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卷 第四章 重逢之日(2/2)
但他的臉像病人一樣呈現藍黑色,布滿皺紋。森邊一位名為斯多拉的家主長得也像小猴子。但賽克雷烏斯散發出陰沉的氣質,看起來故作清高。使他看起來像是與人類和猴子不同的物種。
他的頭就跟愛因斯坦(搞笑藝人茄子)一樣大,長筒型的帽子下,顯露出毫無光澤的栗色髮絲。他的臉沒有頭那麼大,在凹陷的眼皮下,他的雙眼散發出銳利的光芒。
扁塌的鼻子、蒼白的嘴唇、明明骨瘦如柴卻松垮的皮膚,堅固的下顎骨――這個男人愈看愈讓人感到毛骨悚然。
不過,他會散發出如此詭異的氣質,並不只是因為他的容貌。他和女兒都有一雙淡棕色眼眸。他的視線閃爍著銳利光芒,透露出強烈我執,鎮壓住望著自己的人。
「哎呀哎呀,賽克雷烏斯爵士……我、我聽父親說你明天早上才會回來……」
「……有些小事讓我耿耿於懷、我為諸侯們提供最後的晚餐後,就先回來了。」
賽克雷烏斯的臉上勾起一抹捉摸不透的笑容。卡斯蘭·盧堤姆曾經提過,他會用笑容掩飾自己的本性和情緒。
「伯亞思閣下,雖然你這麼問,你又怎麼會拜訪我的宅邸?你明明知道我不在家,卻刻意過來拜訪嗎……?」
「我、我遇到一些複雜的事情……」
當伯亞思支支吾吾時,他身旁的愛·法用銳利地聲音說:
「你就是賽克雷烏斯啊。能在這裡見到你真是僥倖。賽克雷烏斯啊,我會拜訪這座宅邸,是為了把遭惡棍綁架的家人帶回家。這位名為伯亞思的人只是來幫忙我罷了。」
不管面對什麼樣的人,愛·法都不會畏懼。
賽克雷烏斯宛如毒針般的視線,緊盯著愛·法。
「你……看起來像是森邊居民……」
「是的。我是森邊居民法家愛·法。森邊三位族長已經知道今天這個狀況了。」
「…………」
「你應該聽說森邊家人遭到惡棍擄走一事了吧。這幾天,東達·盧好幾次要求與你見面,但你只告訴他,一切交給衛兵處理,不肯現身――但我的家人明日太卻遭擄到你的宅邸。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
「我們並非只懷疑你一個人。我們還曾認為這是一起險惡的陰謀,企圖破壞森邊居民和你的關係……除了城下鎮之外,我們搜索了傑諾斯的每一處,直到昨天才搜索結束。但不管是驛站城市、托蘭地區或農村都找不到我家人明日太和惡棍潛伏的行跡。因此,我今天決定無論如何,都要想辦法踏入城下鎮。」
「…………」
「我還來不及這麼做,今天早晨就聽聞明日太待在這座宅邸的消息。我趕來確認後,發現明日太待在這裡。不僅如此,就連通緝令上的綁匪也在場。我聽說是你女兒下的命令――你真的對這件事一無所知嗎?」
愛·法的表情和語氣依然保持冷靜,雙眸卻燃燒著獵人的火焰。
並排在我左右兩側的士兵們畏懼地吞了口口水。
「在無法確認真偽前,我們無法同意你擔任傑諾斯的代表人。這是三族長的要求,也是所有森邊居民的意見……賽克雷烏斯,告訴我答案。」
賽克雷烏斯使用特別粗大的舌頭舔了舔蒼白的嘴唇。
「……莉芙蕾雅,你綁架了她在森邊的家人嗎……?」
「我聽說是你女兒下的命令。實際下手的人是這個男人,以及名為桑久拉的男人。」
「莉芙蕾雅啊……這是森邊客人的說法……你沒有做出這種舉動吧……?」
「我只是請這個男人進來掌廚罷了。沒有人可以誹謗我。」
莉芙蕾雅高傲地挺起平坦的胸口。
