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卷 第四章 疑惑的解答(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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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天,白月三日。
這一天從早上起就風波不斷。
在我們前往驛站城市前,就發生了不尋常的騷動。
「唔……是多多斯的腳步聲。」
我們處理完早上的工作,正要將貨物堆進貨車時,愛·法這麼開口。
愛·法不進驛站城市時,路多·盧等人會騎著盧盧來接我。此時距離出發時間還有三十分鐘左右。
「盧家大概發生了什麼事。希望不是噩耗。」
愛·法搖了搖頭。
「這是北邊傳來的腳步聲,不是路多·盧。」
「北邊?」
森邊聚落總共有五戶人家擁有多多斯。分別是族長家族——盧、札札和薩烏帝,以及法家和雷家。在這五個氏族中,只有札札家位在北方。因此,從森林暗處瀟灑地騎著多多斯現身的人,果然是札札家的男人。
「怎麼了?有什麼緊急要事嗎?」
多多斯停在我們眼前後,愛·法毫不畏懼地朝多多斯的馬背——雖然其實不是馬——上呼喊。
我隱隱有些戒備。這隻多多斯拖著一個沒有車篷的小型貨車,兩位男性坐在貨車上。
包含駕駛人,總計三位男人——他們是札札家的勇猛獵人們,頭上戴著連接奇霸獸頭部的毛皮。不管什麼時候看到札札家人,我都覺得他們散發的氣息比其他獵人更為駭人兇猛。
「你們還沒進驛站城市啊。既然如此,我就知會你們一聲。」
其中一位男人走下貨車,用宛如低鳴的聲音開口。他是森邊三族長之一,札札家的家主,格拉夫·札札。
他依然披戴著奇霸獸毛皮,使我無法看清他的容貌,不過他的龐大身軀和壓迫感使我立刻辨識出他的身份。
「昨晚,有人潛入札札家聚落。」
「什麼?」
「對方趁夜深人靜時潛入聚落。是值夜班看守罪人的人們發現他的……那個侵入者出現在關罪人的房子附近。」
罪人——他指的是茲羅·孫、狄咖和杜多吧。
狄咖和杜多逃出多姆家聚落後,再次被當作罪人對待。看在他們主動離開札特·孫,並向我們通風報信的分上,才沒有被判死刑。
但他們現在每天受到監視,白天必須幫忙修復燒毀的多姆家,晚上與茲羅·孫關在同一個房子裡,也就是正在服所謂的緩刑。
「……難道有人擄走了茲羅·孫嗎?」
我小心翼翼地插話。
賽克雷烏斯曾污辱森邊居民的名譽,懷疑森邊居民故意放走札特·孫,並企圖讓茲羅·孫也逃之夭夭。要是茲羅·孫在這個時機遭人擄走,森邊居民將難以否認自己的嫌疑。
我可以從奇霸獸下顎的陰影處看到格拉夫·札札的眼神正在熊熊燃燒,兇惡的程度不輸奇霸獸。他拋下這句話:
「法家的明日太,別小看我們。紀恩家和多姆家確實分別讓札特·孫和泰伊等人逃逸。這是嚴重的失態。我們就算遭到百般責難也不為過。但我們並不愚蠢,不會重蹈覆轍。」
為了加強監視的完善度,他們從盧家借了達魯姆·盧等人手。北之一族是相當封閉又自大的民族,現在想想,他們當時一定是抱頭苦惱了許久,才會拜託東達·盧伸出援手。
不,他們會請求支援,可能不是為了加強監視,而是因為許多人力調派去監視罪犯,導致他們無法好好進行獵人的工作,使他們對這樣的狀況感到不滿,所以才拜託正值休息期間的盧家。不管怎麼說,札札家仍是孫家親族時,曾與盧家為敵,現在兩家卻互相幫助,這真是個巨大的變化。
