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卷 第四章 驛站城市的騷動(2/2)
吉薩·盧睜大那雙眯眯眼後,裡面說不定也暗藏著冷漠的瞳仁——想到這一點,就讓我忍不住直打哆嗦。
傑諾斯領主的長子,同時也是近衛兵團團長梅爾菲力德。
他又被稱為《雙頭獠牙》達巴克的漢恩。
貴族中的貴族使用有些髒污的繃帶遮掩住臉,喬裝成《守護者》。真是個讓人笑不出來的笑話。
我應該沒搞錯吧。強健的體魄、兩把長劍、象牙色的肌膚——再加上我和愛·法曾聽到達巴克的漢恩對札特·孫拋下「下流小人」那句話。
再來,還有那一雙宛如爬蟲類的冰冷灰色眼眸。我不清楚旁人的想法,但我認為在驛站城市中,不可能有第二雙相同的眼神。
(沒想到連領主的兒子都與卡謬爾合作……不,難道是相反嗎?說不定是那位名為梅爾菲力德的男人訂立計劃,卡謬爾幫忙他——不管是哪一方,都讓人不以為然。)
不論如何,這證明商團一事並非卡謬爾·佑旭獨斷的行為,石之都的人也牽涉其中。
那位為所欲為的大騙子卡謬爾·佑旭現在身在何處,在做什麼呢?
(森邊居民的處境岌岌可危,要是一個不小心,我們與傑諾斯的緣分將會陷入最糟的狀況,無法修復。這是卡謬爾·佑旭真正的目的嗎?還是說那位大叔也沒料想到這樣的狀況?)
我還有機會和那個裝傻的男人交談嗎?
我並沒有那麼討厭他,只是無法由衷信賴他,因此只能與他保持距離。
然而,要是連卡謬爾·佑旭對森邊居民的敬愛也是謊言——我們只能與他對立了。
(可是……要不是卡謬爾他們布下那個陷阱,米拉諾·馬斯和雷托也無法雪恨了……)
不斷思考後,我覺得自己的腦袋更沉重了。
我希望——卡謬爾·佑旭是站在「驛站城市」這一方,而不是站在「石之都」這一方。就算我們必須對立,我希望自己不要怨恨他。
「明日太,奇霸獸堡只剩下三個了,怎麼辦……?」
薇娜·盧用一如往常的語氣告知我。
「剩下三個啊,意外地賣得很快呢。就要正午了,我們來製作追加的份吧。」
我拜託希拉·盧和莉依·斯多拉處理『咩姆燒肉』,走向『奇霸獸堡』的攤位。
同時,路多·盧從後方的雜木林中走向我。
「咦?路多·盧,為什——」
「來了喔。」
對於除了我之外的人來說,光是這一句話就夠了。
薇娜·盧和菈菈·盧沉默地離開攤位,與希拉·盧等人會合。四位斯多拉家的男人迅速包圍住整個『咩姆燒肉』的攤位和女人們。
愛·法走到『奇霸獸堡』攤位前方,路多·盧依然待在我的左方。羅·雷和信·盧則走到更左邊。
距離正午還有數十分鐘。
但是——泰伊·孫已經來了。
(是那個人啊……)
一位身穿茶色連帽斗篷的魁梧男人,宛如機器人一樣,踏著精確的步伐走了過來。因為他像西姆人一樣深深戴著兜帽,我看不出他的長相。然而,我能看到他斗篷陰影下露出深褐色的下巴肌膚。
他的步伐穩當,看不出受了重傷。所以,他才能在不讓路人起疑心的狀況下,從熱鬧的南方大道走過來,站在『奇霸獸堡』的攤位前方。
