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三章 異世界的實習廚師(2/2)
我要將背骨鋸成兩半。
而且不是上下兩半,是左右兩半。
這麼一來,身體就會分成左右兩塊。這就是「屠體」。
只要這麼做,之後就能夠輕鬆分切它……這是我從獵人身上現學現賣的知識。
這隻動物身形巨大,最好使用電鋸來處理。沒辦法,這個地方連電也沒有。不管這項工作多麼耗費體力,我也只能欣然接受。
所以,我開始展開作業。
如我所料,最後這個工程,最耗費體力。
我拿著鋸子,一邊使出全力奮鬥,一邊感到後悔。不管過程會有多麼艱困,我當初都應該把它懸掛起來後,再展開作業,這樣的話就輕鬆多了。
鋸子相當鋒利,表現完美。如果我平時就喜歡趁假日做些工藝用品,現在應該就不會這麼費力了。
不過,我平時沒有那方面的興趣,所以現在陷入苦戰。背骨上的脂肪相當滑,要將之切成左右兩半,不是普通困難。
我不時用熱水融化鋸子上的脂肪,途中還休息了數次——至少花了一個鐘頭才大功告成。我不斷分離骨頭和肉
,剝除鋸斷的背骨,拔出一根根肋骨,腰際的部分幾乎都是肉,只要把它們切下來就可以了。
這樣一來,終於——
「……結束了!」我這麼大喊之後,先在地上躺成大字形,接著馬上站了起來。
雖然工作結束了,但我還需要善後。
「那麼,好不容易切好肉了,為了避免讓它受到損壞,馬上用皮果葉醃漬它吧。」
最後,在愛·法的協助之下,我成功地用堆積如山的香料淹沒肉塊。
從七十公斤的奇霸獸身上,我應該取了超過四十公斤,不到五十公斤的肉塊。對於一位非正式廚師的實習生來說,成果相當不錯。
「啊啊啊,累死了!我的手抬不起來了!」
我這才在地上躺成大字形。
射入室內的陽光已經完全變成傍晚的夕陽了。
從正中午到傍晚,我大約處理了五、六個小時。這麼算起來,和我估計的時間相差不遠。這個世界的一天也應該有二十四小時吧。我疲憊地在腦中一隅茫然地這麼思考。
「……喂,你打算怎麼處理這些東西?」
聽到有人這麼說後,我回過頭,愛·法跨著大步站在爐灶旁邊。
她腳邊的門板上,放著一塊折成兩半的巨大毛皮、削掉左右臉頰的頭顱,以及堆積如山的骨架。
「啊,對喔。雖然很可惜,不過只能丟掉骨架了……你平常都怎麼處理毛皮?就算只取腿的部分,你應該還是會把毛皮剝下來吧?」
「我會削下附著在上面的脂肪,丟掉其他部分。」
「你會把它丟掉啊,真浪費。其他人家都會加工毛皮吧?既然如此,可以送給他們啊?」
「……如果他們跟我扯上關係,等於是與孫家為敵。沒有人會為了毛皮,不惜得罪孫家。」
「嘖。還真是群心胸狹窄的傢伙……啊,脂肪可以當作燃料吧?你都怎麼把它們削下來?」
我這麼開口後,想要抬起上半身時,愛·法冷冷地阻止我,要我別起身。
「要一個精疲力盡的人幫忙,也只是自找麻煩。你就躺著吧。」
「可是……」
「我的工作就是削除脂肪和採集獸角和牙齒。你的工作是準備晚餐,在那之前,先休息吧。」
她的口吻雖然冷淡,不過,她說的話卻讓我相當感激。
今天我從早開始操勞到現在,我現在可以說是名副其實的「筋疲力盡」。
老實說,我的眼皮從剛剛開始就相當沉重。
我甚至無法分辨自己究竟有沒有將「你真的很溫柔耶」這句話說出口,就以近乎昏厥的狀態墜入夢鄉。
3.