「發現我們察覺後,一事無成的侵入者便逃逸了。很遺憾,我們沒逮到他們——但是,後來發生了一個問題。」
「問題?」
「大罪人茲羅·孫失去理智。他認為那群侵入者一定是傑諾斯城派來的,他希望我們不要把他交給城裡人,既然要處死,那現在就剝下他的頭皮。」
「這、這是怎麼一回事?」
「……他大概很害怕吧。他哭著說『不知道被送到城裡後,自己會遭遇什麼樣的下場。』既然如此,他希望自己最後能以森邊居民的身份,讓靈魂回歸森林。」
格拉夫·札札似乎回想起當時的情景,蓄著鬍子的臉變得扭曲。
「都到了這種時候,我不知道他還在胡說什麼——但是,直到不久前,他仍是我尊敬的族長。雖然我常常氣憤不已,認為他是個窩囊的男人,但我一直視他為族長及親族之長,在一旁輔佐他。我在他身邊的時間勝過任何人,卻沒有發現他犯下的重罪,我認為我們都有罪。」
「這、這不代表你會答應他的願望吧?」
要是他這麼做,等於直接拒絕了賽克雷烏斯的要求。
格拉夫·札札的雙眸燃燒得更猛烈,他掙扎地說:
「我知道自己不該這麼做。所以我才想儘快把這件事告訴東達·盧和達利·薩烏帝。我一個人沒有辦法下決定。」
格拉夫·札札大概想完成茲羅·孫的願望。
茲羅·孫可說是孫家墮落的象徵,聽到他哭著想以森邊居民的身份,讓靈魂返回森林——我多少也會有些心軟。格拉夫·札札過去曾是孫家親族,他複雜的心境自然更甚於我。
我再次從正面凝望著格拉夫·札札,把他當作一個個體,試著讓自己更了解他。
他魁梧的體格與東達·盧不相上下,但他的肩膀寬度超過東達·盧,身高也稍微高一些。
他的年齡——大概與東達·盧相差無幾。粗糙的褐色鬍鬚覆蓋著國字臉的下半部,隱約顯露出的皮膚刻畫著深深的皺紋,宛如鞣製的皮革。
(……我記得茲羅·孫的年紀跟他差不多。說不定年紀更輕。)
我回想起茲羅·孫宛如壓扁蟾蜍的模樣。
雖然難以想像,但茲羅·孫和格拉夫·札札呱呱落地時的長相,一定與現在有著天壤之別。
他們曾跟寇塔·盧一樣,以純真嬰孩的模樣誕生在森邊,在各自的氏族長大成人,其中一方自甘墮落,另一方成為魁梧雄偉的獵人。兩人的個性南轅北徹——但他們就跟東達·盧與丹·盧堤姆;吉薩·盧與卡斯蘭·盧堤姆一樣,都是血脈相連的親族。
(既然雙方是親族,兩人應該從小就認識吧……被關係如此親密的人背叛後,格拉夫·札札懷抱著什麼樣的心情呢?)
揭發孫家濫采森林資源一事時,格拉夫·札札曾主張要判孫家本家全員死刑。
他會這麼主張,是因為他遭信賴的人背叛而火冒三丈,也是因為身為遵守紀律的森邊居民,他必須冷靜地做出判斷——然而,這個宛如野獸的壯漢也是人。當他的心中充滿憤怒的同時,還懷抱著什麼樣的感情呢?年紀尚輕的我實在難以想像。
「……佛家和貝姆家在哪裡?既然三族長要開會,我也必須找他們過去。」
格拉夫·札札不耐地無視於我的視線,轉向愛·法。
「沿著這條道路往南邊前進後,第一個遇到的聚落就是佛家,我不清楚貝姆家在哪,你可以詢問佛家家主。」
「我知道了,打擾了。」
格拉夫·札札走回貨車時,停下腳步,轉頭望向我。
「——對了,帝恩家的女人最近曾經叫住我。」
「帝恩家的女人嗎?」
「對,她自稱是帝恩本家家主的姐姐,賈絲·帝恩……那個女人問我帝恩家可不可以幫忙法家做生意。」
兩天前的情景浮現在我的腦海。
賈絲·帝恩凝望著楚兒·帝恩,嚴格的眼神中充滿慈愛。
「賈絲·帝恩對我說,札札家並不容許法家的行徑。然而,札札家必須與法家更深入來往,理解法家內部狀況後,才能清楚法家的行徑是否正確。在札札家的親族中,帝恩家與法家距離最近,因此她希望能讓帝恩家擔任這個職責。」
「這樣啊。賈絲·帝恩竟然會提起這件事……」