他和愛·法之間只隔了不到兩公尺的距離。羅·雷站在愛·法的另一側,也就是泰伊·孫的右方,信·盧則繞至泰伊·孫的背後。我向後退兩步後,路多·盧擠進空出來的地方。
包括站在攤位後方的路多·盧在內,大家分別從前後左右包圍泰伊·孫。每個人都握著小刀,只要向前踏出一步,就能砍傷他。
泰伊·孫抬起低垂的頭,他的視線越過路多·盧的肩膀望向我。
他的眼眸混濁不清,宛如一條死魚。
「我稍微早到了一點,因為站崗的衛兵比我想像得少。」
「雖然衛兵變少,但石之都的士兵正在城市裡巡邏。他們隨時回來都不足為奇。」
「這樣啊……我身上沒有銅幣,可以讓我品嘗你的料理嗎?」
「有一個條件。」
路多·盧回答。
「把你身上的刀子交給我。要是你乖乖照做,我就讓你嘗嘗明日太的料理。我以盧家本家麼兒路多·盧的名聲發誓。」
此時
,北方傳來一陣失去理智的聲音。
「喂!你們從剛剛開始就在做什麼!?不要做出可疑的行為!」
那是站在北端的衛兵們。
愛·法謹慎地瞪著泰伊·孫,高聲回答:
「這個男人是你們在追緝的罪犯,是孫家人!我們會把他交給你們處置,請你們做好準備!」
「你、你說他是大罪犯!?別胡說八道!大罪犯遭到砍傷,就算活著,應該也不能動彈了吧!?」
「我不清楚詳情!但他現在確實還能靠自己站立!我們想要活逮他,交給傑諾斯處置!」
「……我、我去找人來支援!你們絕對別逃跑喔!?」
一位衛兵衝過南側道路,另一個人似乎不打算靠近,佇立在原地。
路上的行人也滿臉驚恐和疑惑,停住腳步。
「你想怎麼做?大批衛兵馬上就會過來了喔?你決定一下要怎麼使用剩餘的時間吧。」
路多·盧這麼說後,泰伊·孫緩緩舉起雙臂。
愛·法、羅·雷和信·盧用獵人的視線望著他。
泰伊·孫解開脖子的扣子,長斗篷掉落地面。
這一瞬間——我訝異地屏息。
泰伊·孫穿著一件有著美麗漩渦花紋的森邊服飾。但衣服從右肩處到左側腹遭到砍裂,露出了用悽慘兩個字也不足以形容的傷痕。他用菲巴哈蔓草胡亂縫合了巨大的傷口。
「……你的身體已經慘不忍睹,為什麼還站得起來?」
「我還不能死。」
他用毫無感情的聲音說完後,將手伸向腰際的小刀。
注視著泰伊·孫的幾雙眼睛變得更銳利。泰伊·孫將收納在皮革刀鞘中的小刀拋在愛·法腳邊,愛·法迅速將刀子踢給斯多拉家的男人。
泰伊·孫目前手無寸鐵。
愛·法、羅·雷和信·盧跨出一步,接近泰伊·孫。
他們不需要再靠近了。只要一拔出小刀,即能砍傷對方。
「我現在可以品嘗你的料理了嗎?」
「……好的。」
我用眼神向路多·盧確認後,走向攤位前方。
我和泰伊·孫之間的距離只有一公尺左右,鐵鍋擋在我們之間。一旦泰伊·孫有任何動靜,四位獵人馬上會拔刀相向。
我全心祈禱著事情不要發展到動用武力的地步,抓起煎波糖。
我將切好的堤諾葉和亞力果放在波糖上,從鐵鍋中撈出肉餅疊上去後,淋上大量塔拉帕醬汁,蓋上煎波糖。
「久等了。」
『奇霸獸堡』從我的手中傳給路多·盧,由路多·盧交給泰伊·孫。
泰伊·孫沒有流露出任何感情,乾脆地咬了一口。
吃了漢堡後,他真的就能理解我們所做的一切嗎?
