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卷 第四章 重逢之日(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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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是,白月九日就這麼來臨了。
這是我被綁架到這座宅邸的第五天早晨。
不管是哭是笑,這都是我最後一天在這座宅邸製作料理。接下來等著我的究竟是毀滅,還是與懷念的同胞重逢呢?――不管多麼拼命,我都要讓命運朝後者前進。我這麼下定決心後,走向廚房。
「上面交代要你做出跟昨天和前天不一樣的甜點。」
羅伊這麼轉達。
又是一個艱難的指令。除了鬆餅和餅乾之外,我該做什麼才好?
「嗯……可以問你一件事嗎?」
「又怎麼了啊?」
「傑諾斯的廚師會用高溫的油油炸食物嗎?」
「油炸料理啊,不怎麼流行。」
「啊,可是,這裡的設備可以做出油炸料理吧?」
使用柴火的爐灶真的能維持這麼強的火力嗎?我感到懷疑。
算了,只要不吝使用木柴,這並非難事。困難的是必須進行些微調整,維持一定的火力。
(那麼,我只能使出最後的手段,試著製作甜甜圈了。做完甜甜圈後,我就黔驢技窮了。)
甜甜圈麵團的製作方式與蛋糕和餅乾大概相差無幾吧。應該說,我對這方面的知識本來就不多。
(呃,我記得甜甜圈的材料也有蛋。)
我將奇謬鳥蛋和砂糖與卡龍奶混合在一起,接下來,我分批混入軟包粉。由於我忘了要放多少奶油,我做了幾個加了乳脂的試驗品、加了帕納姆蜜的試驗品,以及加了兩種食材的試驗品。
接下來,我必須準備油。我藉助羅伊的知識,並在他的幫忙下,在巨大的鍋子中注入大量雷登油。光是這個步驟,不知道就要花費多少銅幣。
再來就是不斷焚燒柴火。不過,要注意不能添太多柴火。畢竟我要加入油,必須儘量提高警覺。
炸甜甜圈的油大概介於中溫至高溫之間。當熱油開始搖晃後,我等待幾十秒,利用木串取代筷子,戳了戳熱油。由於木串的材質與我過去使用的筷子不同,所以我相當不安。但我只能用熱油產生的泡泡大小當作確認油溫的依據。
首先是高溫。我算準油溫大致達到一百八十度時,放入一個小的試驗品。
我將捏成扁平圓形的試驗品放入油中,發出悅耳的油炸聲。但油溫似乎有些不足。由於使用的油也不同,我很難拿捏出適當的油溫。
於是,我增添了少量木柴,再放入一個試驗品。像這樣放入麵團後,會使油溫下降,所以不容易讓油溫維持一致。
但是,只要油的用量愈大,就愈能抑制油溫的變化。所以我才在事後叫苦連天前,大致估算出油溫。簡單來說,我只要將油溫控制在不會讓麵團燒焦的高溫即可。我這麼豁出去後,總算結束了修煉。
(嗯,我可以用奇霸獸的脂肪來油炸東西了。不會白費現在的修煉。)
我品嘗試驗品後,加了乳脂和蜜的試驗品的味道最鮮明,所以我決定採用這種做法。
我再次開始捏麵團。
我運用貧乏的知識想出了四種形狀,方別是中間空洞的環狀甜甜圈、渾圓的球狀甜甜圈、筆直的條狀甜甜圈、以及將細長棍狀麵團纏繞在一起的麻花甜甜圈。
我怕將甜甜圈炸得半生不熟,於是將甜甜圈做得比較小。因為這裡沒有泡打粉,甜甜圈口感將會相當紮實。貴族的下顎應該力氣不大,若體積太大,他們可能會很難咀嚼。
那麼,我該用什麼來搭配甜甜圈呢?我手邊還有足夠製作卡士達醬的脫脂奶,但我怕對方會認為餐點太沒有變化。
(對了,我可以簡單地撒些砂糖在上面。)
只要我在甜甜圈上塗些融化的砂糖,讓它乾燥後,味道和外表就會與甜甜圈比較相似了。總之,我只能實際試看看了。
