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卷 終章(1/2)
「……真的很抱歉!」
隔天——藍月十七日,黃昏時分。
這是法家準備晚餐的時刻。此時,卡謬爾·佑旭正朝我們深深一鞠躬。
愛·法立起單膝,盤腿坐在地上,一臉不悅。我確認著湯的味道,望著對方金褐色的後腦勺。
「如兩位所料,那支商團其實是我們為了釣出孫家而設下的圈套。我們確實只有五位《守護者》,剩下十八人其實是我們召集而來的一群莽漢,他們平時以傭兵為業。這全是近衛兵團長梅爾菲力德擬定的計劃。」
「除了策劃人之外,一切都如同我的想像。傑諾斯高層果然打算肅清孫家啊。」
「嗯~與其說是傑諾斯高層,不如說是梅爾菲力德獨斷的決定。他的父親傑諾斯侯爵麥爾斯坦默認他的行為,大臣賽克雷烏斯則是不知道這個計劃。」
卡謬爾·佑旭緩緩地抬起頭,繼續說了下去。
「是喔。」
我追加一撮岩鹽,放入湯中。
「原來傑諾斯高層並不團結啊。話說回來,傑諾斯城先前一直對孫家無法無天的行為視而不見,真是翻臉如翻書呢。」
「我們之前將這方面的事情全權交由賽克雷烏斯處理,由於他的怠慢,使重視正義和規矩的梅爾菲力德揮下定罪之刃。傑諾斯侯爵的態度就是苦笑著靜觀其變。」
「他只負責苦笑啊。領主的立場真輕鬆。」
「畢竟他的工作繁忙嘛。既然已經把工作交給臣子處理,就不胡亂插手。這就是上位者的氣量啊。」
卡謬爾·佑旭漫不經心地聳了聳肩後,察覺到愛·法冷冰冰的視線,縮起身子。不管他表現出多麼溫順的態度,看起來依然很可疑。
「我的立場也很痛苦。當梅爾菲力德拜託我幫忙,計劃進展到一半時,我認識了你們。我在盧家聚落與東達·盧交談後,發現孫家是森邊聚落唯一墮落的氏族,也發現森邊居民真的是充滿榮耀的族群——這讓我十分不安。」
「你感到不安嗎?為什麼?」
「你們順利揭發孫家的罪名後,我擔心存在於傑諾斯和森邊之間的鴻溝會愈來愈深……驛站城市的人會更害怕森邊居民,森邊居民會對傑諾斯愈來愈反感。我沒有想到森邊居民的自尊心這麼強,這是我最大的預測失誤。」
要預測出這一點本來就不容易。
我現在想要確認卡謬爾·佑旭真正的心意,所以沒有多插嘴。
「所以啊,我有提出申訴,要求停止作戰計劃!我是說真的!但梅爾菲力德聽不進我說的話。他認為罪惡就是罪惡,罪犯就必須接受制裁。不管森邊居民怎麼吵鬧,正義都站在他那一方……別看他外表那麼冷靜,他其實是一位熱血男兒。」
「這樣啊。我認為他的想法並沒有錯。」
最讓我自己搞不懂的是,我明明能理解他的想法,卻無論如何都無法認同他的做法。
很遺憾,卡謬爾·佑旭說的話沒有解開我心中的疑問。
「沒有錯不一定就是對的。梅爾菲力德心中的『正確』是片面的。他只追求『現在』的合理性。他不顧『過去』和『未來』,只考慮現在這個瞬間,事情是否合情合理。他完全不思考罪惡發生的原因,以及制裁罪人後,我們會面對什麼樣的未來。他只追求當下的正確性——這麼做雖然輕鬆,卻也很危險。」
卡謬爾·佑旭穿著斗篷,坐在地上,眼神變得幽遠。
「說得更直白一些,傑諾斯城的賽克雷烏斯一直不管孫家犯下的罪行。但梅爾菲力德沒有去追究賽克雷烏斯的責任,與這件事毫無瓜葛的他還自己出面干涉這件事,揮下斷罪之刃。他的作風讓人很困惑吧?然而,梅爾菲力德的目的僅有制裁罪惡而已,他無意主張自己的正確性。只要能夠制裁罪人,他就滿足了。」
他這種潔癖的性格與森邊居民似乎有幾分相似。
聽卡謬爾·佑旭解釋後,有幾點讓我無法認同。
「請等一下,為什麼傑諾斯城的人不讓我們暫時停業呢?他們果然想把我們當作誘餌,引出札特·孫嗎?既然如此,代表他們一心只想要逮捕罪犯,不惜讓森邊居民和驛站城市居民陷入險境吧。」
「不讓你們停業的人是賽克雷烏斯,梅爾菲力德沒有權限管理森邊居民的事情。他反而認為要求你們開業很危險。所以,為了保護各位,雖然巡邏驛站城市不是近衛兵團的職責,他們昨天依然這麼做。」
卡謬爾·佑旭再次愧疚地垂下眉毛。
「你們應該已經發現了吧?是我燃起了梅爾菲力德的正義感。半年前,我透過傑諾斯侯爵認識他後,我將自己獲得的情報一五一十地告訴了他,我也曾跟他討論過改善孫家和賽克雷烏斯扭曲的關係——以及改善森邊和傑諾斯關係的方法。後來,我們決定由那位薩修馬——他不是大商人,而是《守護者》——擔任參謀,實行這個計劃。雖然一開始教唆的人是我,但我不是一個能率領大批人馬執行計劃的人才,因此我退居合作者的位置,靜靜守護事情的發展。」