泰伊·孫機械性地動著嘴巴,不知不覺就吃完了『奇霸獸堡』。這段期間,圍觀的人群也逐漸增加,但我沒有看到衛兵和近衛兵團的身影。
「你這下子滿足了嗎?」
路多·盧詢問後,泰伊·孫閉上眼睛說:
「我很滿足。相當美味。我終於知道米達·孫為什麼會如此執著於你的料理了,我也理解為什麼連西之民也會為了購買它而付出銅幣。」
「既然你感到滿足了,就把手臂繞到後方。我先把你綁起來,再交給士兵。」
「我知道了。可是,我必須向法家的明日太道歉。我之前曾經告訴你,我想品嘗你的料理,確認你是否真的有實力。那是謊言。」
「欸?」
我的心臟突然快了一拍。
然而,泰伊·孫——他依然閉著眼睛,嚴肅的臉龐揚起一抹柔和的微笑。
「其實我只是想在死前再吃一次你的料理。家主會議那晚,你準備的料理真的太美味了……我要跟你道歉,我欺騙了你,讓你費心了。」
「不,沒這回……」
我正打算回答他。
但卻沒有辦法這麼做。
當我感到鬆一口氣時,世界突然一變。
我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
只聽到愛·法大罵:「你這傢伙!」的怒吼聲、東西損壞的聲音、某個人的哀號、堅硬的金屬聲等等。各式各樣的聲音幾乎同時響起,某個異狀發生了——當我意會過來時,對方已經剝奪了我的自由。
我的眼前黑了一秒後,恢復視線。眼前的情景已經與上一刻截然不同。
站在我眼前的人,已經不是臉上掛著滿足沉穩笑容的泰伊·孫,而是舉起小刀的愛·法。除此之外,還有路多·盧、羅·雷和信·盧。大家的眼中都燃起抑制不住的怒火。
鐵鍋摔落在路多·盧的腳邊,那大概是我們使用的鐵鍋吧。塔拉帕醬汁潑在地上。
獵人的背後,站滿了因恐懼而表情扭曲的驛站城市居民——
不只是西方人,還有南方人和東方人,我還看到我們的常客。塔拉出現在我的視線左側,泫然欲泣,都拉大叔壓著她小小的肩膀,面色鐵青。
我想要仔細確認他們的模樣,但我甚至無法轉頭。某人從背後一把抓住了我的咽喉。
對方力道強大的手指可以在瞬間折斷我的頸椎,他抓著我的咽喉,拿捏著力道,剛好不讓我窒息。
然後——因憎恨而發狂的男人嗓音,在我耳際爆發開來。
「不可饒恕的叛徒們!你們毀滅了孫家,我要帶給你們最後的報復!」
儘管沙啞不堪的嗓音與剛才判若兩人,但這確實是泰伊·孫的聲音。
3
「怎麼可能,你為什麼沒死!?」
羅·雷怒髮衝冠地大吼。
「我們的刀子確實深深刺進你的身體裡了!你真的是人嗎?」
「哼,我只是吃了『禁忌之葉』罷了,你們對森林中的蔬果漠不關心,應該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吧。」
他沙啞的聲音充滿狂喜。
儘管他的嗓音像是變了個人,但我還是能清楚聽出這是泰伊·孫的聲音。
我們徹底受騙了——我們被一位做出赴死的覺悟——不,凌駕死亡的泰伊·孫的固執所騙。
比昨天更濃厚的血腥味竄入我的鼻腔。我硬是只轉動眼睛向下望後,看到腳邊血流成河,讓人毛骨悚然。目前有四位獵人待在這裡,他們不可能失敗。泰伊·孫絕對受了致命傷。
然而,泰伊·孫固執的程度已經超越了常識和天理。他目前似乎倚靠著攤位後方的樹木,擋著四人。然後,他從背後抓住我的咽喉。
