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卷 第四章 離別的時刻(2/2)
「涅爾,謝謝你。我真的——真的由衷感謝你。」
「我也非常開心。奇霸獸肉有一種奇謬鳥和卡龍所沒有的獨特美味。未來將有更多人願意購買奇霸獸肉吧。」
涅爾拋下這句話後,突然說了句「失禮了」,背向我。
他就這麼消失在糧庫中,之後雙手拿著一個小壺,和一個用布包住的巨大物體,走了回來。
「這是我使用在奇多漬物中的鹽醃麻爾。」
涅爾將小壺放在桌上,打開壺蓋。
我興致盎然地湊近一看,小壺的下半部裝滿了半透明的白色小型物體。
我無法判斷物體的形狀,但它的體型細長,長度約一公分左右,硬要說的話,就像鹽醃磷蝦等小型蝦類。
「這是我在西方領土取得的,並不是太珍貴的食材。販賣咩姆和岩鹽的店家往往也會販售。兩枚紅銅幣可以買到滿滿一壺的份量。」
「原來如此!這本來是一種下酒菜吧?」
它應該與醃製魷魚屬於同一種類型的食物。倘若直接把它加進塔拉帕醬汁中,大概不太搭調。但傑諾斯不靠海,河川也無法收穫太多食材。所以這算是傑諾斯珍貴的海鮮。
「謝謝你。我今天會去買來研究,看看是否能運用在料理中……這個袋子是什麼?」
「這是乾酪。今天早上來自西姆的旅行商人前來拜訪,我依照之前的約定買了下來。」
「啊,起士啊!嗚哇,份量很多呢。」
「是的。我買了五個。這次全部讓給你。」
盧家也有托我幫忙購買,這塊起士大約有四、五百公克,看來我可以直接把它均分成兩半。
我再次轉頭望向愛·法後,親愛的家主捂住嘴,怒氣沖沖地瞪著我。
這種乾酪吃起來就跟康門貝爾起士一樣,愛·法最喜歡吃夾了乾酪的漢堡排。她又不是西姆人,感到開心的話,笑出來就好了嘛。
「謝謝你!上次的份我一下就吃完了,你真是幫了我一個大忙。」
「看到你這麼開心,我也欣喜萬分……這麼說起來,你賣出奇霸獸肉時,一定比現在的我更開心吧。」
涅爾再次微微一笑。
「身為森邊居民的你為了西姆的乾酪而欣喜,身為西之民的我為了奇霸獸肉而欣喜。沒有人知道我們在這家小小的店鋪里展開交流,但我卻為此感到喜出望外。明日太,希望我們的緣分日後也可以延續下去。」
3
我們處理完《玄翁亭》的工作後,前往《南之大樹亭》。
《玄翁亭》的位置與石之大道有一段距離,位在應該稱作住宅區的正中央。因此,我們暫時走在複雜狹窄的巷弄中。
距離正午已經過了一個小時。這個時間,大家幾乎都聚集在街道兩旁的攤位,或是前往南方農園工作,人潮不多。
「哎呀,今天收穫真豐碩。新料理受到好評,得到乾酪,甚至還有人願意購買奇霸獸肉,我已經沒什麼好埋怨的了。」
面對依然無精打采的薇娜·盧,我無法表現得太過興奮,但我仍忍不住壓低聲音對愛·法這麼說道。
「一切都太完美了。不過,你還必須為那家店完成一道料理吧?」
「嗯。多虧了吉魯魯,我們前往驛站城市的時間縮短了,等我能交給凌奈·盧等人完成『奇霸獸堡』的備料作業後,就能獲得許多空閒時間,我會設法解決這個問題。」
「……也就是說,我必須一直吃那種紅色果實製作的料理啊。」
「沒有啦,我會幫你調低辣度。」
「看到你這樣為我費心,莫名讓我很不開心。」
愛·法將頭轉向信·盧等人看不見的角度,嘟起嘴。
「不要鬧彆扭啦。你試吃的時候,我會穿插幾餐加入乾酪的漢堡排。」
「……你覺得只要端出這道料理,我的心情就會變好嗎?」
「欸?可是,你很開心吧?」
她踹向我的腳。
不能太過飄飄然,我制止自己。
(無論如何,涅爾真是一位特別的人。雖然他生在西之王國,思考模式卻接近東之民。沒有人能像他一樣輕易接納奇霸獸吧。)
我認為這是飛躍的進步。
過一陣子,《南之大樹亭》的納烏帝斯也會想要自己調理奇霸獸,我說不定也能與《西風亭》締結緣分。倘若我跟米拉諾·馬斯詳談過後,對方說不定也會在《奇謬思尾巴亭》端出奇霸獸料理。
幾天前,我明明還感受到一抹停滯的感覺,今天卻有了大躍進。這種時候果然不能焦急,必須更加努力才行——一旦開始這麼想,腳步便不自覺地輕快起來。
(今天是第四期的第四天,距離攤位的契約截止還有六天。等契約結束後,我暫時休息兩天,埋頭研究料理吧。)
那明明會是我睽違二十幾天的休假,但我卻滿腦子只想著料理。難道我是個工作狂嗎?