「另一方面,達利·薩烏帝想要好好品嘗你做的料理。不過,比起這種事情,我們現在必須先竭盡全力對付賽克雷烏斯吧?」
格拉夫·札札用極其不悅的聲音拋下這句話,腳踏上貨架。
「格拉夫·札札,關於賈絲·帝恩的提議——」
「那件事跟整個親族有關,我無法獨自決定。必須召集連同札札在內的七個親族家主進
行討論……在這種忙碌不堪的時候還來找麻煩。」
最後,他宛如野獸的眼神緊緊瞪著我。
「你們徹底打亂了森邊的習俗,因此,你們有責任證明你們做的事情是正確的。法家的愛·法和明日太,你們千萬不要懈怠……先走了。」
◇
我將格拉夫·札札說的話轉述給陪我進驛站城市的路多·盧等人。
「嗯〜那個茲羅·孫竟然想在最後一刻取回森邊居民的榮耀啊……他也可能單純只是畏懼傑諾斯城裡的人罷了。」
一大早的尖峰時段結束後,我們終於有辦法交談。路多·盧站在攤位旁邊,表情不太好地說道。愛·法不進城時,他總會像這樣站在最前線。
「雖然這麼說,要是他們擅自處決茲羅·孫,城裡人一定會有所怨言。老爸他們真辛苦。」
「嗯。還有,為什麼有人會在昨晚潛入札札家聚落?他們打算放走茲羅·孫,針對森邊居的失態說三道四嗎?或是為了封口而企圖殺害茲羅·孫呢——季達不可能這麼快就找到茲羅·孫。看來果然是賽克雷烏斯做的好事,這麼想比較合理吧?」
「就算你問我,我也不知道啦!唉〜發生太多莫名其妙的事,我頭開始痛了。」
路多·盧大力搔著自己的頭。
前天晚上,有人襲擊都拉大叔的農園,昨天中午,米拉諾·馬斯的女兒差點被擄走,昨天晚上,魔爪終於侵入森邊,聽到這些事情,任誰都會頭痛吧。
再說,我們三天前還曾遭受季達襲擊。也就是說——進入驛站城市的我們、與《奇謬鳥尾巴亭》有關的人們和軟禁在札札家聚落的茲羅·孫等等,我們派護衛看守的三個地方全都遭受襲擊。
我們不知道該如何警戒敵方,決定先派護衛進行防衛,想不到徹底發揮了效用。連我們沒有戒備的農園都受到損害。也就是說,實際情形已經超過我們預測的最糟狀況。
(在這幾起事件中,我們只知道季達襲擊事件的目的和犯人身份。難道其他的事件都是賽克雷烏斯策劃的陰謀嗎?他為什麼要反覆做出這些舉動?)
關於茲羅·孫一事,對方可能是為了封口。
關於米拉諾·馬斯和都拉大叔的遭遇,對方可能是想要找麻煩。
真相依然模糊不清。
「歡迎光臨,要一個嗎?」
菈菈·盧的聲音讓我回過神來。
我這才發現一位西之民客人站在鐵板的另一端。
「歡迎光臨,總共是兩枚紅銅幣。」
「兩枚紅銅幣啊。賣得真便宜……但你怎麼一副無精打采的樣子?生意人不能對客人露出這種表情吧。」
「啊,對不起。」
話說到一半,我才意會過來。
這位有著黃褐色肌膚的壯年男性——他的身材稍微有些壯碩,一件簡陋的布衣包住骨架頗寬的身體,他就是托蘭的米凱爾。
「歡迎光臨,你來購買我的料理嗎?」
「我都跑來販賣輕食的攤位了,難道還會有其他目的嗎?」
米凱爾今天看起來也一臉不悅。
但他宛如粗壯朽木的臉上沒有染上酒氣,眼神清醒,腳步確實,他本來就魁梧的身軀毅然地站在我的攤位前後,與昨天醉醺醺的模樣判若兩人。
「兩枚紅銅幣吧。給我一個。」
他將銅幣放在台子上,發出清脆聲響。
我有些心慌意亂地做好『咩姆燒肉』。
「你使用了這麼多咩姆啊,要是廚藝不好,它強烈的氣味將破壞料理的味道。」
他不悅地拋下這句話,仿佛在發牢騷似的,咬下波糖餅皮。
他面色未改,只是執拗地咀嚼著肉,遲遲不肯咽下喉嚨。
此時,我必須接待其他上門光顧的客人。米凱爾只稍微後退,沒有離開攤位,當上門的客人接過商品離去後,他才終於咽下一口,說:
「哼……我昨天喝醉了,所以不確定自己的舌頭正不正常。看來我不用撤回昨天對你的忠告了。」
「……你還滿意嗎?」
我詢問後,他不再充血的眼睛緊緊瞪著我。
「咩姆和水果酒,還有……這果然是亞力果的風味吧。你預先把切碎的亞力果跟醬汁混在一起嗎?」
「是的,你說的沒錯。」
「哼,你在昨天的料理中也使用了咩姆、水果酒和亞力果吧。驛站城市沒有什麼調味料,所以你選擇用它們來烹煮料理啊。」
米凱爾仔細端詳著只咬了一口的『咩姆燒肉』。
「這個軟包的味道真奇特,嘗起來不壞,口感清爽,還微微帶著一絲季芶的香氣——」
他甚至能感受到混在煎波糖中的微量季芶,我再次感到欽佩不已。
「是的,這其實是波糖,不是軟包。為了讓口感更好,我確實混入了季芶,這是第一次有客人察覺到這一點。」
「你說這是波糖?」
他驚嘆道,再次咬了一口『咩姆燒肉』。
「波糖啊……我甚至沒有好好吃過這種食材……驛站城市最近都使用這種方式吃波糖嗎?」
「我不清楚。可能只有我們店會使用這種方式調理波糖。我沒有仔細調查過。」
米凱爾板著臉陷入沉默,接著,他迅速吃完料理。
他再次瞪著我。
「小鬼,你究竟是什麼人?你一定不是傑諾斯人吧?你從哪個城鎮學來這些技術的?」
「我還在故鄉時,家父曾教導過我料理。我的故鄉——說來話長,其實不在這塊大陸上。」
「不在這塊大陸上?你來自外國啊。」
米凱爾微微瞪大眼睛,但他馬上板起臉。
「算了,你把昨天的忠告聽進去吧。只要你不踏進城下鎮,那傢伙就不會知道你的存在。」
「可是,賽克雷——」
「不要隨便在驛站城市提到他的名字。」
米凱爾單薄的額頭冒出粗大的青筋。
「就算那傢伙不會出現在驛站城市,與那傢伙有來往的商人和士兵,也極有可能在此處徘徊。不要做出會招來災厄的舉動。」
「抱歉·可是,森邊居民本來就跟他有所來往。雖然對方目前沒有注意到我的存在,但他多少知道我在這裡做生意。」
我們在上一次的會談中完全沒有提到這件事,但先前孫家引發騷動之際,賽克雷烏斯曾透過族長要求我們停止做生意。
再說,我猜正是與他有關的人告訴孫家我的攤位生意興隆,賺了不少。
(……迪艾兒也曾經火冒三丈地說,城下鎮的人蔑視奇霸獸料理,但我不知道說那些話的人是不是賽克雷烏斯。)
總之,幸好迪艾兒提議要帶奇霸獸料理回城下鎮時,我拒絕了她。
「你不需要在意你在驛站城市的評價。貴族根本不把兩枚紅銅幣就可以買到的料理當作一回事。況且他們不認為奇霸獸料理是人吃的食物。」
「這樣啊。老實說,你說的話雖然有些部分讓我高興不起來,但我很開心那個人對我們不感興趣。」
「嗯。」
米凱爾往後退了退。
「要是運氣不好,讓他注意到你的存在,你就再也沒有辦法製作奇霸獸料理了。千萬不要靠近城下鎮。」
米凱爾最後拋下這句話,迅速轉身離去。
菈菈·盧沉默地看著我們交談,她咕噥道:「他是誰啊?真是傲慢的客人。」
「那號人物叫做托蘭的米凱爾。修米拉爾離開時,大家有聽過這個名字吧?」
「欸?那傢伙就是被說會壯大森邊居民力量的人嗎?」
路多·盧發出驚呼。
「他只是個普通的大叔嘛。怎麼可能與森邊的未來有關啊〜」
「那只是占卜而已吧?笨蛋才會相信。」
兩人這麼你一言我一語,但我的心思卻在別的地方。
我當然也想像不到米凱爾會對我們帶來什麼樣的影響。可是,他並不是個普通的大叔。我的『咩姆燒肉』調味濃厚,他卻能從煎波糖中品嘗出季芶的風味。我不認為這是靠努力就能辦到的事。
(他曾經是城下鎮的廚師啊……)
我莫名感到一陣心慌意亂。
不管米凱爾會以什麼方式與森邊居民產生交集,但我現在有其他必須完成的事。為了消除擋在眼前的麻煩事,我必須全力以赴。