我完全不知道他們進行了什麼樣的攻防戰,也不知道整個狀況的來龍去脈。
我並沒有失去意識。轉瞬間,事情就演變成這樣的狀況。泰伊·孫一定是跳過攤位,像個野獸似地抓住我——同時,三位獵人拿刀砍向他的背。
路多·盧明明擋在我的前方,泰伊·孫究竟是用了什麼方法推開他呢?我只能靠自己想像了。看到路多·盧將斷成兩半的小刀摔在地上,拿起巨大柴刀的身影,我大概猜得到泰伊·孫使用的手法。當泰伊·孫跳向我時,他抓起攤位上的鐵鍋,擋下路多·盧的攻擊。這麼說起來,我剛剛確實聽到金屬互相碰撞的堅硬音色。這就能解釋路多·盧的小刀為什麼會折斷了。
當我用已麻痹一半的腦袋思考之際,泰伊·孫充滿憎恨的狂亂嗓音響了起來。
「你們這些傢伙膽敢忤逆正統的族長家族孫家,我要報仇後才能死!這個小鬼毀滅了孫家,我當然要帶著他共赴黃泉!」
「開什麼玩笑!你們這些傢伙不斷觸犯森邊規矩,沒有資格自稱族長家族!你快點放開明日太,該死的傢伙!」
路多·盧吼了回去。他憤怒的程度不輸羅·雷。
泰伊·孫聽了卻宛如惡鬼般放聲大笑,讓我聯想到昨天的札特·孫。
「這跟森邊的規矩和石之都的法律無關!偉大的札特·孫正準備為我們帶來嶄新的規矩與秩序!你們這些蠢蛋無法理解他的大志!只會對石之都居民百依百順,懦弱至極!你害我們失去了讓石之都的傢伙屈服於森邊的唯一手段!」
「我已經不想聽你廢話連篇了!什
麼叫做嶄新的規矩和秩序啊!你們只是一群小偷!」
「我們的目的是取回對方用不當手段奪走的財富!我們賭上性命守護傑諾斯的田野,我們只是想要拿走報酬!傑諾斯人將我們關在森邊,盡情享受利益,可恥的是他們!」
這真的是受了致命傷的人所發出的聲音嗎?他聲如裂帛,氣魄不輸東達·盧。
再說,他抓住我頸部的手指也傳來駭人的強大力氣。泰伊·孫不使用右手臂,只使用左手抓住我的脖子。只要我企圖動彈,他的指尖就壓迫我的頸椎,宛如在懲罰我一樣。沒出息的我只能愚蠢地佇立著,聆聽兩方的對話。
「囉唆死了!這能成為你們偷竊的理由嗎?我寧願去死,也不願意做出這種無恥的行為!」
「那你就去死吧!你就在森林裡被奇霸獸撞死吧!既然獸角和牙齒換來的微薄銅幣就能讓你感動,你就在森林中凋零吧!這就是傑諾斯賦予森邊居民的命運!」
「你這傢伙……!」
路多·盧的眼眸熊熊燃燒。
回過神來時,剩下三人已經包圍著我們。
三位獵人拿著染上紅色鮮血的小刀。羅·雷怒髮衝冠,信·盧面無表情,但他們的雙眸皆宛如烈焰般燃燒。至於愛·法——
跟所有在場者相比,愛·法那雙藍色眼眸中的火焰最為熾烈,她的表情也極其悲壯。
她的表情貫穿了我的心臟,我終於拉回了差點脫離現實的意識。
「請、請等一下,泰伊·孫——你真的相信札特·孫的教誨是正確的嗎……?」
對方更用力地握住我的咽喉。
「怎麼?法家的爐灶掌管人,你希望我不要殺你嗎?不管你現在說些什麼,我都不會饒過你犯下的罪!因為你和盧家共謀毀滅孫家!」
「但是——」
「傑諾斯要我們遵守如此不合理的規矩,逼我們持續了八十餘年!你知道這八十年來有多少人餓死嗎!?即便如此,我們依然不准吃森林裡的蔬果,只能乖乖獵捕奇霸獸!不管是剛出生的嬰孩、忍耐痛苦餘生的老人、與奇霸獸作戰而受傷的獵人,都是一樣——就算沒有任何人監視,我們依然老實地遵守規矩,飢餓而死!傑諾斯是殺人兇手!我絕對不認為這是森邊居民正確的命運!」