當我在心底悄悄地激動不已時,愛·法突然抓住我的右手臂,強迫我停下腳步。走在我後方的薇娜·盧等人也不得不停了下來。
怎麼了?在我發問前,我便看到某個人迎面而來。他大概就是讓愛·法停下腳步的理由吧。
「明日太,真巧。你怎麼會待在、這種地方?」
對方操著一口有些結巴的西方語言。
那個人取下皮革兜帽,顯露出栗子色的長髮和掛著微笑的黝黑面孔。是昨天來攤位光顧的桑久拉。
「啊,你好,真是太巧了。我們正從工作的地方回來。」
「你們在這種地方、工作嗎?」
桑久拉走向我們。
愛·法莫名保持著戒心,但對方依然跟昨天一樣,掛著柔和的笑容。
「是的。其實是旅社拜託我們提供料理,我們現在正要前往另一間旅社。」
「旅社……難道是《玄翁亭》嗎?」
「欸?是的,沒有錯。」
「果然猜中了。因為、那家店、有賣奇霸獸料理。」
他眯起淡色的眼眸,笑得更深了。
他的笑容十分有魅力。
「啊,桑久拉,你該不會也住在《玄翁亭》吧?」
「是的。我生長在西之王國,但我喜歡、東方料理。所以,我總是會選擇為東之民開的旅社。」
除了不會隱藏感情之外,桑久拉怎麼看都是一位西姆人。他投宿在《玄翁亭》是一件再自然也不過的事情。
(東與西的混血啊。這個人的出身似乎很複雜呢。)
我對桑久拉並沒有懷著戒心。儘管如此,我卻能感受到他散發出不可思議的氛圍。那是一種與眾不同——有別於修米拉爾的魅力或是卡謬爾·佑旭令人感受到的可疑,是一種我無法視若無睹的吸引力。
(雖然他的外貌跟西姆人沒兩樣,卻會流露出感情。或許是這一點讓我感到新奇吧。)
不管如何,我對他極有好感。
因此,我也笑著與他道別。
「那麼,我還有工作,有緣的話,再——」
「等一下,明日太,不要亂動。」
愛·法再次抓住我的手。
轉過頭後,我大驚失色。愛·法的藍色眼眸燃燒著獵人的火焰。
「怎、怎麼了?這個人什麼都沒做吧?」
「跟這個男人無關,又有人盯著我們了。」
愛·法低喃。
「跟昨天一樣,是宛如毒針般的視線。現在沒有其他人待在這個地方,我說不定能找出他的氣。你繼續裝作若無其事的模樣,絕對不要亂了氣場。」
我動也不動,視線環顧四周。
這附近不只沒有其他人的氣息,甚至看不到他人的身影。
桑久拉歪著頭,似乎有些困惑。
「怎麼了嗎?我,沒有任何感覺喔?」
「不好意思,你可以暫時別說話嗎?」
愛·法粗魯地拋下這句話,望向信·盧。
信·盧點了點頭,不經意地走到愛·法身旁。
「怎麼?你感受得到嗎?」
「是啊,隱約感覺得到……但是,氣息相當微弱,宛如屏住氣息的獵人。」
「嗯,我不認為驛站城市的居民有辦法消除氣息到這種地步……總之,對方在右手側。」
愛·法瞄了桑久拉一眼,繼續對信·盧低語。
「我在這個地方保護明日太和盧家長女,接下來可以拜託你嗎?這個任務可能會相當危險。」
「我清楚……右手側的前方嘛。這麼一來,是在那兩棟房子之間吧?」
「說不定。稍微走近看看吧。」
愛·法這次確切地望向桑久拉。
「東之民——不對,你不是東之民啊。總之,可以拜託你一件事嗎?」
「好的,什麼事?」
「要是你與散發出這股氣息的人無關,我希望你馬上離開此處。」
桑久拉依然困惑地垂下眉毛。
「我不清楚。不過,明日太,你接下來要工作吧?那麼,我先走了。」
「好的。不好意思。請你別把這件事放在心上喔?」
我自己也還沒掌握狀況,只能模糊地道歉。
桑久拉最後面露開朗的微笑,重新戴上皮革兜帽。
「明天,我會拜訪攤位。我剛剛、才去吃了、你的料理。」
「啊,這樣啊。謝謝你前來光顧。」
「是。我明天、會更早去。」
桑久拉刻意沒有接近愛·法和信·盧,稍微繞到遠處,沿著我們的來時路前往《玄翁亭》。
「好,我們走。明日太、盧家長女,你們邁步後,不經意地繞到我們的左手側。那邊可以看到一條岔路,只要在抵達岔路前繞過去就可以了,別做出任何不自然的舉動喔?」
愛·法用眼皮半掩住獵人的眼神,率先邁開步伐。
除了險峻的眼神外,她的一舉一動與平時沒有兩樣。
真的有人再次監視著我們嗎?