於是,我正式開始炸甜甜圈――此時,引發一場大事件。我放入幾個甜甜圈,仔細觀察麵團變色的狀況後,其中一顆甜甜圈爆炸開來。
「嗚哇!」
高溫的炸油四處噴濺。飛濺出鍋外的油不多,但我就站在鍋旁,忍不住感到生命受到了威脅。
「好燙!好燙、好燙!」
我拉扯濺到油的衣服,使衣服與我的皮膚保持距離。幸好油沒有噴到我毫無遮蔽的臉和手上,真是僥倖。
「蠢蛋,你在做什麼啊!」
羅伊將抹布放進水瓶中,擰過後丟給我。
我立刻將抹布放進我的胸口和衣服之間。接著,我下定決心,望向鍋子內部。
爆炸的是球型甜甜圈。剩下三種甜甜圈發出吱吱聲,炸出漂亮的顏色。
我用筷子救出這些甜甜圈,放在鐵網上。炸裂開來的球型甜甜圈變成奇怪的形狀,在油中翻滾。我也將它撈了起來。
「嚇了我一跳……看來這樣的形狀無法承受麵團內部的膨脹。」
我目前仍不知道甜甜圈爆炸的確切原因,只能當作是貌似最難炸熟的球型甜甜圈引發的悲劇。
「我才被你嚇了一跳吧!竟然在最後的最後做出這種危險的舉動!」
「對不起。」
我轉過頭,發現羅伊的臉龐比我更蒼白,還用手按著胸口。他似乎真的大吃一驚。他的身上不見平時的兇惡,表情有些稚嫩。
「幸好我有多準備一些麵團。我炸第二批時會更小心。」
「你還要繼續啊!放棄吧!」
「不要緊。一定是因為形狀不對。我會把球形麵團改做成環狀。」
我除去鍋中焦掉的甜甜圈碎片後,調整火候,慎重地放入預備的麵團。
悲劇果然沒有再次發生。看來真的是形狀惹的禍。
「真是的,嚇得我少了幾年壽命……」
羅伊仍在抱怨。
發生意外時,人才會展露本性。這樣看來,眼前的青年確實不是壞人。
無論如何,我使用失敗的作品和剩下的甜甜圈,嘗試各種配料。最後,我混合了砂糖和少量帕納姆蜜,塗在麻花狀和直條狀的甜甜圈上,環狀甜甜圈則搭配亞蘿果醬和卡士達醬一起食用。
若能有更多時間,我還想試炸一些包著果醬和奶油等餡料的甜甜圈。但我不知道將來有沒有機會製作這種點心,所以就算沒有嘗試,也不覺得可惜。
「哎呀……這道輕食的味道也真是不可思議呢……」
前來試毒的戚風·切爾也相當滿足。
今天的晚餐,就是她最後一次試吃我的料理了。
戚風·切爾和負責搬運餐點的侍童們離開後,我面向羅伊。
「你要不要也吃一個?我做太多了。」
「…………」
「果然是因為我使用了油吧。我光試吃就飽了。我等一下鑽研料理時也需要試吃,想幫胃多留一些空間。」
「既然你這麼堅持,我就不客氣了……你好像變了一個人。」
「欸?是嗎?」
「因為你明天終於要回家了,所以很興奮嗎?你首次在做料理時犯了大錯,還有,你的表情也比之前更有精神。」
根據戚風·切爾所述,羅伊幾乎不曾見過僱主賽克雷烏斯,因此,他大概做夢也沒想到,賽克雷烏斯有多麼心狠手辣。
所以就算賽克雷烏斯回來,察覺到女兒闖的禍後,羅伊也單純地認為對方會付給我銀幣,讓我回家。
要是能有這種圓滿結局,我就不用這麼辛苦了。我懷抱著這樣的想法,答道:
「沒這回事,我剛剛會犯錯,純粹是因為廚藝還不純熟,畢竟我只是個半吊子廚師。」
「……如果你只是半吊子,我們該怎麼辦啊。」
聽到他直率的語氣,我有些吃驚。
「呃……所謂的廚師,不只是廚藝,廚師的精神也很重要吧?我明明不擅長做點心,還來挑戰困難的油炸料理,最後失敗收場。我果然只是個半吊子。」
「精神這種東西,甚至沒辦法拿去餵奇謬鳥。」
羅伊別過臉,拋下這句話。
「不僅如此,一文不值的氣魄還會害死人。廚師只要思考做出美食的方法就好。」
「嗯~可是,為了煮出美食,我認為廚師的氣魄也很重要喔?」
「……當廚師拿出氣魄面對自己無法擊敗的對手時,說不定就再也無法當廚師了
。」
這番話讓我聯想到某件事。
接著,我開始思索。在傑諾斯的城下鎮中,究竟存在著幾位廚師?
