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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卷 第四章 驛站城市的騷動(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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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愛·法,別這麼在意啦。」

隔天,當我們前往驛站城市時,路多·盧難得對愛·法這麼開口。

「你當然沒辦法拋下明日太,跟泰伊·孫玩鬼抓人啦。要是明日太在你離開時被巨鼠咬了一口,臥病在床,無法製作料理,甚至一命嗚呼,這樣才嚴重吧?」

跟昨天一樣,總共有八個人前往驛站城市,分別是四位顧攤的店員,以及四名護衛。

我們踏在微微向下傾斜的道路上,愛·法一臉不悅,保持沉默。

「老爸和吉薩哥哥也沒有抱怨喔。他們只吩咐我今天泰伊·孫現身後,直接把他抓起來。對方就算在驛站城市使用引誘奇霸獸果實也沒有用,這麼多獵人在場,我們一定能輕鬆得勝。」

我們當然把昨晚發生的事毫不隱瞞地告訴森邊同胞了。多姆家的男人甚至還進行了夜間搜索,但沒有發現泰伊·孫留下的痕跡。

「總之,不用擔心啦。我們會逮住他,不讓他傷害森邊女性,也不會讓他動驛站城市居民一根寒毛。對方只有一個人,沒什麼好怕的。」

打頭陣的路多·盧用一如往常的輕鬆語氣繼續說了下去。

「要是那傢伙乖乖拋下刀,我們就讓他嘗嘗明日太的料理吧。這麼一來,他也無話可說了吧?就算他有怨言,我也不管啦……愛·法,你就別這麼沮喪了。」

「……我並不沮喪。」

愛·法似乎忍不住了,嘟起嘴唇。

下一瞬間,包夾著女性走在另一端的羅·雷做出反應:

「你這是什麼臉啊。原來你也會露出這種表情喔,簡直就像小孩子一樣。」

愛·法的臉龐馬上變得跟山貓如出一轍,用危險的眼神望向羅·雷。

「不管是什麼樣的表情都很適合你。仔細一看,你是個美人呢。如果你不是獵人,我會想討你當老婆。」

「羅·雷,別這樣啦。你總是太肆無忌憚了。」

我慌忙插嘴後,羅·雷疑惑著歪著頭。

「為什麼啊?雷家人沒有對朋友客氣的習慣。我會這麼說,是真的想娶她為妻。」

「可是……」

「別擔心,我無法與獵人成婚。身為家主,我必須留下許多子嗣。假如她想嫁入我家,她只能放棄獵人的工作了。」

「愛·法又沒說她想嫁給你!」

路多·盧笑著吐槽後,這個話題終於結束了。就算狀況危急,森邊男人卻仍能如此悠哉,看到他們不以為然的態度,我是否該放下心中的大石頭呢?老實說,我從昨晚便一直感到不安。

(那個男人……泰伊·孫究竟是什麼樣的人?)

這位孫家分家男人失去家人後,就住進孫家本家。

他是奧拉的父親,梓妃的祖父。

他成為雅米兒·雷和狄咖等人的左右手,聽從他們的命令,處理一些無謂的工作。

然後——他是前任家主茲羅·孫的隨侍。

我已經審視了他的檔案無數次,但我依然摸索不出他的性格。

只有兩件事能協助我分析他的個性。第一,他「或許」違背了狄咖的命令,救了愛·法一命。第二,他曾在丹·盧堤姆面前乾脆地丟下刀子。

(……他希望能有人能毀滅自已。)

雅米兒·雷說的話在我腦中響起。

雅米兒·雷過去也曾經懷抱過這樣的心情吧。

即便如此,她最後依然選擇以雷家人的身份活下去。倘若泰伊·孫能無視札特·孫,他一定也能以多姆家家人的身份,找出新的生活方式。

但他卻選擇追隨札特·孫而去。狄咖和杜多明明逃走了,泰伊·孫卻留在札特·孫的身邊。然後,他協助札特·孫犯下最後的惡行。

這都是他盼望毀滅的一環嗎?泰伊·孫會選上這一條路,是打算親眼見證札特·孫毀滅後,自己追隨而去嗎?——難道是這麼一回事嗎?