賽克雷烏斯保持沉默,揚起粘膩的笑容。
「可、可是,現在大家都知道這位名為穆斯爾的武官是遭到通緝的綁架犯。不管他是接獲誰的命令行動,都沒辦法遭到赦免。」
變得格外消沉的伯亞思開口。他的臉上勾起僵硬的笑容,這麼插嘴。
賽克雷烏斯宛如毒針般的視線,緩緩射了過去。
「伯亞思閣下……你的父親和兄長目前仍待在傑諾斯城,大快朵頤我準備的料理……你父親知道這件事嗎?」
「父親當然一無所知。只是某個人拜託我個人幫忙罷了。」
「是嗎……某個人啊……」
「那、那位人物與梅爾菲力德閣下有交情。直到明天早上為止,梅爾菲力德格下都無法離開傑諾斯城。雖然冒昧,但我仍帶著森邊居民愛·法一同來到這座宅邸。我沒有任何擔任任何要職,開會時也總是感到無聊。」
伯亞思圓滾滾的臉龐仍掛著笑容,臉色卻變得慘白。賽克雷烏斯散發出的不知名魄力大概鎮壓住了他。
然而,在他的理性瓦解前,愛·法再次厲聲說:
「所以,你的答案是什麼?東達·盧一直在城門外等待我們回去。」
賽克雷烏斯輕輕嘆了口氣。
然後,他緩緩搖了搖巨大的頭顱。
「……紀蒙。」
「是。」
隨侍在賽克雷烏斯左右的其中一位武官走了出來。
「綁住穆斯爾。」
「……這樣好嗎?」
「達雷姆家的少爺伯亞思閣下不會在毫無證據的情況下,誹謗他人……我們只能先相信他說的話,日後再查明真相……」
「我知道了。」
名為紀蒙的高大武官轉頭面向穆斯爾。
這一瞬間,穆斯爾宛如怪鳥般一躍而起。
儘管他的身軀看起來笨重不已,身手卻相當輕盈。他一口氣跳到桌上。
遭他踩踏的盤子破裂開來,土瓶倒在桌上,鮮紅色的水果酒潑灑出來。
接著,穆斯爾彎曲雙手,指尖宛如鉤爪一般,襲向伯亞思。
「嗚呀!」
伯亞思驚聲尖叫,連人帶椅向後翻。
穆斯爾打算撲上去時,愛·法迅速抓住他的手腕,使他背部朝下撞向地板。
地上鋪著厚厚的絨毛地毯,但地毯下方仍是石頭地板。
穆斯爾發出宛如臨死蟾蜍般的哀嚎,全身抽蓄。
「……真是愚蠢。」
莉芙蕾雅冷冷地拋下這句話。
然而――當她不悅地將臉撇向一邊時,我感覺她的表情瞬間浮現出一抹悲傷,就像小孩子看到自己重要的寵物狗遭人無情毆打。
「父親大人,是我命令穆斯爾把法家的明日太帶進宅邸,你卻只懲罰慕斯爾嗎?」
賽克雷烏斯沒有回答。
他宛如毒針般的眼睛看也不看女兒一眼。
「……總之,等真相水落石出後,我們會以傑諾斯法律處罰他……我想不到其他辦法。伯亞思閣下,你有什麼想法嗎……?」
「是、是的!我認為這是個明智的做法!如果因為這種事情,而失去森邊居民的信賴,將對未來產生莫大的影響!」
伯亞思依然翻倒在地板上,給出回答。
賽克雷烏斯再次緩緩地望向愛·法。
「那麼,
我也必須對森邊族長們……發誓。我絕對無意讓這種狀況,使我方與森邊居民的關係發生裂痕……然而,小女年紀還小,她會犯下的錯,是身為父親的我教導無方……」
賽克雷烏斯闡述著這樣台詞,眼角微微抽蓄。他在遮掩自己的情緒――是屈辱的心情吧。
「也就是說,這次的惡行與你無關嗎?」
愛·法用獵人的眼神瞪著賽克雷烏斯。
「這是當然的……如果我參與這樣的計劃,絕不會把擄走的人帶回自己的宅邸……畢竟我邀請了重要的客人待在宅邸里……」
他口中的重要客人就是迪艾兒與她父親。兩人從剛剛開始就謹慎地閉著嘴巴,顏色相似的兩對翡翠色眼眸閃爍著強烈的光芒。
「還有,我會請族長全權交給衛兵處理,是因為我相信護民兵團的力量,我也希望森邊之民可以心無旁騖地完成自己的工作……」