我首次遇見的廚師,與過去曾擔任廚師的人,有沒有可能互相認識呢?這樣的可能性――應該不低吧。
「當環境讓我沒辦法積極向上時,我就沒辦法做料理。若有人強迫我做選擇,選擇要待在怠惰的環境,或是要讓身體變得一輩子無法做料理時……我一定不願意做出選擇。」
羅伊一臉錯愕地望著我。
看到他的表情,我幾乎能確定自己的預感沒有錯。
羅伊大概認識米凱爾——他知道對方違背了賽克雷烏斯的命令後,遭斬斷手筋,無法再以廚師維生,處境悽慘。
既然如此,羅伊究竟懷抱著什麼樣的心情,在賽克雷烏斯手下工作呢?儘管我很想詢問他,但我在脫口而出前制止了自己。畢竟這不是我能在敵營輕易闡述的事情。
「那麼,你請用吧。我要開始鑽研廚藝了。」
◇
時間來到下午時分。
羅伊暫時從廚房消失無蹤。三刻的鐘響起後,他終於得意洋洋地走了回來。
「根據上頭吩咐,今天也是一樣,只要使用奇謬鳥肉,不管煮什麼都好……但是,要準備五人份的量。」
「五人份?該不會是主人提早回來了吧?」
我莫名感到忐忑不安,開口反問後,羅伊搖搖頭。
「突然有客人來訪,是某位貴族子弟。」
除非那位貴族是梅爾菲力德的朋友,否則與我無關。為了避免被客人抱怨,我頂多得更繃緊神經罷了。
(那麼,該怎麼辦呢?我已經煮過奶油燉菜、煎蛋卷、米蘭肉排、肉丸,我要做個適合當作結尾的料理……)
此時,我馬上就有了主意。
雖然我不知道這道菜是否適合當作結尾。但是,比起甜甜圈,我更擅長製作一道油炸料理。那就是日式炸雞塊。
(嗯~我可以用饕油代替醬油、咩姆代替姜和大蒜、水果酒代替調理酒,雖然沒有太白粉,但我應該可以改使用軟包粉吧――再說,這裡還有可以取代檸檬的細爾果實。食材方面沒有問題。)
我下定決心了。我中午只使用過一次的油炸用油本來差點要被拿去丟掉,我阻止對方後,現在正煩惱該如何使用那些油。最後一晚,我就用自己擅長的這道菜來為這五天作結吧。
(如果我能製作出類似麵包粉的食材,並設法買到蛋,真想挑戰製作炸奇霸獸排。這樣就能拓展更多可能性了。)
我這麼思索,混合水果酒和饕油,並加入切碎的咩姆製作醃料。
我用鹽和皮果葉仔細搓揉奇謬鳥腿肉和胸肉後,將肉泡在醃料中。我已經用鹽醃過肉,所以只要醃半小時即可。
我趁這段時間來製作配菜。考慮到料理的外觀,我想使用一些顏色鮮艷的蔬菜當配菜。
由於這裡沒有萵苣,所以我決定使用能取代高麗菜的堤諾葉。我將堤諾葉切絲――但傑諾斯似乎沒有生吃蔬菜的習慣。
(既然如此,我乾脆趁機讓大家體會到生菜的美味吧。)
這裡有雷登油和馬馬利亞醋,我可以輕易製作出沙拉醬。順便附上美乃滋吧。
或許是因為我的頭和胸口都比昨天輕鬆多了。我覺得自己的思考和手部動作也變得輕快不少。就算季達願意幫我傳達訊息,狀況也不一定會出現戲劇化的改變。但我仍然活在這個世界上――知道愛·法能得知我還安然無恙地活著,我的心境就出現極大的變化。
(如果他們來不及前來搭救我,我只能靠自己的三寸不爛之舌欺騙賽克雷烏斯了。無論如何,我絕對要活下去。)
我在心底這麼思索,開始製作沙拉醬。
我用雷登油炒咩姆和亞力果丁後,加入少許奇多果實。接著趁把炒好的蔬菜放入深盤中冷卻之際,將生亞力果和咩姆磨成泥。然後用七比三的比例,加入馬馬利亞醋和雷登油。將這些食材全部混合在一起後,用鹽和砂糖調味。
為了與偏厚重的美乃滋做出差別,我在調味時特別強調酸味和清爽的風味。再以分別和辣椒與大蒜相似的奇多果實和咩姆,為料里添加了一絲辣味與獨特風味。雖然這是我第一次嘗試,味道卻讓我心滿意足。
美乃滋完成後,我前往糧庫挑選蔬菜。
只搭配堤諾葉絲未免太過單調了。於是,我決定要使用亞力果和涅濃。我將類似洋蔥的亞力果切成薄片,類似紅蘿蔔的涅濃切成細絲,與堤諾葉絲放進碗中,大致混合在一起。我加了比較多味道不如紅蘿蔔強烈的涅濃,它鮮艷的橘色為菜餚增添了些許色彩。
準備好配菜後,我終於要處理日式炸奇謬鳥了。
我將醃料瀝乾後,混入蛋液,撒上軟包粉。油溫與甜甜圈相同,大約一百八十度。我仰賴白天培養的感覺,放入奇謬鳥胸肉後,廚房中再次響起悅耳的聲音。