「……喂,停下來。」

羅·雷突然舉起手,阻止我們前進。

森林邊緣的小徑綠意盎然,這是為了連接驛站城市和森邊聚落而開拓的狹窄道路。

這條黃土道的寬度僅有兩、三公尺,蜿蜒崎嶇地向前延伸。枝葉茂密的矮樹林包夾左右兩側。由於樹木多,視野不佳。但我們只要再前進一點,就能感受到驛站城市的喧囂。

「怎麼了?沒有動靜啊?」

「左右兩方的森林確實很安靜……可是,你不覺得城市比平時更吵鬧嗎?」

我什麼都聽不見。薇娜·盧等女性也錯愕地歪著頭。

獵人們卻紛紛點頭。

「聽你這麼一說,仿佛有一大群人在吵鬧。」

「難道泰伊·孫那傢伙躲藏失敗,被抓住了嗎?」

「我去看看狀況。」

殿後的信·盧跑下小徑。不到一分鐘,他就沖了回來。

「大量驛站城市居民聚集在城市和森林的邊境。他們似乎無意爬上來,但來了許多衛兵。」

「大概多少人?」

「衛兵超過十人,城裡人近百人。」

這究竟是什麼狀況?

最有可能發生的情況是泰伊·孫遭到逮捕,使許多人過來看熱鬧。

「這下子我們沒辦法進城了。明日太,怎麼辦?」

「嗯……要不要我和愛·法去看看狀況?我們兩人最不會刺激到那些居民吧。」

再說,要是泰伊·孫真的被逮捕,我必須趁他被帶進傑諾斯城之前,與他聊一聊。

「說得也是。要是苗頭不對,你們就馬上回來喔?然後,我們就悠哉地等這些人離開吧。」

「了解。」

愛·法點了點頭。

我們走在信·盧剛剛奔跑過的道路上。

在緩緩蜿蜒的道路上走了三十秒後,我們看到信·盧描述的情境。由於我們位在高台上,所以是俯視著整個場面。

一排木製房屋出現在我們眼前,房屋後方是一塊空曠的空間,目前聚集了超過一百人。他們正好封鎖住這條道路的終點。

這麼說起來,札特·孫逃亡後,開始出現兩位衛兵守著這個地方。現在增加為十位衛兵了。

然後——幾位驛站城市的居民明顯在與衛兵爭辯。

「……看來他們還沒抓到泰伊·孫吧。」

「嗯。難道——我們是這場紛爭的元兇嗎?」

確實有這樣的可能性。

既然這件事與泰伊·孫無關,我們只能朝這方面思索了。

「怎麼辦。我們現在進城不太好吧?」

「但是現在還不清楚事情的狀況,不能輕易折返。不管我們進不進城,泰伊·孫都會依約出現吧。」

愛·法的眼神洋溢著嚴厲的光芒。

「我們該去找衛兵談談。倘若他要求我們回聚落,那我們也無可奈何。不論如何,必須先搞清楚事情的來龍去脈,才能決定下一步的動向……然而,如果那群人大舉攻向我們,我們就馬上返回聚落。」

「知道了。」

於是,我和愛·法警戒著左右兩旁,更加慎重地向前邁步。

當樹木的密度減少後,對方也可以看到我們的身影時——下一瞬間,人們的吵雜聲化為怒吼。

嗚哇啊啊啊啊……聲音洪流伴隨耳鳴滾滾而來。

愛·法暫時停下腳步,但她看到舉著槍的衛兵們排成人牆,城裡人也無意一涌而上後,再次跨出步伐。

隨著我們愈走愈近,我逐漸能聽懂對方的怒吼。

我只聽到兩種話語,有人怒吼:「滾回去!」,有人怒吼:「不要回去!」

「聽好了,不要吵鬧!在城裡引發騷亂可是一項大罪喔!你們想被傑諾斯驅逐出境嗎!」

我終於能聽懂衛兵們在喊些什麼了。

「開什麼玩笑!要是你們能驅逐我們,就試看看啊!」

「衛兵也是靠我們賺的銅幣來維持生計吧!」

「既然你們是衛兵,就好好逮住犯人啊!」

「誰是犯人啊!?犯

人昨天就被逮捕了吧!」

無數人試圖擠到衛兵面前。也有居民待在後方,互相推擠。

推擠的人大多是西方人和南方人。有著象牙色皮膚和黃褐色皮膚的西方人,與雪白肌膚的南方人皆面紅耳赤,抓住彼此的胸口,破口大罵。不只是南方和西方人在對立,有些西方人也惡狠狠地瞪著彼此。

