯說的表面話有異曲同工之妙。不過森邊居民一直以來放任孫家墮落,確實必須擔起責任。考慮到這一點,這件事說不定是森邊居民需要面對的試煉——一條贖罪之路。
「……明日太啊,你掛著一副苦瓜臉,這樣真的能做出美味的料理嗎?」
站在我身旁的愛·法悄悄耳語。
「你完全不用擔心。一旦凶賊出現,我們會迅速解決他。」
路多·盧等人在不知不覺中退至後方的雜木林,只剩下愛·法在場。
我望著愛·法英勇
的表情,點了點頭。
「我知道了。希拉·盧,拜託你了。」
「是。」
希拉·盧將亞力果放在鐵板上,我們開始做生意。
6
正午前,莉依·斯多拉依約抵達攤位。
她還帶了四位斯多拉的男人過來。
「讓你久等了,今天也請多多指教。」
她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
站在她身旁的家主卻一臉緊張。
「法家家主,截止目前為止,貌似凶賊的人沒有出現。」
「你們也平安無事啊,真是太好了。」
「嗯,我們接下來會賭上性命,守護同胞。」
斯多拉家家主貌如猿猴,他凹陷的眼睛熊熊燃燒。此時,他的伴侶莉依·斯多拉揚起沉穩的笑容。
「家主,一旦勇猛的森邊男人露出威風凜凜的表情,城市人會嚇得不敢靠近呢,請你自重。」
「嗯?現在沒辦法說這種悠哉的話。孫家前任家主明明是個皮包骨的老不死,卻能擊退紀恩家的男人。舉辦家主會議時,我發現孫家分家的男人也技藝高超。我們必須做出失去性命的覺悟。」
確實,斯多拉的家主比妻子矮小,身材也不夠強壯。在森邊的壯年男子之中,很難得能看到體型如此吃虧的人。
然而,他那總是陰氣沉沉的臉上卻洋溢著必死的覺悟。事情演變到這樣的地步,他明明可以讓自己的妻子等到札特·孫被捕後再來幫忙,他卻沒有婉拒這份工作,反而提議要擔任護衛。斯多拉家的四位男人全員出動,家裡剩下的女性則順路前往盧家聚落避難。
「斯多拉家家主,盧家男人目前躲在那片林子中。他們已經分配好工作了,一部分的人在監視道路,一部分的人防止敵人從後方襲擊,你先去詢問他們該怎麼做吧。」
聽到愛·法叮嚀後,斯多拉家家主點了點頭,一行人走進後方的雜木林。沒過多久,我和薇娜·盧就必須前往《南之大樹亭》,愛·法等四人將會護衛我們過去,斯多拉家四人則負責護衛留在攤位上的女人。
斯多拉家的男人消失後,換《銀之壺》的男人走向我們。
「歡迎光臨。謝謝各位在這種時候還前來光顧。」
「是,我們、看了通緝令……明日太,不要緊嗎?」
「我們沒事。請各位多多小心留意。通緝令上應該也有記載,逃跑的罪犯真的很危險。」
「我們、不要緊。我擔心、你們。衛兵說、對方可能、襲擊你們。」
或許是因為衛兵的發言所帶來的影響,西方客人顯著減少。就連道路上的人潮都比平時冷清。
都拉大叔有帶著塔拉來光顧,但以佑美為首的常客卻不見蹤影。只要我們沒有逮捕凶賊,西方人民懷抱的不安和畏懼就不會減輕吧。
「謝謝你。我們真的不要緊,有好幾位強悍的獵人在守護我們。」
我設法擠出笑容回答後,修米拉爾的眼神依然十分嚴肅。
他的眼神突然望向站在攤位旁邊的愛·法。
「……家主、我、《銀之壺》團長、修米拉爾·吉·薩杜姆提諾。」
「嗯?」
愛·法本來站在兩個攤位之間,盯著來往的行人,她現在疑惑地望著修米拉爾。
「家主指的是我嗎?我不認識你。」
「明日太、告訴過我。可以告訴我、名字嗎?」
愛·法狐疑地蹙起柳眉,上下打量著修米拉爾。
