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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卷 第四章 離別的時刻(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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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天,藍月三十一日,護衛的數量增加到四人。

會採取這樣的措施,是因為卡謬爾·佑旭留下的不吉忠告,以及愛·法提出的意見——她覺得似乎有人在監視我們。

增加的人手是信·盧,以及和我們不熟的盧家分家少年。很遺憾,我們似乎無法輕易拜託雷家家主羅·雷前來護衛。

「羅·雷太易怒了。他們大概不放心讓他面對驛站城市的人吧?」

路多·盧解釋。

假如這是東達·盧的想法,我會認為他是個考慮周詳的人。畢竟我們對付的是傑諾斯城人,不管他們使用什麼手段攻擊我方的弱點都不足為奇。

但是,在這樣的狀況下,我該怎麼提防才好呢?儘管一頭霧水,我們也只能繼續做生意了。

對於我個人來說,除了賽克雷烏斯可能會暗中搞鬼外,還有一件事讓我心情沉重不已。

不用說也知道。今天修米拉爾就要離開傑諾斯,我仍為他和薇娜·盧的事情感到擔心。

「……薇娜·盧,你的腳還好嗎?」

我待在『咩姆燒肉』攤位,對『奇霸獸堡』攤位呼喊後,對方沉穩地回答:「嗯……不要緊喔……」

薇娜·盧回來攤位上工作了。

她扭傷的腳踝似乎尚未完全康復,要不是我用貨車接送她,她應該沒有辦法復職。

既然有人擔任護衛,我們也不需要薇娜·盧的戰鬥力,所以她暫時會跟凌奈·盧輪流進驛站城市。這是米雅·雷媽媽的指示。

「喂,那位東之民什麼時候會來?」

菈菈·盧和我一起負責『咩姆燒肉』的攤位,她輕聲詢問。

「誰知道呢。以平常的時間來看,他差不多快出現了。」

「啊~總覺得人家比薇娜姐姐更坐立不安呢。對方又不是來提親,但人家總覺得心跳愈來愈快。」

我確實也感到七上八下,但我不知道這是不是與菈菈·盧出於同樣的理由。

話說回來,為什麼菈菈·盧會心跳加速呢?

「人家也不知道啊!可是啊,那位東之民要說的話似乎跟提親一樣嚴肅嘛?所以,人家果然還是感到緊張不已。」

菈菈·盧將手放在胸口,吐了口氣。

「薇娜姐最好趕快嫁人或找人入贅。這麼一來,就不會發生這種麻煩事了。」

「……修米拉爾果然很難跟薇娜·盧結為連理吧?」

「當然啦!……人家也不太清楚啦,但對驛站城市的人來說,改變信奉的神是一件大事吧?」

「我也不太清楚,似乎是這麼一回事。」

「啊,明日太,你本來不知道四大神的存在嘛。這也很誇張呢!……總之,改變信奉的神,必須與家人斷絕來往喔?人家絕對不願意!」

「嗯~可是,就算搬離家裡,雙方還是可以互相交流吧……啊,究竟會怎麼樣呢?我還是沒辦法說些不負責任的話。」

「出嫁就必須分隔兩地。可是,薇娜姐姐一旦離開森邊,就等於不再是我們的同胞了,人家不希望她這麼做。」

菈菈·盧微微垂下眉毛,咬住下唇。

這位剛強的少女偶爾會流露出如此惹人憐愛的表情。

「……那麼,如果那位外國人入贅盧家呢?」

「嗯?這樣不是很好嗎?這麼一來,薇娜姐姐就還是我們的家人。」

「啊,那樣就沒有關係啊?」

「人家是不在意啦。米雅·雷媽媽應該也覺得無所謂吧……但要東達父親點頭就不容易了。」

東達·盧啊。

他會如何看待這件事呢?

「算了,果然不可能吧。就算東之民入贅,他也不可能去打獵。再說,那傢伙本來就在傑諾斯城下鎮做生意嘛?那種人怎麼可能會捨棄至今的生活,入贅森邊啊?」

「話是這麼說,不過你並不抗拒這種提議吧?」

「嗯。只要能讓薇娜姐姐幸福,不管對象是誰都無所謂。」

菈菈·盧的外貌不只與路多·盧相似,兩人的想法也一致。

不過,路多·盧似乎已經考慮過薇娜·盧離開森邊的可能性,儘管如此,他依然期望姐姐能獲得幸福。

(不管是出嫁或入贅,果然都不容易吧……)

拋下故鄉、同胞和一直以來的生活,入贅森邊聚落——這究竟是一件多麼不簡單的事情呢?就連來自遠方的我都能夠想像。

既然如此,出嫁這個方式又如何呢?

薇娜·盧應該很憧憬森邊外的世界吧。

再說,森邊居民視森林為神,似乎對四大神沒有太明確的信仰。既然如此,他們應該不會太抗拒變更神祇一事。

但是,我仍認為這件事並不容易。就算本人不感到抗拒,一旦更換信仰神明,她應該無法繼續待在西之版圖——森邊聚落了。

修米拉爾沒有家人,盡心竭力從事商團的工作。我記得他離開西姆後,會花一年的時間巡迴西方和北方的城鎮。在這之間,薇娜·盧必須獨自待在人生地不熟的西姆之國。

那麼,薇娜·盧乾脆不要生下子嗣,一起環遊世界——?