(這究竟是怎麼回事?對方是從昨天早上就開始監視我們嗎?這樣的時間點太奇怪了。倘若這個人與賽克雷烏斯有關,我認為他至少在會談後就會開始行動……)
我的心跳變得急促。
我拼命使喚仿佛變得僵硬的腳,緩緩修正路徑,走到愛·法的左側。
距離右側的岔路只剩下不到五公尺。回過神來,信·盧已經移動到愛·法的右方,薇娜·盧走在我的正後方。
路上依舊空無一人。明明只要再走幾分鐘就能抵達外側的大馬路了。這附近卻宛如鬼城一般寂靜無聲。
這裡不是富人居住的區域。林立的房屋幾乎都是木造平房,與森邊聚落大同小異。房屋包夾這那條細長的岔路——逼近岔路時,信·盧突然踹向地面。
他剛剛還若無其事地走在前方,卻突然從我的視線中消失無蹤。
信·盧的獵人服隨風搖曳,他沖向岔路深處。
「啊!」
我不禁驚叫出聲。
石頭從房屋陰影處猛地襲向信·盧。
由於信·盧使用同等的速度急速衝刺,他微微撇過頭,躲過了敵方的猛烈攻勢。
甚至有石頭朝我們的方向飛了過來,但愛·法一揮劍,帶有劍鞘的大刀就把石頭彈了回去。
同時,一道嬌小的人影衝出房子陰影處。
那個人背對信·盧,沖向道路深處。
那是一個孩子般的小巧身影,披著動物毛皮製成的披風。那並不是奇霸獸毛皮。
「等一下!」
信·盧厲聲大喊,手伸向那位謎樣人物的肩膀。
下一瞬間,他的身體輕盈地飄了起來。
我不知道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回過神來時,信·盧的身體已經在空中大大翻轉,背部撞向地面。
信·盧低聲呻吟,襲擊者面向我們。
我看不見他的長相。
他深深戴著兜帽,就像西姆人一樣。
他的身高不高。比愛·法和信·盧還要矮小。
他穿著一件宛如豹紋的黃褐色毛皮披風,下方穿著一件簡陋的布質衣物。
他的皮膚——應該呈現象牙色吧?由於久經日曬又骯髒,所以我無從判斷。至少他不是西姆人或加喀爾人。
這位小小襲擊者交互望著我們和與我們相隔五、六公尺遠的信·盧。
接著,他緩緩將手伸向腰際的武器。
他宛若女人或小孩般纖細的腰上掛著一把半月型的小刀。
「住手!」
愛·法聲如裂帛。
「驛站城市禁止拔刀!你為什麼要伺機狙擊我們!?」
她吶喊的同時,重新舉起包裹在皮革刀鞘中的刀子。
然而,她一心一意瞪著襲擊者,輕聲對我們說:「千萬別離開我的身後。」
襲擊者手握半月刀刀柄,視線固定在我們身上。
信·盧躺在他的腳邊,痛苦地用手撐著地面,企圖爬起身。
下一瞬間,襲擊者小巧的腳踹向信·盧的臉孔。
鮮紅色的東西飛濺而出,信·盧再次倒在地上。
「我叫你住手!倘若你打算對森邊居民拔刀,就衝著我來吧。」
這不是愛·法會說的話。
她大概判斷自己必須這齣這種話,就能救得了信·盧吧。因為距離太過遙遠,不管再怎麼焦急,比起愛·法直接衝過去,讓襲擊者放下刀能更快解決這個場面。
襲擊者猶豫地搖頭晃腦。
究竟該直接轉身離去、還是給腳邊的敵人最後一擊、抑或是提高氣勢,討伐另一位敵人呢——他似乎在煩惱這些事。
經歷孕生險峻氛圍的數秒沉默後,襲擊者選擇了第三條路。
他跑向我們,跑向愛·法。
「趴下!」
愛·法朝身後的我們大喊後,迅速蹲下身體。
襲擊者迅速拉近數公尺的距離,將半月刀拔出刀鞘。
接著,他發出怪聲,縱身一跳——愛·法也揮下大刀。
兩人的刀都沒有接觸到彼此的身體。
搶在那之前,襲擊者的身影就消失無蹤了。
明明是發生在我眼前的事情,我卻一時無法意會過來。
嬌小的襲擊者從我的視線中消失無蹤,一位穿著長披風的修長身影卻映入我的眼帘。
這個人與愛·法一樣,揮下收在刀鞘中的長刀,側臉面對著我們。他是誰呢?就是桑久拉。
「對不起,我太雞婆了。我感到耿耿於懷,所以折返回來。」
他沉穩地開口後,本來微微半蹲的他重新站直。
他用左臂攬著包裹在皮革刀鞘中的長刀。
「沒有、受傷吧?大概、已經不危險了。」
我吃了一驚,望向左側。
愛·法早就已經望過去了。
桑久拉從旁沖了過來,擊退襲擊者後,襲擊者正按住左肩,在地上痛苦翻滾。
桑久拉前進三步,踏住落在地面的半月刀刀身。
「……謝謝你助我一臂之力。」
愛·法依然謹慎地舉著刀,低聲說道。
桑久拉俯視著襲擊者苦不堪言的身影,微笑著說:
「不客氣。人民的工作是、守衛、治安。把他、交給衛兵吧。」
桑久拉輕巧地揮舞手中的刀。
刀子前端彈開這位凶暴襲擊者的兜帽,使他的外貌展露而出。
下一瞬間,一抹鮮紅色竄入我的視線。
襲擊者有著一頭不輸菈菈·盧的艷紅髮絲。
「請你、不要抵抗。你是、野盜嗎?」
桑久拉沉穩地詢問。
一瞬間,按著左肩蹲在地上的那傢伙猛然起身。
「開什麼玩笑!你把我當作野盜嗎!?」
少年的聲音——比我想像的稚嫩許多,像個小孩子。但他的神色卻駭人至極。
他有一頭火焰似的紅色亂發,雜亂的頭髮垂落在臉頰旁,從髮絲間隱約可以看到偏黃色的雙眸,宛如野獸般熊熊燃燒。
他憤怒地皺著眉頭,露出雪白的牙齒,簡直像貓科的肉食獸。憤怒和憎恨使他的表情歪斜扭曲,看不出原來的表情。
「臭西姆人……既然你打算叫我野盜,我先從你開始下手……」
「你在驛站城市拔刀、襲擊無罪的人民。不是野盜、是什麼?」
桑久拉始終沉穩地回答,上下打量著那位少年——這位嬌小的襲擊者真不適合「少年」這種溫和的詞彙。
「看你的模樣——說得也是,你看起來是一位馬薩拉獵人,而不是野盜。」
「獵人?」
愛·法微微做出反應。
少年憤怒的眼神馬上轉向愛·法。
「骯髒的森邊居民……我絕對不會原諒你們。」
「你在說什麼。對我們有怨言的話,就說來聽聽啊。倘若你拔刀相向,我也只能拔刀了。」
「吵死了!」
少年突然揮下右手。
銀色閃光撕裂空氣,愛·法和桑久拉也同時揮刀。
小巧的飛刀被兩人的刀子彈了出去,掉落地面。
他們的反射神經都十分驚人。
然而,少年已經達成了目的。
趁桑久拉因揮刀而變動姿勢的同時,少年拿起桑久拉本來踩在腳下的半月刀。
少年的動作也宛如野獸般敏捷。
「我一定會找你們報仇!我以赤胡葛拉姆的兒子季達之名發誓!」
「什麼?」
當愛·法詢問時,少年已經轉身奔離了。
桑久拉瞬間想要追上去,但他最後仍嘆了口氣,將刀子收回腰際。
「他的腳程很快,我、追不上。」
愛·法忍住想要咂舌的衝動,也將刀子收回腰上。
憑愛·法的腳程應該追得上對方,難道是因為她無法放心離開我們身邊嗎?無論如何,穿著豹紋披風的少年一下就混入建築物間,消失無蹤。
「赤胡葛拉姆……愛·法,那是卡謬爾·佑旭昨天提到的野盜首領的名字吧?」
盜賊團《赤胡黨》首領葛拉姆——我記得卡謬爾·佑旭確實這麼說。
他現在正帶著森邊獵人離開傑諾斯,搜尋葛拉姆的伴侶和兒子。
「怎麼會這樣。卡謬爾等人竟然錯過了他。喂,這種時候該如何——」
「不要慌張。我們先治療信·盧吧。」
愛·法強而有力的眼神瞪著我。
接著,她瞄了一眼桑久拉。
「對方、果然、是野盜啊。竟然會在白天、出現在城裡、真稀奇。」
桑久拉悠哉地微笑。
該說他粗神經嗎?第一次見到他時,我本來以為他與打架鬧事無緣,看來我必須修正自己對他的印象了。
「但是、他的肩骨、摸起來碎了。暫時、無法為非作歹。我們該、告知衛兵。」
「……好的,謝謝你。」
我這麼回答,但心底卻覺得沒辦法這麼做,嘆了口氣。
赤胡葛拉姆的妻小是卡謬爾·佑旭正在搜索的重要證人。再說,驛站城市的士兵終究隸屬於賽克雷烏斯親弟弟掌管的護民兵團旗下。我們必須比衛兵搶先一步逮住剛剛那位少年。
(他會如此無法諒解森邊居民,果然是因為自己的父親被當成代罪羔羊處決了吧?既然如此——我只能把真相老實告訴他了。)
不僅如此,假如那位少年繼續仇恨森邊居民——我只能到時候再煩惱了。
事情似乎愈來愈錯綜複雜,我本來想嘆口氣,最後仍把它咽回腹中。
這一定是森邊居民不得不跨越的試煉。儘管當初犯下惡行的人是札特·孫,但森邊居民卻無法譴責族長。不是每個人都像米拉諾·馬斯和雷托少年一樣,認為札特·孫死後,森邊居民的罪就被洗清了。
(沒想到那個年紀比我還小的孩子,會如此深深地憎恨著某些人——我絕對不能讓他繼續這麼做。)
拜託了,再次出現在我的面前吧。然後,我希望你能與新上任的族長東達·盧等人談一談——我凝望著紅髮男孩消失的道路盡頭,在心中低語。
4
「信·盧!你怎麼了!?」
所有的工作都結束後,我們在《奇謬鳥尾巴亭》前方與攤位成員會合。菈菈·盧臉色大變,抓住信·盧。
信·盧的右眼下方出現了巨大瘀青,嘴角滲血。他面無表情地說:「我太大意了。」
