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卷 第三章 忍耐的日子(2/2)
這是我期待驛站城市也能販賣卡龍奶時,所面臨的苦惱。我該怎麼保存卡龍奶?——我模擬了自己可能會遇到的問題。
傑諾斯沒有冷藏工具,生乳最多只能保存兩、三天。既然如此,最好的使用方式,就是將生乳當作乳脂和乾酪的原料。然而,我剛剛實踐後,發現兩公升的卡龍奶,頂多只能取出不到兩百公克的脂肪。
儘管脂肪量超乎我的預期,但仍剩下九成的脫脂奶。我預測脫脂奶仍富含豐富的營養,所以我無法像貴族一樣,毫不留情地丟棄它。
(達巴克是以販賣卡龍聞名的城鎮,他們應該有固定的處理方式。)
看來我將來也必須調
查這一點。然而,我現在必須自行摸索出脫脂奶的使用方式。
(好,我先把脫脂奶當作煮湯的食材吧。還有――玲奈曾用脫脂奶粉製作卡士達醬。為了準備明天的料理,我也來挑戰看看。)
我做夢也沒想到自己會用這種方式仰賴起自己的青梅竹馬。
我感受著心中的痛楚,感謝著大概不會再見的青梅竹馬,著手工作。
◇
莉芙蕾雅要求要用奇謬鳥肉和乾酪當作晚餐。
她連續三天都要求我用奇謬鳥肉製作料理,她一定相當喜歡奇謬鳥肉。
(奇謬鳥肉和乾酪……使用雞肉和起士的料理啊……)
難得這裡有烤箱,我打算製作類似披薩的餐點。不過,森邊和驛站城市都沒有類似烤箱的設備,就算我在這裡學會操作烤箱,將來也沒有活用的機會。
所以,我決定製作比較鮮為人知的料理——類似米蘭肉排的菜餚。
所謂的米蘭肉排,就是在肉上裹上麵粉和蛋,拿去煎。是一種意式料理。
我不曾吃過正統意式米蘭肉排,只吃過父親製作的類似米蘭肉排的菜餚。父親偶爾會製作自己原創的米蘭肉排當作宵夜或伙食,但我們家沒有販賣這道料理。
父親在家會用雞胸肉製作這道料理,所以我也決定使用奇謬鳥胸肉。我這次刻意剝掉皮,將胸肉切成宛如鮭魚排、一公分厚的細長形狀。接著,我用木棒輕敲胸肉,每位客人將分到兩枚肉排,三位客人總共是六枚肉排。
我用皮果葉醃肉後,將切碎的大量乾酪夾在肉排中。對方沒有指定乾酪的種類,但我決定使用味道濃郁、質感比較紮實又好切成小塊的伽馬乾酪。
以上工作完成後,我開始製作蛋液。我使用磨泥器,將卡龍乾酪磨成接近起士粉的細粉,混入蛋液中。
這是我跟父親學來的米蘭肉排。我不知道正統米蘭肉排的製作方式,但我記得有人說當地會使用小牛肉來製作肉排。
總之,我用軟包粉取代麵粉,灑在剛剛準備好的肉上,沾上加了乾酪的蛋液,用平底鍋煎烤。如果用乳脂煎肉會太油膩,所以我使用了雷登油。雷登油是讓我聯想到橄欖油的植物油。
這麼一來,本體就大功告成了。
我使用平常用在『奇霸獸堡』上的正統塔拉帕醬當作醬汁。我在故鄉吃米蘭肉排時,也會搭配添加大量洋蔥丁的番茄醬。這種塔拉帕醬使用大量亞力果丁,除此之外,還帶著宛如大蒜的咩姆香氣,與奇謬鳥的米蘭肉排一拍即合。
我試吃後,煎過的蛋和軟包粉孕生出酥脆的口感,再搭配濃稠的乾酪,讓人無法招架。
如果我能在驛站城市販賣這道料理,一定會大受好評。畢竟只要有油和蛋,我在驛站城市也能製作這道料理。
只要我有門路,就能跟西姆的旅行商人購買伽馬乾酪。然而,若我能將卡龍奶加工成乾酪,就能克服這一點。要是購買不到雷登油,我只能用奇霸獸油脂取代它了。
然後,我還必須思考這道料理是否適合奇霸獸肉。
奇霸獸肉本身的味道是不是太強烈了?