「是啊。驛站城市衛兵們確實沒有怠慢,好好完成了工作。」
「我以西方神賽爾法之名發誓……現在在傑諾斯中,對這起事件感到最難受的人一定是我……」
雖然我聽了有些意外,但這說不定是賽克雷烏斯的真心話。
他明明為了六天後的會談布下許多陰謀,卻有人在一旁搗亂,他當然會感到難受。
「這樣啊――那麼,我會把你說的話照實轉告族長們。」
愛·法冷靜地回答。穆斯爾正在她的腳邊,遭人用繩子捆綁住。
莉芙蕾雅的眼中含著悔恨的淚水,瞪著父親。
賽克雷烏斯堅決不望向自己的女兒。
然後――
「明日太,我們回家。」
愛·法開口呼喚我。
光是聽到她的聲音,就讓我的心跳開始加速。
「啊,請等一下,如果我們要回去,我必須先換下這些衣服。」
我踏入室內後說出的第一句話,竟然是這麼可笑的台詞。
「……也就是說,你就是在驛站城市做生意,來自異國的森邊之民吧……?」
此時,賽克雷烏斯首次正眼看向我。
他的眼神真是惡毒。光是被他注視,我的背上就起了雞皮疙瘩。
繼過世的札特·孫後――我第二次遇到眼光如此惡毒的人。
「我們真的對你感到很抱歉……經過法務官審問,穆斯爾的罪行水落石出後,我會再次跟你道歉……」
儘管賽克雷烏斯沒有對我低頭致意,但他將右手捂著自己的胸口,眼皮遮掩住宛如毒針般的眼神。
「等一下!父親大人,你也該嘗嘗這個男人做的料理!他做的料理――」
「……莉芙蕾雅,住口……」
賽克雷烏斯閉著眼,低聲打斷女兒。
「我對你很失望……直到我原諒你前,你必須乖乖待在房裡……就算是你犯下罪行,也必須接受審問……」
莉芙蕾雅全身發抖,閉上嘴巴。
賽克雷烏斯依然背對著莉芙蕾雅,睜開眼。
「你想要換衣服吧。你們帶他過去吧……」
「是。」
站在我左右兩側的士兵將手伸向身後的門。
「我們也一起過去。在那之前,可以把保管的刀具還給我嗎?」
聽到愛·法開口後,賽克雷烏斯望向士兵們。其中一位士兵從另一間房間帶來一把巨大的長劍。
士兵將刀遞給伯亞思後,愛·法接了過去,佩戴在腰上。看到她的舉動,賽克雷烏斯最後再次揚起讓人毛骨悚然的笑容。
「真不愧是森邊獵人……不管穿上多華麗的服裝,身上散發的氣息與一般人完全不同……」
你們為什麼會放這種人進宅邸?他這番話仿佛在責怪士兵們。我身旁的士兵紛紛面色蒼白。
「那麼,可以拜託你幫我轉告森邊族長……明天正午我會跟他們解釋這件事……」
「明天正午嗎?知道了。――對了,我們也有一件事要告訴你。」
愛·法停下腳步,望著賽克雷烏斯。
「這四天內、除了城下鎮之外,我們搜索了整個傑諾斯,卻逮捕不到名為桑久拉的男人。他一定是這位穆斯爾的黨羽。請你們一定要迅速逮捕他。」
「……我知道了……」
深深點了點頭的賽克雷烏斯、雙肩顫抖的莉芙蕾雅、憂心忡忡地目送我們離去的迪艾兒,全都消失在門後方。
於是在戚風·切爾和士兵們的帶領下,我們走在磚頭搭建的走廊上。看到愛·法跟我們走在一起,感覺好不真實。
抵達房間時,我對戚風·切爾說:
「不好意思,換衣服時,可以讓我與家主獨處嗎?」
給出同意的人是士兵,不是戚風·切爾。於是,我和愛·法單獨進入房裡。
於是,我再次面對著愛·法。
是愛·法。
儘管她穿著陌生服裝,眼前的人仍是愛·法。
愛·法穿著比森邊宴會服飾更華麗的服裝,她面露一如往常的英勇表情,從正面凝視著我。
「愛·法……」
我試著呼喊她的名字。
這真的不是一場夢嗎?
