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卷 第四章 疑惑的解答(2/2)
(丈八燈塔,照遠不照近……札特·孫逝世後,現在森邊與賽克雷烏斯交流最深的人就是茲羅·孫了。我們本來就該追究這件事。)
雅米兒·雷曾說,茲羅·孫個性怠惰,札特·孫已經放棄他了。所以我一直以為他應該跟賽克雷烏斯的陰謀無關。
但是,這十年來,茲羅·孫一直與賽克雷烏斯來往。就算兩人之間沒有任何陰謀和秘密,這樣的經驗也難得可貴。
我們手邊有關賽克雷烏斯的情報為數不多。只要能抓到一點他的小辮子,說不定就能有所進展。我懷抱著近乎滿足的心情,離開盧家。
戶外空無一人。吉魯魯和盧盧悠哉地啄著樹葉。路多·盧和信·盧大概等得很疲憊,跑去他們姐姐工作的爐灶房了。
那麼,丹·盧堤姆呢?——我環顧四周後,傳來咚的一聲轟然巨響。
「哇哈哈哈哈!你的體格龐大,卻這麼不爭氣!繼續這樣下去,你永遠無法打敗我和東達·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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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個巨大的人影出現在聚落出口附近的大廣場一角。
發出轟然大笑的人當然是丹·盧堤姆,米達則跪倒在他的腳邊。小孩子們在兩人四周奔跑。
「兩位在比力氣嗎?——嗨,米達,好一陣子沒見到你了。」
修米拉爾來訪時,我曾跟丹·盧堤姆見面,但我很久沒見到米達了。
我最近每天都會造訪盧家聚落,但我們雙方都要工作,沒有機會見面談天。米達躺在地上,呈現大字型,他發出模糊的聲音,抬起龐大身軀。
「是明日太……米達有東西想讓明日太看看喔……?」
「欸?什麼東西?」
米達踏著重重的腳步,繞到信·盧家後方。
我和丹·盧堤姆追過去後,某個驚人的東西出現在我們的眼前。是一棟木頭房子。
「嗚哇,已經完成了嗎?」
在信·盧的父親蓼達·盧的指導下,米達之前在搭建自己的家。
他在菈菈·盧生日的那一天——藍月二十五日告知我這件事。當時的米達正努力地切割木材。距今不到十天,他竟然火速地蓋出一棟房子。房屋規模比法家稍小,但做工卻不比其他戶人家遜色。
「喔!真是了不起!」
丹·盧堤姆用大大的手掌敲著牆壁。
「你真厲害,我沒想到你這麼快就蓋好了。」
「嗯……這是我為了愛·法和明日太努力完成的喔……?」
「欸?」
「我要把之前住的房子還給你們喔……?」
這麼說起來,因為盧家唯一的空屋成了米達的寢室,導致我和愛·法沒有辦法在盧家聚落借宿。
愛·法也希望能儘快回法家,有吉魯魯後,我們也沒有機會在盧家借宿了——我當然沒有說出這些不知趣的話。
「謝謝。你真的很努力。很厲害喔。」
「厲害的人是蓼達·盧喔……?米達自己還沒有辦法完成任何事喔……?」
「沒這回事。要是沒有你強健的臂力,不可能這麼快就蓋好房子。」
米達的臉頰肉開始晃動。
在贅肉的干擾下,他的表情難以出現變化。但看起來有些開心。
「嗯,你真有本事。等盧堤姆要蓋新家時,希望你能幫忙我啊。」