我必須實際烹調過才能知道。但我認為這將成為一道充滿飽足感的料理。不是米蘭豬排,而是米蘭奇霸獸排。只要用波糖餅皮包裹這種肉排,就可以在攤販販賣這道輕食了。
(我很難在攤位上使用煎炸的方式製作料理,畢竟不容易維持火候,若事先製作好料理,美味度也會下降……)
我製作著要端給客人吃的料理時,不斷思索。如果不沉浸在思考中,對於將來的不安將使我崩潰。
然而,我今天也沒有收到莉芙蕾雅給出任何特別的感想。
◇
又過了一天,今天是白月八日。
這一天的早晨,我接獲大小姐不滿的抱怨。
大小姐表示:「如果連續三天都讓我吃一樣的料理,我絕對不會繞過你。」。也就是說,她希望我製作其他點心,而不是軟包鬆餅。
做點心不是我的專長啊。儘管我這麼嘟囔,但大小姐聽不見我的抱怨。我別無他法,決定挑戰做餅乾。
我過去只有在一旁看過玲奈製作餅乾,這是我首次親手製作這道點手。
我先攪拌乳脂,使它恢復半液體狀,混入砂糖和軟包粉,為了不結塊,我分次混入少量軟包粉,仔細攪拌。接下來,我分次倒入少量卡龍奶,等到麵團的硬度可以用手捏出形狀後,便開始揉面。
接下來,我將軟趴趴的麵團攤在灑了軟包粉的砧板上後,使用較粗的攪拌棒,像要製作蕎麥麵一樣,將麵團壓平。由於這裡沒有餅乾模型,我使用小酒杯將麵團壓出圓形造型,接下來再用調理刀將麵團切成方形和星形。我將剩下的麵團揉在一起,再次攤在砧板上,儘量壓出形狀後,用手將剩下的麵團揉成圓形。
昨天被我略過的烤箱終於要登場了。這是個原理簡單的烤箱,只要在烤箱底部的燃料庫點燃火苗即可。為了不讓餅乾燒焦,我將火侯調至小火。羅伊將烤箱的使用方法告訴我。烤箱所使用的燃料是終於登場的碳。
餅乾送入烤箱後,我使用剩下的脫脂奶製作卡士達醬。
我先用奇謬鳥蛋蛋黃混合砂糖後,放入軟包粉。混合得差不多後,我分次加入少量脫脂奶。
製作卡士達醬的方式跟做餅乾有些相識。製作西方甜點時,麵粉、牛奶、砂糖、蛋和奶油果然是不可或缺的存在。
直到麵糊變稀為止,我不斷混入脫脂奶,接著,將鍋子拿去加熱。等水分幾乎揮發,醬汁變得黏稠後,便大功告成。
儘管做出的成果與卡士達醬相似度不高,但成品充滿卡龍奶和乳脂的滋味,味道令我滿意。身為製作甜點的門外漢,我已經卯足全力了。
在我製作卡士達醬時,餅乾已經烤好了。等餅乾放涼後,我拿起一塊試吃。餅乾口感酥脆,跟鬆餅相比,餅乾的重現度較高。
為了預防失敗,我準備了多餘的麵團。我決定順便將它們全製成餅乾,送入烤箱。在這之間,我跟前天一樣,開始製作亞蘿果醬。直接品嘗這些餅乾已經夠美味了,再搭配上卡士達醬和亞蘿果醬當作配料就足夠了吧。
於是,我順利完成任務。
由於我成功烤出了所有餅乾,所以餅乾的量相當大。
「餅乾不容易壞,剩下的份請當作晚餐後的甜點。」
我雖然這麼吩咐,但果然還是未接獲莉芙蕾雅的回覆。
◇
當天晚上,她的要求是「只要使用奇謬鳥肉,什麼都好」。
這麼說起來,她今天中午也沒有指定食材。
她還有拿我的料理跟知名副主廚的料理較勁嗎?由於我從第二天開始就沒有機會與迪艾兒交談,所以我無從得知。
話說回來,「什麼都好」最讓人苦惱。這裡的食材豐富,可以製作的料理也大幅增加。
苦惱過後,我決定用最近在研究的料理出擊——『奇謬鳥肉丸』,為了在《奇謬鳥尾巴亭》販賣『奇謬鳥肉丸』,我曾反覆試做過這道料理。