2
後來,下午的工作順利結束。
驛站城市表面上也一片風平浪靜。
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錯覺,我覺得巡邏的衛兵數量似乎增加了,除此之外倒沒有太大的變化。攤位的營業額也並未低於平均值,客人們時常會慰勞我們:「最近很辛苦吧」,沒有人企圖打壓森邊居民。
驛站城市居民會有這樣的反應,大概是因為他們對城裡的人愈來愈不信任,而非對森邊居民有好感的人增加。
泰伊·孫的騷動過後,許多驛站城市居民發現只有森邊族長家族孫家受到特別待遇,其他居民被迫過著比自己更艱辛的生活。這使他們對森邊居民的負面情緒愈來愈少,對城裡人卻愈來愈不信任——我猜大概是這麼回事。
因此,就算聽到城裡宣告有貌似森邊居民的野盜出沒,驛站城市居民似乎只覺得疑心重重,質疑城裡宣布這個消息的用意。
(如果我的感覺沒有錯,我覺得這是賽克雷烏斯自作自受……但現在不是開心的時候。)
畢竟是都拉大叔的農園遇害,光就這一點來說,我就開心不起來了。
再說,只有少數人對森邊居民有好感。過半數的人們警戒城裡人的同時,依然用審訊般的銳利眼神望著森邊居民。
難道森邊居民真的不是一群目中無法的傢伙嗎——驛站城市居民現在應該可以清楚看出這一點吧——似乎愈來愈多人在屏息觀察,試圖做出正確的判斷。
總之,我的工作平安無事地結束了。
從實務的角度來看,今天發生了許多事。
首先,《玄翁亭》的涅爾從四種奇霸獸肉中選擇了里肌肉,他決定在菜單中新增一道煎烤料理。調理方法十分單純,只要把肉片煎熟就好。
但這道料理會搭配混合了奇多漬物醬汁、水果酒和各種香草的醬料。我試吃後,發現醬汁香辣又具有異國風味。
「雖然遠不及你的料理,但我調低了售價,客人應該不會感到不滿。」
為了獲利,他將我的料理的價格設定得十分高昂,一份要五枚銅幣。然而,這道奇霸獸肉的成本價格跟卡龍相同,因此定價也與卡龍料理一樣,一份四枚紅銅幣。
「一天大概可以順利賣掉十餐的份。而你不做生意的那兩天,我打算一天各準備二十份料理。你休假前一天可以賣我這麼大量的肉嗎?」
涅爾說不定跟納烏帝斯一樣,擔心客人流失到其他旅社吧。我立刻一口答應:
「當然沒問題。」
另一方面,《南之大樹亭》昨天才剛收到奇霸獸肉的試吃品。
由於我再過四天就要停工,所以納烏帝斯在一天內就決定要購買奇霸獸肉。他選擇的部位是最高價的五花肉。
「我認為這種部位煎烤後最美味。你明天和後天可以各賣我十份、三天後可以賣我七十份的肉嗎?」
「七十份嗎!?你真的下了很大的決心呢。」
「要是有剩,我會用鹽醃起來。這麼做至少不會讓肉腐敗。」
七十份將會是十七點五公斤,售價是一百一十七點五枚紅銅幣。
經過計算後,他大概決定在三天後的夜晚提供十份奇霸獸肉餐點,在我休息的兩天各提供三十份餐點吧。他平常每天都會跟我購買四十份餐點,就這方面來看,這樣的數量並不會太勉強——總之,我相當感謝他的惠顧。
「謝謝你的購買……不過,《玄翁亭》老闆想買的,也是適合燒烤料理的柔軟部位喔。腿肉或肩部肉明明比較便宜,又可以使用在簡單的燉煮料理中,卻沒有雀屏中選,想到這一點,總讓我感到不可思議。」
「嗯,《玄翁亭》老闆的想法大概跟我一樣,若是端出燉煮料理,我們與你的廚藝差距將會一目了然。光是燒烤奇霸獸就已經夠美味了。我們當然會希望能從燒烤料理開始著手。」
原來如此,我能理解他的想法。
奇霸獸當然適合燉煮料理。但單純燉煮也不一定會很美味。若與我製作的『奇霸肉湯』和『奇多鍋』相比,確實可能會有人覺得少了什麼。沒想到調味料短缺一事竟然會在這種地方出現影響。