「我是法家的愛·法。不好意思,我沒有時間閒聊。」
「愛·法、是個好名字……你在、守護、明日太嗎?」
「……是啊,守護家人是家主的職責。」
愛·法回答時,視線再次望向道路上。愛·法的職責是待在前線,確認有沒有可疑人士混在人群中。
「拜託你保護、明日太。我很、重視他。」
愛·法再次瞄了修米拉爾一眼。
「……不需要任何人拜託我,我會守護他。」
「謝謝。」
修米拉爾微微眯起眼睛,輕聲道謝後,望向隔壁攤位。
薇娜·盧一如往常地努力工作。
修米拉爾果然把她視為特別的存在吧。
修米拉爾今天依然沒有流露出自己的心情,拿著餐點離去。
「明日太,那個西姆人很擔心你耶。你們以前認識嗎?」
菈菈·盧和我一起負責『奇霸獸堡』攤位,她不可思議似地詢問我。
「不,我們之間並沒有發生過什麼特別的事。硬要說的話,就是他會來買我製作的料理。」
「哼,真奇怪……算了,你和盧家的關係一開始也是這樣。這麼說起來,似乎也不奇怪嘛。」
是的。我總是靠這些家常菜與人締結緣分。
我和修米拉爾確實特別親近,我也很珍惜今天終於知道名字的巴蘭老大哥和阿爾達斯。
縱使一天只聊上幾分鐘,緣分仍是緣分。隨著時間慢慢累積,緣分也會變得深遠。正因如此,我才有辦法在異世界活下去。
過了一會,我差不多要前往《南之大樹亭》時,卡斯蘭·盧堤姆、達利·薩烏帝以及薩烏帝家的男人等三位森邊居民再次出現在我的面前。
「啊,你們好,你們跟卡謬爾·佑旭談得如何?」
「明天的工作果然無法變更。雖然跟我預想的一樣,但他們聲稱自己不需要護衛。」
「不需要護衛?」
明天,森邊居民終於要帶領商人薩修馬率領的商團穿越森林。想當然耳,我們不能因為孫家的因素而取消這項大計劃。但對方為什麼不需要護衛呢?
「我們不知道札特·孫會採取什麼行動,因此,我們提議派薩烏帝家所有男人擔任護衛。但對方表示只想委託森邊居民擔任森林嚮導,如同一開始說好的,只要派出四個人就好。」
「可是——這樣很危險吧?」
「嗯,凶賊只有兩個人,我方派四個人並不危險。但為了以防萬一,我們提議增加人手後,對方卻認為我們太雞婆,駁回提議。我果然討厭傑諾斯城的人。」
達利·薩烏帝回答我。
他的個子比卡斯蘭·盧堤姆更高,身材魁梧,體格可以與東達·盧匹敵。雖然表情溫柔平和,非凡的儀表使他看起來很適合擔起族長的重責大任。他的年齡應該比卡斯蘭·盧堤姆更大一些。
這位人物之前讓我留下溫和豁達的印象,但面對這個緊急事態,他的情緒大概也相當緊繃。在這樣的狀況下,他們還必須與卡謬爾·佑旭溝通,確實不容易。
「他有他自己的自尊和驕傲吧。畢竟《守護者》的工作就是護衛商團,他們不希望各位參與到這一塊。」
「真是不愉快。該不會那些傢伙和傑諾斯城裡的人一樣,想要親手逮捕凶賊吧?」
這我就不清楚了。我自己是認為卡謬爾·佑旭與賽克雷烏斯之間的關係並不友好。
難道卡謬爾·佑旭想要親手討伐孫家的大罪犯嗎?——我無法摸透那位裝傻男人的心情。
「不論如何,屆時會有五位《守護者》保護總計十八人的商團。他們大概認為不用擔心區區兩名凶賊吧……然後,倘若凶賊使商團成員喪命,或造成行李受損,將由《守護者》擔起責任,各位可以不用擔心。」
「這樣啊,既然那位卡謬爾·佑旭如此堅持,大概真的可以放心吧。」
卡謬爾·佑旭,以及那位用繃帶隱藏外表的男人——達巴克的漢恩。除了他們之外,還有三位《守護者》。再加上達利·薩烏帝和他率領的森邊男性共四人,這班人馬大概不會輕易輸給凶賊吧。話說回來,要是兩位凶賊真的能擊潰他們,現在守護攤位的成員也不會有勝算。