我使用奇謬鳥的胸肉部分,用切肉刀將肉剁碎,並捏成棒狀扁平肉餅而非橢圓形,且單純靠醃漬時的岩鹽調味,沒有添加調味料。
問題在於大家品嘗這道料理時,該搭配什麼醬汁。
此時,新食材奇奇果實登場。
我曾在驛站城市見過這種果實,但我不曾試過味道。這種紅紫色果實比拳頭稍微小一些,宛如柿干般充滿皺紋。是與旅行用的亞力果乾一同販賣的攜帶用食物。
我白天曾確認過奇奇果實的味道,這種果實帶著一絲甜味和強烈的酸味,味道獨特,與梅干有幾分相似。
經我詢問後,這種奇奇干是從加喀爾傳過來的保存方式。他們用岩鹽和水果酒醃製奇奇果實後,乾燥好幾天。聽到許多旅行者會將這種果實放入波糖湯中食用後,我吃了一驚。
再來,許多嗜酒者也很愛喝醃奇奇果實的汁,由於味道太咸,他們會混合水或果汁一起飲用。奇奇果實融入醃汁的風味,能帶來一抹獨特的滋味。
因此,奇奇干在驛站城市也相當常見。
然後,在城下鎮的廚房中,廚師會利用奇奇幹當作特別的調味料。
奇奇乾的存在讓我心懷感謝。我本來就在找適合幫『奇謬鳥肉丸』增添風味的食材。
奇奇果實表面乾燥,咬下後,裡面卻充滿水分。只要搗碎奇奇果實,做成類似梅肉醬的醬汁後,
就能搭配肉丸一起食用了。我也打算把這道料理當作《奇謬鳥尾巴亭》的新菜色。
每位客人將會分到四串烤肉丸。然而,如果就這樣端出這道料理,對方可能會認為太單調,因此我決定為每串肉丸進行不同調味。
我用乳脂和饕油烤其中一串肉丸,在我的世界,這樣的口味叫做奶油醬油味。
其中一串肉丸淋上我逐漸熟悉的白醬。
最後一串肉丸,我費煞了苦心。
雖然這麼說,這在我的故鄉是基本的調味方法。我將揮發酒精後的水果酒和饕油混合,加入皮果葉和砂糖,甚至用了帕納姆蜜提味,調出甜辣照燒醬肉丸。
然而,不只是這樣而已。我還用親手製作的塔塔醬點綴肉丸。
塔塔醬需要使用美乃滋。只要與蛋、醋、鹽和油,就能輕鬆製作出美乃滋了。
我先將蛋黃和鹽混合在一起後,加入醋,再放入油,接著反覆攪拌。只要這麼做即可。
重點在於放入醋時,我必須意識到要將空氣攪拌進去。由於沒有打蛋器,這部分有些辛苦,但我已經習慣這樣的作業,所以不以為意。
然而,由於原料不同,成品也與我世界中的美乃滋有些差異。雷登油與橄欖油極為相似,馬馬利亞醋的味道則介於葡萄酒醋和巴薩米可醋之間。這種醋呈現接近黑色的暗褐色,加入蛋黃後,混合成深橘色的美乃滋。
不過,成果並不差。馬馬利亞醋的味道接近葡萄乾,感覺上有些差異,但味道確實跟美乃滋極為相似。馬馬利亞醋的酸味不強,味道相當柔和。
只要我切碎水煮蛋和生亞力果,再用鹽和皮果葉調味,塔塔醬就完成了。只要將塔塔醬塗在照燒肉丸上食用,塔塔醬就能襯托出甜辣醬的濃厚滋味,味道豪華又豪邁。
「……這下子試毒真辛苦呢……」
總共有三人份的料理,各分成四種調味。戚風·切爾拼命忍耐著笑意。
我其實可以將所有雞肉丸統一做成照燒塔塔醬口味。但我昨天待在廚房時嘗試許多做法後,我不認為照燒醬的味道特別出色。奶油醬油和白醬就不用說了,塗上奇奇干醬的肉丸也十分美味。吃完濃郁的照燒肉丸後,反而更能襯托出奇奇干樸素的味道。
既然我找不出逃跑的手段,我只能設法做出美味料理,融化莉芙蕾雅頑固的心。我這麼鼓舞自己,使出全力烹煮每一頓料理。