「什麼意思!?難道有人襲擊你嗎!?」
「不要這麼大聲。會嚇到城裡人。」
信·盧依然沉著穩重。
菈菈·盧仍抓著信·盧的胸口,怒瞪著愛·法。
「愛·法明明也在,為什麼信·盧會遇到這種事!愛·法,你應該可以輕而易舉地擊敗敵人吧!?」
「別說了。愛·法已經盡了自己的職責。是我太窩囊,沒有做好自己的工作,愛·法不需要負責。」
愛·法緊閉著嘴巴。
她當初大概在戒備桑久拉,無法離開我和薇娜·盧的身邊。
如果我說出這件事,等於是在告訴大家愛·法認為信·盧的力量不足,無法阻擋桑久拉的襲擊。最後,我仍沒有辦法出言澄清。
愛·法緊閉著嘴巴,沒有開口。
信·盧瞄了愛·法一眼,大力抓住菈菈·盧的肩膀。
「這點小傷沒什麼大不了的。為了盡好職責,我日後會多多修練。」
「不過……!」
「吵死了~就算你大驚小怪,也沒有任何幫助吧?這種時候啊,比起怒火中燒,哭哭啼啼還比較可愛喔?」
「你才吵呢!」
菈菈·盧轉頭望向路多·盧,微微噙著眼淚。
「什麼嘛,你在哭啊……嗯,信·盧,你也有錯。這種時候啊,你該說『抱歉,讓你擔心了』,然後緊緊抱住她,一切就能圓滿落幕了吧?」
信·盧依然保持沉默,滿臉羞紅。
菈菈·盧的臉龐當然也變得更紅,由於太過憤怒,她不停開合著嘴巴。
「嘻嘻~」
看著兩人的模樣,路多·盧笑了笑,眼神突然發出銳利的光芒。
「算了,明日太和薇娜姐沒事就好。但是,信·盧竟然會這麼悽慘,代表這件事一定非同小可吧。愛·法,你可以在回家的路上把詳情告訴我嗎?」
「嗯,我們最好別在這種地方談論,小心隔牆有耳。」
「好,那麼,我們趕快回去——」
路多·盧說到這裡時,一群穿著皮革披風的人接近了我們。
想當然耳,是《銀之壺》的成員。
走在最前頭的人站在我和薇娜·盧面前,脫下兜帽。薇娜·盧瞬間想要別過臉,但她馬上用憤怒的眼神瞪向對方。
「明日太、薇娜·盧。對不起、這麼晚才到、我來道別了。」
「修米拉爾,謝謝你。很高興能見到你。」
我感到鬆了口氣,又有些七上八下,心情十分混亂。儘管如此,我依然笑著這麼回答。
路多·盧搔著黃色髮絲。
「啊,還有你的事情要處理。真是諸多不安的一天……可是,我們一大群人聚在這裡,會不會有人找衛兵過來啊。」
確實可能會發生這種狀況。我們吸引了無數路人的視線。畢竟現在有九位森邊居民、十位東之民、兩頭多多斯和一台貨車在場,聲勢浩大。儘管石之大道寬約十公尺,這麼多人仍會妨礙他人通行。
「不好意思,我們繞到建築物後方吧?我們返回森邊的途中,剛好有一塊寬廣的空地。」
對方迅速答應了我的提議,我們馬上展開行動。
希拉·盧本來握著吉魯魯的韁繩,現在重新交還給我。我們走在街道上,朝南方前進。
此時,本來退到後方的希拉·盧從貨車後方拿起一個小小的物品,走向我。
「明日太,我順利地把肉乾交給南之民了。銅幣和攤位的收入一起保管在這。」
「好的,謝謝你……那麼,我準備的特製肉乾……」
「我也拿給他們了。他們樂不可支。」
希拉·盧微微一笑——她難得揚起如此雀躍的笑容。
「然後,名為巴蘭的團長要我把這個交給你。」
「欸?這是……?」
「好像是水果酒。似乎相當昂貴。」
希拉·盧打開布包後,確實出現了一個仿若水果酒酒瓶的容器。
這並非森邊居民愛喝的廉價水果酒,而是兩瓶看起來很高級的水果酒。裝酒的土瓶摸起來光滑無比,就像卡謬爾·佑旭過去送給我們的酒一樣。
「呃……對方說傑諾斯和加喀爾其實沒有贈送這種東西的習慣。不過,既然我們也準備了禮物,雙方可以說是彼此彼此。」
我的眼前浮現出巴蘭老大哥一臉怒容,大聲嚷嚷的模樣。
「然後,他還說……最晚一年後,他們一定會回到傑諾斯。在那之前,你一定要健康平安。」
「……我知道了。謝謝你。」
希拉·盧點了點頭,為了收起水果酒,走到後方。
接著,換愛·法將臉湊了過來。
「明日太,你在哭嗎?」
「誰會哭啊,笨蛋!」
我忍不住氣勢洶洶地回答後,愛·法嘟起嘴。
「我哪裡笨了?」
「抱歉。」
我回答後,望著斜前方修米拉爾的背影。
從今天開始,我將有長長一段期間無法見到巴蘭老大哥、阿爾達斯和修米拉爾。我壓抑於心底的感情不斷湧出。
(……誰會哭啊,笨蛋。)
這次我是在叫誰笨蛋呢?我走在路上,自己也不知道。