我仔細注意著面衣顏色的變化,依照過往的記憶,撈起炸奇謬鳥。
我將奇謬鳥炸成恰到好處的深棕色。在我們家和我們店裡,這樣的顏色代表雞塊已經炸熟了。
但我這次使用的食材完全不同,所以這樣的顏色不代表肉塊炸得恰到好處。我將肉塊放在網子上,等瀝乾多餘的油後,使用切肉刀切開肉塊。
肉已經徹底炸熟了。
那麼,來試吃吧――仍然滾燙的油和肉汁在口中用讓人滿意的速度擴散開來。
我使用了接近麵粉的軟包粉,而不是太白粉,因此雖然口感酥脆,但稍微偏軟。雖然我自己也很難捨棄太白粉較為堅硬的口感,但這道炸雞相當美味。
奇謬鳥肉也柔嫩的恰恰好。看來只要跟我的世界的日式炸雞採用相同的確認方式即可。
我心滿意足地望向羅伊。
「你要不要試吃看看?」
「……哼,你的表情真有自信。我中午說過吧,最近傑諾斯不流行油炸料理喔?」
「這樣啊。這在我的故鄉是經典菜色,與流行無關。」
羅伊一臉謹慎,抓起半塊炸奇謬放入口中。
他閉上眼睛,仔細咀嚼後,吞咽而下。
「……可惡,真好吃。」
羅伊閉著眼睛,開口稱讚。
「謝謝,那麼,我要開始收尾了。」
我依序將胸肉和腿肉放入鐵鍋中,觀察冒出的泡泡調節火候,儘量精挑細選後,完成了五人份的日式炸奇謬鳥。
我將炸奇謬鳥和沙拉裝在同樣的圓形陶瓷器皿中,最後放上席露果實。
為了避免味道混在一起,我將沙拉醬和美乃滋裝在其他容器里。
今晚的晚餐大功告成。
「……明日太大人,這是我最後一次試吃你的料理了……」
戚風·切爾被喚進廚房後,一如往常揚起妖精般的微笑,將羅伊切下的炸雞塊放入口中。
「哎呀……這是我第一次品嘗到這種名為油炸的料理……相當美味……」
「對啊,我也最喜歡油炸了。」
戚風·切爾結束試毒的工作後,深深行了一禮。
「那麼,我請人拿走了……直到明天早上為止,還請你多多指教了……一直以來謝謝你了……」
「我什麼都沒做,你不需要道謝。」
我回答後,察覺了一件事。她想表達的,大概是「謝謝你一直讓我品嘗美味的料理」吧。
然而,身為負責試毒的奴隸,這種話並不恰當。儘管如此,戚風·切爾還是忍不住脫口而出。她的眼神道盡了一切。
「……今天是你的最後一天吧,你還是打算留在廚房裡嗎?」
戚風·切爾和侍童離開後,羅伊詢問。
「是的。我不能浪費時間。如果不會打擾你,我打算待在這裡。」
羅伊默默地開始處理自己的工作。
羅伊平時總是會聚集所有烹調助手,六個人一起煮晚餐。自從我開始留在廚房裡後,就沒有人來幫忙了。莉芙蕾雅似乎儘量不想讓宅邸的人與我接觸。聽說現在由羅伊獨自製作數十人的主菜,其他廚師和助手們則利用其他廚房製作配菜。
羅伊做的料理口味總是很複雜。但我詢問他後,發現他使用食材和調味料時,不管是種類和份量都有受到限制。這些物資是準備給主人食用的,傭人只不過是跟著享口福。
另一方面,他鑽研料理時,卻能毫無限制地使用食材和調味料。畢竟練習時不會使用太大量的食材。再說,若廚師不多修煉,待在宅邸也沒有意義。
依據這件事和羅伊本人的口氣,我推測他在這裡的首要工作是磨鍊廚藝。為傭人製作料理不過是空閒時處理的工作。
雖然是題外話,但他們料理時幾乎不會使用亞力果。這麼說起來,卡謬爾·佑旭曾說,亞力果是庶民的食材,城下鎮幾乎遍尋不著。雖然這間廚房裡備有不少亞力果。但羅伊似乎把它視為不值得使用的食材。
(亞力果營養豐富又美味,不管價錢是高是低,它明明是相當優秀的食材。)
我悄悄這麼思索,開始鑽研料理,並觀察羅伊烹煮餐點。
「你今天要煮火鍋啊·」
羅伊將包著切碎樹果的軟包丸子放入加了乳脂和香草的湯中,就像上次那道輕食一樣。
羅伊瞄了我一眼,低聲說:「如果把……」
但他就這麼閉上嘴巴,所以我詢問:「什麼意思?」
「……如果把這碗湯,跟乳脂炒過的軟包粉混合在一起……會怎麼樣?」
羅伊沒有望向我,這麼開口。
也就是說,如果把我在製作奶油燉菜的過程中,使用的白醬加進這碗湯里,會做出什麼樣的料理吧?