丹·盧堤姆開心地大笑。
「再說,你開始慢慢地變瘦啦。只要繼續努力下去,你就能在比力氣時展現你的力量了。好好吃,好好工作!」
「嗯……為了下次能吃到明日太的料理,米達會努力喔……?」
盧家不可能每次都把管理收穫祭爐灶的重責大任交給我吧?包括凌奈·盧在內,所有盧家女人的廚藝正突飛猛進。
不過,現在談這些也有點不解風情。
「很期待下次的收穫之宴呢。若盧家繼續拜託我掌管盧灶,我會好好表現一番的。」
「嗯……米達也很期待喔……?」
他宛如小豬般的小眼睛熠熠生輝。
米達有若粗木的手臂曾破壞過驛站城市的攤位,現在卻在森邊搭建了一棟新家。儘管我們交情不深,我依然喜不自勝、感慨萬千。
經過他們犯下的罪行,以及泰伊·孫的逝世後,米達和雅米兒——奧拉和梓妃也一樣,他們各自在不同的氏族踏上嶄新的人生。
至於狄咖和杜多呢?他們在多姆家駭人男性的包圍下,反省著自己犯下的罪和懦弱的性格吧。
總之,只要我無法從賽克雷烏斯的話語中,感受到比東達·盧等人更深厚的人情味,我不可能讓他破壞這樣的生活。我再次這麼思索。
3
「喔,明日太和信·盧,我已經等得不耐煩了!」
抵達法家後,羅·雷和雅米兒·雷正等著我們。
「今天也拜託你指導雅米兒·雷製作料理了!我和信·盧要進行獵人的修練!」
「真遺憾。羅·雷,老爸要我轉告你一件事。」
路多·盧在盧盧背上解釋事情的來龍去脈後,羅·雷不滿地鼓起臉頰。
「我為什麼必須去跑腿啊!?你們家也有多多斯啊,路多·盧,你去就好了吧!」
「要抱怨就去找我家老爸抱怨……這麼說起來,達魯姆哥哥現在正待在札札家聚落工作吧。」
路多·盧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樣。
「達魯姆哥哥似乎短時間內不會回來,我去看看他好了……不過,拜託你別太專注修練,疏忽監視的工作喔?你應該聽說了吧,昨天有人接近札札家聚落。」
「我知道了!路多·盧,感謝你。」
於是,羅·雷和信·盧將待在法家擔任護衛。
我得準備晚餐和研究料理——然後還必須教導雅米兒·雷做菜。
「今天要做什麼?你有想學哪一道料理嗎?」
「……你覺得我會有想學的料理嗎?」
雅米兒·雷今天也妖艷又慵懶。
這麼說起來,我很難得能與雅米兒·雷單獨工作。今天住在附近的女人沒有要拜訪法家學習料理。
「盧堤姆家的女人指導過你吧?老實說,她們的廚藝現在如何?」
「誰知道呢……總之,大家現在正跟名為漢堡排的料理艱苦奮鬥。只有阿瑪·敏·盧堤姆跟茉倫·盧堤姆可以做好那道料理吧。」
「艱苦奮鬥啊。原來如此。」
盧堤姆家的女性是跟盧家的女性學習料理。她們等於是我的孫徒弟。這麼一來,雷家女人就是我的曾孫徒弟了。由於中間隔了太多人手,就算凌奈·盧和米雅·雷媽媽的手藝過人,教學品質仍會下滑。
「漢堡排愈大,就愈難烤熟。佛家和嵐家的人也學得很辛苦——那麼,我們稍微改變一下料理外觀,今天挑戰一下肉丸吧。」
「肉丸?」
「簡單來說,就是小型漢堡排。這麼一來,就能降低煎得過熟或半生不熟的風險了。」
我在《奇謬鳥尾巴亭》曾試著製作奇謬鳥的肉丸。我從中獲得了這個靈感。
不管是在森邊聚落還是驛站城市旅社,太費功夫或時間的料理都不受歡迎。