繼續這樣下去,法家將會多出許多腿肉和肩部肉。除了煮湯之外,我還可以使用這些肉製作漢堡排等餐點,目前不會有任何問題。但我希望將來能均等地售出各種部位的肉。
總之,納烏帝斯擁有饕油,他應該可以輕鬆開發出不輸《玄翁亭》的燒烤料理。
(就這方面來看,為了與能使用異國調味料的店家對抗,《奇謬鳥尾巴亭》必須更努力才行。)
我今天在《奇謬鳥尾巴亭》研究卡龍和奇謬鳥肉時,稍微進行了烹調的講座。
不只是處理肉類,我還教導米拉諾·馬斯處理蔬菜的方法。我先指導他如何將我熟悉亞力果、堤諾葉、塔拉帕、蒲菈、恰奇、季芶、咩姆等蔬菜處理得美味可口。
我想教導他的事情堆積如山。譬如說各種刀工——切薄片、切圓片、切成月牙形、切丁和適合各種刀工的烹調方式,以及引出食材滋味的有效火候等等。
但我今天的學生只有米拉諾·馬斯一人。他的女兒似乎待在我們看不見的地方處理其他工作。
「那傢伙本來就非常畏懼森邊居民……從小這樣養育她的是我,責任在我身上。」
「別這麼說。米拉諾·馬斯,你不需要在意。」
米拉諾·馬斯的太太在十年前失去兄長後,因傷心過度而早逝。當初是札特·孫和泰伊·孫奪走她兄長的性命。就算米拉諾·馬斯和他的女兒對森邊居民恨之入骨、避而遠之也不足為奇。但米拉諾·馬斯卻沒有與我們斷絕來往,甚至答應讓我教他廚藝,以便於日後跟我購買奇霸獸料理。
另一方面,我與她的女兒素不相識,之前我就算見到她,她也總是馬上逃跑。儘管如此,他的女兒仍然答應了我的提議,因此,米拉諾·馬斯才答應讓我們進廚房。
但她卻因昨天發生的事而心靈受創,躲了起來。我真的對那群神秘的無賴深惡痛絕。
(他們說——你們這群恬不知恥的人竟然支持森邊居民,接受報應吧。)
我仍然不知道那群無賴的真面目。他們的發言與季達說過的話十分相似。不過,如果我選擇相信季達本人說的話,那群無賴與季達應該毫無關聯。
話雖然這麼說,但沒有任何證據顯示他們是賽克雷烏斯的手下。如果此事與賽克雷烏斯無關——這代表在驛站城市中,還有人相當排斥森邊居民。
我們不能因此正當化無賴的行為。也不能放任那些人對我們為所欲為。就這方面來說,米拉諾·馬斯說的確實沒錯,季達直接對森邊居民表現出憎恨之意的方式更合情合理。
『……你們殺了數十位商人,還嫁禍到我父親和同伴們頭上。為什麼還能掛著傻笑,泰然自若地待在驛站城市……?』
老實說,季達說的這句話仍深深刺在我的胸中。
考慮到札特·孫的所作所為,就算有人如此痛恨森邊居民也不足為奇。米拉諾·馬斯竟然能放下過去的恩仇,用一般的態度對待我們,他的存在反而比較特別。
(……就算焦急也沒有用。)
我來自遙遠的異鄉,對森邊居民和驛站城市居民懷抱著強烈的依戀。我認為這裡一定有些只有我才能完成的使命,因此我打算全力以赴。
◇
「……今天那個名叫季達的傢伙也沒有出現。」
工作結束,我們抵達盧家聚落後,路多·盧將盧盧拴在房子旁邊的樹上,並且這麼說:
「我們能不能設法把那傢伙拉到老爸面前啊?這麼一來,這件事就能輕鬆落幕了。」
「欸,為什麼?」
「那傢伙的想法似乎沒有傑諾斯城人來得複雜。聽說他也是某座山的獵人。既然如此,想必他跟我們應該滿契合的吧?」
真是樂觀的提議。
這番話確實很有路多·盧的風格——但路多·盧至今不曾見過季達。他不曾被對方充滿憎惡的眼神瞪視過。
信·盧曾被季達打倒在地,他正幫忙希拉·盧等人將行李搬下貨車,沉默不語。
「喔,這不是明日太嗎,好久不見啦!」
此時,一道龐大人影突然從盧家本家冒了出來,是盧
堤姆家家主丹·盧堤姆。我們稱得上很久沒見嗎?