當我睜開眼睛時,周圍已經暗了下來。
愛·法用爐灶的火源點燃燭台,她用尖銳的視線瞪向我。
「你終於起來啦。如果你再不起來,我正打算用水潑你。」
「不要說得這麼過分嘛……我睡了幾個小時?」
愛·法沉默地歪了歪頭,將新的柴火丟入爐灶中。
森邊這個地方的人,說不定沒有用人類制定的尺度詳細劃分時間的習慣,他們日出而作,日落而眠,這大概是他們不成文的定律吧。
「我把奇霸獸的殘骸丟進山谷里,隨手洗了洗門板……我的肚子也差不多餓了。」
「了解。那麼,輪到我上工了。」
這樣分工合作還真不賴,我有些愉快地走向糧庫。
六顆偽洋蔥。
四顆偽馬鈴薯。
然後,一條奇霸獸的後腿,放在狀似橡膠樹的葉子上。
想當然爾,這塊奇霸獸的肉並非之前保存的肉,而是剛剛宰殺的肉。
我本來應該優先料理保存的肉,不過,我想要儘快讓愛·法體驗到美食帶來的喜悅,以及料理的精彩之處,所以我拜託她讓我使用剛宰好的肉。
「這些蔬菜是一天的標準量嗎?」
我不知道對方聽不聽得懂「標準量」的意思,愛·法只是回答我「如果只吃肉的話,會死喔。」
人這種生物,如果不攝取均衡的營養,自然不會健康。
不過,我還沒有研究過要如何處理這些蔬菜。
(算了,盡力而為吧。)
我用水清洗了那塊被當成鍋蓋的木板,將奇霸獸肉放置於上方。
然後——我執起『榊屋』的三德菜刀。
這把菜刀象徵著老爹的靈魂。
我握住黑檀木柄,從樸素的白木刀鞘中抽出它,露出鋼製刀身。
刀刃長約二十一公分。明明已經使用超過二十年,精心研磨的刀刃卻完全沒有歪斜。刀刃上刻印了『榊屋』兩個字。
(老爹,我要來使用它了。)
我將刀刃抵住奇霸獸的肉。
與熟成後的豬肉相比,這塊肉相當堅硬,三德菜刀的刀刃——毫無阻礙地沒入肉中。
看到這麼銳利的刀刃,我雖然感到欣喜萬分,動作卻依然冷靜,將肉從骨頭上切下來。
雖然白色脂肪覆蓋著肉的表層,裡面卻是相當結實的紅色腿肉。
為了儘量讓刀刃不要碰到骨頭,我留下一段寬裕的距離,剁下肉塊後,將肉塊儘可能片成薄片。
雖然肉質堅硬,不過這到底還是生肉,沒有辦法片得太薄,就我現在的手藝來說,七、八毫米就是極限了。這樣的厚度應該適合煮成火鍋吧。
我切下約五百公克左右的份量後,將剩下的肉塊放回保存室。接著,只要削下殘存在這個碩大大腿骨上的肉,就足夠當作兩個人的晚餐了。
「對了,我忘了問你一件重要的事情。愛·法,這個家裡沒有其他食材或調味料了嗎?」
愛·法本來靜靜地觀察著我的一舉一動,她訝異地抬起頭。
「只要攝取奇霸獸、亞力果和波糖,就不用擔心會生病。」
「嗯,不過,你的身上還散發著其他味道。我不知道那是花香、果香還是香草味,不過,你應該還有使用其他東西吧?」
聽到我這麼說,愛·法的臉蛋染上紅暈。
「明日太,我昨天就一直想告訴你。不要再說什麼「你很香」之類的話了,這樣很奇怪。」
「這又沒什麼。說別人聞起來很香,是一種讚美吧。」
「……如果因此而差點被吃掉,那誰吃得消啊!」
愛·法用手按住脖子左側,猛力站了起身。
那個齒印還沒有消失吧。我感到有些不好意思。
然後,愛·法踩著粗魯的步伐,消失在糧庫之中。她拿了一個奇妙的物品回來。
那是一個壺口很長的圓形土瓶,還有一個包成球狀的偽橡膠樹葉。
土瓶的容量大約有一公升,那包葉子大概和人類的拳頭差不多大小。