「備料方式跟漢堡排相同。我們煮波糖到收汁後,再來炒亞力果丁。」
我以法家的晚餐當作範本,讓米雅兒·雷製作試吃的份。
為了增加黏性,我收干水煮波糖並曬乾,趁曬乾的時間切亞力果丁並炒過後,開始絞肉。製作奇謬鳥肉丸時,我沒有加亞力果,但奇霸獸肉味道強烈,製作漢堡排時,我往往會加入亞力果。
我決定趁機製作不放亞力果的肉丸。
可不可以使用季芶增添黏性呢?若沒有要順便煎波糖,把波糖收干並日曬的手續太費功夫了。
於是,我決定製作添加亞力果和
不加亞力果兩種版本,並分別製作用波糖和季芶添加黏性的兩種肉丸,總共有四種。
「這個時候,可以視口味添加鹽、皮果葉或咩姆泥。法家還會加入水果酒。」
「真是複雜。雷家不會加這麼多食材。」
「我想也是。一開始只要加鹽和皮果葉就夠了。」
我在驛站城市販賣的『奇霸獸堡』肉餅也只加了鹽巴和皮果葉。因為我在塔拉帕醬汁中添加了大量水果酒和咩姆。
但我幫法家準備餐點時,會製作以饕油為基底的醬汁,也會試著挑戰照燒漢堡或起士漢堡。我會花功夫調味肉餅,搭配肉餅與醬汁的味道。愛·法曾說我做的漢堡排比凌奈·盧做的美味,除了煎烤肉餅的火候之外,這些調味是唯一的差異。
「拌好絞肉後,捏成這種大小的肉球。不需要排出肉餅中的空氣。」
那些是跟圓滾滾的章魚燒差不多尺寸,一口大小的肉丸。
「現在煎晚餐用的肉還太早,我先煎一個給你看當作示範……為了不讓奇霸獸肉黏鍋,我們先煎一些奇霸獸脂肪。在爐灶升起適當的中火後,翻滾肉丸,讓它整個加熱呈現焦黃。這個時候要多注意,如果動作太大,會讓肉丸散開。」
當肉丸表面煎到金黃後,我倒入添加了咩姆泥、鹽巴和皮果葉的水果酒蒸煮。這就是所有的烹調手續。我會加入亞力果丁和添加黏性的食材,是因為我個的人講究,要簡化作法也沒有問題。
森邊人不喜歡繁瑣的工作,肉丸子應該比漢堡排更適合他們。我竟然現在才發現這一點。
「那麼,這是沒有加亞力果,用季芶增加黏性的肉丸吧?你先試吃看看吧。」
「……你不吃嗎?」
我等一下晚餐時可以吃到滿足——我本來想這麼說,後來改口:「那麼,我們一人一半吧。」
這是雅米兒·雷製作的肉丸子。儘管是由我來煎,但如果我能為這道料理的味道掛保證,她應該會更有自信。
「嗯,好吃得無話可說。」
這不是客套話,我發自內心地這麼說。
添加季芶後,肉丸的口感有些柔軟。
沒有添加亞力果的肉丸使奇霸獸的存在感更加強烈。這道料理不適合討厭奇霸獸肉特殊氣味的人——也就是說,它可能比較符合森邊居民的喜好。
然後,跟薄薄的迷你漢堡排相比,這種形狀的料理更有口感、充滿肉汁,說不定很適合森邊居民。
(愛·法吃了會說什麼呢……當大家心滿意足時,我總覺得只有她會板著一張臉。)
當我這麼思索時,我聽到雅米兒·雷深深嘆了口氣。
「怎麼了?有什麼問題嗎?」
「不,相當美味……可是,我們真的可以這麼悠哉嗎?」
我一頭霧水,疑惑地歪著頭後,對方的眼眸在長長的劉海下瞪著我。
「我聽說茲羅·孫的事情了。前幾天的舉行會議時,大家也沒有得出結論吧,新族長接下來到底有什麼打算?」
「啊,這件事情啊……誰知道呢。不過,我們一定不會把你們交給傑諾斯城的。」
「……對方要求你們交出所有孫家本家人吧?那麼——」