「我也認為這麼做是錯誤的!為了讓森邊過著豐足的生活,我才會開始做生意!」
儘管對方不斷壓迫我的咽喉,我依然拼命擠出聲音。
泰伊·孫放聲大笑。
「你的行為太愚蠢了!森林裡明明充滿食物,你為什麼還要做如此拐彎抹角的行為啊!?只要食用森林的資源,總有一天,我們甚至連銅幣都不需要!我們視森林為神祇,這才是正確的生活方式!」
「這會讓奇霸獸破壞西方的田園吧!森邊居民也是西之王國的一員,我們必須互相扶持過活,這麼做才是正確之道!」
「正因如此,我們才需要更多力量!只要沒有人餓死,森邊的力量就會更強大!倘若五百位森邊居民增加到一千位,我們就能狩獵更多奇霸獸,不管我們採收多少森邊的資源,奇霸獸也不會襲擊西方田野!」
我猜得果然沒錯——我再次體會到這一點。
札特·孫最根本的想法,與我、愛·法和卡斯蘭·盧堤姆一模一樣。
他想要——讓森邊居民過著更豐衣足食的生活。
「既然這樣……既然這樣,為什麼你們十幾年來都沒有好好獵捕奇霸獸?儘管我們不認同你們襲擊旅人、搶奪農作物的行為,可是,只要孫家能好好完成獵人的工作,並向大家解釋森邊居民獲得更多力量和豐足的重要性——把採收森林蔬果的必要性告訴大家,說不定有氏族會贊同你們吧?接著,你們就能與傑諾斯城好好溝通,一旦獲得採收森林資源的權利後,每個人都會對偉大的族長家族孫家讚譽有加!」
「蠢貨!這麼做不就是在奉承傑諾斯嗎!我們必須破壞掉傑諾斯賦予的虛偽生活!」
「喂,無恥的凶賊,你沒有回答明日太的問題。孫家為什麼不好好完成獵人的工作?」
聽到羅·雷詢問後,泰伊·孫回答:
「盧家親族,這都是你們的錯。二十年前,你們對孫家表現出敵意,孫家必須獲得超越盧家的力量!否則畏懼盧家的氏族不會聽從孫家說的話。我們為了守護居民和財富,不斷靜靜地蓄積力量!」
「……胡說八道。你們沒有好好盡到獵人的職責,反覆偷竊,玩樂了十幾年吧?你們又獲得了什麼?只得到少許銅幣,和失去獵人自尊與力量的怠惰家人!」
「那是因為茲羅·孫太過無能,無法繼承札特·孫的大志!要是札特·孫沒有遭受病魔侵襲,我們一定早就獲得正確的生活方式與榮耀了!」
「你們的前任家主在完成胸中大志前就患病,現任家主如此無能,那你就憎恨他們吧。到頭來,你們滿嘴大志,卻只是不斷為所欲為,自甘墮落吧?」
羅·雷宛如獵犬般兇惡的臉龐,出現了微微錯愕的神情。
「再說,你說的話簡直像在為自己找藉口。除了你和札特·孫之外,沒有人提過如此遠大的志向啊?到頭來,只有你和札特·孫將這種蠢話放在心裡,苦悶不已嘛?」
「你說得沒錯,在這十幾年之間,知道這個志向的人全死光了!現在唯一知曉這件事的茲羅·孫也墮落成那副德性!孫家只能——孫家只能毀滅了!」
「什麼嘛,既然如此,你根本不該怨恨盧法兩家啊——」
羅·雷錯愕地說到一半時,人牆傳來哀嚎和喊叫聲。
一群穿著白色服裝的士兵們——傑諾斯的近衛兵團抵達現場。
「凶賊,你果然還活著啊。你那污穢的身軀竟然敢踏入傑諾斯的城鎮,罪該萬死。」
近衛兵團長梅爾菲力德站在前頭,率領著十位士兵,踏著流暢的步伐走向我們。