然而,莉芙蕾雅仍然毫無音訊。就算我要求見她一面,她也不答應。
3
(到頭來,今天也順利結束了……)
工作結束後,我回到房間。窗戶大大敞開,我望向窗外黑暗的夜色,心中暗忖。
不知不覺間,我已經在這裡迎接第四個夜晚。
迪艾兒果然沒辦法溜出城下鎮吧。事情沒有惡化,也沒有好轉。仿佛這就是上天賦予我的新生活一樣,只有時間不斷流逝。
然而,賽克雷烏斯後天清晨就要回來了。這麼一來,不管我願不願意,如此非現實的生活將會遭到破壞。就算時間過得多慢,只要再過一天,如此愚蠢的生活就會煙消雲散。
那一天好遙遠。我待在廚房時,總會設法掩蓋住這樣的情感。現在那些苦惱與悲傷卻一涌而上,仿佛要擊潰我的胸口。
(愛·法……你現在在想什麼呢?)
當她的名字和她的存在浮現在我心中時,我的心總會不規律地跳動。
仿佛有人硬是撕裂了半個我。我深刻感受到自己究竟有多依賴愛·法、到底有多依靠著她的存在。
自己究竟為什麼會待在這裡?我真的踏在這塊土地上嗎?自己為什麼活著?――我平時不曾思考過的念頭充斥在腦中。我感覺無依無靠,仿佛孤單地飄浮在宇宙中。我同時也感到深深的絕望,仿佛一頭栽進漆黑的深海。
好想見愛·法一面。
好想聽見愛·法的聲音。
好想用我的指尖感受愛·法的體溫。
這樣的念頭一直依附著我,強烈到我開始感受到自己的愚蠢。
愛·法之外的其他人,又是怎麼度過這幾天呢?不只是跟我淵源最深的盧家人,還有盧堤姆家、雷家、斯多拉家和佛家――我根本數不盡。
還有驛站城市的人們。每個人都存在遙遠的回憶中。我明明活著,卻仿佛沉浸在生前的記憶里。
我白天全神貫注在料理上,逃避煩惱。只要一回到房間,空虛感立刻就籠罩著我。不管我多努力鑽研料理,也只有莉芙蕾雅能品嘗到我烹煮的菜餚。雖然迪艾兒等人也會品嘗到我煮的晚餐,但這仍無法抹去我心中的空虛。
我只想讓愛·法、森邊居民和驛站城市的人們品嘗我的料理。我在這裡習得的技術和知識,遲早有一天能展現給大家看――就算我懷抱著這樣的想法埋頭製作料理,入夜後,負面情緒仍重回我的心中,使我逼近崩潰。
「明日太大人……你差不多該休息了,否則身體會支撐不住……」
戚風·切爾輕輕依偎著我。
她的手明明碰觸著我的手臂和肩膀,我卻因空虛而沒有任何感受。
「抱歉,我還睡不著。」
「這樣啊……可是,只要躺著歇息,就能恢復精力。請回床休息吧……」
「――說的也是。」
不管站在窗邊還是躺在床上,我心中的黑暗依然一樣深沉。既然如此,我最好還是躺下,讓戚風·切爾放心。
「……後天早上、主人就會回來了……明日太大人,我最多只能跟你相處一天又多一點的時間了……」
「是啊。」
「我雖然對此感到遺憾……可是……看到你難受的模樣,更讓我心痛……」
戚風·切爾揚起一如往常的微笑,她不可思議的紫色眼眸,閃爍著煩惱的光芒,仿佛在找方法將想法正確地傳達給我。
她擔任奴隸這麼多年,儘管她一部分的心已經被磨耗殆盡,使她變得異於常人,但她仍留存著為他人著想的心情。
要不是她陪在我身邊,我說不定早就崩潰了。
但是――沒有任何東西能填補我胸中的大洞。
「……不好意思,那我先休息了。」
「好的……」
戚風·切爾輕輕鬆開手,關起雙開式的窗戶。於是,我們分別前往由屏風隔開的床鋪。
「明日太大人,祝你有個好夢……」
「你也是。」
我無力地倒在床上。