不行,這樣太不現實了。

再說,修米拉爾一定已經考量過這些基本問題,所以他自己也認為這樣很不容易。

(……總之,我現在只能冀望薇娜·盧收下修米拉爾的禮物了。)

此事莫名地讓我感到疲憊不堪,我和菈菈·盧同時嘆了口氣。

此時,我聽到愛·法冷冷地說:「……你又來了啊。」

「吵死了!這是對客人該有的態度嗎?」

是南之民少女迪艾兒。

迪艾兒對宛如守門人的愛·法吐了吐舌頭,笑著站在『咩姆燒肉』的攤位前方。

「嗨,我今天也來了。明日太,我要一份。」

「啊,謝謝……咦?如果你想輪流吃的話,今天應該輪到『奇霸獸堡』吧?」

「嗯~?反正都很好吃,沒差啦!因為你待在這裡,所以我就吃這裡吧。」

迪艾兒滿臉笑容,與她第一天破口大罵的模樣判若兩人。愛·法雙手抱胸,斜睨著少女天真無邪的笑容。

老實說,我們昨天也把少女的存在告知卡謬爾·佑旭了。我把發生的事情全盤告訴他,並詢問賽克雷烏斯是否有可能是少女的靠山。

「啊,她與瑟蘭多來的商團有關嗎?我知道了。那是賽克雷烏斯邀請到自己私人宅邸的鐵器商吧?嗯,既然他們挑在這個時期來到傑諾斯,梅爾菲力德當然已經暗中偵查過了。那只是商業往來,他們不可能會成為賽克雷烏斯的手下,招惹森邊居民。」

聽了卡謬爾·佑旭這番話後,我們的疑慮姑且消散了。

但少女確實與賽克雷烏斯有關係,我們還是該適度與她保持距離。因此,我揚起可有可無的客套笑容,面對這位少女。

「嗯~好香喔!喂,這有辦法用爐灶加熱嗎?」

「欸?為什麼這麼問?」

「我想讓城下鎮的人們品嘗看看!那些傢伙堅稱奇霸獸肉不能吃,一點也不相信我說的話。」

她的發言讓我雞皮疙瘩直冒。

「不、不行喔,要是料理放太久,說不定會變質哪!要是他們吃壞肚子,那就是大事一件了。拜託你別把料理帶進城下鎮。」

「欸~!?可是,付了銅幣後,我想怎麼做都無所謂吧?」

迪艾兒收起笑容,鼓著臉頰。

我緊張地絞盡腦汁。

「可、可是啊,很多傑諾斯人並不歡迎森邊居民和奇霸獸肉喔,你多少也聽說過這件事吧?」

「嗯~?我不太清楚。因為許多森邊居民相貌駭人,大家為此感到畏懼吧?」

迪艾兒憤憤地望著愛·法。

愛·法冷冷地望了回去。

「這件事沒有這麼單純喔。傑諾斯人本來就視奇霸獸為災禍的象徵。連同吃奇霸獸肉的森邊居民也連帶——呃,再說,由於森邊居民本來信奉南方神,後來才改信西方神,傑諾斯人仍不把我們當作同胞看待,直到現在,雙方的關係依然沒有改善。」

「什麼啊?太奇怪了!森邊居民是在幾十年前捨棄加喀爾的吧,為什麼傑諾斯人還不把你們當作同胞呢?」

她連這種事情都不知道嗎?我錯愕不已。

不過,對於客戶僅限於城下鎮居民的外國人來說,確實不會對這種事情有深入的了解。儘管同為傑諾斯之民,森邊居民和城下鎮居民卻毫無交集。唯一的例外正是賽克雷烏斯。但那個人不可能會特地跟商業往來的對象提起森邊居民。

(說得也是……說不定有些城下鎮居民一輩子都見不到森邊居民。那些傢伙說不定根本懶得管驛站城市居民和森邊居民的關係。)

這是一個新發現。

然而,就算跟森邊居民說起這件事,他們一定也不以為意吧。

我將思緒集中在現在面臨的問題上,回復迪艾兒:

「——總之啊,假若你把奇霸獸料理帶進城下鎮,我不知道會引發多大的騷動。我們想要平靜地繼續做生意,你可以改變心意嗎?」

迪艾兒沉吟了一會,終於消沉地開口:

「我知道了。我只是想讓那些傢伙驚艷一下罷了……如果會造成你的困擾,我會放棄這個念頭。」

她的表情宛如垂下雙耳的幼犬。

「謝謝你。」

我將肉和亞力果丁推到鐵板中間。

「一個就夠了吧?這道料理也是兩枚銅幣。」

「嗯!我刻意餓著肚子過來,你要做得好吃一點喔?」

迪艾兒似乎重新振作了起來,再次勾起微笑。

當我正要跟著揚起笑容時,再次出現一位訪客向我打招呼。

「嗨,好久不見呢。」

我轉過頭後,一位留著褐色長髮的西之民女孩站在我面前,她的臉上掛著不輸迪艾兒的開朗笑容。女孩的身材比例足以媲美薇娜·盧,她有著一身象牙色肌膚,散發出性感氣息。她是《西風亭》的佑美。

「啊,你好。真的好久不見了。」

「畢竟人家也要忙店裡的工作嘛,正午前很難脫身啦!就算是這樣,我每天還是會來你的攤位光顧喔?」

「是,我有聽說。謝謝你每天前來光臨。」

佑美和都拉大叔都是我們僅有的西方常客。就算我們碰面的次數減少,我依然不曾忘記感謝的心情。

(……她該不會還想挑釁西方客人吧?)