「這是水果酒和鹽巴。」
「鹽巴!」
聽到我不經意地放聲大喊,愛·法露出不悅的表情。
「我會用鹽巴來製作肉乾。一根奇霸獸角所價值的銅幣,只能換到這麼一點量。」
當打開這包葉片時,我的腦中響起了號角聲。葉片裡裝著一塊塊帶著藍色的美麗結晶。這大概是岩鹽吧。
我只看過粉紅色和黃色的岩鹽,不過,我曾經聽說過有一種藍色的岩鹽。
我用指甲削了一小塊下來,舔了一下粉末後,口腔中的一小處爆發出了強烈的鹹味。好吃。大概是因為我流了一天汗,鹽分都流出體外,所以我覺得這真是相當美味。
「……鹽很貴重。不要浪費。」
「所言正是!所以,你說這是水果酒?」
我拔開宛如軟木塞的木栓,壺中傳來一抹酸味較強的葡萄酒香。
「給我。」
愛·法這麼說後,粗魯地從我的手中搶過酒瓶,喝了一大口後,又塞還給我。
「呃,話說回來,愛·法,你幾歲啊?」
她拋下「十七」這個數字後,舔了一下嘴角。
「這樣啊,我也十七歲喔。我們同年啊。這壺水果酒也很貴重嗎?」
「如果我買完必需品之後還有餘額的話,我才會換水果酒回來。我不喜歡把銅幣帶回聚落……沒有任何東西比鹽和食材還要貴重。」
「這樣啊。感覺以後水果酒也能常常派上用場呢……不過,這似乎都和你身上的味道無關喔。」
「誰知道啊!除了這些東西之外,我只會接觸到驅除毒蟲的果實,還有製作肉乾時的香草而已啦!」
她沒必要這樣大動肝火吧。
不過,就現況來看,這些食材已經夠用了。我真的很高興看到「鹽巴」的出現。
「愛·法。可以再借我一
次刀子嗎?」
從繃著臉的女孩手中接過小刀後,我削下殘留在骨頭上的肉。
這樣就準備齊全了。
奇霸獸的腿肉,大約五百公克。
骨頭上削下來的骨邊肉,大約四百公克。
偽洋蔥,六顆。
偽馬鈴薯,四顆。
一把帶有黑胡椒風味的乾燥皮果葉。
然後,岩鹽。
這是今天的食材。
首先,在愛·法的指導下,我將岩鹽磨成粉末,將一大匙岩鹽放入沸騰的鍋子中。
今天就先放這樣的量吧。只要有加鹽巴,就算份量只有一大匙,呈現出來的味道也將完全不同。
和昨晚相同,鍋中裝著半鍋水。雖然我覺得水量最好再少一點,不過,關於這方面的事情,都只能從錯誤中摸索了。
然後,我將總計九百公克的奇霸獸肉放入鍋里。
紅白色的肉在沸水中舞動。
「啊,愛·法,先不用加柴火。」
愛·法本來要走向爐灶,她訝異地轉過頭。
「如果不好好把奇霸獸肉煮透,會很難吃喔?」
「嗯。所以我打算用小火來燉煮。」
愛·法昨晚生起大火,大概燉煮了約二十分鐘吧。雖然肉質變得軟爛,讓人可以咬得動,不過口感卻宛如橡膠。
山豬的肉質會愈燉愈軟。
這是跟養殖豬肉的最大差異。
「嗚哇,出現了。」
把肉丟到鍋里後,過了數十秒,出現了大量浮沫。
我取出預先準備好的木杓和容器,仔細撈出浮沫和泡泡。
由於這些肉的油脂豐富,浮沫的量比昨天還要誇張許多。
對——現在回想起來,昨晚的腿肉整塊都是紅肉,幾乎不帶脂肪。
不論是奇霸獸或山豬都是一樣,它們的大腿肉只有皮肉之間才有脂肪。愛·法料理時,會從表面開始片肉,所以一開始就用盡了所有的脂肪。
脂肪不多的山豬肉(奇霸獸應該也一樣)並不適合拿來煮火鍋。正因如此,昨晚的肉吃起來才會像橡皮一樣。當我努力撈取浮沫時,腦中還是不斷這麼構思。
「好吧,問題是該如何處理它們。」