愛·法擋在他的眼前。
「等一下!你們打算做什麼!」
「還用說嗎?我要處決罪人。」
「笨蛋!你沒看到明日太——我的家人被他抓住了嗎!你要是輕易接近他,只會害到明日太!」
「森邊居民,我當然有看到。你不用擔心。我會搶在凶賊犯下惡行前,砍下他的腦袋。」
「你怎麼可能辦得到!你太小看森邊獵人的力量了!」
愛·法背對著我們,再次拿起小刀。
梅爾菲力德宛如爬蟲類的灰色眼眸散發出更加寒冷的光芒。
「森邊居民,你打算對我拔刀嗎?這可是難以饒恕的罪行喔?」
「別開玩笑了!那傢伙被砍了無數刀,卻一臉若無其事地大笑喔?要是你砍下他的頭之際,他捏斷明日太的咽喉,那該怎麼辦!」
路多·盧也轉身面向梅爾菲力德。
同時,泰伊·孫發出惡鬼般的笑聲。
「很好!你們互相殘殺吧!這麼做才適合你們!森邊居民和傑諾斯的人民註定要互相怨恨,直到毀滅為止!」
「……泰伊·孫,不要太放肆。你說的話毫無道理。你沒有辦法接受孫家的毀滅,為了掩飾恐懼,才會吵鬧不休吧?」
信·盧用較為冷靜的聲音告誡對方。
泰伊·孫依然大笑不止。
「我的心中沒有一絲畏懼!孫家的命運早就結束了!我現在只想帶這位不可饒恕的逆賊共赴黃泉!」
「就算這麼做,你的靈魂也不會得到救贖。放開明日太。」
「我會放開他!但我會先讓他沒命!」
梅爾菲力德聽著泰伊·孫的笑聲,拔出刀。
他不只拔了一把刀。他的左右手皆握著銀白色的刀,冷冷地望著眼前的愛·法。
「讓開,否則我連你們一起砍。」
「……我無意與傑諾斯城的人拔刀相向。拜託你讓開。」
愛·法的聲音激動地顫抖。
站在梅爾菲力德身後的士兵們再次握緊手中的矛。
當空氣沸騰之際——
一道裝糊塗的聲音突然粉碎了劍拔弩張的氣氛。
「別這樣嘛,你們根本沒有必要爭吵啊。」
是一道穿著皮革長斗篷的修長人影。
突然冒出來的男人搔著一頭金褐色的亂發。
「……這不是你出場的時候。卡謬爾·佑旭,請你離開。」
梅爾菲力德依然望著愛·法和路多·盧,開口回答。
卡謬爾·佑旭一步步走向我們,用泰然自若的聲音說:
「梅爾菲力德,沒有這回事。你和愛·法都是我重視的朋友。如果你們拔刀相對,怎麼可能會與我無關呢?別說這種讓人寂寞的話嘛。」
「那麼,你處理一下這位森邊居民吧。她有遵守法律與秩序的義務。」
「說得也是。可是,我欠森邊居民人情。我矇騙了他們,無論如何都必須償還這份情。」
卡謬爾·佑旭這麼說後,擋在愛·法和梅爾菲力德之間。
站在這個位置,不管誰揮下刀,他都沒有辦法躲過。
卡謬爾·佑旭沒有從斗篷中伸出手。他背對著我們和愛·法,面向梅爾菲力德。
「我上次聽從了你的請求吧?這次,你就答應我的要求吧……我認為該由森邊居民來解決這件事情。」
經過數秒鐘的沉默後——梅爾菲力德只將左手中的刀收回刀鞘里。
卡謬爾·佑旭向對方道謝後,望向身後的愛·法。
「愛·法,接下來就交給你了。你要救出明日太喔。」
愛·法沉默地轉過身,走向我們。
「泰伊·孫,我知道你的心中充滿遺憾。可是,你為什麼要帶明日太赴死?就算這麼做也對你無益……不,你繼續犯罪下去,只會讓你的家人痛苦罷了。」
愛·法用沉靜的聲音說道。
泰伊·孫惡狠狠地說:
「什麼家人啊!那些傢伙明明擁有孫家的姓氏,卻屈服於盧家,他們已經不是我的家人或親族了!只有懷抱遺憾喪命的札特·孫才夠格稱為我的同胞!」
「這是你的真心話嗎?你認為大志比血親重要嗎?」
愛·法拋下這句話的同時,做出一個奇怪的舉動。她攤開雙臂,要求羅·雷和信·盧後退。
兩人猶豫半秒後,緩緩後退。
愛·法直接放下小刀,朝我們走了幾步。
「你在做什麼?要是你再靠近我一步,我會捏碎你家人的脖子喔?……我的生命已經瀕臨終點,不管你做出什麼舉動,都無法改變結局。」
「你這麼痛恨明日太嗎?明日太只是希望森邊更加豐饒罷了。為了不讓森邊居民餓死,他使出渾身解數想辦法。既然孫家懷抱相同的大志,明日太、法家和盧家只是繼承你們的大志罷了,你不能從這種角度去思考嗎?」
「你們只是在對傑諾斯搖尾巴罷了!不管森邊變得多麼豐足,也無法取回榮耀!」
「沒有這回事!我——我們並沒有奉承傑諾斯,只是想跟他們一起活下去!我們並沒有踐踏法律和規矩,只是想與遵守同樣法規的同胞重新結緣!」
我凝望著愛·法的眼眸,拼命插嘴。
看到愛·法的臉上浮現出悲壯的覺悟表情,我忍不住搶著開口解釋。
「你稱他們為同胞?傑諾斯一直用不合理的手段欺凌我們,你卻認為他們是同胞!?開什麼玩笑!傑諾斯是敵人!必須讓他們屈服於森邊居民!」
「我不這麼認為!愛·法和盧家人一定也不這麼認為!森邊居民會遵守規矩,是出於自主意識,就算受到不合理的對待,也不認為自己受到欺凌!如果只有孫家人懷抱著這種遺憾——那一定是傑諾斯城惹的禍。」
雖然傑諾斯城的人就在一旁聽著我們交談,但我無法避開這個話題。
「盧家、札札家和薩烏帝家將會承接各位的遺憾。他們代替孫家成為族長家族,未來會繼續與傑諾斯城來往。所有森邊居民將會一起承受孫家無法獨自承擔的懊悔。但我們依然不會屈服,將會使出全力,與傑諾斯居民結下正緣——你願意把森邊的未來交給我們嗎?」
「……你是笨蛋嗎?」
伴隨著滿溢而出的劇烈憎惡,泰伊·孫拋下這句話。
「誰管森邊的未來啊!我馬上就要死了!札特·孫已經死了!孫家毀滅後的世界最好充滿破滅和絕望!不管是森邊、這座城市或石之都,最好全都毀滅!」
沒有用啊——我咬緊牙根。
我說的話沒有辦法消除泰伊·孫的憎恨。
「……既然如此,你也取走我的性命吧。」
愛·法突然用軟弱無力的聲音低語。
當我訝異不已時,愛·法朝我踏出一步。
「不要過來!法家家主,你打算用這種玩笑讓自己有機可趁嗎?」
「我沒有這種打算。如果家人在我的面前遭到殺害,我無法恬不知恥地苟活……既然你要殺死明日太,就順便殺了我吧。」
「愛·法,你在說什麼啊!」
愛·法不適合說這種喪氣話。
不管陷入多麼痛苦的處境——她絕不會自己選擇死亡——這不是我認識的愛·法會做的事情。
愛·法垂頭喪氣,將腰際的大刀拋在腳邊。
然後,她改用左手握住小刀,朝我們遞出刀柄。
「你用這把刀結束我的性命吧。可以的話,你先殺了我……我不想看到明日太死去的樣子。」
「等一下!不要靠過來!我不會讓你的奸計得逞!你不是要把刀遞給我,而是要遞給這個小鬼吧!?」
「你在說什麼啊?明日太的力量跟女人沒差多少。就算你身受重傷,你搶過刀子的速度一定比他快。」
愛·法打算更加靠近我們後,泰伊再次大喊:
「不要動!我的右手臂無法動彈!你們的刀子斬斷了我右肩的筋。我只能帶著一人赴死!我現在絞死這個小鬼,想死的話,你就用刀砍向自己的喉嚨吧!」
「這樣啊……」
愛·法低語。
「你的右手臂果然不能動啊。泰伊·孫。」
下一瞬間,壓迫著我脖子的指尖突然失去力氣。
同時,愛·法沖了過來,硬是將我從泰伊·孫身邊拉開。
然後——遠方傳來慘叫聲。大概是擠在街道上的驛站城市居民發出的聲音吧。
愛·法抱著我的身體倒在地上。
她將我壓在地上後,抬起上半身,將不知不覺改用另一隻手握住的小刀伸至背後空中。
但她已經不需要警戒了。泰伊·孫靠著樹木,喉嚨與左手肘噴出大量鮮血,倒向地面。
「這……究竟……?」
我幾乎出於下意識地低語後,緩緩抬起上半身。
路多·盧等人、卡謬爾·佑旭、梅爾菲力德都沒有移動腳步。儘管如此,泰伊·孫卻沉入血海之中。
難道這一場混亂只是噩夢嗎?當這種愚蠢的想法竄過我的腦中時——一道嬌小的人影突然從泰伊·孫倚靠的樹蔭處竄了出來。
「失去榮耀的無恥之徒……你在孫家過著舒服的日子,怎麼可能知道讓自己孩子餓死有多痛苦。」
竟然是斯多拉家的家主。
這個男人比所有在場者更嬌小纖瘦,陰氣沉沉。他甩開小刀上的血,將刀收入皮革刀鞘中,轉頭望向一身白色打扮的近衛兵團團長。
「我收拾了森邊的大罪犯,有觸犯石之都的法律嗎?」
「……我們之前曾經下令,不管是死是活,都要逮住他們。不會對你興師問罪。」
「這樣啊,那就好。」
斯多拉家主喃喃自語。他看起來鬱鬱寡歡,沒有流露出驕傲自滿的模樣。
當愛·法吸引住泰伊·孫的注意力時,他大概趁機離開『咩姆燒肉』的攤位,壓抑自己的氣息,謹慎地繞到泰伊·孫背後的雜木林。
然後,他從背後砍向泰伊·孫的左手肘,當愛·法拉開我後,再用小刀刺向泰伊·孫的脖子。
「法家家主,多虧你臨機應變,我才能趁機下手。那傢伙的右手臂果然不能動。」
「謝謝你救了我的家人。我感激不盡。」
愛·法鄭重其事地回答後,左手用力握住我的右手前端。
對我來說,她的體溫和力氣比任何事物都彌足珍貴。我感
受著這一點,緩緩站起身。
接著,我和愛·法一同走向泰伊·孫。
一個人的體內竟然裝著如此大量的血液。泰伊·孫躺在驚人的血泊中,面無表情地仰望虛空。
他的臉上沒有流露出任何情緒,眼眸宛如死魚般混濁。
他剛剛究竟掛著什麼樣的表情,說出那些憎惡和詛咒的話語呢?我看不到他當時的模樣,完全無法想像。
「泰伊·孫……」
我在泰伊·孫身旁跪了下來,毫不介意鮮血髒污了我的腳邊。
他混濁的瞳仁逐漸失去光芒,無力地望著我。
「家主會議那一晚,是你救了愛·法嗎?」
泰伊·孫閉上眼睛,仿佛拒絕回答。
然而,當他胸口微弱的起伏停止前一刻,他緩緩睜開眼——宛如品嘗到『奇霸獸堡』時一樣,沾滿鮮血的臉上浮現出滿足的柔和微笑。
「……我終於完成了最後的工作……」
這是出生在族長家族分家,被擁有強大邪惡力量的族長玩弄於股掌,活了五十一年的泰伊·孫留下的最後一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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