愛·法面不改色,視線緩緩地上下打量我,從我的臉移到我的腳邊。
「……你有受傷嗎?」
讓人捉摸不透的嗓音,從她的嘴唇中吐露而出。
「如你所見,我的身體平安無恙。」
「……這樣啊。」
我有好多話想告訴她。
譬如說,對不起讓你擔心了、或著是森邊不要緊吧――這些話語脫口而出前,卻再次被我咽了下去。
「愛·法、我……」
我必須先道歉才行。
然後,我必須向她道謝。
我仍然感到有些飄飄然,所以我設法想要開口說些什麼。
愛·法輕輕舉起手,制止我說下去。
愛·法靜靜地凝望著我。
好一陣子後――看到藍色眼眸湧出透明液體,我吃了一驚。
當我目瞪口呆時,淚水不斷從褐色臉頰滑落而下。
接下來,愛·法的表情突然皺在一起。簡直就像小小年紀的幼童。
「明日太……」
她的聲音再次呼喚我,手臂抱住我。愛·法將頭埋進我的肩膀後,嚎啕大哭。
她的眼睛瞬間濕濡了我的衣服,使我感受到她的溫熱。
這是睽違好幾天的愛·法的體溫。
回神過來時,我已經用雙臂緊抱住愛·法的身體。
「對不起,愛·法……真的很抱歉。」
愛·法沒有回答,泣不成聲。她的手臂明明相當用力,身體卻不斷向下滑落。因此,我更用力地抱住她。
「明日太……你這個大笨蛋……」
不斷啜泣的愛·法終於擠出這句話。
整整分離了四天的我們,終於重逢了。
插圖p226
3
「哎呀,看到賽克雷烏斯爵士出現時,我真的手足無措。能圓滿收場真是太好了!」
多多斯喀拉喀拉地拖著貨車,我們三人坐在貨車裡時,伯亞思說道。
貨車的外貌就像木製箱型馬車,不用擔心車夫偷聽乘客交談。
「城裡的會議結束,大家要享用慰勞晚宴時,賽克雷烏斯爵士一定接獲某些情報。他相當重視那場餐會,沒道理取消出席,返回宅邸。這麼說起來,薩修馬那號人物沒有等到明天才來找我商量,他的判斷真正確!」
伯亞思從賽克雷烏斯散發的壓迫感中釋放開來,整個人有些浮躁。
但是,我目前仍不清楚這個人的想法與目的。聽他剛剛提到「薩修馬那號人物」,代表他和薩修馬本來應該不太熟悉。
「對啊。我只認識卡謬爾閣下。我是從卡謬爾閣下那裡聽過薩修馬這號人物的名字。卡謬爾閣下希望我能把薩修瑪說的話,當作他本人的吩咐。」
「啊,你會來幫忙,果然是跟卡謬爾有關吧。」
「是啊。他真是個有趣的人。他曾把旅行諸國的趣事告訴我,面對貴族時,也不會露出諂媚的態度。就連一版一
眼的梅爾菲力德閣下都對他甘拜下風。」
就這一點來看,這個人的個性似乎也不像一般貴族那麼高傲。我們的交流不深,我不能太快下定論。然而,我覺得他是個純真無邪、表里如一的人。
愛·法在我身旁彬彬有禮地保持沉默,從剛剛開始,車裡只迴蕩著我和伯亞思的聲音。
「但是,我一點也不想蹚渾水。反抗賽克雷烏斯卿後,我真不知道自己會發生什麼事!這可是一輩子難得一次的大對決喔!」
「我真的很感謝你。要是沒有人來救我,不知道他們會對我做出什麼事。」
「沒什麼啦!雖然我是貴族,但我不過是個微不足道的二男罷了!偶爾不像這樣背水一戰的話,一輩子都沒有出人頭地的一天!」
伯亞思這麼說,漲紅的臉湊向我。伴隨貨車震動,他有些鬆弛的臉頰輕輕搖晃。
「總之,我們以後就同生共死了!大家要互相幫助,一起開拓光明的未來!法家的明日太閤下,我很期待你喔?」
「欸?好的。」
他究竟對我還抱著什麼樣的期待啊。
他將我從絕境中拯救出來,我當然會不惜餘力地幫忙他――但我現在無法觀察出他真正的想法、讓我有些不安。