「雅米兒·雷,你希望我們交出你跟茲羅·孫吧?」
我先發制人後,雅米兒·雷再次嘆了口氣。
「你真敏銳。我跟雷家家主提起這件事時,還必須解釋到最後呢。」
「你把這件事告訴羅·雷了嗎?他聽了一定火冒三丈吧?」
在吉魯魯的注視下,羅·雷正跟信·盧正扭打在一起。雖然他們可以看到我們,但聽不到我們的交談內容。
雅米兒·雷撇過頭,輕撫著左邊的太陽穴。
「他不只生氣,還打了我。真是過分的男人。」
「是啊,羅·雷的缺點就是愛動手。可是,你也有錯,不該說這種話惹他生氣。」
「…………」
「請別為了袒護米達或梓妃而選擇獨自犧牲。舉辦家主會議的時候,你應該就知道這種想法不管用了吧?」
「……但是,札特·孫希望我成為繼承人。傑諾斯城的傢伙一定急著想要處理掉我這種人吧?」
「既然那些傢伙沒有清楚交代自己的意圖,我們沒有必要答應他們的要求。雅米兒·雷,你是我們重要的同胞之一。」
雅米兒·雷微微低下頭,長長的劉海遮住她的表情。
「夠了……我的提議說不定能讓城裡的傢伙滿意,你們這些人真不明事理。」
「那是我的台詞吧。希望你能理解我和羅·雷生氣的原因。」
此時,雅米兒·雷突然咬起自己的拇指指甲。這種孩子氣的舉動不像她會做的事情。
「……明日太,你也在生氣嗎?」
「與其說是生氣,應該更接近傷心。聽到自己的同胞輕蔑現在的生活,你不會難過嗎?」
「……你是外國人,不是我的同胞。」
「就算身為外國人,我也把自己當成你的同胞。」
雅米兒·雷陷入沉默。
氣氛變得十分沉重,我儘量用開朗的聲音說:
「再說,城裡人對札特·孫的後繼人毫無興趣。他們現在仍堅持十年前的事件是野盜所為,就這方面來說,那些人應該無意窮追孫家犯下的罪行吧。」
「……他們沒有打算追究我們犯的罪?」
雅米兒·雷仍藏著表情,靜靜低語。
「哼……原來是這麼一回事……難怪茲羅·孫會開始對自己被交到城裡一事感到畏懼……」
「欸?雅米兒·雷?你知道理由了嗎?」
「我不知道。可是,聽到這件事後,多少能想像得到吧?」
「我完全想像不到。所以我們待會打算去質問茲羅·孫。」
我忍不住靠近雅米兒·雷。
「雅米兒·雷,城裡人是出於什麼目的而希望我們交出茲羅·孫,請你告訴我。」
「……既然對方無意興師問罪,就只剩下一個理由了吧?」
在長長劉海的覆蓋下,雅米兒·雷的眼眸閃爍著不知名的光芒,凝望著我。
「復興孫家呀。」
「復興孫家……」
聽到這句話,一股寒意滲入我的胸中。
「除此之外,茲羅·孫和其他孫家人還有什麼利用價值嗎?城裡的人難以對付東達·盧和格拉夫·札札等新族長吧?既然如此,他們應該想讓茲羅·孫再次擔任族長,再次恣意利用森邊居民。」
她的發言其實沒有讓我太過意外。
各種記憶和言語在我的腦中凝聚起來,組合出一個結論。
一開始,賽克雷烏斯要求我們,將孫家本家和分家人都交給城裡。我們拒絕後,他現在要求我們交出孫家本家人。
為什麼?
賽克雷烏斯一開始說,是為了衡量他們的罪惡有多深重。
他會希望我們交出孫家的人們——是為了不合理地允許賽克雷烏斯的罪,而不是為了不合理地處置他們。
他們會這麼做,難道是為了獲得君主的保證,主張東達·盧等人的彈劾是空穴來風的誹謗,將來孫家也必須領導森邊居民?
