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卷 終章(2/2)
「不,那個,我說——」
「就算是這樣,他當初也無法把事情的來龍去脈告訴對方吧。他們並不知道薩烏帝究竟是什麼樣的家族,要是薩烏帝家背地裡與孫家有來往就糟了。再說,看到十幾位獵人擔任護衛,凶賊說不定會放棄襲擊……他這麼做全是為了緝捕凶賊吧。」
我同意愛·法說的話,將視線移回卡謬爾·佑旭身上。
「就像石之都人的關係並非堅若盤石一樣,森邊居民也各自懷著不同的想法。不管怎麼說,假如想要維持彼此之間的關係,必須善解人意,通情達理,好好溝通才行。」
「……溝通?誰跟誰溝通啊?」
「我們和你們,也就是森邊居民和傑諾斯的人……卡謬爾·佑旭,你說你不介意被森邊居民討厭,梅爾菲力德也無意主張自己的正當性。而森邊居民也對驛站城市和石之都的居民漠不關心。面對這樣的狀況,我們怎麼可能結下正緣?」
「嗯?」
卡謬爾·佑旭疑惑地歪著頭。
我凝望著他的臉,開口說道:
「首先,你必須對森邊族長們開誠布公。雙方築起最低限度的信賴關係後,等過幾天他們與賽克雷烏斯開會時,你去把梅爾菲力德帶過來。」
「梅爾菲力德?帶他去開會?明日太,你這話還真是不得了哪!為了揭露賽克雷烏斯過去的罪行,梅爾菲力德說不定正在磨刀霍霍喔?」
「或許是這樣沒錯。不過,森邊居民已經知道你們護衛的不是真的商團,也已經知道十年前那起事件了。他們一定會在會議中提起這件事……如果你和梅爾菲力德不在場,這件事不會有任何進展。」
「你說什麼!明日太,你該不會認為我也必須參與會議吧?」
「我有說錯嗎?……我的故鄉有一句格言『沉默是金』,但面對某些事情時,靠沉默是不能解決問題的。大家必須透過溝通才能互相理解。」
光是一味地希望對方相信自己,有時仍無法將自己的想法傳達出去。
不管有多麼笨拙,有時仍必須說出真心話,才能將心意傳達給對方。
昨天,看到泰伊·孫的行動後——我才理解這一點。
泰伊·孫簡直就像札特·孫的代言人,主張孫家所作所為的正當性。但森邊居民卻憤怒地回敬他。不只是我,愛·法、路多·盧、羅·雷和信·盧——這些土生土長的森邊居民紛紛將自己的心聲和想法砸向泰伊·孫。
結果,這讓驛站城市的人們聽到森邊居民的聲音。他們第一次知道森邊居民的想法,以及森邊居民懷抱著什麼樣的心情過活。
當泰伊·孫的屍體被運走,士兵們讓我們獲得自由後,都拉大叔抱住我們。他淚如雨下,塔拉也跟著掉眼淚。我一開始不知道他們哭泣的原因。等他們冷靜下來後,都拉大叔眯著紅腫的眼睛,對我們娓娓道來。
我一直不知道森邊居民過著這樣的生活——
我們對你們不夠感謝——
遇到你之前,我總是用輕蔑的眼神望著森邊居民,我為此感到好丟臉——
大致上就是這樣的感覺。
森邊居民就算餓死,也不會摘采森林中的果實。這個事實擊垮了都拉大叔。為了守護西方田野,傑諾斯竟然強迫森邊居民過這種生活。對於實際在西方種田的大叔來說,這件事一定讓他難以忍受。
後來,我們當然沒有繼續擺攤做生意。我在《南之大樹亭》完成備料工作後,返回森邊聚落。隔天——也就是今天,我們戰戰兢兢地進入驛站城市後,城裡的氣氛恢復平靜。當然不是每個西方人都對我們露出笑容,我仍看到許多人露出充滿疑惑和畏懼的表情。但我依然感受到了變化。
這跟事件發生之前不同,是一種筆墨難以形容的變化——他們仿佛在仔細觀察著森邊居民,企圖找出某個答案——不只是普通的歧視、恐懼和排外,他們用另一種眼神望著我。
這些傢伙究竟是什麼樣的人?——儘管他們沉默不語,但我覺得他們仿佛在詢問這個問題。
森邊居民從事獵人的工作時,究竟做出多大的覺悟呢?驛站城市的居民終於獲得答案了。
自己的同胞做了什麼壞事,讓驛站城市居民提心弔膽呢?森邊居民也獲得解答了。