戚風·切爾熄滅燈籠中的火苗,黑暗籠罩我的視線。
我的身體有如一坨爛泥般疲憊,但我卻感覺不到一絲睡意。我的心大概拒絕睡眠吧。就算入睡,也只會遭到惡夢折磨。
(惡夢……現在的狀況更像一場惡夢。)
如果有任何證據顯示我兩天後就能回家,我就不會如此走投無路了。但對方是賽克雷烏斯。不管我多麼想要積極思考,我仍無法打從心底相信那個男人。
想當然耳,如果莉芙蕾雅不釋放我,導致我必須與賽克雷烏斯面對面,我必須設法讓對方與我和解。但當賽克雷烏斯知道自己女兒闖的禍後,最快的解決方式就是殺我滅口。考慮到這一點――我將無法與愛·法和其他人見面,從這個世界消失無蹤。這樣的想法,就是導致我陷入恐懼和絕望的原因吧。
如果只是與愛·法分隔兩地幾天,我還能忍受。不過,如果我就此與她天人永隔,我一定死不瞑目。
我最後一次見到愛·法時,她洋溢著幸福笑容的臉龐深深印在我的眼底。
——我希望能平靜度過休假日――
一起休假時,我們要久違地待在家悠哉度過,愛·法當時喜不自勝。我們同時休假的日子,也就是白月八號,正是今天。
――明日太,你努力工作時,千萬不能掉以輕心喔――
我絕對沒有掉以輕心。但惡棍仍綁走我,使我無法回到法家。愛·法究竟有多暴跳如雷,愛·法究竟有多傷痛欲絕――我一定讓愛·法比我更苦惱又絕望。
(愛·法……)
我沒有入睡,翻了個身。
此時,某種嘰……的奇妙音色竄入我的耳中。那是金屬嘰嘎作響的微小聲音。
難道風把窗戶吹開了嗎?
不,這裡的窗戶是朝外打開的形式,做工並不粗糙,風不可能吹開窗戶。但通往走廊的門也緊閉著。
難道說,戚風·切爾又把窗戶打開了嗎?
不,我豎起耳朵後,聽到她規律的呼吸聲。
那麼,究竟是怎麼一回事?我從床上抬起上半身。
此時――靠窗的屏風後方,出現一抹黑色人影。人影比昏暗的室內顏色更深沉,宛如凝聚出的暗黑。
「什……」
「不要出聲。」
對方壓低聲音說。
這是一位耳熟的少年嗓音。
微弱的月光射進採光的窗內,在月光照射下,少年宛如野獸的黃色眼眸閃閃發亮。
「你是――?」
「不要大聲嚷嚷。如果那個睡著的女人發現就麻煩了。」
這位少年――有著負傷野獸般的眼神,以及稚氣未脫的沙啞聲音,讓人感到不可思議的少年低語:
「你看不見我嗎?靠這點月光照明應該就足夠了吧?」
他用力抓住我的手腕。
我感到茫然,仿佛在做白日夢一樣。他用力將我拉到屏風後方。屏風後方有一扇大大敞開的窗戶,皎潔的月光照耀進室內。
在蒼白的月光下,顏色看起來比白天更深的緋紅色髮絲輕輕隨風飄搖。
「季達……你怎麼會待在這種地方?……」
「你問問你自己吧。」
插圖p175
赤發少年季達用毫無抑揚頓挫的聲音說,放開我的手腕。
「法家的明日太,你看起來意外地有精神嘛,住在貴族宅邸的感覺怎麼樣?」
這是季達首次呼喚我的名字。
他的臉龐仍帶著一抹稚嫩,身高則比我矮半顆頭,身穿布滿細小斑點的毛皮披風。他是馬薩拉獵人季達――義賊·赤胡葛拉姆的遺孤。就算我們見過幾次面,我仍不習慣他不可思議的外表。看到他的出現,我的心中混亂不已。
「你、你究竟是怎麼偷溜進來的?在看門狗和衛兵的守衛下――不對,你怎麼會知道我待在這裡――」
「我明明叫你別大聲嚷嚷。難道沒有衛兵守衛這間房間嗎?」
季達纖瘦的細長面孔流露出不悅的表情,黃色眼眸再次瞪向我。