我有些不安,將視線移回迪艾兒身上後,她正將雙手撐在攤位上,凝望著我,眼神宛如想討飼料的幼犬。她的同伴拉比斯已經把銅幣付給菈菈·盧了。

「啊,抱歉抱歉,我現在就做,你等一下。」

「嗯!」

迪艾兒綻開笑容。她切換表情的速度可以說是天下第一快。

不知道為什麼,佑美收起笑意,開始上下打量迪艾兒。

「人家沒看過你。你是明日太的朋友嗎?」

「嗯~?我不算是他的朋友喔?」

迪艾兒錯愕地望向對方。

佑美撩起一頭長髮。

「是喔。那麼,你是這間店的常客?人家之前沒看過你這種南方女生喔?」

「我應該算是常客吧。我姑且也連續光顧了四天!」

雖然你第一天沒付錢。我悄悄地聳了聳肩。

現在不是悠哉地聽著兩人對話的時候。佑美的眼神愈來愈帶刺,瞪向我。

「……明日太,這是怎麼一回事?」

「欸?什、什麼意思?」

「你說人家是客人,所以才跟人家用彬彬有禮的口吻說話!可是,聽你的語氣,你仿佛把這位四天前剛出現的女孩子當作朋友了,為什麼!?」

原來是這件事觸怒了佑美。

這麼說起來,我記得佑美也曾為了塔拉吵過這件事。當時,我表明自己在開店前就認識塔拉後才息事寧人。

「不,那是……順勢就變這樣了……」

「什麼叫做順勢就變這樣?我完全無法認同!」

「吵死了~既然你是來買料理,乖乖吃掉料理就好啦。」

迪艾兒啃著從我手上接過的『咩姆燒肉』,若無其事地說道。

你最好有資格這麼說啦!儘管我這麼想,但看到她沒有被佑美激動的情緒影響,我稍微鬆了口氣。看來迪艾兒已經能夠理性面對南之民和西之民。

「……明日太,看來你只剩下兩條路可以選擇了。」

佑美怒火中燒。

她怒氣沖沖地豎起兩根柔軟的手指,伸到我的鼻子前方。

「一,你對我說話的語氣不可以這麼客氣。二,你必須平等對待所有客人。明日太,你要選擇哪一條路?」

「呃……我已經用這種方式跟你說話了一個月,現在很難改過來……」

「雖然這麼說,但明日太不曾用見外的態度對待過我喔?」

迪艾兒揚起天使般的笑容。

倘若背棄她的信賴,她會暴怒還是大哭呢?面對著如此純真的笑容,光是想像就讓我的內心痛苦不已。

因此,我只能回答一句:「對啊」,聽到我的答覆,佑美大聲嚷嚷:

「這樣太狡猾了!你不可以總是欺負人家!人家明明跟你認識的時間比較久,太過分了!」

「你的嗓門真大。小心明日太找衛兵過來,告你妨礙他做生意喔?」

迪艾兒依然掛著滿足的笑容,大口咀嚼著『咩姆燒肉』。我在佑美看不到時,悄悄嘆了口氣。

此時,我終於察覺到一道冷冰冰的視線刺著我的右臉頰。

我緩緩轉過頭後,想當然耳,我親愛的家主大人正斜睨著我。

你在氣什麼啊?我用眼神詢問對方。

吵死了,對方用眼神回應。

這就是心電感應,法家的羈絆已經升華到這般境界了。

「不好意思……我沒有辦法突然轉換過來,但我會積極地處理這件事,各位願意息事寧人嗎……?」

為了解決這個狀況,我開口呼籲後,佑美揚起眉毛,皺著臉。

「……你真的會改變想法嗎?」

「是的……嗯……我會盡力而為……」

佑美大大嘆了口氣,將兩枚紅銅幣放在桌上。

「謝謝你每次都前來光顧……不對,謝啦……」

「我完全感受不到你的努力喔!」

「突、突然要轉換太困難了。」

不過,對方沒有像羅·雷一樣行使暴力,已經算對我不錯了。於是我開始製作『咩姆燒肉』。

「料理這麼好吃,自然會聚集各式各樣的客人呢~」

迪艾兒開懷大笑。

佑美露出賭氣般的表情,瞪著對方。

「……所以,你究竟是誰啊?傑諾斯很難得能看到南方來的年輕女孩,你是商團的人嗎?」

「嗯,我們是瑟蘭多來的鐵器店。」

面對一臉不悅的佑美,迪艾兒毫不拘泥地回答後,吃下最後一口『咩姆燒肉』。

「是喔。鐵器店啊……這倒是無所謂啦,你為什麼會穿著這麼男孩子氣的衣服啊?」

「嗯~?我又不可能在驛站城市做出太裸露可愛的打扮。你才是呢,穿成這樣子,不會成為小混混的目標嗎?」

「如果我會害怕流氓無賴,那我早就搬離驛站城市了。看來你應該出身在一個好人家吧?」

佑美雙手抱胸,俯視著迪艾兒。

這麼說起來,我第一次遇到佑美時,她就帶著一群小混混般的年輕人。

順帶一提,她今天也穿著西之民流行的服裝:上半身穿著一件裹胸布,戴著許多垂墜的飾品,腰際到腳踝只圍著一塊長長的布。長長裹腰布的接合處隱約可以看見纖纖玉足,意外地性感。

「算了,如果這是南之民的習慣,那倒是無所謂。但你長得這麼漂亮,至少把頭髮留長吧?否則會被人誤認為男生喔?」

是的,我就認錯了。

當我這麼思索時,迪艾兒本來沉著的臉龐突然變得怒氣沖沖。

「吵死啦!要留長髮還是短髮是我的自由吧!?不要因為你稍微性感一點就嘲笑別人!」

「嗚哇!」

佑美發出奇妙的吶喊聲。

大事不妙,迪艾兒的右手竟然一把抓住佑美豐滿的胸部。

佑美揮開迪艾兒的小手,滿臉通紅,癱坐在地上。

「你、你、你在做什麼啊!突然這麼做,會嚇

死人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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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哼!如果我不是突然這麼做,你就不會抱怨了嗎?看來我下次先報告再動手吧?」

迪艾兒彎起雙手的手指,仿如鉤爪一般,逼近佑美。

佑美抱住自己的上半身,一臉困惑地後退。

「餵。」

此時,愛·法抓住迪艾兒細瘦的肩膀。

「南方女孩,不要在店前面引發騷動。你難道絲毫沒有反省嗎?」

迪艾兒訝異地轉頭望向愛·法。

此時,宛如影子般一直悄悄佇立在一旁的年輕人拉比斯,將手伸向長劍劍柄,走向愛·法。

「森邊居民,放開迪艾兒大人……否則我會砍你。」

「喔?看來很多南之民都無法無天呢。」

愛·法看起來沒有任何感受,手放開迪艾兒的肩膀。

迪艾兒用有些失去理性的聲音低語:

「拉比斯,住手。現在是我不對……明日太,對不起。」

「呃,沒關係……」

「我也要跟你道歉……只要聽到別人提及我的頭髮,我就會忍不住發脾氣。」

「頭、頭髮……?」

「……因為我的頭髮顏色難看死了,不可能像你的頭髮一樣留得這麼漂亮。要是有辦法留長頭髮,就算做出這種打扮,也不會被人誤以為是男孩子吧。」

迪艾兒低聲拋下這句話後,咬著小巧的唇瓣,陷入沉默。

佑美緩緩站了起來,用手擋著自己的胸口,走向迪艾兒。

「——你的頭髮一點也不難看啊?雖然有些特別。」

「怎麼會不難看!簡直就像野獸一樣!」

迪艾兒的表情因悲傷而扭曲,大力搔著頭髮。

她的褐發濃淡交錯,呈現出不可思議的色澤。我確實曾覺得她的發色跟貓狗很像,但我不曾認為這樣的顏色很難看。

「這樣啊。算了,每個人的喜好不同。」

佑美將手放在迪艾兒抓亂的頭髮上。

「人家不認為你的頭髮很醜,所以才會覺得你就算留長也沒什麼關係。如果因此惹怒你,那人家也必須跟你道歉。」

迪艾兒沉默地低下頭。

接著,她從下方仰望著佑美。

佑美似乎打從心底感到內疚。

「……你沒生氣嗎?」

「嗯,只是有點嚇一跳。」

「是喔……你的胸部很軟很舒服喔?」

「別說這種話!」

佑美的手大力攪亂著迪艾兒的頭髮。

「哈哈哈。」

迪艾兒笑著逃離對方的手。

「抱歉喔,我今天必須回去了,中午開始要工作……明日太,我明天也可以來嗎?」

「欸?啊,嗯,當然可以。」

「……謝謝。」

迪艾兒留下這句話,快速地離去了。

與她同行的拉比斯最後瞪了愛·法一眼,追了上去。

「真是個奇怪的傢伙……算了,她不是壞人。」

佑美無奈地說道。

「不要緊嗎?」

我詢問後,她莫名羞紅著臉,藏著胸口,用駭人的眼神瞪著我。

「好了啦,趕快做人家的份!人家還有工作要處理!」

「欸?是,對不起……」

「你的語氣!」

「好的!對不起唷!」

我的語氣聽起來簡直跟米達一樣。

菈菈·盧撇過頭,忍住不笑出聲,佑美一臉氣憤,從我手中搶過『咩姆燒肉』。

「真是的,人家今天明明要跟你討論嚴肅的事,沒想到一切如此失控……明日太,你有在《南之大樹亭》和《玄翁亭》販賣料理吧?」

「嗯?是……對啊?」

「你有把口味調整成南之民和東之民喜歡的味道吧?人家是西之民,你會推薦我嘗試那些餐點嗎?」

「欸?請問你為什麼要這麼問呢?」

「……你不是故意用這種語氣吧?」

「當然不是!唷!」

菈菈·盧的肩膀不住顫抖,佑美再次嘆了口氣。

「聽說我們最近有許多西方客人都改去那兩家旅社光顧。我家的父親終於下定決心,心不甘情不願地動手了。」

「動手……他打算做什麼?」

「我還不知道。他說不定想請你用卡龍肉和奇謬鳥肉來製作料理。」

佑美的父親是旅社《西風亭》的老闆,他打從心底厭惡著森邊居民和奇霸獸。

他並不是傑諾斯本地人,而是年輕時從別的城鎮搬來傑諾斯。他的厭惡並非來自某個明確的理由或狀況,只是被驛站城市蔓延的空氣感染罷了。佑美如此向我分析。

也就是說,佑美本來跟父親一樣厭惡森邊之民,直到光顧我的攤位後,這種成見才煙消雲散。

「嗯~讓我製作其他肉類料理沒有意義喔。我之前也說過吧,我會開始做生意,不是為了賺取銅幣,而是讓大家知道奇霸獸有多美味。」

「嗯,人家知道啊。可是,那個頑固老爹為了確認你的廚藝,竟然要人家去嘗嘗你的料理喔?他之前光是知道人家和媽媽悄悄來買你的料理,就大動肝火呢!這不是很厲害嗎?」

佑美將臉湊到攤位之內,表情相當拼命。

「接下來就看你的廚藝了吧?倘若你能順利說服老爸,讓他品嘗奇霸獸料理,老爸的石頭腦袋說不定就能軟化了!……人家的提議該不會很自我中心吧?」

「不!你說的沒錯。說得也是,光是讓他感到興趣,我就該感到慶幸了。」

倘若我能在西之民為了自己人而經營的旅社販售奇霸獸料理,將是極大的進步。

可以的話,我希望能在《奇謬鳥尾巴亭》踏出這一步。但我不能放過眼前這個好機會。

(再說,賽克雷烏斯似乎並不重視十年前那起事件的證據,既然他沒有監視米拉諾·馬斯,我乾脆下定決心,向《奇謬鳥尾巴亭》提議販賣料理一事吧。)