「啊,你好……你是為了茲羅·孫的事情過來開會嗎?」
「嗯!會議很快就結束了,就算回家也很無聊,所以我留在這裡陪寇塔·盧玩!」
他依然是一位自由自在的家主大人。
看到丹·盧堤姆朝氣蓬勃的模樣,凌奈·盧哧一笑,宣告道:「那麼,我和希拉·盧先開始工作了。」
她們現在製作『奇霸獸堡』的肉餅時,我只需要進行最終確認,檢查味道和大小即可。其實我也只是想確保一切萬無一失。從明天開始。我認為就可以把這份工作徹底交給她們處理了。
因此,我仍待在原地與丹·盧堤姆交談。
「所以,你們要怎麼處置茲羅·孫?」
「我們也束手無策。城裡人要我們把茲羅·孫交給他們,我們不可能在交涉前處決他——這是族長們的想法。」
「……丹·盧堤姆,你看起來有點不滿喔?」
「不只是有點不滿,我很不滿!那個墮落到極致的茲羅·孫好不容易才擠出一點森邊居民的氣魄,我認為我們必須回應他的心意。」
「嗯〜但他也可能只是在害怕城裡人。與其遭受拷問後慘遭殺害,不如現在趕快解脫。」
老實說,我跟丹·盧堤姆的意見相同,但我為了提醒自己這樣的可能性,刻意這麼說。
「就算是這樣,一般人往往沒膽要求我們剝下自己的頭皮哪。況且他可是待在札札家部落喔?格拉夫·札札可能會一口答應,當場拿刀下手。」
丹·盧堤姆光滑的頭上刻劃出不滿的皺紋。
「這個在森邊出生長大的人懇求我們讓他的靈魂返回森邊。為什麼我們非得拒絕他,讓城裡人下決定啊?我現在完全無法理解東達·盧的心情。」
「族長們一定也苦不堪言吧。傑諾斯城的人已經要求森邊居民交出所有孫家人了,要是我們連茲羅·孫都不願交給他們,他們一定會認為我們想要叛變……」
「我們根本無意叛變。我們只是想回絕對方莫名其妙的要求罷了。為什麼對方會覺得我們想叛變啊?」
丹·盧堤姆的主張十分有道理,由於太有道理了,我啞口無言。
賽克雷烏斯會提出這個要求,是因為他「不信任森邊居民」。所以,扣除所有的討價還價或詭辯後,當然會得出像丹·盧堤姆這樣的感想。
「依據傑諾斯的法律,濫采摩爾加山恩惠的行為不至於被判死刑吧?」
「是的,聽說是這樣。破壞森邊規矩的懲罰往往比觸犯傑諾斯法律的罰則更重。」
告訴我這個情報的人,就是如今在我眼前發泄不滿的人的兒子。
「既然如此,茲羅·孫一定會認為我們把他交給城裡,是讓他繼續活命的好機會吧。但他現在卻要求我們剝下他的頭皮,真是了不起。」
「是啊,一般來說確實是這樣……」
不過,對方是賽克雷烏斯這位謎樣人物。茲羅·孫曾哭著說:「不知道自己會有什麼樣的下場」,代表他一定感到膽顫心驚。
況且賽克雷烏斯堅持我們要交出孫家全員,而不是只有茲羅·孫。他曾抱怨森邊居民處罰太輕,看來他應該有個需要除掉茲羅·孫等人的理由。
這麼一來,我就能理解茲羅·孫如此畏懼的原因了——
想到這裡,我的腦中突然浮現一個小小的疑問。
(對方為什麼會為了除掉孫家,不惜做到這種地步?)
那個理由一定與大罪人札特·孫有關。
譬如說,札特·孫和賽克雷烏斯之間曾締結秘密約定,如果孫家人知情,將對賽克雷烏斯不利——若賽克雷烏斯抱持這樣的想法,他確實可能會拷問茲羅·孫。我也能理解他變得疑神疑鬼,希望封口整個孫家本家的原因。
然而,這樣的秘密真的存在嗎?要是知道這樣的秘密,茲羅·孫有必要忠誠地保守秘密嗎?
茲羅·孫已經當了超過二十天的階下囚。在這之間,札札家男性一定狠狠地幫他追加了幾項罪名。他其實有許多機會揭發這件事。
應該說——既然城裡的人這麼駭人,他應該趁待在森邊的時候揭露秘密才對。一旦說出口,秘密就不再是秘密了。這麼一來,他不就需要畏懼拷問或城裡人封口的方式。既然他已經做出被剝下頭皮的覺悟,這麼做才合邏輯。
(對賽克雷烏斯來說,那是個致命的秘密,如果泄漏,所有森邊居民都將有危險——?)