我抱著手臂,在腦中驗證。
「會怎麼樣呢?這道湯已經使用了大量乳脂,就算讓湯變得比較稠,吃起來也不順口。」
就算把烹調燉菜的方式套用在其他料理上,也不能保證菜餚一定會變得美味。我給出這樣的答覆。
「這樣啊。」
羅伊開始攪拌鍋中物。
「……你待在驛站城市時,你的廚藝一定大受好評吧。」
「是啊。這都是托奇霸獸肉的福。」
「奇霸獸肉真的可以吃嗎?只有森邊居民有辦法咀嚼那麼堅硬的肉吧?」
「沒這回事。奇霸獸肉的口感只比卡龍肉稍微堅韌一些,鮮味卻完全不輸卡龍肉。不管煎烤或燉煮都很美味。」
「這太奇怪了,真讓人難以置信。」
這麼說起來,我今晚離開這間廚房後,這輩子可能就再也見不到羅伊了。他大概為此感到惋惜,所以現在才跑來跟我說這些話。
(要是他一開始能用普通的態度對待我就好了。)
我並不討厭這位名為羅伊的年輕人。儘管他個性傲慢,俗不可耐,但我們都是廚師,如果我們能在正常的狀況下遇見彼此,進行正常的交流,說不定會成為好友。我甚至開始產生這樣的想法。
只有一件事情讓我看不下去。
「請問一下,你怎麼看待馬修多拉的人民?」
「什麼?你怎麼突然問這種事?」
我本來打算視羅伊的反應,決定要不要收回這個問題。幸好他只是露出意外又茫然的表情。
「沒有,我來自異國,不太了解賽爾法和馬修多拉的紛爭。你會把北之民當昨敵國人民,憎恨他們嗎?」
「真是冒失的傢伙……我不憎恨他們,奴隸就是奴隸啊。」
「我也無法理解奴隸制度。這只是我單純的疑問。你明明不憎恨奴隸,卻用粗暴的態度對待他們,不會感到良心不安嗎?」
「……你這樣找碴真的讓我很火大。你現在為什麼要跟我說這種話?」
「這當然也與戚風·切爾有關……再說,我有一位混合了北方和西方血統的朋友。」
我已經好久沒見到卡謬爾·佑旭了。我的腦中隱約浮現出他裝傻的身影。
「雖然我沒辦法發自內心尊敬那個朋友,但他極富魅力……再說,因為他是混血兒,遭遇許多不幸,使他的性格讓人捉摸不定。所以,坦白說,看到別人因為出身而遭到歧視,使我感到很不愉快。」
「不過啊……馬修多拉人也會把賽爾法之民當作奴隸啊?沒道理只有我們受到責備吧?」
「我並不是在責備你。我只是感到疑惑。就算傑諾斯與馬修多拉距離遙遠,這裡的人民仍對北之民深惡痛絕嗎?如果是這樣的話,一切就說得通了。」
羅伊停下動作,不耐地望著我。
「先告訴你一聲,我可不會鞭打奴隸喔?只有他們的貴族主人得以這麼做。」
「可是,你上次打算拿土瓶扔她吧?」
「那是因為那傢伙說了蠢話!……不,現在想想,她說的確實沒錯……」
說到這裡,羅伊突然像個孩子似的,開始大聲嚷嚷。
「什麼嘛,因為這是你的最後一天,所以你打算說出這幾天沒說出口的怨言嗎?如果我的作法讓你不高興,你直接說就好啦!」
「我並沒有感到不高興。我說過了吧,我只是感到疑惑罷了。為了以後著想,我想多聽聽西之民的意見。如果我讓你感到不愉快,我願意道歉。」
羅伊一臉不悅,陷入沉默。
我太多嘴了。我這麼反省後,繼續鑽研料理。
此時,仿佛在等待我們結束對話似的,有人從外面打開廚房門。
「明日太大人,可以打擾你一下嗎?……莉芙蕾雅大人找你過去……」
走進來的人當然是戚風·切爾。
「因為這是最後的晚餐,所以她想告訴我感想嗎?如果她能直接釋放我就好了。」
「不……今晚的客人似乎堅持要跟明日太大人談一談……」
「什麼?是哪個貴族家的少爺?」
「……是達雷姆伯爵家的二少爺伯亞思大人……」
除了梅爾菲力德之外的貴族都是我的敵人。不,其實梅爾菲力德也不算是我的夥伴。我們只是築起一起戰鬥的關係罷了。