我認為現在才是揭開序幕的時刻。森邊居民和驛站城市的人們真的能夠理解彼此嗎?就算兩方的性格有著天壤之別,我們仍能夠當個好鄰居,進行交流嗎?為了確認這一點,我們終於站在起跑點上了。
既然如此,傑諾斯城的人也必須努力站在起跑點上。
我們隨時都可以放棄。但我認為雙方必須先使出全力,朝著互相理解的目標前進才對。最後,要是發現彼此水火不容,就毅然決然地離開彼此。在這之前,不管道路有多麼崎嶇,都必須勇往直前——這麼做也是為了不讓直到咽氣前夕,一直表現得像個惡徒,步向毀滅的泰伊·孫白白死去。
「……明日太。」
「嗯?」
我轉過頭後,愛·法用嚴肅的眼神瞪著我。
「晚飯什麼時候好?我肚子餓了。」
「啊,抱歉抱歉,只剩下煎漢堡排而已。」
愛·法不經意地舉起右手,遮住自己的嘴邊。她大概是想要遮住自己聽到漢堡排就微笑的嘴角吧。
「那麼,我差不多該告辭了。明日太,我會把你的建議當作我的功課,抱歉,打擾你工作。」
卡謬爾·佑旭輕輕地站了起來。
我正在準備煎漢堡排,聽到他說的話後,訝異地轉過頭。
「欸?你不留下來吃飯嗎?我準備了三人份喔?」
「什麼?在這種狀況下,你還打算找我吃晚餐?」
「聽到你要在這個時間來拜訪,我還以為這就是你的目的。」
「就連厚臉皮的我也沒辦法無恥到這種程度……」
「那麼,你要回去嗎?」
「不,可以的話,我就恭敬不如從命了!」
他慌張地宣言後,突然眯起眼睛。
「明日太,你這幾天變得相當堅強喔。跟我剛遇見你時判若兩人。」
「說得也是。遇到這麼多事情,要是我沒有任何成長,那就太慘不忍睹了。」
我凝望著卡謬爾·佑旭那雙顏色不可思議的眼眸。
「卡謬爾·佑旭,對我們來說,你打從一開始就是最重要的人物吧。」
「欸?你怎麼突然說這話?我只是一位無依無靠,居無定所的人喔?」
「就算是這樣,如果我們築起更緊密的關係,事情就不會如此複雜了。我自己也一直與你保持著適當的距離,假使我能打從心底相信你——你也努力相信我們,這次負傷的人說不定就能減少了。」
「不,我很信賴你喔?」
「那麼,為什麼你不把商團的真實身份告訴我?為什麼你不把米拉諾·馬斯和雷托至親的不幸告訴我?只要你坦白告知我,薩烏帝家的男人
就不必白白受傷了。」
聽到我說的話,卡謬爾·佑旭難得有些吞吞吐吐。
「可是,你當時也別無他法吧。畢竟我也幾乎沒有把孫家的實際狀況告訴你,我們算是彼此彼此。然而……」
然而,要是我們能靠近彼此一些,一起絞盡腦汁,說不定能找出一個只舉發札特·孫的手段。這一點讓我懊悔不已。
「……我聽說他們准許泰伊·孫的屍體葬在森邊?」
卡謬爾·佑旭突然提起這件事。
他眯起微微下垂的眼睛,瞳仁中盈滿澄澈的光芒。
「是的,他過去的家人親手將他葬在森邊……怎麼了嗎?」
「不,沒事。比起把他當成石之都的罪犯下葬,這麼做比較幸福吧。」
「卡謬爾,假如我們想要築起更進一步的信賴關係,我們必須將心中的想法老實告訴對方,不能秉持沉默是金的精神……我就老實告訴你,我不喜歡你那雙仿佛能看穿一切的眼睛。」
卡謬爾·佑旭依舊用相同的眼神望著我,聳了聳長斗篷下的肩膀。
「你這話還真過分,我可沒有學過讀心術喔?」
「總而言之,森邊和傑諾斯城的人必須對彼此開誠布公。你可以把梅爾菲力德帶到會議中嗎?」
「這並非易事。不過,為了森邊和傑諾斯的友誼,我會盡力而為。」
卡謬爾·佑旭這麼說後,勾起滿足的笑容。
此時,愛·法不斷拉著我的袖子,她的眼神確實在說:「漢堡排還沒好嗎?」
森邊和傑諾斯面臨的問題仍堆積如山。我一面思索,一面為了親愛的家主,以及說不定能與我們成為好友的裝傻男人製作晚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