「下次見面時,我們再來談比較複雜的事情吧。我們差不多要抵達城門了。你要與懷念的同胞們再會囉!」
貨車在街道上行駛了超過十分鐘。由於小窗上拉起了宛如窗簾的物體,我無法看見城下鎮的景色。
「可是,我聽說釣橋晚上會收起來,沒有人能進出城下鎮喔?」
「不要緊!別看我這樣,我多少也是達雷姆家的直系血脈!雖然我只是微不足道的次男,但我還是能輕易辦到這種事啊!」
「這樣啊。真是太感謝你了。」
雖然愛·法待在我的身旁,但我還是想儘快讓眾人知道我平安無事的消息。都拉大叔這個時間早就回家了,但我想去跟旅社的主人們打聲招呼,也想順路前往盧家聚落。
「話說回來,愛·法閣下,你借的衣服和飾品該怎麼辦?從這裡到城門間的路途中,沒有可以換衣服的地方喔。」
伯亞思轉頭望向愛·法。
他的眼神中沒有流露出任何對森邊居民的歧視。
然後,他也沒有用色眯眯的眼神盯著愛·法,讓我鬆了口氣。
「那麼,我可以明天再還這些衣服嗎?我的衣物在同胞那裡了。但我對於要在貨車中換衣服感到不安。」
「好的。雖然你是森邊獵人,但你姑且還是一位年輕女性嘛!我一點也不在意喔……但這些飾品是我擅自從宅邸的寶庫拿出來的。就算只是掉了一個戒指,我也會很頭大……」
「我知道了。我會注意不要出錯,妥善處理。」
「拜託你了!」
伯亞思心情愉悅、愛·法仍然面無表情。
她和我面對面後,發揮鋼鐵般的精神力,恢復沉著冷靜的模樣。儘管她的眼眶有些泛紅,但車內只點著燈籠,燈光昏暗,沒有人會察覺到這一點。
「……伯亞思大人,我們抵達正門了。」
貨車終於停了下來,車夫從小窗這麼宣告。
「好!」
伯亞思精神奕奕地點了點頭,走出車外。
他大概去跟哨兵交涉。等了幾分鐘後,士兵舉著巨大的槍,緊盯著貨車內。
「確認有兩位乘客。他們將出城,其他人馬上就會回城裡吧?」
「一點也沒錯!幫我們把釣橋放下來吧!」
三位騎著多多斯的士兵護衛著貨車。但只有我和愛·法要走出城門,返回驛站城市。
(這麼說起來,東達·盧好像在城門外等我們。)
我犯下這麼大的失誤,他一定會惡狠狠地罵我一頓吧。我現在竟然能為這種小事擔心。這樣的狀況使我打從心底感到幸福。
「凱旋迴家囉!」
儘管伯亞思使用的詞彙並不精準,貨車仍再次向前邁進。
嘰嘰嘰……伴隨著沉重的音色,釣橋降下來後,貨車再次喀拉喀拉地開始前進。不到十秒,貨車便停了下來。
「到目的地了。應該不會發生什麼危險,但路上還是請多小心。幫我跟森邊的族長們問好!」
我和愛·法分別向他道謝後、走下貨車。
我們還待在橋上。這是一座寬幅約四、五公尺的大橋,左右設置著高至胸口的欄杆。由於是釣橋,釣橋的另一側是深深的護城河。
由於貨車出入口位在車廂後方,我下車後,面對著城下鎮城門和城牆。
石頭城牆高約有七、八公尺,大概跟兩層樓建築物差不多高。太陽已經下山,但城牆上焚燒著幾支篝火,我能輕易確認到充滿威嚴的城牆。
城門貫穿城牆,形成巨大的黑暗空洞。哨兵大概舉著火把監視著我們。黑色空洞下方能看到搖曳的紅色火光。
我環顧四周,直到相當遙遠處,仍能看到城牆搖曳的篝火。
堅固的城牆守護著傑諾斯的心臟地帶——傑諾斯城,以及貴族和富人居住的城下鎮。
然後,這座城牆隔絕了我和我的同伴們。
(季達真厲害,竟然能越過這道高聳的城牆。)
當我這麼思索時,留在貨車上的伯亞思朝我們大力揮手。