撈完大部分的浮沫之後,我蓋上蓋子,暫時放著不動。
我坐在能夠確認到灶火的位置,面對著宛如馬鈴薯和洋蔥的蔬菜。
「偽洋蔥,不對,這叫做亞力果吧。它跟洋蔥很相似,應該有辦法解決。問題是它——我問你喔,這個波糖,到底是什麼啊?」
「……就是波糖啊。」
愛·法再次倚靠著牆席地而坐。她繃著一張臉,用手支著臉頰。
「使用兩顆波糖和三顆亞力果,搭配灑滿皮果葉的奇霸獸肉,只要攝取這些食物,就能夠得到一天的活力。這是我們在森邊居住了八十年後所獲取的知識。」
他們大概是靠白天吃進肚裡的肉乾獲取鹽分吧。
「嗯。」
我點了點頭。
「順便問一下,森邊居民的平均壽命大概是幾歲?」
「平均壽命?如果你是要問大家都活多久,每個人的狀況都不盡相同。許多森邊居民是因為奇霸獸或其他野獸的襲擊而失去性命,並非因為生病或衰老而死。」
愛·法垂下視線。
她可能是想起了自己的父親。
「不過,這麼說起來……如果不是餓死,也沒有死在森林裡,應該每個人都有活過六十歲。森邊的大長老是盧家的紀芭·盧,她已經年過八十了。」
「這樣啊。就算跟我的世界相比,這裡的人也還算長命呢。」
在橘色火光的照耀下,她的褐色肌膚散發出光澤,雖然上面散布著白色的傷疤,卻看起來相當柔嫩。
我邊發出了「唔〜」的聲音,邊伸手確認她肌膚的彈性。
下一瞬間,對方的拳頭直擊我的腦袋。
「抱歉抱歉。你的肌肉柔軟又緊實,相當了不起。以運動員的角度來看,這樣的肌肉最棒了。」
我本來是想藉由開玩笑的舉動,讓氣氛不要變得太過感傷,不過,我似乎搞錯了方向。到頭來,我只讓愛·法露出了險惡的表情,宛如一隻豎起毛的山貓。
「沒有啦,我只是想確認森邊居民的健康狀態啦。不過,至少你的飲食生活沒什麼大問題。」
也就是說,每天果然還是必須要使用定量的蔬菜才行。
「嗯,這就當成我的功課吧!我明天來研究如何攻略波糖。今天已經把時間全花在攻略奇霸獸上了。」
愛·法的眼神依舊很兇殘,因此,我馬上迴避到爐灶旁邊。撈取新冒出來的浮沫,加入柴火,讓火不要太微弱。好一陣子,我都重複著這樣的作業。
「……我餓了。到底什麼時候才能開動?」
「嗯?我估計要六十分鐘到九十分鐘……預計要比昨天的時間多個三四倍吧。」愛·法露出相當驚愕的表情後,沮喪地嘆了口氣。
「抱歉喔。我也很餓啦……早知如此,屠宰作業之後,我就應該馬上開始準備晚餐的。」
「……當初是我開口要你去休息,也是我開口說要把準備晚餐的工作交給你。你不需要負責。」
愛·法義正嚴詞地這麼說。然而,她的表情看起來相當悲傷。
她真的這麼餓嗎?這讓我感覺很有趣。
空腹是最棒的調味料。
如果我還是沒有辦法讓她感到滿足,那就是我的廚藝太糟糕了。
究竟是會贏還是會輸呢?再過一個多小時,一決勝負的時刻就要來臨了。
4.
「好了,完成了!」
根據我的體感時間,從我將奇霸獸肉丟到鍋里開始算起,過了一個小時又二十分鐘。我終於開口這麼宣告。
這段時間之內,我撈取浮沫、調節火候大小、確認肉的軟硬、安撫餓肚子的愛·法,偶爾也跟她談些正經事——可以說是過了開心又煩惱的八十分鐘。
屋裡充滿奇霸獸肉的撲鼻香氣。
四溢的香氣比昨晚的火鍋更為濃厚,脂肪的存在果然是主要原因吧。
不過,這些小事並不重要。總之,開動吧!