沿著石之大道朝南方前進,順著旅社與其狹窄的小徑走向東方後,視野突然變得開闊。
那是一塊空無一物的土壤地。另一側則是森林開闊的威容。
我的背後是一排排建築物,眼前則是森林。只有一條狹窄的道路通往森林。那就是通往森邊聚落的道路。
這裡是城市與森林的境界線。
過去,曾有反對和歡迎我們的人們闖入並聚集於此。
我們在這裡面對著彼此。
森邊居民背對著森林,東之民背對著城市。我們嚴肅地佇立著,仿佛是兩邊的代表者。
「謝謝你、一直以來、端出、美味料理。」
修米拉爾的手指比出奇妙的形狀,低下頭。
站在他左右兩側的人們也同時取下兜帽。
我只看過其中幾人的外貌。分別是修米拉爾、今天中午前出現在攤位前的副團長拉達紀托和開店第一天造訪店裡的不知名年輕人。
那位年輕人大概站在隊伍最左側。
當初他試吃了『奇霸獸堡』,並領導商團同胞來到我們攤位。對於我們來說,他是繼塔拉後,第二位造訪店鋪的客人。
隔天,修米拉爾才首次光顧本店。
當巴蘭老大哥嚷嚷著「這種肉根本不好吃」時,《銀之壺》全體成員皆前來造訪。於是,老大哥的夥伴也聚集在一起,引發一場混亂的騷動。
那已經是一個多月前的事了。
才過了一個多月而已啊。
當我這麼思索時,修米拉爾走到我的前方。
薇娜·盧與我之間隔著愛·法。
修米拉爾先站在我的面前。
「明日太,對不起,這麼晚、才來打招呼。」
「不,沒這回事——」
「我今天、一整天、都待在、城下鎮。」
「欸?」
「我在搜集、賽克雷烏斯爵士、的情報。我調查、不好的傳聞、是真是假。」
我吃了一驚,說不出話來。
修米拉爾歉疚地眯起眼睛。
「對不起,我太雞婆了。不過、我想成為、你的力量。我想知道、賽克雷烏斯、有多危險……時間、不夠、不知道、實際狀況。」
「你怎麼……為什麼……」
「不過、我遇見了、知道真相、的人物。那個人、能成為、你的力量。總有一天、他會
、拜訪、《玄翁亭》。」
知道賽克雷烏斯傳聞是真是假的人物。
不過,修米拉爾搜集到的惡評,一定跟森邊居民沒有直接關係吧。
算了,這一點也不重要。看到修米拉爾如此擔心我們,我內心雀躍不已——同時也怒火中燒。
「修米拉爾,你為什麼要做出如此危險的舉動?當初是你告誡我賽克雷烏斯的危險性,要我別隨便靠近他的吧?」
「明日太、生氣、我能理解。可是,我想、成為你的力量。」
修米拉爾沮喪地垂下眼帘。
「對不起,我無法壓抑自己的心情。」
看到對方的眼神如此悲傷,我沒有辦法繼續埋怨下去。
「修米拉爾,你很魯莽呢。明明外表是如此沉著冷靜。」
「是的。同胞、說了、一樣的話。」
看不出修米拉爾是如此健談,也看不出修米拉爾是如此熱情。
我的心中燃起一股想哭的衝動,於是綻開笑顏。
「……可是,我很高興你能像這樣擔心我們。非常謝謝你。」
「不會……那個人、叫做、托蘭的米凱爾。他一定、能成為、你的力量。」
接著,本來沉默聽著我們對話的其中一位《銀之壺》成員緩緩走了出來。
「森邊居民、需要與、那個人、見面。我昨晚、讀了、星星。」
是一位年邁的西姆之民。
他有著西姆人特有的修長身材。但黝黑的臉上刻畫著深深的皺紋。脖子和手臂浮出青筋。他的眼神沉穩,看起來就像上了年紀的修米拉爾。
「森邊之民、見過那個人物、將會獲得、更多力量。這麼一來、便能為森邊居民、拓開道路。」
他就是那位西姆的占星師吧。
那位占星師預言札特·孫那顆凶星將會消失——然後,他說他讀不到我的星星。
我的背上莫名竄過一陣寒顫。
這位初老的人物用沉穩且讀不出感情的眼眸凝望我半晌後,將視線移到愛·法身上。
「你是——貓之星吧。」
「什麼?」
「凶星、消失後、森邊、命運、將會變革。三頭獅子甦醒、領導、森邊居民、走向未來。三頭獅子星旁邊、若能閃爍、貓之星、猿之星、鷹之星,未來將、更加光明。」
「很抱歉,我完全不懂你說的話。什麼是貓?」
「森邊、沒有、貓嗎?東之王國、有貓。是神聖的獸。」
占星師有些欣喜地眯起雙眼。
他大概在想,這個女孩就像一隻貓,跟她的星星一樣吧。
我將視線移回修米拉爾身上。
「……我知道了。不管怎麼樣,我相信你的眼光。當那位托蘭的米凱爾現身時,我們只要聽他說話就可以了吧?」
「是的。一定能、成為、力量。」
修米拉爾似乎鬆了口氣。