一群高挑纖瘦,有著黑色皮膚的東方人包圍著他們,沉默地站在原地。他們的人數也不遑多讓。

有些西方人也在與東方人爭辯,但東方人不會放大音量,也不會推擠對方,只是靜靜地給出回答。

「森邊居民痛恨傑諾斯的人!不能讓這種危險的傢伙進入傑諾斯!」

「不可以亂說話!他們並沒有為非作歹吧!」

「就是說啊!西方之民總是喜歡毀謗無辜的人嗎!?」

「閉嘴!外來者不要胡說八道!」

「有意見的話,你們也給我滾出傑諾斯!」

「哈!你要禁止我們出入傑諾斯嗎?既然如此,這座驛站城市是為了誰而開發的啊!?這麼討厭外地人,你們乾脆搭起一座石牆算了!」

我們在與他們隔了約七、八公尺的距離處停下腳步。

人們激動的情緒在清爽的清晨空氣中滾滾沸騰。

「森邊居民全是我們的敵人!」

「你是笨蛋嗎?那你去獵捕奇霸獸啊!」

「你明明是傑諾斯人,為什麼要包庇他們!?」

「森邊居民也是傑諾斯的人民啊!我們都是西方神賽爾法的子民!誹謗他們的傢伙才是不可饒恕的叛徒!」

「不要吵了!你們快點離開!否則我真的會逮捕你們!」

「你試看看啊!」

我們不需要詢問事情的來龍去脈。擁護森邊居民派和責難森邊居民派正爭吵不休。

南方人全站在森邊居民這一邊。大部分的西方人則在譴責森邊居民。不過,也有少數人反駁他們。

然後,我感覺聚集而來的人數以秒為單位,不斷增加,聽到這場騷動的人從道路上、從建築物之間絡繹不絕地走了過來。

這是一場難以收拾的大騷動。

我茫然地站在原地,愛·法一臉苦澀。

我們該主張自己的無辜嗎?

或著,我們該默默地折返呢?

不管怎麼做,都有讓騷動愈演愈烈的風險。

「……明日太他們又沒有做錯事!為什麼你們要趕他們出去啊!」

在交錯的怒吼和謾罵之間,傳來一陣熟悉的少女嗓音。這是佑美的聲音。但我找不到她人身在何處。

「夠了沒啊,趕快讓我們吃飯!我餓死了!」

巴蘭老大哥這麼大喊。

修米拉爾大概正深深拉起兜帽,悲傷地注視著這場騷動吧。

(……我該怎麼辦才好?)

一般來說,我們最好選擇返回森邊聚落。

雖然傑諾斯的人半強制我們繼續擺攤做生意,然而,假使我們在這個狀態下老實地遵守約定,我們和驛站城市居民的關係一定會決裂。我們最好先撤退,未來再找機會與傑諾斯城的人們對談。

但是如果不做出任何解釋,逃之夭夭,擁護我們的人說不定會暴跳如雷。我們究竟該怎麼做才好——

「鬧夠了沒啊!你們究竟有什麼權力妨礙他人做生意!?」

此時——傳來一陣特別大聲的咆哮,鎮壓住其他人的怒吼。

這個男人的聲音並沒有讓所有人安靜下來,但擠到衛兵前面第一排的人紛紛閉上嘴巴,轉過頭張望。

「森邊居民對你們做了什麼嗎!?只有實際遇害的人才有資格抱怨!其他人閉嘴!」

「你在說什麼啊!那些傢伙昨天不是襲擊商團嗎?」

「襲擊的人不是他們!兇手已經被逮捕了!你們還有什麼不滿啊!」

米拉諾·馬斯正在擁護我們。

他從洶湧的人潮中竄了出來,背向我們,瞪著眾人,更大聲地咆哮:

「難道一個人犯錯,等於整個國家的人都犯了錯嗎!?你們認為傑諾斯沒有任何罪犯嗎!?你們難道已經做出代替別人遭受砍頭的覺悟嗎!?」

「叛徒!包庇森邊居民的人滾出傑諾斯!」

「我沒有包庇任何人!有些笨蛋企圖制裁無辜的人,我只是在對他們說教罷了!」

「……愛·法,走吧。」

我抓住愛·法的手。

「不能讓米拉諾·馬斯成為眾矢之的。我們要去說服他們。」

「我不打算勸說他們。」

「那麼,你負責守護我吧。說不定有人會毆打我。」

「……那麼,我就答應你吧。」

愛·法面露無畏的笑容。

「安靜!」

當我和愛·法正打算向下走時,宛如雷鳴的聲音斬斷了沸騰的空氣。

這陣咆哮聲十分驚人,上百人同時訝異地屏息。

東達·盧和丹·盧堤姆應該也辦得到這種事。不過,出現在我們眼前的人無庸置疑是石之都人。

大家再次議論紛紛,但氛圍變得與剛才截然不同。本來擠在一起的人群也宛如十誡中的摩西分紅海一樣,一分為二。約十位士兵緩緩通過道路,走向我們。

這群士兵的等級明顯跟驛站城市的衛兵不同。他們穿著一身優美的乳白色皮革盔甲,腰際掛著收納在皮革刀鞘中的刀,手上拿著長矛。

我在驛站城市不曾看過有人穿著如此考究華麗的服飾。他們戴著附有護鼻和護頰的金屬制頭盔,身穿刻有西之王國紋章的輕型盔甲,披戴儀式用的短披風,穿著從手肘遮蓋至手背的臂鎧。有些人戴著皮革頭盔,但接合處使用了金屬打造。刀鞘和皮革長靴也施加了精美裝飾,很適合用武勇之美來形容這群武者的姿態。

站在團體中央的人緩緩走到衛兵前方。在體格健壯的雪白士兵中,他特別高大魁梧。

他一定是這個團體的首領吧。他戴著鐵製頭盔,頭盔上裝飾著宛如雞冠的流蘇。只有他穿著長斗篷,雖然沒有攜帶矛槍,腰際卻掛著兩把刀。斗篷的扣子上鑲著一顆宛如琥珀的黃色石頭。白色皮革盔甲上施加了美麗裝飾。

「衛兵長,大家在吵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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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人用冷淡嚴肅的聲音詢問。聽他的嗓音,剛剛發出咆哮的人確實就是他。