「你剛剛一直開著窗吧?多虧於此,我知道你在這間房間。然後,我在帶著鉤爪的箭綁著菲爾巴哈蔓草,射中屋頂後,攀著蔓草爬到這裡來。」
「我不是這個意思。沒有人知道我被抓到這座宅邸吧?」
「……森邊居民嚷嚷著說,一位名叫賽克雷烏斯的貴族就是綁走你的犯人。我沒有直接跟他們交談――一位名叫托蘭的米凱爾的男人,告訴我這座宅邸的位置。」
我沒料到會從他口中聽到這個名字,大驚失色。
「昨日、那個男人到驛站城市時,我看到森邊居民在逼問他。於是,我趁那個男人回托蘭時抓住他,詢問這間宅邸的位置……那個男人從前似乎也住在城下鎮。」
「對、對啊,似乎是這麼一回事――可是,有石牆保護著城下鎮,沒有通行證的話,不能進出這裡吧?」
「只要有道具,什麼事都辦得到……你想知道我使用的手段嗎?」
我對這種事情不感興趣。
「那麼,你――你究竟為什麼會跑來這種地方?」
聽到我的詢問後,季達垂下嘴角。原來這位少年也會露出如此稚氣的表情啊。我在心中感慨不已。
「因為……你之前自以為是地教訓我一頓,現在卻落入敵人手中。我只是想來看看你沮喪的樣子。還有――」
他的黃色眼眸閃爍著光芒。
「根據你所述,住在這座宅邸的貴族賽克雷烏斯就是一切的幕後黑手吧?聽了森邊居民和托蘭的米凱爾所說的話後,我才知道這件事……既然如此,我想確認一下這座宅邸的警備有多森嚴。」
「――有士兵和守門犬守衛著這座宅邸吧?」
「是啊,但警備沒有我想像的森嚴啊。名為賽克雷烏斯的男人明明幹了這麼多壞事,竟然還能這麼悠哉地過日子。」
少年嬌小的身體逐漸散發出駭人的氣勢。他散發出野獸般的殺氣,不輸森邊獵人。
「算了,他大概在宅邸里中配置了更多部下。這座宅邸大得驚人,我要費一番工夫才能找到他的所在地吧。」
「季、季達,你該不會想要對賽克雷烏斯――」
「那傢伙還沒回宅邸吧?我聽到森邊居民提起這件事了……我今天只是來勘查一下。」
季達微微低下頭後,仰頭望著我。
「……對於遭到殺害的爸爸他們來說,如果有辦法揭露那傢伙的罪行,將是最好的餞別禮。等我搞清楚你們的企畫究竟會成功還是失敗後,我才會決定要不要動刀。」
「這樣啊,既然如此――」
「要是這個國家的法律沒有判他死刑,我發誓我一定會親自砍下他的頭顱。」
季達說的話相當駭人,但他沒有流露出一絲怒意。但他拼命抑制著自己的殺氣,我感受到的駭人氣魄不過是他身上稍微溢出的殺意罷了。
在這樣的黑暗中,我與宛如由殺氣構成的少年相望。如此超脫現實的體驗再次讓我感受到思緒有些飄忽不定。
「……所以,你只是在偵查的同時,順便確認我的狀況嗎?」
「啊,對了……如果我發現你是會被敵人收買的人,我打算把你的臉皮剝掉――」
他野獸般的眼神不斷逼近而來。
「看來你只是在哀嘆自己的粗心大意,真是沒出息的男人。要是森邊居民知道的你狀況,一定會很錯愕。」
「我沒有辦法反駁你……季達,森邊的人們還好嗎?」
我終於問出自己最好奇的問題。
季達暫時閉上雙眼,稍微抑制住想要抱怨的心情,說道:
「當然不好啊。森邊居民們失去理智,到處尋找你。驛站城市掀起了一場大騷動。」
「這樣……啊……」
「最初,他們差點跟衛兵拔刀相向。現在他們不斷在驛站城市東奔西走。由於城下鎮的哨兵絲毫不理會他們,他們拼了老命追查綁架你的惡棍的真實身份。」
「…………」