「我可以拒絕對方嗎?就我的立場來說,我不想認識其他貴族大人了。」
「貴族都找你過去了,你竟然敢拒絕嗎?就算對方不是莉芙蕾雅大人,你也會吃鞭子喔?」
羅伊一臉不悅地插嘴,。
「他們大概很滿意你的料理,打算賞你銅幣吧。我不認為達雷姆家的二少爺會給你銀幣啦。可是,去收點錢也沒什麼不好吧?」
看來掌管這座城鎮的貴族們並沒有受到人民的敬愛。
儘管如此,我的心情仍未受到安撫。
「可、可是,我是被人綁架過來喔?竟然讓我跟客人見面,未免有點奇怪吧?」
「誰知道啊。聽到客人對你讚不絕口,莉芙蕾雅大人想叫你出去炫耀吧?就算知道這些內情,達雷姆家的二少爺也不可能忤逆托蘭家人啊。」
情勢對我愈來愈不利了。
「不管怎麼說,既然莉芙蕾雅大人都准許你出去了,你也沒有權利拒絕。趕快出去吧。」
於是,我嘆了口氣,跟戚風·切爾和士兵們步出走廊。
聽到莉芙蕾雅在這種狀況下給出許可,讓我有些耿耿於懷。
(算了,倘若她只是個想法單純的女孩,確實可能做出這種決定……她該不會打算把我送到那位侯爵家吧?)
若季達不知道我離開,他自然沒辦法把這件事告訴森邊同胞和薩修馬。要是我現在被移送到其他地方,絕對會對我造成致命傷。
(如果對方真的這麼打算,就算撒下瞞天大謊,我也要待在這座宅邸里。)
真可悲,我認為那位貴族絕對不是薩修馬和梅爾菲力德派來救援的人物。卡謬爾·佑旭不曾告訴我,除了梅爾菲力德之外還有其他貴族協助他們,就算有人前來救援,我認為大概也是明天早上的事了。
我這麼思索,穿過宛如迷宮的走廊,來到熟悉的豪華大門前。客人們似乎待在裝飾著水晶燈和四座石像的房間裡用晚餐。
「……進房間前,我先交代你一件事。與客人交談時,千萬不能說出你的姓名或身份。」
聽到負責帶領我的士兵這麼吩咐,我皺起眉頭。
「既然你這麼交代,我會乖乖照辦。可是,如果不跟貴族客人報上名字,不會很失禮嗎?」
「……你不需要在意這種事情。」
士兵用毫無抑揚頓挫的聲音拋下這句話,對著房間呼喊。
「我把外國廚師帶過來了!」
接著,門打開了。
房裡確實坐了五個人,以及負責護衛的武官穆斯爾。
莉芙蕾雅當然坐在上座。她穿著跟前幾天一樣的純白洋裝,胸口垂掛著與洋裝相仿,滿是蕾絲的領巾,一個人獨占四人坐的椅子。
右側坐著迪艾兒和她的父親。迪艾兒穿著比大小姐更樸素,卻相當高級的深藍色洋裝,拘謹地坐在椅子上。她今天也用銀色髮飾夾起劉海,甜美可愛。然後,她完全不看向我,擺出一副一本正經的模樣。
既然迪艾兒沒有被趕走,代表莉芙蕾雅一定說了謊,騙客人們她是以某種方式雇用我。
先不說這個了,坐在迪艾兒身旁的人,是我首次見到的迪艾兒父親。他的體格嬌小結實,充滿南之民的風範。他也穿著一件品質良好的連襟上衣和西式褲子。他的頭髮和鬍子是普通的褐色,不像女兒一樣深淺不一。閃爍著頑固光芒的綠色眼眸讓人印象深刻。
今天的客人們坐在兩人對面。
其中一位客人是男性,他確實很有貴族風範。
他的衣服不算華麗,裝飾著刺繡的腰帶綁著奶油色的長衣,手臂和脖子不經意地閃爍著寶石與銀飾的光芒。一頭深褐色髮絲緊貼在頭上,體格雖然稱不上肥胖,但有些豐滿圓潤。
他有著黃褐色皮膚,深茶色眼眸。他一定就是達雷姆伯爵家得二少爺伯亞思大人吧。
然而――
坦白說,我是過一陣子後,才有辦法仔細觀察他們的模樣。
我踏入房間的瞬間,視線便盯著坐在伯亞思身旁的女性不放。
那是一位明眸皓齒的年輕女性。
她穿著銀制護胸,腰際下方包裹著一塊華麗布料。從宛如開衩般的接合處露出的腳部線條艷麗動人。