(這麼一來——就能解釋賽克雷烏斯為什麼一點也不著急了。假如他是為了某個秘密而要求我們交出孫家人,他的態度未免太過悠哉。若是為了復興孫家,就算時間拖再久,也不會有什麼大問題。)
那麼,賽克雷烏斯一開始會要求我們交出整個孫家,而不只是茲羅·孫——是為了把孫家人當作人質,逼迫茲羅·孫答應自己的要求,或是當茲羅·孫拒絕時,可以讓他的兒子擔任族長一職。
昨天的侵入者是前來確認茲羅·孫安全與否,而不是為了傷害他。賽克雷烏斯會聲稱森邊居民的處置太輕,其實只是虛張聲勢或假動作一類的行為吧。
這當然只是我毫無根據的想像。但這樣的推測至少比『為了封口而企圖殺光孫家人』的假設更合邏輯。
「但是——為什麼茲羅·孫會如此心慌意亂呢?就算有人入侵,只要他能猜得到賽克雷烏斯的意圖,他不需要如此驚慌失措吧?」
「誰知道呢?我不清楚茲羅·孫的想法。雖然他是我父親,但我們一點也不相像。」
雅米兒·雷用毫無抑揚頓
挫的聲音開口,輕輕抱住自己的身體。
「但是……他大概自己清楚,他沒有強悍到可以拒絕城裡人的要求。要是他重回族長的寶座,所有森邊居民將用充滿憎惡和怨懟的態度面對他——他會嚎啕大哭,可能是想像到這一點吧。」
雅米兒·雷的肩膀微微顫抖。
我的雙手緊緊抓住她的雙肩。
「不要緊。東達·盧等人絕對不會把你們交給傑諾斯城。聽到你說的這番話,我的心意更堅決了。」
「……那都只是我腦中的妄想喔?」
「無論如何,森邊居民都不會拋棄同胞。」
雖然雅米兒·雷散發出冷冰冰的氣息,她的內心仍流著溫熱的鮮血。
我一直扶著她的肩膀,直到她溫暖的身體慢慢停止顫抖。
◇
夜晚時分,我和愛·法吃了肉丸子當晚餐後,開始談天。
「整件事變得太錯綜複雜了。茲羅·孫究竟會有什麼樣的下場呢?」
「東達·盧等人在現在這個階段也還沒做出決定。大家只能先設法辨別真假了。」
愛·法說的確實沒錯。
給出答覆的時刻逐漸逼近,我們的手邊卻只掌握著些許謎團、疑問和揣測。我們沒辦法依據這些資訊做出判斷。
「我們只能先守護自己,並等待卡謬爾·佑旭歸來。」
「不,還有一件事吧?我們可以說服季達,讓他成為我們的同伴。」
「我們還是只能等對方主動現身。等待獵物現身也是一種狩獵方式。」
「嗯,你的想法真的很有獵人的風格。」
這麼說起來,東達·盧的態度常常也相當被動。那個勇猛男人不會胡亂行動,而是採取按兵不動,等待機會的作戰方式。
在燭台的朦朧燈光下,我凝望著愛·法的側臉。
我們只隔著咫尺之遙,並肩倚靠牆壁,輕聲交談,彼此的肩膀差一點就會碰觸到對方。
「說不定會有人從窗外射箭進來,我必須待在你的身邊,才有辦法保護你。」
愛法這樣說。因此從晚餐時間開始,我們一直維持這樣的距離。
為了預防襲擊,我們就寢時會遮住窗戶,但今夜的晚風相當宜人。
我們保持這樣的姿勢,直到入睡吧——沒有人特別開口提議,但彼此都維持著能感受到對方體溫的距離,靜靜交談。
「……真希望日子能趕快恢復平靜。至少讓我不用擔心有箭會從窗外射進來吧。」
「嗯?你怎麼突然這麼說?你開始萎靡不振了嗎?」
「不,太多事情讓我火冒三丈。要是不留意,我的鬥志可能會太過激昂……如果我每天只需要擔心你是否能平安歸來,以及留意生意的狀況,那該有多麼幸福啊。」
愛·法望著窗外,抿起嘴角。
每次我只要說出這種話,愛·法幾乎都會陷入沉默。
當她感到不安時,她總會默默地依偎著我。就這一點來看,她真的跟貓沒有兩樣。
也罷,她這樣的舉動一點也不會讓我感到厭惡。
「我們繼續談正經事吧。一味等待對方展開行動未免太辛苦了。我最擔心身邊的人會遭受無妄之災。」
「嗯,而且我們無從判斷是誰下的手。」
「是啊。如果那全是出自賽克雷烏斯之手——我覺得他可能想要重演歷史。」
「重演?歷史?」
愛·法訝異地歪著頭。