我不認為賽克雷烏斯會擁有如此致命的秘密。
假如存在著這樣的秘密,賽雷烏斯不可能一直放著茲羅·孫不管。我們本來就打算只將札特·孫和茲羅·孫兩人交給城裡。是對方要求我們交出所有孫家人,情勢才會陷入僵局。
再說——仔細想想,我總覺得賽克雷烏斯和札特·孫之間不可能締結密約。札特·孫應該有意識到自己與賽克雷烏斯是合作關係,或對方高明地利用了自己吧?假如兩方締結密約,札特·孫一定會在死前揭發秘密。畢竟他當初是在宣洩自己對傑諾斯人民的憎恨後,憤而死去。
(泰伊·孫也是一樣。既然如此,我認為——茲羅·孫不可能獨自懷抱著這樣的秘密。)
那麼,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賽克雷烏斯為什麼會這麼希望我們交出茲羅·孫和本家的人們?茲羅·孫為什麼這麼害怕被交給城裡?我愈想愈搞不懂。
但我發現了一件事,雖然我無法親自詢問賽克雷烏斯,但我可以詢問茲羅·孫。
「——東達·盧在家裡嗎?」
「是啊。」
聽到這樣的回答後,我獨自踏入盧家本家。
盧家家主、盧家長子、長子太太和長子的兒子在家裡等候。
鬧哄哄的客人們踏出家門後,他們大概正在享受和樂融融的家庭時光。在莎堤·雷·盧的帶領下,我先為自己的突然造訪道歉。
「不需要多餘的開場白。你想跟我說什麼?」
東達·盧依然一副不悅的模樣。我試著說出我的疑問。由於內容太過含糊,我無法清楚表達出自己的心聲。
「……我不太清楚,你不能說明得更簡單易懂嗎?」
「對不起。我自己也尚未掌握問題的要點……總之,我想知道茲羅·孫究竟在害怕什麼。他就算留在森邊也是死路一條,我認為他現在沒有害怕城裡人的理由。」
「昨晚有人入侵札札聚落。茲羅·孫聽說後,知道城裡人竟然對自己的行蹤暸若指掌,感到相當混亂——這樣說不通嗎?」
吉薩·盧回答。
他的臉上依然掛著微笑,我卻摸索不出他心裡的想法。
「是的。假如對方是為了封口而這麼做,已經遭判死刑的茲羅·孫沒有理由害怕吧。所以我認為一旦茲羅·孫落入賽克雷烏斯的手中,他的命運可能會比赴死還悽慘。」
「比死還悽慘的命運——會不會是拷問?」
「我一開始也這麼想。不過,假如茲羅·孫握有值得接受拷問的秘密,只要他在自已被移交傑諾斯城前揭露秘密,對方就沒有拷問他的理由了。」
「……除此之外,還有什麼可能性?」
聽到東達·盧的疑問,我搖了搖頭。
「我不知道。所以我們須詢問茲羅·孫吧?問他究竟在畏懼什麼——這十年來,身為族長的他負責跟賽克雷烏斯聯絡。正因如此,他才能摸索出賽克雷烏斯的想法。」
「……確實沒錯。茲羅·孫遭到石之都的毒害,他說不定能推測出他們的詭計。」
東達·盧搔著宛如鬃毛的髮絲。
「我真希望你能在其他族長離開前告訴我這件事……喂,路多等一下要用盧家的多多斯吧?」
「是的,他必須前往法家護衛,直到愛·法返家為止。」
不需要多說明,這是東達·盧做出的決定。
「既然如此,我們只能使用另一頭多多斯了。等雷家家主出現在法家後,幫我轉告他,叫他前往札札家聚落。」
「欸?等羅·雷出現在法家?」
「你們不是約好了嗎?那傢伙說要去你家。」
我並沒有跟他約定好,但我猜他大概打算帶雅米兒·雷來法家。
「我知道了,是要他去詢問茲羅·孫,他究竟畏懼著什麼吧?等羅·雷來訪後,我一定會轉告他
。」
「嗯。要是雷家家主沒有出現,等路多結束護衛的工作後,讓他騎多多斯跑一趟……苦了。」
「欸?什麼?」
我剛剛仿佛聽到他說:「辛苦你了」。但我沒有聽清楚。
「吵死了!話說完了就趕快滾。」
「是!打擾了。」
於是我乖乖退到室外。
總之,我清楚地把心中的憂慮傳達給東達·盧了。
(丈八燈塔,照遠不照近……札特·孫逝世後,現在森邊與賽克雷烏斯交流最深的人就是茲羅·孫了。我們本來就該追究這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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