「那麼,我們還必須將這件事稟報東達·盧,先回森邊了……明日太,請你多小心留意。」
最後,卡斯蘭·盧堤姆強而有力的視線凝望著我後,與達利·薩烏帝等人一同離去。
「我們也出發吧。希拉·盧,大家就拜託你了。」
「是的,各位路上小心。」
我、薇娜·盧、愛
·法,以及從雜木林現身的路多·盧等三位獵人一同離開攤位。我們在途中購買需要的蔬菜,沐浴著比平時更帶刺的視線,前往《南之大樹亭》。
「我們還沒分配工作吧。我們要各派一人站在前門和後門入口,另一個人監視建築物四周,一個人與明日太進入建築物里。」
該說是出乎我的意料之外嗎?進行護衛工作時,年紀最小的路多·盧發揮了他的領袖才能。
「我們拜託愛·法站在前門吧,其他地方派誰都無所謂。」
「等一下,我為什麼要站在門口啊?我想要進入建築物里。」
「嗯?可是,如果派男人站在旅社門口,西方的傢伙就不敢靠近了吧?旅社的大叔剛剛也露出十分嫌棄的表情喔。」
我們早上就去找納烏帝斯報告過凶賊一事。當時還告訴他,為了以防萬一,我工作的時候,希望森邊獵人可以在旅社擔任護衛。
「可是……我也是帶刀的獵人。西之民討厭所有森邊居民,不分男女吧。」
「哪有這回事。愛·法,男人不可能避開你這種漂亮的女生啦。」
「要這麼說的話,你們的外貌也像女人一樣溫和啊?我的個子還比你們高。」
總覺得氣氛變得險峻了。
然而,羅·雷卻笑道:
「法家家主,你說的話還真有趣。我的個子比你還高,一直待在同一個地方也會厭倦,我就負責監視旅社四周吧,其他就隨你們決定。」
「這跟身高又沒關係!再說,我和愛·法明明就差不多高!」
「……我比你高一點。」
「我和法家家主差不多高。」
「信·盧!你這傢伙!連你也想笑我矮嗎!」
「我沒有這麼說。況且你的狩獵能力也贏過我。」
當他們在唇槍舌戰時,我們抵達《南之大樹亭》。
「……我不想要進入驛站城市的建築物,我去守著後門。」
信·盧脫離戰線後,羅·雷也拋下一句:「有事我會吹草笛」,便消失無蹤。接下來,只剩下愛·法和路多·盧了。他們正瞪視著彼此,氛圍極其險惡。
「我說啊……明日太,你最清楚驛站城市吧,由你決定吧……?」
薇娜·盧有些無奈地提議後,路多·盧孩子氣地大喊:「他一定會選愛·法嘛!」
我們不該在旅社店門口僵持不下,大家也在拱我發言,但考慮到愛·法的心情,我就有些提不起勁。
「如果要我決定的話,我也認為愛·法適合站在外面……可以嗎?」
如同我的預料,愛·法訝異地愣在原地。
「………………為什麼?」
「就像路多·盧剛剛說的一樣,西方居民常常投宿這間旅社,我想儘量不刺激他們。剛剛待在攤位上時,我會讓你站在外面,也是出於相同的理由。」
「你說的……確實沒錯……」
愛·法的表情愈來愈沮喪,她失去力量的雙眸歉疚地望著路多·盧。
「……這樣啊。我只注重自己的方便。沒有做出正確的判斷,只想要一意孤行,是我不對。」
「嗯?你不用為了這種小事道歉啦。」
「……可是,我的身高確實比你高。」
「吵死了!那又怎樣!」
「沒事。我太痛苦了,所以找機會酸你一下。」
愛·法沿著牆壁前進後,在與旅社入口隔了約三公尺的地方沉沉地坐下。她沒有盤起腿,而是孩子氣地抱著雙膝,用陰鬱的眼神望向街道。
「我從這裡監視這條路……明日太。」
「是!」
「……努力工作。」
「……好的。」
為什麼我的胸中會湧出罪惡感呢?