當她做出這種動作的時候,長長的髮絲搔著我的脖子。
「你不覺得嗎?他企圖讓茲羅·孫重新擔任族長。這將讓驛站城市居民對我們失去信賴,接著,他會妨礙我們做生意,直到我們無法繼續擺攤——賽克雷烏斯想藉由這樣的手段,讓森邊回到過去的狀態。」
「如果你的推測沒錯——」
愛·法的聲音靜靜地充滿著力量。
「賽克雷烏斯這個男人的確是森邊居民的敵人。」
「是啊。既然他確實是我們的敵人,代表我們必須打敗他。」
我半開玩笑地回答後,愛·法微微勾起嘴角——接著,她的雙眸露出獵人的眼神。
「來了嗎?」
她的手握住刀柄。
我吃了一驚,追隨著愛·法的視線望去,一對黃色眼眸在窗外閃閃發亮。
我咽下唾液,仿佛在暗夜中遇見飢餓的野獸。
「你就是季達嗎?你想跟我們交談了嗎?」
「……你們都出來外面。」
黃色鬼火突然消失無蹤。
愛·法依然抓著刀,站起身。
我跟著站起來後,愛·法散發出獵人氣息的眼神盯著我。
「明日太,千萬不可以離開我。如果對方突然展開襲擊,我會把你撞進家裡,你要做好心理準備。」
「知道了。」
我們慎重地走出戶外。
季達待在屋外,與玄關門板隔了約五公尺左右。宛如鬼魂般佇立在原地。
這位來自異鄉的獵人穿著一件豹紋披風。
蒼白的月光為他的站姿增添一抹妖媚。
「如果你沒有惡意,我們很歡迎你。我是法家家主愛·法,這位是我的家人明日太。」
「…………」
「如同我們前日所述,我們無意與你為敵。在你宣洩自己對森邊居民的恨意之前,我希望你先聽我們解釋。」
季達深深戴著兜帽,使我看不到他的表情。
只有那一對黃色眼眸熊熊燃燒,宛如受傷的野獸。
可是——或許是因為月光的照耀,他的身體看起來特別嬌小。
他的個頭本來就不如路多·盧,體格也細瘦纖細。我今天沒有感受到他小小的身體散發出任何魄力或怒氣。要是沒有看到那雙熾熱燃燒的黃色眼眸,我可能只會把他當成一個穿著毛皮披風的小孩子。
「在這之前,我必須問你一件事。你是怎麼找到我家的?明日太等人會用貨車移動,你沒辦法跟蹤他們吧?」
「……我追蹤貨車車輪的印子。這比追蹤野獸足跡容易多了。」
季達從兜帽深處這麼回答。
他過去曾發出宛如雷鳴般的怒吼——但他現在靜靜說話時,聲音卻有些沙啞,就跟正值變聲期的少年一樣。
「大罪人——真的全死了嗎?」
沉默半晌,季達用更低沉的聲音詢問。
「我在驛站城市聽說森邊兩大罪人已經遭受處刑,但我不認為單憑兩名森邊罪人可以將數十名商人趕盡殺絕……剩下的罪人們呢?」
「我聽說剩下的人在這十年內相繼過世。許多犯下罪行的孫家人都莫名早死。」
愛·法冷靜地回應之後,季達的眼眸綻放光芒。
「騙人。哪有這麼剛好的事。你們在包庇剩下的罪人嗎……?」
「不是這樣。聽說只有少數人與十年前的事件有關。那些傢伙煽動奇霸獸襲擊商團。根據他們使用的手法,確實可以憑一個人的力量擊敗三十個人。」
「那麼,到底是誰在兩天前襲擊農園?你們果然全是無法無天的罪犯吧?」
「絕對不是這樣。那是有人企圖栽贓到森邊居民頭上。我相信現在沒有人會玷污獵人的榮耀。」
愛·法平靜又強悍地篤定說道。
她的氣質真是強韌又清廉。站在一旁的我訝異地屏息。
愛·法難得對外人展現出自己的內在。她現在卻徹底展露出自己的強悍與純淨——這種不可思議的感覺一把抓住我的心臟。
季達緊閉著嘴巴,直直凝望著愛·法。
經過一段時間的沉默,對方終於要開口時——一陣舒適的風吹拂而來,撥亂我們的髮絲,並將季達的兜帽吹到背後。
「我……為了向森邊居民報仇,一直磨練實力……」
宛如火焰般搖曳的紅色亂發在黑暗中靜靜地搖曳。
「如果所有大罪人都已經離開人世……我究竟該對誰揮刀……」
插圖p241
季達的臉龐露了出來。
他過去因憤怒而扭曲的臉龐,現在因悲傷而歪斜。
他的臉上盈滿了悲傷。
而且——這真的是當初暴跳如雷,拿刀對著我們的恐怖襲擊者嗎?