「久等了。儘量吃吧。」
我用湯杓攪拌著鍋中物,先幫愛·法裝了一碗。
結果,我最後還是沒有把偽馬鈴薯,也就是波糖果實丟入鍋內。
開始燉煮後,過了六十分鐘,我開始試著將切成薄片的偽洋蔥(也就是亞力果)和偽黑胡椒(也就是皮果葉)放入鍋中。
即使如此,湯頭還是相當白濁。這是一碗半透明色的白湯,裡面充滿了肉類釋放的精華。對,這道料理不是『奇霸獸鍋』,我稱之為『奇霸肉湯』。
仔細想想,這道菜是用肉類燉煮高湯,只加了鹽和辛香料調味,與其稱作「鍋」,稱作「湯」還比較洽當。
既然是「湯」,當然可以加洋蔥當配料。我甚至覺得如果波糖跟外表一樣,吃起來也像馬鈴薯的話該有多好。
總之,自我暗示也是享受美食的一大要素。
因此,我要將這道偷偷被我命名為『奇霸肉湯』的料理,獻給我親愛的女主人。
「……沒有加波糖,總感覺有些奇怪。」愛·法這麼說後,狐疑地聞著湯的味道。
不過,昨天那道火鍋的味道也非常香,直至目前為止,一切都和昨天沒有太大的差異。
盛好自己的份後,我在愛·法的正對面坐下。
「這是我的實驗品一號。所以我其實不是很有自信。我打算以這道菜為基礎,之後精益求精。你就老實告訴我感想吧。」
「……我認為食物好不好吃,根本就沒差。就算要我告訴你感想,也是白搭。」
「知道了知道了……那我開動了。」
愛·法閉上眼睛,她的左手手指移至嘴邊,往旁邊劃出一道橫線後,口中喃喃自語。
在這個世界,這可能是代表「我開動了」的手勢吧。不過我記得她昨天沒有做這個動作。算了,無論如何,我都很開心。如果一個世界裡沒有「我開動了」和「多謝款待」的概念,那對廚師來說也太悲哀了。
不管怎樣,先開動吧。
我先用木匙舀了一匙湯。
黑色的粉末散布在湯中,隨處可見。那是皮果葉的粉末。
不論外觀或香氣都棒透了。
不過,到目前為止,一切都和昨晚的料理沒有太大差別。
雖然我剛剛有試吃過幾次,不過,食材融為一體之後,又會呈現出什麼樣的味道呢?我滿心期待地喝了一口——作品相當成功,很
美味。
這碗湯相當樸實,沒有添加味噌或醬油,味道特殊的奇霸肉和皮果葉相當提味。味道雖然淡,湯頭卻很香醇,相當刺激食慾。
倒進鍋里的水,到後來有三分之一都蒸發了。我應該將湯熬煮得相當濃。而且沒有再加水的結果是,我煮出了一鍋相當濃郁鮮美的湯。
接著是重點的奇霸獸肉。
我只有用木棒代替料理筷來確認硬度,所以這確實是我第一次品嘗肉的部分。
我沒有舀起骨頭上削下的肉片,只舀起湯和切片的腿肉,腿肉染上象牙色,白色的脂肪惹人憐愛地微微顫抖。
腿肉為四公分左右的正方形,厚度大概縮成五毫米,我一口氣將它送入口中。
咀嚼之後,Q彈的肉塊鬆散開來。
好嫩,肉質比我想像得更為柔軟。
不過卻相當有嚼勁。
明膠狀的脂肪和有彈性的瘦肉相互融合,鮮味在口中不斷擴散。
啊——這果然是高級食材。
這塊肉明明沒有經過熟成,吃起來卻不輸三年前吃過的的山豬鍋。
當然,因為這是我辛苦宰殺的結晶,再加上今天肉體操勞和空腹感的幫助下,吃起來才會如此美味吧——即使如此,我依然不會更改自己對這道料理的評價。
由於幾乎沒有使用調味料,我才能夠直接品嘗到肉的鮮味。
野生的肉特有的原始鮮味,強烈的存在感。這才是最棒的野味……雖然我至今品嘗過的野味屈指可數,這麼說可能會有些狂妄,不過,我只是在心裡這麼主張而已嘛,並不為過吧。我連同亞力果一起品嘗,由於我把它燉得比昨天更為軟嫩,剛好適合加在湯里。
將亞力果、肉、湯同時送入口中,味道又更加深奧了。這種洋蔥(雖然它不是洋蔥)的甜味比辣味更明顯。由於它的味道和口感不會搶走主菜的鋒頭,大為提升了這道料理的質感。(嗯,就試作品第一號來說,做得很好。)
想到這裡,我將視線移回前方,愛·法剛好拿著餐具站了起來。
她依然板著一張臉,沉默地走向爐灶。
已經吃完一碗了嗎?