接著,他伸出隱藏在長披風中的右手臂。
他黝黑柔軟的指尖握著一個美麗的布包。
「我有禮物、要給你。」
「欸?是什麼呢?」
「是酒杯。」
我疑惑地歪著頭,打開布包。
一個透明的筒狀酒杯納入我的眼帘——某一天,我前往《銀之壺》的攤位時,曾看過這個美麗的玻璃酒杯。
這是兩個一對的酒杯。
「愛·法,這個——」
我不禁轉頭望向旁邊。
愛·法也詫異地瞪大眼睛。
「能遇到、你,我覺得、受到祝福……我猶豫要、送你什麼。然而、拉達紀托告訴我、你和、愛·法、曾專心地、凝望著、這個酒杯。」
那已經是二十多天前的事情了。我為了購買西姆菜刀和去除災厄的項鍊,與愛·法一起造訪了《銀之壺》的攤位。
這麼說起來,當時修米拉爾不在,負責看店的是一位高個子西姆人。
「請收下。這是、謝謝、你招待我的晚餐。」
「……就一頓晚餐的報酬來說,這個物品太昂貴了吧。」
愛·法的眼眸因喜悅而閃閃發光,她鄭重其事地說道。
修米拉爾平靜地凝望著愛·法。
「這跟、價錢、沒有關係。明日太、愛·法、我想送能讓你們高興的物品。如果、路旁的石頭、能讓你們開心,我會、贈送你們、那顆石頭。這與、價格無關。」
「我果然說不過你這個能言善道的男人。」
愛·法這麼說時,我的情緒激昂不已。
儘管如此,我仍必須從貨車中取出我的禮物。我大力轉頭後,希拉·盧正拿著布包站在我身後。
我對希拉·盧道謝後,將禮物遞給修米拉爾。
「修米拉爾。這是法家要送給《銀之壺》的禮物。是製作方式比較特別的肉乾,請在七天內食用完畢。這比普通肉乾柔軟許多,甚至可以直接咀嚼。」
「謝謝。」
修米拉爾欣喜地眯起眼睛,接過布包。
看到他發亮的雙眼,聽到他道謝的話語,我就心滿意足了。
站在他身後的九位西姆人也紛紛行了一禮。
修米拉爾將布包遞給同伴——接著,站到薇娜·盧面前。
「……薇娜·盧。不好意思,兩天前,突然造訪盧家。」
薇娜·盧默默地回望修米拉爾。
修米拉爾也靜靜地凝望著薇娜·盧。
「我、明早、離開、傑諾斯。」
「…………」
「半年後、回到、傑諾斯。然後、在傑諾斯、做生意、一個月、回去西姆。這就是、我們、《銀之壺》的生活。」
「…………」
「然後、我們、在故鄉、休息半年。一年後、再次旅行。直到、上了年紀、無法、旅行、為止。我們、一直維持、這種生活。我們、熱愛、旅行。我們是、放浪之民。西姆、王都居民、石之都居民、不旅行。我們、草原之民、旅行、就是、人生。」
「……比起待在故鄉的時間,你們會花更長的時間旅行呢……我覺得這樣的人生很棒……」
薇娜·盧低聲說道。
「我很憧憬森邊之外的世界,所以很羨慕你的人生……可是……我果然還是森邊居民……」
薇娜·盧面無表情。
我認為這不代表她沒有任何情緒,而是她拼命壓抑情緒的結果。
「我無法捨棄家族……森邊居民的靈魂,必須返回森林母親的懷抱……」
修米拉爾凝望著薇娜·盧,輕輕點了點頭。
「這是、正確的、感情……但是、這兩天、我思考了。然而,我終於、下定決心。」
「…………」
「薇娜·盧、我想跟你、結下婚姻之絆。」
修米拉爾清楚地說道。
我、菈菈·盧和希拉·盧屏住氣息——
薇娜·盧緩緩搖了搖頭。
「你有在聽我說話嗎……?」
「有。」
「……你要我拋棄森邊和家人嗎……?」
「不。」
「那麼,你打算放棄熱愛的旅行嗎?」
「不。」
「既然如此,你打算怎麼辦……?我聽不懂你想表達什麼……」
「我不會、辭去、商團工作。可是、我在西姆、沒有家人。《銀之壺》、九位同胞、就是一切。」
修米拉爾靜靜地說道。
「所以、我捨棄、西姆、成為、森邊居民……我打算、以森邊居民的身份、繼續、《銀之壺》的、工作。」
薇娜·盧的表情終於出現變化。
她淡色的眼眸望著修米拉爾,仿佛看著某種令人難以置信的東西。
「可是……捨棄西姆,代表你要拋棄信奉的神明吧……?那麼,你身邊的人將不再是你的同胞喔……?」
「是的。可是,大家、接納了我。我不再是、他們的同胞。不再是、草原之民。可是,他們同意、我以森邊居民、西方神賽爾法之子的身份,繼續、工作。他們同意我、不是以同胞的身份、而是以朋友的身份、繼續工作。」
「……哪有這麼好的事啊……?」
薇娜·盧緊抱住自己的身體,仿佛感到嚴寒。
修米拉爾依然用著沉穩的眼神望著她。