他有著一雙大大的杏眼,眼角微微上揚,鼻子和嘴巴十分小巧,下巴纖瘦,外貌看起來還不到十三、四歲。
有這樣外表的少年,竟然能轉變為一隻齜牙咧嘴的負傷野豹,這讓我難以想像。
然而——儘管因悲傷而消沉,他泛黃的眼眸仍宛如烈焰般熊熊燃燒。
「……季達,你為什麼想要報仇?」
愛·法靜靜地詢問。
季達的雙眸中搖曳著更強烈的火焰。
「別問這種蠢話。父親葛拉姆遭受栽贓,慘遭處刑,我決定要取回他的榮耀。」
「這樣啊。過去的族長他們玷污了森邊居民的名聲,我們也正在奪回一族的榮耀。」
「…………」
「明日太昨天也告訴過你吧。就算實際下手的是孫家人,背後說不定有幕後主使者。為了確認這是否屬實,我們正在奮戰。」
「…………」
「你可能把我們視為仇人的同夥。然而,為了揭露事實,我們能夠攜手合作嗎?我們希望你能選擇這條路。」
季達沒有回答,以右手重新蓋上兜帽。
此時,季達包裹著灰色布巾的左肩從敞開的披風中隱約顯露而出。
「……我會用我的方式報仇雪恨。」
季達聲音有些顫抖地拋下這句話。
「如果你們對此不滿,現在就攻擊我吧。憑你們的力量很容易辦到吧。畢竟我受了傷。」
「我們沒有理由攻擊你。我很慶幸自己三天前沒有對你動刀。」
季達沉默地轉身離去。
我慌忙朝著他的背影呼喊:
「等一下。令堂有跟你說些什麼嗎?我的夥伴現在正在尋找令堂。只要取得她的證言,說不定就能揭露敵方的罪狀了——」
「母親不允許我為復仇而活。所以我們在一年前斷絕關係……那個女人在父親死後就變得軟弱不堪了。」
「一年前——你們從這麼久之前就分開過日子嗎?」
「我一直住在瑪薩拉山里。我會將抓到的巴羅巴羅鳥賣給城裡人……明日太,我也因此知道你的存在。」
季達背對我們,用毫無抑揚頓挫的聲音說道:
「我聽旅行商人說森邊居民在傑諾斯驛站城市做生意……還說大罪人遭到制裁,森邊居民獲得原諒。所以我氣得無法思考……就這麼來到傑諾斯。」
「這樣啊。但森邊居民尚未獲得原諒。正因如此,我們才竭盡全力,企圖與驛站城市居民締結正緣。」
季達沒有回答。
他嬌小的背影在黑暗中逐漸遠去。
我忍不住踏出步伐——對方卻低聲拒絕我,要我不要過去。
於是,季達就此消失在我們的眼前。
「愛·法……這樣讓他離去真的好嗎?」
「我們也別無他法。那個人在尋找自己認為正確的道路。沒有人能干涉他。」
愛·法用強而有力的視線注視著季達消失的方向,這麼說道。
「再說,他跟我們擁有相同的靈魂。我相信他不會以敵人的身份阻礙我們……既然如此,我們只能等待我們的道路自然交錯了。」
「這樣啊。說得也是。」
我多少也能感受到,用蠻力擋下季達將會是最愚蠢的手段。
再說,既然愛·法願意信任季達,我也會相信他。
我們隱約觀察出敵人的輪廓了。不管賽克雷烏斯使用什麼手段,我們絕對不會屈服。
如果賽克雷烏斯真的計劃讓森邊回到以前的狀態——並且認為自己的行為是正確的——那麼,他等於是全盤否認身為異端份子,卻介入森邊居民生活的我。
我沒有辦法證明自己的行為是正確的。
正因如此,我才必須全力以赴,與賽克雷烏斯正面交鋒。
包括愛·法在內,許多人證明我的存在是正確的——我會這麼做,也是不想浪費他們的心意。
「夜深了……明日太,去睡吧。」
「好。」
於是,我們跟刮著強風的森邊夜晚道別,為了明天的工作沉入夢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