我咽下了今天不知道第幾次的嘆息,與盧家本家姐弟一同推開雙開門。
「喔,明日太,我正在等你。」
納烏帝斯坐在櫃檯,他用柔和的笑容迎接我。他一早就見過森邊男人,現在我身旁也只剩下路多·盧,所以他並沒有露出緊張的表情。
「那麼,今天也拜託你了。哎呀哎呀。看到你平安抵達,我真的鬆了口氣。」
「不好意思,因為我方的狀況而讓大家如此手忙腳亂。也謝謝你答應讓森邊獵人護衛。」
「不用客氣,既然危險的罪犯逍遙法外,有人保護旅社也讓我安心多了。罪犯是森邊居民,驛站城市的衛兵太不可靠了。」
只要禁止我出入旅社,他就不用擔心遭受札特·孫襲擊。他卻依然希望我依約繼續工作。我感到歉疚的同時,心中也充滿感激。
「由於早上沒有太多時間,我沒有辦法跟你詳談,但昨晚的料理大獲好評。菜餚全都一掃而空,一片肉都不剩。」
「這樣啊,我也鬆了口氣。就算價格設定為五枚紅銅幣,依然賣得出去啊。」
「是啊,如同你的建議,我用兩枚紅銅幣販賣不加軟包、量也減半的奇霸東坡肉。就連那些因為沒嘗過料理而不願意出五枚紅銅幣的客人,也能夠輕鬆點來品嘗。」
納烏帝斯一臉心滿意足的模樣。
我打開放在這裡保管的奇霸獸肉,笑容以對。
「這麼說起來,客人的比例如何呢?西方客人有點這道菜嗎?」
「當然有。現在有許多西方客人為了奇霸獸料理而前來投宿呢……不過,日後就不知道了。」
我也無從得知。
今天前來我們攤販光顧的西方客人也銳減。他們擔心靠近我們攤位會牽扯進麻煩事裡。不過,這件事應該不會對旅社料理的銷路產生太大的影響。若西方人因而再次開始歧視森邊居民——影響可能就非同小可了。
「……算了,犯人被捕之前,我們先忍耐一下吧。反正光靠南方客人就能將料理銷售一空了。日後也拜託你囉。」
納烏帝斯留下這句話後,轉身離去。儘管他沒有表現出來,但看到路多·盧待在這裡,他可能還是有些坐立不安。
「唉~敵人不知道會不會出現,一直等待好無聊啊。但我又不能疏忽大意,肩膀都緊張到酸痛了。」
路多·盧大大伸了一個懶腰,發著牢騷。
「要是只有一、兩天就算了,畢竟進城很好玩嘛。可是,如果持續個十幾二十天,那就吃不消了。斯多拉家的人也會沒食物吃吧。」
「不可能拖這麼久吧?要是真的等個十幾天,我也很困擾。」
「不過啊,那傢伙有可能還來不及出現在我們面前,就一命嗚呼了。要是他在森林裡遇到奇霸獸,失去性命的話,馬上就會成為蒙獸的餌喔?這麼一來,我們究竟要維持這樣的狀態到什麼時候啊?」
原來如此——確實有這種可能性。
一般來說,在森林中過夜確實十分危險。病入膏肓的札特·孫和步入老年的泰伊·孫沒有攜帶任何裝備,他們很有可能默默地命喪森林。這麼一來,我們只能一輩子警戒他們的幻影了。
札特·孫究竟打算讓我們煩惱到什麼地步呢?我沒有停下烹煮食物的手,心中思索著雅米兒·雷曾經說過的不吉發言。她曾說:「札特·孫是猛毒一般的男人……」
◇
兩個半小時後,我在《南之大樹亭》的工作順利結束。
我們沒有接獲任何吉報或噩耗。當我們離開旅社,回到《奇謬鳥尾巴亭》後,攤販已經收攤,希拉·盧等人已經買好明天需要的物品,等候著我們。
「今天料理沒有賣完。雖然奇霸獸堡銷售一空,但咩姆燒肉只賣出八十份左右。」
餐點的銷量不重要,能順利度過今天就謝天謝地了——雖然這麼說,我心中仍有些不滿。
不論如何,先歸還攤車吧。我正要開門時,旅社中傳出失去理智的聲音。
「你不該再把攤車借給那些傢伙了!只要他們不進驛站城市,一切就能圓滿收場吧!?」
我不禁全身僵硬。
那些傢伙指的——當然是我們吧。
「傑諾斯城那些人太寵森邊居民了!」
「我們不想遭受波及!」
「只要你不
出借攤車,他們就無法繼續做生意,你把攤位租借費退回去啦!」
那是一群陌生男人的聲音。
當大家安靜下來時,米拉諾·馬斯趁機開口。