其中一位封鎖森邊道路的衛兵驚慌失措、急忙沖了過來。

「梅、梅爾菲力德大人……您不是近衛兵團團長嗎?怎麼會移駕此處呢?」

「……衛兵長,先問問題的人是我吧?」

聽到這句話,體型微胖的衛兵長開始發抖。

「驛、驛站城市的居民昨天看到那位大罪犯後,對森邊居民心生畏懼。他們看到在城裡做生意的森邊居民要進城,才會引發這場騷動。」

兩人交談時,居民們紛紛陷入沉默。

熱鬧城市和野生森林包夾著這塊奇妙的空白地帶。這個全身雪白的團體似乎不適合任何一方。石之都是最適合他們的所在。

我對近衛兵團的存在一無所知。但我猜他們大概是真正的石之都居民——也就是被石牆包圍的石頭都市·傑諾斯城下鎮居民。

「……兩天前曾發布告示,不會禁止森邊居民在驛站城市做生意。我們沒有取消這項公告吧。」

名為梅爾菲力德的人望向我和愛·法。

由於他深深地戴著一個大型頭盔,我沒有清楚看到他的外貌。

不過,這已經足夠讓我察覺到一件事。

我瞥向一旁的愛·法,她不悅地蹙起眉頭。

果然——是這麼一回事啊。

不知不覺間,我握緊拳頭。

梅爾菲力德重新面向衛兵長,似乎對我們漠不關心。

「那麼,這些人犯了什麼罪?」

「沒、沒有,他們才剛從森邊下來,一句話都沒有說。」

「既然如此,引發騷動的驛站城市居民才是罪犯吧。你們不是負責管理這裡的治安

嗎?為什麼放任罪犯不管?」

「可、可是,人數這麼龐大……」

「這跟人數沒有關係,犯罪就是犯罪。」

下一刻,穿著白色盔甲的男人拔出其中一把刀。

驛站城市的人們發出慘叫聲,紛紛後退。

「你們這群威脅傑諾斯安寧的罪犯,乖乖接受逮捕吧。要是誰敢抵抗,我會以近衛兵團長梅爾菲力德之名處決你。」

真是亂來。

我抓著愛·法的手臂,一口氣衝下七、八公尺的距離。

「請等一下!他們有犯下如此重大的罪行嗎?就我所見,沒有任何人使用暴力吧?」

「你、你們這些森邊居民不要輕易開口!這位大人是傑諾斯侯爵麥爾斯坦的第一公子,也是近衛兵團團長梅爾菲力德大人喔!?」

衛兵長臉色鐵青地嚷嚷。

傑諾斯侯爵麥爾斯坦的第一公子——也就是說,他是傑諾斯領主的長子囉?

就算這樣,我仍不願忍氣吞聲。米拉諾·馬斯站在拔刀的男子身旁,他的眼中燃起忤逆的火苗,仿佛就要破口大罵。

「因為我們疏忽地出現他們面前,才會引發這場騷動!我們應該先等待大家的心情冷靜下來再進城才對!基於這樣的背景原因,他們的心情才會如此激動,請放過他們一馬!」

「……不管出於什麼樣的苦衷,罪就是罪。再說,我們沒有禁止你們進入驛站城市。」

梅爾菲力德低聲說道,看也不看我一眼。

我凝望著他冷淡的側臉,繼續拼命說下去。

「他們在驛站城市引發騷動,我能理解這確實犯了罪。這麼一來,我們也應該制裁引發這場騷動的當事人吧?」

「引發這場騷動的當事人?」

「是的。是一位名為薩修馬的商人所率領的商團。他們帶著那位模樣駭人的大罪犯,在驛站城市得意洋洋地昂首闊步。因為他們讓居民們看到那位瀕臨精神崩潰的罪犯,居民們才會感覺自己安寧的生活受到威脅。」

在其他人眼中,我似乎在吹毛求疵。

但我毫不在意。我想要讓當事人知道我的心聲。因為你們沒有顧慮到民心,才會引發這場騷動——這是我現在的感受。

「……真是狡猾的男人。」

梅爾菲力德收起刀子。

衛兵長看起來有些吃驚,但他依然手忙腳亂地對驛站城市的人怒吼:

「快解散!要是不解散,我真的會逮捕你們!」

儘管一臉不滿,大家依然慢吞吞地走回驛站城市。

梅爾菲力德整個人轉向我們。

「森邊之民啊,罪就是罪、罪犯是罪犯。只要待在傑諾斯,不管是森邊居民或驛站城市的居民,都必須遵守傑諾斯的法律。」

「……我認為你的想法十分正確。」

梅爾菲力德的外貌比我想像的還年輕,頂多二十五歲左右。他的下顎結實,鼻樑高挺,眉清目秀,確實長得像是貴族。

他有著象牙色的肌膚,從頭盔中露出淡褐色的劉海——

他灰色的雙眸寄宿著冰冷的光芒,宛如爬蟲類一樣。

2

儘管開店時間大幅延後,我們依然決定擺攤做生意。

要是沒有泰伊·孫一事,我們絕對會折返吧。果然該給傑諾斯人一些冷靜的時間。

正因如此,我們必須儘快逮捕泰伊·孫。這麼做是為了讓森邊居民和驛站城市居民的心獲得平靜——除此之外,我們也要讓泰伊·孫的心變得平靜。

泰伊·孫大概期待著毀滅。但我不希望他這麼做。倘若能逃過死罪,他說不定能獲得重生的資格。

要是他繼續竄逃,嚴重的傷勢無法痊癒,最後只能在森林中死去。不管可能性有多渺小,只要有重新開始的機會,我就不希望他放棄。這番話聽起來可能很偽善,卻是我的真心話。

「西方人真是沒用!我這次真的對他們深惡痛絕!就連剛出生的奇謬鳥都比他們勇敢!」

巴蘭老大哥怒氣沖沖地咀嚼著『咩姆燒肉』。

「老大哥,別這樣。」

阿爾達斯難得啃著『奇霸獸堡』,他的嗓音有些無力。

「我們引發騷動只會造成明日太的困擾。從剛剛那起事件中,你可以清楚了解到這一點吧。現在想想,我們真不該理會那些嚷嚷的西方人。」

「你說什麼!?要是吃不到美味的午餐,誰來負責啊!阿爾達斯,你今天明明比我吼得還大聲。」

「所以我正在反省啊。為什麼我們會如此易怒呢?」

阿爾達斯一副垂頭喪氣的模樣,與平時判若兩人。

「到頭來,我們還是吃到了美味的菜餚,當初根本沒有必要吵架嘛。如果石之都里的人一開始就出現,就不會引發那場大騷動了。」

「就是說啊!一般來說,石之都的人比驛站城市的人更膽小懶惰,但我今天就誇誇他們吧。」

這是南方人率直的感想。

不過,對方這種做法,跟傑諾斯城擁護孫家的人的方式大同小異。我不知道石之都的人是出於什麼意圖而同意我們做生意,但驛站城市的人會把今天的裁決看作「森邊居民果然受到特別待遇」。

「喂,你今天還是會為旅社提供晚餐吧?」

老大哥緊瞪著我不放。

「是的,納烏帝斯希望我不要休息。」我回道。

「嗯,那我就沒有怨言了……明日太,將來不管遇到多麼棘手的事情,你都可以仰賴南方之民,不要客氣。」

「好的,謝謝你。」

我當然沒有辦法輕易開口拜託他們,但還是很高興聽到如此貼心的話語。

老大哥等人前腳才離開,《銀之團》的成員後腳就走了過來。

「明日太,很高興,看到你沒事。」

修米拉爾一臉若有所思的模樣。

我拜託希拉·盧製作『咩姆燒肉』,接過銅幣。

「謝謝你。修米拉爾,你剛剛也在那裡嗎?」

「是的,但我們,無能為力。」

「不,那是森邊和傑諾斯的問題,我們只能靠自己設法解決了。」

「……明日太,我認為、森邊居民、適合、東之王國。」

「欸?」

「西之王國、不重視、森邊居民。不重視、同胞、太奇怪了。」

「……森邊居民也未必把傑諾斯人當作同胞。我認為一個巴掌拍不響。」

我回答後,修米拉爾無力地垂下眼帘。

「我、考慮不周。真丟臉。」

「沒、沒這回事!看到你這麼擔心我們,我很開心。這是我的真心話。」

然而,我們沒有辦法輕易地遷徙至東之王國。如同卡斯蘭·盧堤姆的說明,要是我們放棄獵捕奇霸獸,搬離西之王國,就真的會成為西之王國的敵人。就算我來自別的世界,也深刻理解這是相當危險的行為。

「……凶星,消失了。不知道未來是安寧,或衰退。我很擔心。」

「就是說啊。我們會使出全力,設法將命運扭轉至好的方向。」

「……倘若,迎向安寧。拜託你、跟《玄翁亭》老闆、談一談。」

修米拉爾離去後,幾乎沒有客人上門。

距離正午只剩下不到一個小時。儘管路上人煙漸增,但大家完全把我們當作燙手山芋。擁護森邊居民的西方人也保持慎重,不接近我們的攤位。或許他們擔心自己前來光顧後,會引發跟早上相同的騷動。