這麼做確實很符合他的個性。我認為這位愛裝傻的大叔最符合「旁觀者」的角色了。
「不過,我和你、愛·法、東達·盧交談後,感到憂心忡忡,再加上我無法對你們表明真相,心中充滿罪惡感。所以,我當時會勸你去驛站城市做生意,是想為自己贖罪。」
「欸?」
「一旦你牽起驛站城市和森邊的關係,事情說不定能殘留幾分希望。驛站城市居民的畏懼、他們對森邊居民的反感多少能緩和幾分。我當初懷抱著這份期待,建議你到驛站城市做生意。當然,我從以前開始就由衷認為,森邊居民該過著更豐衣足食的生活。」
如果卡謬爾·佑旭沒有建議我來擺攤——我就不會認識米拉諾·馬斯、佑美、納烏帝斯、巴蘭老大哥一行人和修米拉爾等人了。
孫家也不會委託我為家主會議掌管爐灶,導致我揭發他們濫采森林資源的罪行。
到了現在,我已經無法想像那樣的未來了。
「……卡謬爾,你以石之都人的身份,給了我們很多方便吧。我可以理解。可是——」
「森邊居民不會原諒我這種大騙子吧。」
卡謬爾·佑旭大力搔著鬍渣明顯的細長下顎。
「算了,你們討厭我,我倒是無所謂,就算森邊居民視我如蛇蠍,我對大家的敬愛依然不會改變。然而,假如這會讓你們不信任傑諾斯,我就會相當困擾了。森邊居民清廉勇猛,我怕你們會想要捨棄摩爾加森林,搬去其他森林居住。」
「……你又偷聽我們說話了嗎?」
「我才沒有!你們真的有討論這件事啊?真傷腦筋……族長們也已經與那位賽克雷烏斯見過幾次面了吧?你們會不會覺得石之都的人愈來愈可疑啊?」
我現在還不知道賽克雷烏斯是什麼樣的人物。
那個男人真的跟這次的事件沒有關係嗎?
「我可以問你一個問題嗎?你剛剛說,你們不追究賽克雷烏斯的責任,反而揭露孫家的罪行,只會為周圍的人帶來困擾。既然如此,為什麼你們對他置之不理,制定如此粗糙的作戰計劃,企圖將孫家逼到絕境呢?」
「嗯?假如我們想要揭露賽克雷烏斯的罪行,必須先揭發他的共犯孫家吧。」
「……什麼?」
我總覺得自己聽到相當不得了的事情。
卡謬爾·佑旭搔著頭說:
「啊,我還沒提過這件事啊?我可沒有證據喔?但是,遭受森邊居民傷害的人之中,有兩、三位賽克雷烏斯的政敵。表面上是強盜事件,事發距今也過了十年以上,所以找不到確切證據。」
「既然……」
「還有,遭到森邊居民擄走的農村女孩竟然被賣給奴隸商人。再加上十年前那起商團事件,森邊居民不可能獨自用搶奪而來的寶物去換取銅幣吧。一定有石之都的人在協助他們,這樣的想法也比較自然。」
「既然這些事情已經歷歷在目了,為什麼不把那個男人定罪?」
「因為我們沒有證據啊。因此,我們才會打算先活逮札特·孫這個凶賊……很遺憾,他沒有回答我們的問題,只是一股腦兒地詛咒我們。」
「…………」
「儘管他沒有回答問題,卻在驛站城市居民面前吐露自己曾在十年前襲擊商團
一事。梅爾菲力德認為我們只能靠這一個證據將賽克雷烏斯逼至絕境了。」
「……你們接下來要揭露賽克雷烏斯所犯的罪嗎?」
「當然啦。只要發現罪惡,梅爾菲力德就會拿刀裁決……既然對手是石之都的奸臣,我也能毫無顧忌地協助他了。」
卡謬爾·佑旭再次露出柴郡貓般的笑容。
這男人真是——他究竟是什麼樣的人啊?
我轉頭望向愛·法。她正狐疑地觀察著卡謬爾·佑旭。
「愛·法,你對他有什麼想法?」
「嗯?」
「他騙了我們好幾十天,還害達利·薩烏帝遇到危險,你想不想大罵他是個卑鄙的大騙子?」
「不,那個,可以等我不在時……」
「我並沒有抱持這樣的想法。」
愛·法沉穩地打斷卡謬爾·佑旭。
「我一開始就知道這個男人不值得信賴。關於薩烏帝家的男人——畢竟他們面對的是奇霸獸,他們只是在盡獵人的義務罷了。可恨的是煽動奇霸獸的凶賊。」
「嗯,可是,卡謬爾等人為了親手逮捕札特·孫,刻意拒絕薩烏帝家增加護衛人手的要求吧?考慮到這一點,他真的很卑鄙。」
「不,那個,我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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