我很高興看到她胃口大開,不過又擔心她沒有細細品嘗味道。
她裝了第二碗後,回到原位。
愛·法完全不與我四目相交。
到了這個時候,我心中的不安已經膨脹到難以壓抑的地步了。
「我問你喔,你覺得如何啊?我覺得自己煮得很好。」
愛·法喝了一口湯後,狐疑地歪著頭。
「什麼意思?……我告訴過你吧,要我發表感言,根本一點意義也沒有。」
「雖然這麼說……」
我總覺得骨盆附近傳來一種顫抖的感覺。
仿佛是一股未知的感情在蠢蠢欲動地尋求出口。
這是憤怒、傷心、悲哀還是不安——雖然我不知道這究竟是什麼樣的感情,總之,一定是「負面」的情緒。
「我、我問你喔,我花了那麼久的時間煮這餐飯,該不會……沒有意義吧……?」
愛·法的表情更加狐疑了。
接著,她的視線移向餐具里的內容物。
橘色的火光,讓她纖長睫毛的影子在臉頰上搖曳。
怎麼辦?
我的心跳加速。
一股不好的預感油然而生。
「……對我來說,進食只是為了活下去的方法,食物沒有區分好吃與否。」
「……嗯。」
「如果你要我對食物味道做出評論,我會很困擾。我不知道要怎麼表達。」
「嗯,這麼說也是。」
「不過,我很清楚一點……」
愛·法緩緩地抬起頭,她漂亮的藍色眼眸直直地凝視著我。
「所謂的美味……指的就是這種感覺吧。」
她的淡粉色嘴唇緩緩吐露出這些話語。
「吃飯這個行為變得讓人感到愉悅……舒暢……幸福。這就是吃到美食的感覺嗎?」
我說不出話來。
愛·法有些痛苦地皺起眉。
「我終於了解為什麼你會對料理投入大量的熱情,還像個笨蛋似地認真……我感覺自己可以理解了,雖然這可能是我自以為是,不過,我現在至少不會否定你的作為。」
「愛·法……」
「我不知道要怎麼表達。我只能說到這裡了。不過,我認為你做了對的事情。」
雖然弧度不大,不過愛·法……稍稍揚起了那惹人憐愛的雙唇。
「所以,不要露出那麼痛苦的表情。這道菜很美味。」
聽到她這麼說,我點頭以對,之後沉默地專心吃飯。
我已經搞不懂了。
腹部深處冒出的那抹不安已經煙消雲散,這次卻換脖子內側發熱,背部發寒。
一不小心,我可能就要呼吸困難了。
我大概——欣喜若狂。
劇烈的情感波動讓我的情緒相當激動。
在我的心裡深處,一定很期盼愛·法能夠肯定自己。這股念頭強烈到超乎我的想像。
在這個世界之中,只有愛·法了解我。
她是我的救命恩人。我希望她能夠肯定我。
乍看之下,這位叫做愛·法的神秘女孩很乖僻、直來直往,像個男人似地野蠻,卻比我認識的人都還要溫柔。她的內心深處恐怕帶著傷,打算不依靠任何人,自己一個人獨自生活。她相當堅強、美麗、勇猛、纖細——我期待她能接納我。
(可惡……不過,我還沒有使出全力喔!)
這莫名地激發了我的好勝心,我粗魯地咀嚼著奇霸獸的肉。我的戰鬥還沒有結束。
我再次這麼下定決心,瞪向可恨的敵人。
偽馬鈴薯——也就是波糖果實滾落在爐灶旁邊的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