我這麼思索後,終於能率直地對佑美揚起笑容。

「佑美,謝謝你。要是你父親真的對我有興趣,我會努力讓他知道奇霸獸有多美味喔。」

佑美錯愕得瞪大眼睛。

或許是因為下方鐵板的熱氣,她象牙色的臉頰微微泛紅。

「……什麼嘛,你明明就可以用普通的語氣跟我說話。」

「啊,嗯,是啊。不過冷靜下來後,我似乎又會意識到你是客人就是了。」

「……你還記得我的名字啊?」

「……欸?我當然記得這種事啊!」

雖然這麼說,我似乎沒什麼機會呼喚她的名字。不只是佑美,我也幾乎沒有機會呼喚巴蘭老大哥和阿爾達斯的名字。

「嘿嘿。」

佑美輕笑出身,縮回身子。

「人家總覺得好開心……」

「欸?怎麼了?」

「沒事啦!那麼,你比較推薦《南之大樹亭》還是《玄翁亭》?」

「啊,嗯,呃~我打算從明天開始慢慢調整料理的內容,我在《玄翁亭》的料理中使用了西姆的特別香料,名為奇多果實。我覺得你應該會比較習慣《南之大樹亭》的料理……順帶一提,你吃過饕油製作的料理嗎?」

「沒有。那是加喀爾的調味料吧?我多少聽過名字。」

「這樣啊。饕油的味道沒有奇多果實獨特,比較容易入口。無論如何,我並不是只考慮到東方和南方客人而端出那些料理。」

「我知道了。那人家先去《南之大樹亭》看看!嗯,好期待喔。」

佑美微微一笑。很高興能看到她展現出比平時更雀躍的模樣。

她明明身為西之民,卻如此為我著想,我打從心裡感到感謝。

「謝謝你。我不會浪費你為我牽起的緣分,我會努力。」

「嗯!加油喔!要是人家真的覺得不好吃,會老實跟你說。」

「說得也是。我很期待你的感想。」

佑美掛著笑容離開後,我滿足地吐了口氣。

此時,我的右臉頰感受到某人的視線。

轉過頭後,愛·法果然沉默地瞪著我。

你在氣什麼?我用眼神詢問她。

吵死了,她用眼神回答我。

這種心電感應不怎麼愉快啊。

當我這麼思索時,一位穿著披風的高挑人影從北方走了過來。

是東方來的客人。不過,那個人並非修米拉爾,也不是桑久拉。他的身高超過一百九十公分,這樣的身高在西姆人中也十分罕見。

「歡迎光臨。一個就可以了嗎?」

「不,兩個,拜託你。」

那個人回答的同時,將兜帽向後拉。

除了修米拉爾和桑久拉之外,竟然會有人特地露臉,真是稀奇。

「明日太、認識、我嗎?」

「欸?」

「我,《銀之壺》、副團長,拉達紀托·基·那法西阿爾。」

我完全不記得他。但他有著黑髮黑眼睛,跟其他西姆人一樣,臉型較長。

我記得《銀之壺》中有一位體型如此高大的人。

「你是《銀之壺》的人啊?今天只有你一個人嗎?」

「是的、今天、很忙。每個人、分開、來買。」

這位名叫拉達紀托的人物望向『奇霸獸堡』的攤位。

「明日太、薇娜·盧、我有話要說。」

薇娜·盧緩緩望向我們。

拉達紀托用低沉但響亮的聲音繼續說:

「團長修米拉爾、突然有工作。他會、晚來、見兩位。」

「突然有工作?」

我反問。

「是的。」

拉達紀托依然凝望著薇娜·盧,點了點頭。

「他說、等攤位、收攤後、會過來。他、一定會去、《奇謬鳥尾巴亭》。屆時、再打招呼。」

「這樣啊。最後一天做生意想必很多事情要忙吧……咦,修米拉爾知道薇娜·盧今天有進城啊?」

「是的。修米拉爾、一早、就去城下鎮。但是、同胞、把攤位的事、告訴他。他知道。」

「這樣啊。」

這麼說起來,已經接近正午了,巴蘭老大哥等人卻不見蹤影。

我和佑美交談後本來心情情緒高漲,現在卻開始有些消沉。

「修米拉爾,一定會來。我把、輕食、轉交給他。」

拉達紀托這麼說後,視線重回我的身上。

「《銀之壺》、十人、一定會來、辭別。明日太、我們、感謝、跟你、相遇。」

「別這麼說,我也衷心感激能見到各位。」

「生意、結束後、來道別。」

拉達紀托用不帶感情的聲音說道。

他微微眯起的黑色眼眸,和修米拉爾一樣泛著欣喜的光芒。

2

現在正值正午時分。

等待莉依·斯多拉來接班後,我們前往《玄翁亭》。

我將要交給巴蘭老大哥的肉乾托給希拉·盧。重達二十公斤的肉乾是我邀請盧家和其眷族共六氏族,以及附近的五個小氏族一起準備的。過程相當順利。

這次的報酬要分給十二個氏族,三十枚白銀幣均分後,每個人只能分到一點報酬。由於我上次優先委託小氏族處理,所以我這次不管氏族大小,平均分配。

在家主的准許下,法家為愛護本攤位的常客準備了一點小心意。

我現在一有時間就努力研究的食品是『奇霸獸培根』——我不知道這樣命名是否精準。簡單來說,我為了讓宛如木材般堅硬的肉乾變得柔軟,反覆嘗試,製作出這種燻肉。

我先用鹽醃肉,等去除水分並乾燥後,使用香草烘烤。森邊製作肉乾的方式基本上與製作培根相同。然而,肉乾最重視保存性,必須徹底去除肉內的水分。因此,咬合力貧弱的我根本無法咬斷堅硬的奇霸獸肉乾。

森邊和傑諾斯沒有冷藏食品的機器,氣候宛如日本的初夏,這裡的居民當然會重視食品的保存性。不過,我仍希望成品能接近我認知的肉乾——我想知道要犧牲多少保存性,才能讓肉質變得軟嫩。每當我在法家製作肉乾時,就會不斷試著研究。