她的肩膀披著織成複雜花紋的披風,但她緊緻的身軀完全毫無遮蔽。
銀飾和寶石製成的別致髮飾點綴在長長的秀髮上。尤其是垂墜在她雙耳的新月形銀飾,在水晶燈的照明下熠熠生輝。
她的手指也戴著許多戒指。無數銀色細手環在她的手軸上搖晃。若她不是一位如此貌美的女性。她身上的飾品真的多到讓人退避三舍。
她真的是一位貌美如花的女性。
我活了十七年,第一次看到如此美麗動人的女性。
然後――
這位女性有著一頭金褐色長髮,藍色眼眸中的光芒比任何人都強悍,還有著牛奶巧克力色的肌膚。
「看來果然沒有錯。」
那個女人的音量不大,卻宛如鋼鐵般強悍。
「這個人是我的家人,法家的明日太。既然我發現了這件事,我要直接帶他回去了。」
穿著美麗服裝的愛·法嚴肅地開口。
2
「――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莉芙蕾雅代替說不出話來的我開口詢問。她的聲音因憤怒而顫抖,即將大發雷霆。
「就是這麼一回事。然而,針對我方做出這種突襲般的行為,我跟你道歉。」
坐在愛·法身旁的貴族青年莫名用著開朗的語氣答覆。
我的視線無法從愛·法身上移開。
「這個人似乎就是幾天前遭到惡棍綁架,在驛站城市引發一場騷動的森邊廚師,法家的明日太。要不是這樣,我今天吃完美食就可以離開了。」
「……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莉芙蕾雅用相同的聲音,重複相同的台詞。
「哎呀,這是我方該詢問我的問題吧?這個人明明是森邊居民,卻待在托蘭伯爵宅邸做料理。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我要請哪個廚師來宅邸工作,是我的自由吧!」
「是的,你說的沒錯。不管你要找西姆人、加喀爾人、甚至是馬修多拉人或外國人來當廚師,都是你的自由。但是,遭惡棍綁架的人物現在卻出現在托蘭伯爵的宅邸做料理,你至少該針對這一點解釋一下喔?」
男人親切卻莫名拐彎抹角的語氣,與卡謬爾·佑旭極為相似。
但他的聲音洋溢著純真,缺少卡謬爾特有的老奸巨猾的感覺。我緊盯著愛·法的身影,茫然地思索。
「其實,今天有朋友來找我商量。據說一位法家的明日太被監禁在托蘭伯爵的宅邸中。由於他的地位低,無法親自過來確認,所以他拜託我借他一臂之力――我當時還一笑置之,認為不可能,沒想到他說的是實話。」
「……也就是說、你騙了我啊。這個女人自稱是身上流有西姆血液的富豪之女,其實是森邊居民。」
「是的。她是森邊居民,名為法家的愛·法。為了確認待在這裡的人是不是法家的明日太,我請與他關係最深的人一起過來確認……雖然這麼說有些失禮,但她的美貌讓人難以想像她是森邊居民吧?」
「……所以說,達雷姆家真的大膽到敢忤逆托蘭家啊……?」
聽到她聲音中蘊含著不祥之兆,我終於將視線從愛·法身上移開。
莉芙蕾雅依然坐在長椅上,站在這位火冒三丈的少女身旁的武官穆斯爾將手伸向刀柄,仿佛在呼應少女的怒火。
「西方男人,你還打算再繼續犯錯下去嗎?」
愛·法的用冷靜的聲音靜靜地牽制穆斯爾。
「驛站城市通緝令的畫像清楚描繪著你的臉。看來另一位叫做桑久拉的男人似乎不在這裡。」
「是誰!明明沒有人知道這個廚師待在宅邸!究竟是誰去密告的!?」
莉芙蕾雅小巧的手大力敲著桌子。幾個幾乎全空的容器和玻璃杯發出碰撞聲。
「迪艾兒,是你吧……是你去跟驛站城市的人告密吧?畢竟你能若無其事地跑去骯髒的驛站城市!」