「明日太,久等了。」

此時,莉依·斯多拉走了過來。

要是她跟泰伊·孫同時出現就麻煩了,所以我今天請她早點過來攤販。並為她今天的薪水加了一枚紅銅幣。

斯多拉家家主照慣例陪同妻子前來,他陰鬱的眼神望向道路上。

「我總覺得今天的空氣特別混濁,城市人的視線也讓我不愉快。」

「畢竟札特·孫昨天才被逮住嘛。我們最好不要刺激他們,這樣才是聰明的做法。」

「哼,不用你叮嚀,我也不會理那

些傢伙,反正他們只是一群膽小鬼罷了。」

聽到這番話,讓我有些沮喪。雖然這些氏族態度友善,並贊同法家在驛站城市做生意,但他們對傑諾斯居民的認識卻十分淺薄。

只要將來能販賣奇霸獸肉,就能過著豐足的生活。因此,他們答應我會全力以赴。然而,他們似乎還沒有意識到自己必須先與傑諾斯居民互相理解。

盧家人應該也沒有意識到這件事。森邊居民依然保持著「不管對方喜歡或討厭我們都無所謂」的態度。

由於他們懷著榮耀過活,所以不畏懼他人的眼光。不管獲得什麼樣的評價都不在乎。他們認為自己只要朝著相信的道路前進就好了——這可以說是森邊居民最顯著的特性,可以成為他們強大的優點,卻也可能是強烈的缺點。

我認為森邊居民清貧的生活態度相當難能可貴。可是,當他們看到與自己不同的事物時,不會主動接觸對方,反而會視對方為髒東西,加以排斥。或許正是這種性格導致孫家墮落,森邊與傑諾斯的關係惡劣。

正因如此,看到東達·盧認為大家應該一起贖罪,不與犯下大罪的孫家切割,我也深感意外。我認為那是宣告新時代來臨的福音。

(沒想到孫家沒落後馬上就引發了這場騷動。要是札特·孫沒有逃跑——算了,現在想這個也沒用。)

當我抱頭苦惱時,斯多拉家也決定好陣勢。莉依·斯多拉和最年輕的男人留在攤位上,剩下三人躲進雜木林中。他們的動向跟前兩天一樣,但已經仔細討論過泰伊·孫出現時要怎麼包圍他。

這下子準備齊全了。不管泰伊·孫什麼時候出現,我們都能馬上做出反應。

我擔心的是驛站城市的人們。儘管人潮稀疏,但跟早上比仍算是不少。然後,昨天本來有五、六位衛兵站崗,現在卻只有兩位衛兵站在城市北端。

衛兵當然愈少愈好。但路人怎麼辦呢?當泰伊·孫——森邊的大罪犯假扮客人接近我們,遭森邊居民親手逮捕時,目睹這個場景的路人會抱持著什麼想法呢?

他們會不會認為森邊居民再次引起騷動,產生反感?看到獵人粗暴的舉動,他們會不會心生畏懼呢?

這麼做真的正確嗎?我還是無法確定這一點。

「……明日太。」

此時,愛·法低聲呼喚我。

我轉過頭後,坐在兩個攤位之間的愛·法望向北方。

我順著她的視線望過去,不禁訝異地屏息。早上看到的白衣團體正從北方朝我們而來。

北方——是傑諾斯城的所在位置。

(怎麼搞的,他們不是回城裡了嗎?)

白衣團體的人數和早上相同,約十人左右。團長梅爾菲力德果然站在最前頭。他們莊嚴地走在石之大道上,再次進入驛站城市。

他們接受站在城市北端的衛兵們敬禮後,看也不看我們攤位一眼,朝著熱鬧的南方前進。梅爾菲力德的灰色眼眸筆直望向前方,沒有望向我們。

「難道他們也在戒備泰伊·孫嗎?」

愛·法讓斯多拉家的年輕人站在自己原先的位置上,對我竊竊私語。

「石之都的人很難得在驛站城市徘徊。看來事情變得有些棘手了。」

「是啊,要是他們撞見泰伊·孫就糟了。」

要是讓那位有著一雙爬蟲類眼睛的男人遇到泰伊·孫,就算是在驛站城市,他也絕對會殺了對方。因為他昨天沒有成功砍殺那位凶賊。

「……那個男人的感覺和盧家長男極為相似。」

「嗯?你認為那傢伙和吉薩·盧很像嗎?」

「你不覺得嗎?我能感受到他堅信規矩就是一切的堅定意志。」

「嗯~相較之下,吉薩·盧還比較有人味。」

吉薩·盧睜大那雙眯眯眼後,裡面說不定也暗藏著冷漠的瞳仁——想到這一點,就讓我忍不住直打哆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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