「……就算我解除契約,《南之大樹亭》等旅社也會租攤車給他們吧。既然傑諾斯城裡的人准許他們繼續擺攤,我們再怎麼吵也沒用。」
「就算這樣,我們也沒必要對他們百依百順吧!?」
「你這麼想要租金啊?」
「你明明也……不對,你明明是我們之中最痛恨森邊居民的人吧?」
下一瞬間,傳來一聲巨響。
某人用力捶了桌子或牆壁。
「我朋友的事情與這件事無關!現在讓我感到不快的人是你們,而不是森邊居民!講完了沒?講完了就快滾!不要打擾我做生意!」
我慌忙從門口退開。
男人們從室內推開雙開門,一涌而出。接著,他們發出驚呼,愣住不動。
看到超過十位森邊居民排排站在門前,他們心中現在應該驚恐到了極點吧。這群男人有著黃褐色肌膚、貌似商人,他們的表情因絕望而扭曲,渾身發抖。
只有我偷聽到他們的對話,我身旁的菈菈·盧和路多·盧僅露出錯愕的表情。
「……不好意思,我有事要進去,可以借我過嗎?」
我儘量平靜地開口後,男人們宛如脫兔般逃之夭夭。
我目送他們離去,打算再次邁開步伐時,一臉不悅的米拉諾·馬斯從室內推開門,出現在我的面前。
「什麼,你們做完生意啦。不要擠在我的門口,很礙事。」
「是,不好意思。」
我們不需要太多人手搬運攤車,在米拉諾·馬斯的帶領下,我和四名護衛前往旅社後方。
「不好意思……你明天還可以租攤車給我們嗎?」
我推著攤車詢問後,米拉諾·馬斯斜睨了我一眼。
「我一開始就告訴過你吧。要是發生什麼災難使攤車破損,我會要求你賠償。除此之外,我還需要說明什麼嗎?」
「不用……謝謝你。」
想當然耳,聽到我這麼說後,他不悅地哼了一聲。
我們抵達旅社後方的倉庫後,有著一頭金褐色頭髮的瘦高男人正在等著我們。
「嗨,辛苦了。今天也謝謝你製作美味的輕食。」
「你這傢伙待在這裡做什麼?」
米拉諾·馬斯驚訝地詢問後,卡謬爾·佑旭從容一笑。
「沒有啦,我怕錯過明日太,所以待在這裡等他。如果我待在餐廳休息,總是會忍不住打瞌睡。」
這是我今天首次與卡謬爾·佑旭碰面。既然他吃了攤位的料理,一定是趁我們前往《南之大樹亭》時前來光顧的吧。
「卡謬爾,很高興能見到你。看來明天能夠按照計劃出發呢。」
「嗯,所以我想跟你打聲招呼。我們一大早就出發,至少要兩個月後才會回來。」
兩個月後——我來到這個地方也不過五十天左右,好難想像這麼長的時間。
這陣子,森邊與傑諾斯的關係變得錯綜複雜,卡謬爾·佑旭的離開真的是件好事嗎?我無從判斷。不管怎麼說,他離開一事已成定局,只能讓留在這片土地的人去煩惱這些問題了。
「話說回來,聽說你拒絕他們加強人力啊?真的沒有危險嗎?」
「嗯?啊,當然啦!不過是兩位凶賊,沒什麼好怕的!……再說,失去理智、逃出森邊聚落的凶賊沒道理襲擊我們吧?」
「不,正因為他們失去理智,不知道他們會做出什麼舉動……而且,他們仍有可能對你護衛的商團下手。」
「欸,為什麼?」
卡謬爾·佑旭的眼睛閃閃發亮,一副興致勃勃的模樣。但我對米拉諾·馬斯在場一事感到掛心。雖然這件事與他無關。但他有可能不想聽到我提及森邊的罪犯。
米拉諾·馬斯一臉若無其事地確認攤車是否受損。
「……孫家的人以前曾提過一件奇怪的事情。根據那個人所述,人活著就是為了賺取銅幣,森邊最豐足的氏族是孫家,所以孫家家主是最強的勇者……我認為這是前任家主傳承給孫家本家的扭曲價值觀。」
「嗯?也就是說,在前任家主眼中,拖著裝滿寶物的行李的大商團是最適合下手的獵物嗎?你的想法真有趣。」
「如果這只是一件趣事就好了。但現在通緝中的前任家主曾嚷嚷著要讓『孫家重獲權威』。我認為他現在的目標是獲得更多財富,而不是襲擊盧家和法家等敵對勢力。」
「哈哈,可是,就算現在獲得財富,能夠復興孫家的權威嗎?」
「不可能。只有前任家主抱持這種想法。大部分的森邊居民都認為錢財不必多,只要足以過活就夠了。」
「真是有趣。我真希望能在出發去西姆前,多跟你聊聊。」