「大批驛站城市的居民們也對衛兵厲言相向,他們現在都在等警護兵團團長於白月十日返回驛站城市。哨兵和衛兵們的混亂程度也不輸那些居民。」
假使連賽克雷烏斯的親弟弟——也就是護民兵團長都關在城裡,他們當然會這麼混亂。畢竟這極有可能是莉芙蕾雅一意孤行的計劃。再說,就算這場騷動傳進傑諾斯城,城裡的人接獲的消息應該是「在驛站城市做生意的森邊居民遭惡棍綁架」。既然賽克雷烏斯等人沒有下達任何命令,他們也只會事不關己地訕笑罷了。如果森邊居民和驛站城市的無賴擅自起了糾紛,對他們來說也不是壞事。
「那麼,你知道我的家主――愛·法的狀況嗎……?」
「那個女人啊。」
季達面無表情地說。
「那個女人現在每天到會前往驛站城市。但是,如果她察覺到我的氣場就麻煩了,我儘量不靠近她,所以不太清楚她的狀況。」
「這樣啊……」
愛·法等人――森邊居民和驛站城市的人們在拼命搜尋我的身影。光是聽說這件事,我的心仿佛就要碎了。
「……雖然沒有人因此受傷,但大家都相當難受。」
季達低聲說道。
「你們有恩於我。我可以幫你轉告一兩句話給他們。」
我逼近季達。
但季達迅速後退,與我維持著相當的距離。
「季達……我沒有資格拜託你這種事……可是,你可以帶我回去驛站城市嗎?」
「哼,你能跟獵人一樣消除自己的氣場嗎?如果辦不到,走出去不到十步,看門狗就會咬死你。」
季達用一句話就打消了我的願望。
「這樣啊……」
季達緊盯著垂頭喪氣的我。
「森邊居民應該跟我一樣,能輕易避開看門狗吧?再說,如果他們認識托蘭的米凱爾,應該跟我一樣能找出這棟宅邸的位置。但他們卻把你丟在這裡……這代表他們認為不值得為了幫助你而犯法。」
「這――」
我才剛開口,季達就用手掌遮住我的嘴,拋下一句:「不
要大吼大叫。」
「……這是當然的。先不管觸犯法律,他們找不到賽克雷烏斯綁架我的證據,森邊居民現在不能被賽克雷烏斯逮到弱點。他們當然不能在沒有證據的狀況下觸犯法律。」
「可是……」
「再說,綁架我的人不是賽克雷烏斯。」
說到這裡,我終於能把事情的來龍去脈告訴季達了。
季達不悅地閉著嘴,沒有打斷我。
「犯人是賽克雷烏斯的女兒,不是賽克雷烏斯……真是上樑不正下樑歪。」
「不能這樣以偏概全喔。」
「況且,你確實是被關在這座宅邸里。比起你的生命,森邊居民果然更重視法律吧。」
季達嘟起嘴,似乎感到相當不滿。他孩子氣的舉動,使我把他的身影與愛·法重疊在一起,吃了一驚。這麼說起來,他讓我聯想到貓科猛獸的眼神――與愛·法生氣的模樣有些相似。
「同胞的生命勝過一切。難道森邊居民有這麼柔弱嗎?竟然為了法律而無視同胞。」
「森邊居民絕對不會這麼做。他們只是――堅信法律與規矩的正確性。這樣的信念說不定比驛站城市居民們更強烈。」
「哼,也就是說,他們跟身為盜賊之子的我不一樣,擁有冰清玉潔的靈魂?」
「不,我沒有這麼想――」
「隨便你怎麼想,我有我的手段,森邊居民也有他們自己的手段。我用自己的手段來跟你見面了,他們卻辦不到這一點。」
季達用著挑釁的語氣輕聲說道,接著突然湊向我。
「所以,我要問你……你有什麼話要轉告同胞嗎?」
他的表情和語氣簡直就像是――在詢問我自己是否能幫得上忙。
我不知道他的內心懷著什麼樣的想法,點頭答道:
「有,請你把我剛剛說的話一五一十告訴大家。然後,請他們把這件事轉告薩修馬。」
「薩修馬……?」
「他是驛站城市居民,現在在協助森邊居民。他大概是唯一能進出城下鎮的人。所以,麻煩那個人儘快把這件事告訴梅爾菲力德――梅爾菲力德是一位貴族,也是傑諾斯領主的兒子,他跟我們一樣想揭露賽克雷烏斯過去犯下的罪行。」
「我知道了。如果賽克雷烏斯搶先一步回來宅邸,你可能會陷入險境吧。我會把這件事告訴他們。」
季達這麼開口後,黃色眼眸再次閃爍著奇異光芒。
「話說回來,這座宅邸中有沒有一位叫做桑久拉的西姆人?」
「什麼?」
「那個曾經打碎我肩膀的男人,是賽克雷烏斯的手下吧?通緝令上是這麼記載的。」
「還、還有發布通緝令啊?」
「是啊。我只看得懂肖像畫。他們發了通緝令,通緝綁架你的兩個人。分別是那個名叫桑久拉的男人和一位不知名的西之民的男人。」
涅爾果然告訴衛兵了。
通緝令沒有受到來自任何人的壓力,在驛站城市流傳。
也就是說――這件事的細節仍未傳到賽克雷烏斯耳中。只要看到通緝令,他一眼就能認出上面的人是他的屬下。這代表我確實還有一線希望。
「那位西之民大概是守護著賽克雷烏斯女兒的隨扈,是一位名叫穆斯爾的武官。他的身材和聲音都與綁走我的人如出一轍。你順便也把這件事告訴薩修爾吧。」
這麼一來,當梅爾菲力德能自由行動時,就能得知這件事的真相了。
梅爾菲力德只是一位執法人員,他究竟能使出多厲害的招數――我們只能等結果揭曉才會知道了。
「我一定會轉告他……這麼一來,我們就兩不相欠了。」
當季達要轉身離去時,我對著他的背影呼喊:
「等一下,請幫我告訴大家,我平安無事。還有……除了愛·法之外,也請你把這件事轉告其他森邊居民。」
「……我不擅長應付那個女人,所以我本來就打算告訴其他人。可是,你為什麼要特地告訴我這件事?」
「呃……這是因為……如果你只告訴愛·法,我怕她會跟你一樣,打算獨自前來救我……」
「她會不惜犯法,瞞著大家過來救你?」
季達半闔著眼,挑起眉毛。他的表情相當複雜,似乎既錯愕又感慨。
「……沒想到在最後一刻,你還在炫耀你們的感情啊。」
「我、我才不是在炫耀。」
「我認為這樣才是真正的同胞……真正的家人會做的事。」
季達這麼開口,將右腳踩在窗框上。
「就這樣吧,不知道我們還會不會見面……你的同胞們為了你拼命奔走,你至少必須為了他們努力撐過明天。」
「謝謝。季達,我真的很感謝你。」
季達沒有回答我,就這麼消失在窗戶的彼端。
我慌忙沖向窗邊,但他包裹著毛皮披風的身影迅速融入黑暗中。他剛才明明提到鉤爪等道具,回去時卻只是從窗戶上一躍而下。他的體能真讓人驚嘆。
我關上窗戶,嘆了口氣。
這麼一來,我終於能把自已平安無事的消息告訴愛·法等人了。光是清楚這一點,我胸中滿滿的烏雲已經消失無蹤。
(接下來,只要平安無事地離開這裡就好。)
我的心中湧出一股不知名的力量,取代了不安、苦惱與絕望。
當我在黑暗中垂死掙扎時,季達為我點了一盞希望的光芒。
(愛·法,再等我一下。)
最後,我緊握雙拳,走向自己的床。
我的情緒這麼激昂,不會失眠嗎?儘管我感到擔憂,但我後來記不得任何事,應該一下子就入睡了。那一晚,我沒有受到惡夢折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