「你可以不要找我碴嗎?我有好好遵守約定噢。雖然我本來就不相信明日太是出於自己的意願來到這做宅邸。」
迪艾兒若無其事地說。她看到愛·法走進房間時,一定曾大驚失色,但她仍裝作不認識愛·法。
「我這幾天不曾離開城下鎮,不可能去告密。再說,除了明日太之外,我在驛站城市也沒有其他朋友。」
「嗯,我能保證女兒的清白。我這幾天沒收了她的通行證,她絕對不可能離開城下鎮。」
迪艾兒的父親首次開口。他的聲音確實與外貌相符合,似乎頑固又倔強。
「然後,我也要問你一件事。根據你對小女所述,要是森邊居民知道這位明日太主動來宅邸擔任廚師,將受到無謂的刺激,所以要她保密――你確實說過這種話吧?」
莉芙蕾雅對他說的話置之不理,繼續敲桌子。
「那究竟是誰去密告的!我要狠狠鞭打背叛者,直到那個人失去意識為止!」
「我也不知道密告者是誰。那個人一定相當忠心耿耿,為了避免主人繼續犯錯,而鼓起勇氣這麼做。」
看到穆斯爾的模樣,伯亞思本來有些畏懼,但他再次笑容可掬地說。
他的模樣看起來天真無邪。但看在敵人眼中,他的笑臉看起來一定很讓人火大吧。
達雷姆家人明明不可能忤逆托蘭家人。伯亞思卻敢正面頂撞莉芙蕾雅。
「比起揪出告密者,現在有更重要的事情要處理吧?天下的托蘭伯爵之女竟然強行擄走城市的居民。要是這件事傳出去,將是一件嚴重的醜聞喔?」
「哼!反正杰諾斯的士兵們也不可能制裁我!」
「這可說不得准喔?最近近衛兵團團長梅爾菲力德閣下正在肅正綱記。對方很注重法紀,就算你是托蘭伯爵的女兒――」
「他逮住我後,難不成要用鞭子打我嗎?」
――此時,莉芙蕾雅的表情再次出現變化。她本來怒氣衝天的表情,揚起小惡魔般的微笑。
「這樣啊,這下子就有趣了……如果他們真的逮捕我,不知道父親大人會露出什麼樣的表情呢?」
「……莉芙蕾雅大人,我絕不會讓任何人逮捕你。」
有如一頭蠢牛的武官穆斯爾低沉地說。
下一瞬間,莉芙蕾雅大發雷霆。
「吵死了!我有準許你說話嗎!?穆斯爾,閉嘴!」
穆斯爾愣在原地,低下頭。
看到他的手仍握著刀柄,愛·法靜靜地說。
「關於懲罰罪犯的方式,我們只能仰賴傑諾斯的法律了。但是,我必須帶明日太回去。」
「不可以!直到父親大人回來前,這個男人都不能離開!」
「托蘭伯爵怎麼了嗎?伯爵應該不想引發任何風波吧……」
伯亞思有些困惑地說。
他身旁的愛·法毅然決然地盯著莉芙蕾雅。
「怎樣都好。只要我現在能將家人平安無事地帶回去就好。」
「不可以!絕對要等父親大人回來――!」
「……真是吵鬧啊……?」
此時――伴隨著沉重的音色,有人打開內側的門。
一位嬌小的老人帶著三位體格特別壯碩的士兵,出現在我們面前。
「究竟發生了什麼騷動……還有,為什麼有陌生人待在我的宅邸……?」
插圖p213
是賽克雷烏斯。
賽克雷烏斯終於出現在我的面前。
今天晚上究竟是怎麼回事?我快要頭暈了。
他的外表與卡斯蘭·盧堤姆的描述如出一轍。他的頭相當大,身體卻如孩子般嬌小,身高頂多跟菈菈·盧相差無幾。
一件寬大的白色長袍包裹著他嬌小的身體。他身上的飾品也比在場的任何人還多。若是不看他的臉,他華麗的打扮使他看起像是一名女性。
但他的臉像病人一樣呈現藍黑色,布滿皺紋。森邊一位名為斯多拉的家主長得也像小猴子。但賽克雷烏斯散發出陰沉的氣質,看起來故作清高。使他看起來像是與人類和猴子不同的物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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