「那麼,改天見吧!希望達雷姆家和森邊居民都能過得幸福!」
三組多多斯騎兵和貨車優雅的迴轉後,回到橋上。
當我將視線望向城牆外後,映入眼帘的景象出乎我的意料。
同時,傳來一陣歡呼聲。
「怎、怎麼了……?」
歡聲雷動,我差點要耳鳴了。
好幾十人聚集在釣橋另一端,等待我們。
「明日太――!」
「是明日太!他真的回來了!」
我勉強能聽到這樣的聲音。
「走吧。如果不趕快把橋升起來,城下鎮的哨兵也沒辦法放鬆心情。」
愛·法抓著我的手臂,大步向前邁進。當她半拖著我行走時,我仍搞不太懂現在發生的狀況。
「……明日太!」
一些人影從人群中沖了出來,其中一個人緊抱住我。是一位將黑色長髮綁成低馬尾,個頭嬌小的森邊女孩――凌奈·盧。
「明日太,太好了,你平安無事……!」
我才剛換上的森邊服飾沒多久,又有人將淚水濕濡我的胸口。
由於愛·法沒有打算停下腳步,在她的拉扯下,我只能抱著凌奈·盧前進。
「明日太!你沒事吧!那些貴族沒有對你做出奇怪的舉動吧!?」
我走出釣橋後,這次換一位體格圓滾滾的男人抓住我。
一踏出釣橋,橋就升了起來。我聽著釣橋上升的聲音從背後傳來,大聲驚呼。
「都、都拉大叔?究竟怎麼了?」
「你竟然還問我怎麼了!你這傢伙真是的……」
都拉大叔掉下男兒淚。
塔拉待在他的身旁,又哭又笑地喊著「明日太!」。
「我把獲得貴族幫助,得以踏進城下鎮一事告訴了所有相關人士。為了不被衛兵發現,直到太陽西下前,我命令他們絕對不能提及此事……為了不讓賽克雷烏斯和他女兒讓這件事不了了之,這是必要的手段。」
唯一鎮定的愛·法開口解釋。
「然後,因為太陽下山了,大家才會趕來城門吧。你不用吃驚……明日太,大家都很擔心你。」
不只是數十人,這裡的群眾人數至少破百――搞不好有一百五十人。
其中一半是森邊居民,另一半是驛站城市居民。幾個人舉著火把,橘色的火光照耀著人們。
大半的人在歡呼,剩下的人在哭泣。
希拉·盧來了。
菈菈·盧也來了。
薇娜·盧也來了。
莉依·斯多拉也來了。
米拉諾·馬斯也來了。
涅爾也來了。
納烏帝斯也來了。
佑美也來了。
裡面有許多我不認識的人。
兩位嬌小的少年從人群中緩緩走了出來。
是路多·盧和信·盧。
「明日太……你沒事吧?」
路多·盧大大嘆了口氣。
「我得救了。我不用因為自己的愚蠢而後悔終生了。」
接著,路多·盧深深低下頭,低聲說:
「……感謝森林。」
我首次看到這位少年露出如此嚴肅的表情。
再來是信·盧。
「明日太……」
信·盧搖搖晃晃地走向我。凌奈·盧仍然淚流滿面。但她察覺信·盧靠近後,與我拉開距離。
總是沉著冷靜的信·盧大力抓住我的雙肩。他的一雙鳳眼突然湧出淚水。
「信·盧……」
「真抱歉……因為我能力不足……」
身高比我稍微矮一些的信·盧跟凌奈·盧一樣,抱著我痛哭失聲。原來森邊男人會在他人面前流淚啊。
我究竟讓這位少年感到多強烈的罪惡感呢?我差點因為內疚而熱淚盈眶。
「信·盧,不要緊。我也有責任,沒辦法保護自己,不要這麼在意。」
信·盧仍低聲哭泣了半晌。
接著,菈菈·盧終於大剌剌地走過來,一掌打向信·盧的背部。
「可以了吧?要是你明天還繼續哭喪著臉,人家會生氣喔?」
接著,菈菈·盧望著我,咧嘴一笑。
「明日太,太好了,你平安無事。你看起來很有精神。」
「是啊,菈菈·盧,謝謝。」
儘管菈菈·盧面露出一如往常的笑容,眼睛卻明顯紅通通的。