「只有兩件、不利、的事情。成為、西之民後、《銀之壺》無法進入、馬修多拉。我、無法、住在西姆……但是,同胞說、沒關係。就算我不是、同胞、我們、仍是朋友。」
「可是……」
「我會放棄、在馬修多拉、做生意。我之外的同胞、負責在西姆進貨……拉達紀托、跟我說了。他會、繼承、團長一職。我以、西之民、森邊居民的身份、努力、在《銀之壺》、工作。」
「…………」
「草原之民、靈魂、回歸、草原。我、把靈魂、獻給、森邊。雖然、拋棄草原、故鄉、非常痛苦。可是、只要有、九位朋友、和你,我就能、幸福、活下去。」
修米拉爾的聲音和眼神一樣沉穩。
他一定正賣力地用不流暢的西方語言訴說著自己的心情吧。
「我曾說、我離開、故鄉、一年後,在故鄉、休息、半年。但是,西姆、太遠。來回、一趟西姆、傑諾斯、單程、就要兩個月。所以,扣除這些路途,離開故鄉、約八個月。兩個月、傑諾斯、工作。離開、故鄉、傑諾斯,只要半年。六個月、工作、離開森邊,剩下的時間、住在森邊。那些時間,我想跟你、在一起。」
「不過……你沒有辦法獵捕奇霸獸吧……?」
「沒有辦法。但是、我、巡迴、西之王國。可以獲得、各種知識。取得、各式武器。我一定能、為森邊、引進、獵捕、奇霸獸、新技術。這是、我的、能力。」
「……我父親可是森邊族長喔……?他一定不准外國人入贅我家……」
「我會、說服、東達·盧。我保證、為你、帶來幸福。下一次、半年後、我回來、傑諾斯時,我可以、展現力量。」
修米拉爾靜靜地說道,取下手上的飾物。
那是一個裝飾著粉櫻色小石頭的銀制手環。
「我希望、你、平安。你願意、收下、禮物嗎?」
「我……」
薇娜·盧說到一半,閉上嘴巴。
她沉默半晌後,仰望著修米拉爾。
「……我有點不擅長跟你這種讀不出情緒的人來往……」
修米拉爾不可思議似地歪著頭。
然後——
他突然微微一笑。
「既然要成為、森邊居民。我會努力、流露情緒……雖然很難為情,但我、必須這麼做。」
他的微笑純真又溫柔,不輸桑久拉。
薇娜·盧似乎困擾至極,垂下眉毛。
「我煩惱了、好幾天……其實,我煩惱了、一整個月。你受傷後、我更煩惱了。我這才發現、我需要你。我想陪在、你身邊。」
「但是……」
「假如你能、考慮、我的煩惱、我會、很開心。直到、我半年後、回到傑諾斯前,你願意考慮嗎?我希望、半年後、收到你的回覆。」
修米拉爾小心翼翼地伸出手,執起薇娜·盧的手。
他用黝黑的手指,將銀制手環包覆在薇娜·盧的手中。
「我答應你、這半年、晚上、我都會想你。我——愛、薇娜·盧。」
薇娜·盧緊握住手環,她沉沉低下頭,導致我無法看出她的表情。
修米拉爾最後深深凝望她的臉龐後,重新轉向我。
他的臉上掛著溫柔的微笑。
「那麼、我們、回去了。下次、見面、就是、半年後。明日太、薇娜·盧、愛·法、路多·盧——還有我不知道名字的各位、祝各位、平安。我祈禱、森邊、未來一片光明。」
「好的。請多保重……期待能再次見到你。」
修米拉爾點了點頭,背向我們。
他的同胞們最後也輕輕行了一禮,轉身離開。
皮革披風包裹著這十位東之民的修長身體。我們沉默地凝望著他們的背影。
他們就這麼離去了。
至少也等到半年後,我們才能重逢。
我在這個世界已經待了超過兩個月。
半年後,我說不定還能見到他們。
一年後,我說不定還能見到巴蘭老大哥。
然而——就算我現在立刻消失無蹤也不足為奇。
每個人都不知道自己的死期,所以我跟其他人或許沒什麼不同,但我依然無法徹底封印心中的不安。
倘若我真的消失,現在將成為永別。
我再也聽不到對方溫和的聲音,感受不到對方溫柔的視線。
我有辦法親眼見到修米拉爾和薇娜·盧的未來嗎?
這麼思考後,我的胸口仿佛被扯得四分五裂。
「……明日太,你在哭嗎?」
「誰會哭啊,笨蛋。」
我開口回復。
愛·法沒有繼續說下去。
她用溫暖的指尖擦拭我的眼睛後,粗魯地大力撥亂我的頭髮。
於是,與許多人相遇,也與許多人道別的藍月就這麼落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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