重點在於鹽的份量?用鹽醃製的時間長短?去除鹽後乾燥的時間長短?使用香草燻肉的時間長短?熏制方式是否有改良的餘地?是否能善用同樣具有去除水分效能的皮果葉?——由於有太多研究的空間,我一直無法找到答案。現階段來說,憑我的牙齒終於能啃這種培根了,但保存期限卻不到一個星期。成品嘗起來就跟日本的牛肉乾差不多。

現在的成品仍未達到我的理想。然而,當我假設旅人的心情,拿培根與波糖和亞力果一起燉煮後,發現它比現有的肉乾更加美味。

燉煮肉乾時,必須把它煮到軟爛的程度,導致最後只剩下宛如橡皮筋的乏味肉片。這道新作品偽培根卻能在食用時品嘗到更多肉的鮮味。

我使用的是五花肉。使培根能比肉乾殘留更多脂肪的黏性,肉的鮮味也與過去天差地別。我多贈送老大哥們兩公斤偽培根。

七天內一定要食用完畢、不需要像肉乾一樣燉煮太久、這是我對各位一個月來的光顧致上的謝禮,不需要報酬。我交代希拉·盧這三點後,離開攤位。

這樣的行為會違反驛站城市的作風嗎?

儘管如此,我仍無法壓抑衝動,想為老大哥率領的建築師傅和《銀之壺》的人們致上謝禮。

當我和希拉·盧會合時,如果發現老大哥等人將偽培根推還給我,我說不定會淚濕枕頭。走在石頭大道的我懷抱著一抹不安,前往位在南方的《玄翁亭》。

現在的成員有薇娜·盧、信·盧和愛·法。路多·盧和分家少年則留在攤位上。

薇娜·盧在我身旁哀傷地嘆了口氣。

「……薇娜·盧,不要緊嗎?」

「嗯……可以的話,我想要儘早解決麻煩事……」

她小步小步地行走,微微拖著右腳。她的側臉沒有透露出任何表情,但她似乎感到憂愁不堪。

(你會收下修米拉爾的禮物嗎?)

從剛剛開始,這句話就梗在我的喉頭,但我設法壓抑自己。

薇娜·盧過去好歹也追求過我,在這樣的立場下,我最好不要多過問她和修米拉爾之間的事情。

當薇娜·盧從前對我大送秋波時,究竟懷抱著什麼樣的心情呢?她的心中懷抱著什麼樣的感情呢?我的身份和來歷太過不可思議,勾起了她的好奇與執著嗎?或是她對外界的憧憬,為那份感情增添了附加價值?難道那是更純真的愛慕情緒嗎——我不得而知。說不定薇娜·盧自己也不清楚。

比起我的世界的人,森邊居民似乎更靠直覺選擇伴侶。米雅·雷媽媽與東達·盧見第二次面時,就對他告白,她的女兒凌奈·盧與我認識不久時,也對我坦誠了心中的情感。

光靠這兩個例子就斷定森邊居民的習性太過武斷。然而,那兩個人都是薇娜·盧的親人,她自己也在短時間能對我進行過於直接了當的猛烈攻勢。

這樣的她對修米拉爾懷抱著什麼樣的感覺呢?

她會用什麼方式面對修米拉爾的心情呢?

庸俗的我根本無法想像。

「……怎麼了?你從剛剛開始就一臉鬱悶。」

走著走著,愛·法將臉湊向我。

「明日太,如果有事情讓你掛心,不要悶著不說。」

「不,不要緊。我只是在思考一些事罷了。」

面對著眼神比平時銳利兩倍的愛·法,我搖了搖頭。

「愛·法,你呢?你今天還有感覺到那個人的視線嗎?」

「今天沒有。希望昨天只是有人頻繁地看著我們。」

除非有確切的證據,否則愛·法不會放鬆警戒。

距離下一次會談還剩半個月。

先不談進入休息期的盧家,愛·法不能繼續將獵人的工作拋在一旁。既然盧家聚落附近的奇霸獸數量減少,代表其他區域的奇霸獸出現率將會上升。

孫家放棄獵人的工作後,奇霸獸出沒的周期變得混亂。但法家周圍的奇霸獸並沒有銳減。附近的佛家和嵐家也都有不錯的收穫。

「……白月十五日之前,我打算每兩天進一次森林。」

愛·法仿佛讀出了我的心聲,這麼宣告。

她從咫尺之遙下瞪著我的臉。

「所以,我打算兩天拜託一次盧家擔任護衛……明日太啊,你不可以趁我不在時亂來喔。」

「我知道。話說回來,我有在驛站城市亂來過嗎?」

「幾天前,南方女孩不是揍了你嗎?」

她戳了一下我的肩膀,表情宛如毛豎起來的貓。

提到迪艾兒,愛·法馬上一臉不悅。

「……明日太跟愛·法,你們感情真好……」

薇娜·盧再次用低沉的聲音輕語。

愛·法收起怒容,望向對方。

「盧家長女,你比平常有氣無力許多,你的腳在痛嗎?」

「不痛……只是,看到你們和睦的模樣,我感到心痛……」

她的發言讓我心一驚。

愛·法訝異地歪著頭。

「盧家有許多家人吧?你為什麼會感到心痛?」

「你是真心這麼問嗎?……所以我才不知道該拿你如何是好……」

愛·法頭上浮出一個巨大的問號。

薇娜·盧用著無力的眼神斜睨著愛·法,嘆了口氣。

「不要緊,不用在意……這是我的問題……」

「這樣啊。」

愛·法點了點頭。

接著,她難得露出迷惘的表情,繼續說了下去:

「盧家有紀芭婆婆和莉蜜·盧。她們兩個是我比較了解的盧家人,光是這樣——就讓我覺得盧家是一個充滿幸福的家庭。」

「我當然知道……我也很重視家人……」

薇娜·盧用長長的劉海遮掩表情。

她接下來低語的話語,大概只有豎起耳朵的我才會聽到吧。

「我究竟期望著什麼呢……」

薇娜·盧的聲音宛如幼童般惶惶不安,但她確實這麼低喃。

「今天,我和你的契約就到期了。」

當我待在《玄翁亭》廚房時,主人涅爾用著不帶感情的平靜聲音說道。

這位年輕老闆身材適中,還不到三十歲。他有一頭褐發和茶褐色的雙眼,以及象牙色肌膚,是一位沒有太大特徵的西之民。

「這陣子謝謝你提供餐點給我們……我希望你能從明天開始與我締結新的契約。」

「聽到你這麼說,我深感光榮。然而,如同我之前所述,我明天開始將使用不添加奇多漬物的料理。」

我將帶來的食材攤在工作檯上,這麼回應後,涅爾說:

「我會暗自期待你下次提供的料理。」

他說的話親切友善,臉上卻不自然地面無表情,落差極大。為了配合東之民的習慣,這位異於常人的老闆也決定不流露任何感情。

「我調整好新料理的調味了,今天會請你試吃。那麼,我開始準備餐點了。」

今天的菜單是以泡菜鍋為發想,構思出的『奇多鍋』。

這是用奇霸獸肉、亞力果和堤諾葉燉煮後,搭配奇多漬物和饕油的料理。燉煮時,我完全不需要工作。因此,我將食材放入鐵鍋中後,迅速開始準備製作新菜單。

這是兩天前愛·法和修米拉爾品嘗過的『煎烤奇霸獸排·意式辣茄風味』。倘若只準備一人份,製作起來將相當輕鬆。我拜託薇娜·盧負責為『奇多鍋』調整火候,自己則嚴肅地開始工作。

擔任護衛的愛·法站在內側有窗的牆壁前,信·盧待在廚房入口。涅爾在我身旁看著我工作。由於《玄翁亭》比我去過的其他旅社規模更小,五人全都進入廚房後,室內變得十分狹窄。

提防札特·孫襲擊時,我們帶著四位護衛來訪。其中三人離開建築物,分別看守前門和後門。這次只有兩名護衛,所以我們讓戰力集中在室內。

《南之大樹亭》的納烏帝斯多少有些畏懼森邊獵人,涅爾卻不曾讓我有這樣的感受。沉迷於東之王國文化的他相當憂慮四大王國之間的歧視問題。因此,面對捨棄加喀爾,成為賽爾法之子而遭到歧視的森邊居民時,他大概會想儘量用公正的態度對待他們吧。

(他曾經說過,正因為他無法下定決心捨棄神明,或讓他人捨棄神明,他才無法娶東之民為妻。)

在這個世界裡,變更信奉的神果然就是一種禁忌。

遭到捨棄的一方自然會感到不愉快,改信的那一方也不可能舉雙手歡迎。正因如此,森邊居民才會從一開始就遭到傑諾斯人冷眼相待。

(這樣的心理機制究竟是怎麼回事?他們無法輕易信任隨意更換信奉神明的人嗎?)

不是每個人都能輕易改信其他神明。

舉例來說,卡謬爾·佑旭。

西北混血的他在北之王國度過孩提時期,失去母親後,才搬到西之王國。

馬修多拉和賽爾法是敵國,為什麼出現像卡謬爾·佑旭這樣的人呢?我沒有詳細詢問。他本來以北之民的身份和母親一起生活,失去母親後,才更改信奉的神明,成為西之民。他複雜的身世一定是他奇妙人格形成的主要原因。

他曾經告訴過我,這種背景使他無法從事普通的工作,於是他成為了一切靠實力的《守護者》。然後,這也使他單方面地對際遇相同的森邊居民懷抱著夥伴意識。

不管是卡謬爾·佑旭或森邊居民,都不可能是抱持著隨便的想法更換神明。儘管如此,西之王國賽爾法卻未溫柔地迎接他們。

(就算為了婚姻而改變信奉的神,也很難受到祝福吧。)