驛站城市的人們從後方蜂擁而至。
「就連我女兒都有辦法逃跑了,你怎麼會被惡棍擄走啊,蠢蛋。」
米拉諾·馬斯露出駭人的表情怒吼。
「就是說啊。你當初竟然還擔心人家。」
佑美面露難以形容的表情,勾起笑容。
「明日太……都是我太大意了……我不知道該怎麼跟你道歉才好。」
涅爾仿佛快要哭倒在地。這位老闆平時堅守著面無表情的信念,這是我第一次看到他如此慌亂的模樣。
「總之,人沒事就好。」
看到森邊獵人們歡欣鼓舞的模樣,納烏帝斯似乎有些膽怯,但他仍這麼對我說。
第一次看到森邊居民和驛站城市居民待在一起的模樣,我感到訝異不已。
跟米拉諾·馬斯和涅爾一樣,能對森邊居民敞開心房的人並不多。但他們心中現在都湧出相同的情緒,包圍在我的身旁。
因為我自己的輕忽,落入貴族手中後,由於我沒有本事,只能等待他人救援。為了迎接我這個蠢蛋,他們又哭又笑,或是為我感到氣憤。
一群南之民揮舞著水果酒土瓶,放聲大笑。他們一定是過去幫忙巴蘭老大哥的建築師傅。
東之民們依然深深地斜戴著兜帽,隱藏表情。
在場者之中,西之民人數最少,但少說也有二十人左右。他們分別是我常常在攤位上看到的常客,以及布店和打鐵鋪的大叔們。
再來是人數不輸驛站城市居民的森邊居民,他們也笑聲不斷,揮舞著手中的火把。
裡面有男有女,有我的熟識,也有陌生人。但他們的表情都一樣開朗和強悍。
仔細一看,超過十位衛兵們舉著木槍,遠遠圍繞著這些群眾。畢竟這是一場大騷動,說不定有人會觸犯傑諾斯的法律。
儘管如此,我仍手足無措,只能愚蠢地呆站在原地――最後,仿佛看不下去似的,有三道人影走向我。
分別是兩道巨大人影,跟一道不怎麼巨大的人影。他們分別是東達·盧、卡斯蘭·盧堤姆和羅·雷。
「明日太、看到你平安無事,真是太好了。」
卡斯蘭·盧堤姆先緊緊握住我的手。
「卡斯蘭·盧堤姆,連你也……不好意思,讓你擔心了。」
「不會,只要你平安無事就好。」
卡斯蘭·盧堤姆揚起沉穩的笑容。
羅·雷站在他身旁,將臉湊了過來。
「真是的,你讓我們擔心死了。明日太啊,我們差點要跟貴族交手了……算了,這樣應該滿有趣的。」
羅·雷也還是老樣子。儘管他一如往常地面露笑容,他的一雙水色瞳眸卻宛如獵犬般,閃爍著銳利的光芒。
「我們這幾天從早到晚都在驛站城市四處奔走喔?如果你不讓我們吃點美食,我們就虧大了。」
「抱歉,我願意做很多好菜給你吃。」
「我在開玩笑,笨蛋。為了同胞奔走是理所當然的事。」
羅·雷伸出手,大力撥亂我的頭髮。
然後輪到東達·盧。
東達·盧用宛如野獸的雙眸俯視著我。哼了一聲。
「看來你沒有受傷。等你回森邊後,再把詳情告訴我們。」
東達·盧不給我回答的時間,轉向聚集在這裡的群眾。接著,響起一陣如雷貫耳的聲音。
「我們順利將法家的明日太帶出貴族宅邸!很抱歉,這五天驚擾驛站城市了!身為森邊三族長之一的東達·盧,容我向各位致謝與致歉!」
驛站城市的人們嚇得縮起身體,聽著他的發言。
但他們馬上舉起雙臂歡呼:
「太好了,明日太!」
「你要再煮美味的料理給我們吃喔!」
「你要是因此討厭城市,躲在森邊不出來,大家會結伴找上門!」
我的胸中充滿感動,說不出話來。
所以,我懷著滿腔感動,深深一鞠躬。
我終於回到重要的人們身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