卡謬爾·佑旭露出有些寂寞的微笑。
「我了解了。看來化為凶賊的孫家前任家主確實有可能襲擊商團。真是讓人躍躍欲試——這麼說可能有點太輕率。但《守護者》的工作就是處理為非作歹的行為。要是旅途太順遂,就不有趣了。」
他紫色的眼眸環顧著森邊的獵人們。
愛·法、路多·盧、信·盧、羅·雷——大家都謹慎地觀察著這個裝傻男的一舉一動。
「我們這些石之都的居民說不定會打倒森邊前任族長喔。你們不會因為這種事就懷恨在心吧?」
「當然不會啦。雖然這會讓我有點火大,但我不會要求你們坐以待斃……你不管面對什麼樣的對手,都有辦法把他們砍成兩半吧?」
路多·盧開口問。
「沒有啦。」
卡謬爾·佑旭揮著修長的手臂。
「可以的話,我想要活逮他。但其他同伴比我還要粗暴,所以我很高興能聽到你這句話……不過前任族長還是有可能襲擊明日太,我們就祈禱雙方都能平安無事吧。」
「就是說啊。期待兩個月後再見面。」
我回答後,米拉諾·馬斯終於離開攤車。
「看來沒有受損……沒事的話就快滾吧。」
「是,謝謝你。」
米拉諾·馬斯看也不看我一眼。
他果然不想聽到我們提起罪犯的事情吧。我感到心痛的同時,轉身面對卡謬爾·佑旭。
「卡謬爾,一路順風。」
「嗯,祝你們平安。愛·法,再見了。」
愛·法冷冷地用眼神示意後,我們結束了與卡謬爾·佑旭的簡單話別。
倘若我們其中一方遭遇不幸,這就成了永別——但我的心中並沒有任何真實感。
我們回到路上後,一道人影撥開人群,直衝而來。愛·法馬上繞至我的前方,但那個人並非凶賊,而是《西風亭》的佑美。
「明日太,抱歉!都是蠢爸爸害人家沒去攤位!」
她全速沖了過來,抓住我的胸口。
「欸?令、令尊怎麼了嗎?」
我察覺到愛·法冷冷地眯起眼睛後,先這麼回答。
「就是因為那場森邊罪犯的騷動呀!所以爸爸不讓人家出門!現在爸爸好不容易出門,人家才溜出來,沒想到你們收攤了……」
「是、是的。因為過了營業時間。」
「就是啊。可是人家——嗚哇,你們在幹嘛啊!」
佑美現在才察覺到路多·盧等人的身影,整個人更加依偎在我的胸前。
我們尚未與其他成員會合,所以目前只有四位獵人在場。但他們已經足以勾起佑美的恐懼和戒心了。平時剛強的她現在微微發抖,手一把抓住我的胸口。
「不、不要緊。他們是我的同胞……呃,這位是攤販的常客,她是名為《西風亭》的旅社千金。」
路多·盧和信·盧表情疑惑,菈菈·盧板著一張臉。至於愛·法——她面無表情,半眯著眼,眼睛散發出冰冷的光芒。
佑美膽怯地望著四人。
「你、你們是明日太的朋友吧?抱歉,我嚇了一跳。人家第一
次看到這麼多森邊男人……」
「畢竟森邊男人不常進城嘛……你找我有什麼事?」
「嗯?啊,對了對了!人家只是想跟你道歉,今天沒去光顧!太好了,有見到你一面。」
她終於與我拉開距離,但她的手依然抓住我的T恤,心事重重地仰望著我。
「對不起?……你不用為了這種小事道歉喔?」
「可是啊,人家不想讓你誤會呀!就算其他森邊居民胡作非為,人家也不會用有色眼光看待你們!……你明天也會出來擺攤吧?不要就此消失不見喔?」
「好、好的。我確實有擺攤的計劃……」
「這樣啊。太好了……雖然有些人跟人家的爸爸一樣冥頑不靈,但還是有人是非分明的!不要為了這種事就討厭驛站城市喔?」
「……只要聽到有人這麼說,我就不會討厭這裡。」
佑美欣然一笑。
儘管愛·法的視線刺得我很痛,我依然覺得自己打從心底被治癒了。
藍月十四日,雖然洋溢著騷亂的預兆,依然平安地落幕——接著,這一天終於來臨。
藍月十五日,超過二十人的商團將通過森邊聚落,前往東之王國西姆。
那一天,我終於遇見了那個男人。
使孫家人墮落和頹廢的萬惡根源——孫家本家前任家主,札特·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