我望著靜靜佇立在隔壁爐灶前的薇娜·盧,悄悄嘆了口氣。

看到肉和亞力果似乎都熟了,我將帶來的塔拉帕醬加進鐵鍋里。

「那是你在攤位使用的塔拉帕醬汁嗎?」

「是的。這跟奇多果實相當搭調。」

「原來如此。我常常用咩姆搭配奇多果實,沒想到塔拉帕也適合,我有些意外。」

「直接使用塔拉帕的話,酸味會太強。那樣說不定也滿好吃的,但我會加入切碎的亞力果,添加甜味。」

當我為涅爾解說時,料理出爐了。

『煎烤奇霸獸排·意式辣茄風味』大功告成。

「請試吃看看。我認為這道料理不輸『奇多炒奇霸』。」

「是的。光是香味就不會輸了。」

涅爾嚴肅地拿起木匙。

接著,他咬了一口淋上紅色醬汁的里肌肉——捂住嘴巴。

「啊啊。」

「怎、怎麼了嗎?」

「這下不行——我忍不住勾起嘴角。」

「哎呀,真是讓我喜出望外。」

我不禁笑了出聲。

四周並沒有西姆人,就算他盡情流露情緒也沒有關係啊。

「真是丟臉……啊,這非常美味呢。」

涅爾嘴角抽動,將料理吃得一乾二淨。雖然他努力維持面無表情,但我能從他狼吞虎咽的模樣看出他對料理的滿意程度。

「嗯,調味得相當出色。這道料理的人氣一定不輸前兩道料理。」

涅爾將吃得乾乾淨淨的木盤放在台子上,這麼說道。

他淡茶色的眼眸有些擔憂地望著我。

「但是,只有這一道料理嗎?……當然了,你上次會輪流推出兩道料理,只是因為我無法做出選擇罷了……」

「是的。我也想要準備兩道料理。我正在開發新的湯鍋類料理,但目前尚未有任何雛形。」

我使用相同訣竅試著製作意式辣茄風味湯,但或許是我不久前曾煮過塔拉帕燉菜,試做品總讓我覺得少了某些味道。

煎肉的主角當然是肉。我認為塔拉帕結合奇多的醬汁非常適合為肉類提味。煮成湯後,卻感覺缺了什麼。光靠奇霸獸煮出的高湯、塔拉帕醬汁和饕油,無法巧妙地調和奇多的辣味。

「奇多漬物是、呃、用鹽醃麻爾製作的吧?總之,裡面加了海鮮類的食材啊。製作『奇多鍋』時,這種海鮮的鮮味似乎十分重要。』

這不是普通常識,而是我從至今吃過的泡菜鍋和義大利料理中導出的結論。

就算不添加海鮮,至少也必須加些法式清湯或肉湯——總之,我覺得「高湯」的風味明顯不夠。

就算只是熬煮奇霸獸骨也能取得濃厚的高湯,光靠奇霸獸高湯大概就足以補足那道菜餚的味道。或是像我

處理燉菜時一樣,精心熬煮各種蔬菜也不錯。

假設這麼做,需要花費大量時間、功夫、食材費和木柴。我們製作料理的時間只有一小時,一餐的價格為兩枚紅銅幣,在這些限制下,我沒辦法這麼做。

「你現在幫我們製作的湯鍋在客人之間廣受好評。倘若沒有好的菜餚取代它,大家或許會稍有不滿。」

涅爾用真摯的眼神望著我。

「明日太,我很滿意剛剛試吃的肉料理。你沒有辦法輪流準備那道料理和使用奇多漬物的湯鍋料理嗎?」

「啊,嗯……說得也是……其實這跟我們內部的情況有關,我必須重新考量材料費。」

「材料費?為什麼?」

「是的。森邊聚落重新調整了奇霸獸肉的售價,由於之前奇霸獸肉太過廉價,我們現在調高到適當的價格。雖然這麼說,價格依然比卡龍肉更便宜。」

聽到我的回答後,涅爾靜靜地點了點頭。

「聽到你要使用奇多漬物製作料理時,我也很擔心你們的收益。就現況來看,你們究竟能賺取多少利潤呢?……不,我不是在強迫你告訴我。」

「沒有關係。呃~就現況來看——三十份『奇多鍋』可以賺進九枚紅銅幣。」

不需要訝異。當我們從其他家購買其霸獸肉時,成本率漲了百分之八十五。連涅爾都不禁目瞪口呆。

「你們販賣料理賺了六十枚紅銅幣,收益卻只有九枚紅銅幣嗎?」

「是的。當肉價還相當低廉時,我們的收益有三十枚紅銅幣,所以我並不太在意食材費。不過,繼續這樣下去,是沒辦法做生意的。」

當初建議要調高肉價的人是我。會發生這種狀況,是因為我過於怠慢,太依賴廉價的肉價,從未重視成本率。

容我辯解,我當時整天忙於工作,找不出時間研究料理,只能選擇提供從泡菜鍋和泡菜炒豬肉中得出靈感的兩道料理。

「我知道了。我日後也會努力開發新菜單。直到我端出自己認同的料理前,我會像之前一樣照常準備『奇多鍋』。」

「可是,你的收益……」

「倘若為了這種事讓客人不高興,因而對奇霸獸料理留下壞印象,就本末倒置了。我認為這是最好的方法。剩下就是我必須盡力做出讓自己認同的料理,以我能認同的方式銷售出去。」

接下來,我又說了一句話:

「因為我必須跟你購買奇多漬物用於『奇多鍋』中,導致食材費用增加。如果你自行製作『奇多鍋』販售,應該能賺進不少利潤吧。」

現在涅爾提供給客人的價格就已經足以使他賺到利潤了,只要他親自掌廚,除了他原先獲得的利潤外,還能獲得我本來賺取的利潤。

涅爾悲傷地垂下視線,搖了搖頭。

「我原本對自己的廚藝還算有自信。不過,就算跟你使用相同的食材,我也不認為自己端出的料理會與你的味道相同。倘若我端出的料理不如你的美味,只會讓客人更加不愉快。」

「這樣啊……真是遺憾。」

「但是,明日太啊,你的意思難道是我可以跟你購買奇霸獸肉嗎?」

「欸?是的,當然可以。」

我的心臟輕輕顫了一下。

涅爾的眼神本來充滿遺憾,現在卻盈滿期待。

「那麼,我想要購買奇霸獸肉。如果我跟你端出一樣的料理,一定會破綻百出。然而,只購買肉的話,我可以按照自己的方式調味,賣給客人。」

涅爾忍不住勾起嘴角。

「最重要的是,我自己也想吃奇霸獸肉。我最近常常在想,我自己明明賣奇霸獸肉給客人吃,為什麼我卻只能吃奇謬鳥和卡龍……」

「……你真的願意單買奇霸獸肉嗎?」

「是的。我沒有辦法購買太大量——奇霸獸肉的售價應該不比卡龍肉高吧?」

「沒、沒錯!我現在打算用與卡龍肉相同的價格販售奇霸獸肉。等一切上了軌道後,可能還會調整價格……」

「看來我很幸運呢,能在漲價前買到奇霸獸肉。」

涅爾的手指比出一個奇怪的形狀。

這是東之民常做的舉動。

「請把奇霸獸肉賣給我吧。我每天先購買十人份。」

旅社口中的十人份,大約是二點五公斤。

倘若把價格設定為與卡龍肉相同,只能賺到十枚紅銅幣的利潤。

即便如此,願意購買奇霸獸生鮮肉的人終於出現了。我下意識地轉頭望向愛·法。

愛·法面無表情,但她眯著的眼睛流露欣喜之情,凝望著我。

「涅爾,謝謝你。我真的——真的由衷感謝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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