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2.沒必要(2/2)
張祥深呼吸了兩口,極力控制發抖的右手伸進了口袋,掏出錢包問向祁鏡:「今天錢用了不少,醫院哪兒有atm機?」
祁鏡解釋道:「這個檢查還好,不算太貴。」
「我說的是治療。」張祥緩緩站起身,一手扶著牆,一手拿起檢查單又重看了一遍那行字母,然後又問道,「你剛才說人工肝要多少錢來著?一萬?還是兩萬?」
「其實現在還沒到完全爆發的時候,普通支持治療還能維持一段時間。」祁鏡以為他沒想到這一層,便建議道,「我在檢查單上寫了加急,人工肝完全可以拖到檢查結果出來後再上。」
這句話的意思再明顯不過。
在治療之後仍然有高死亡率的情況下,考慮病人的HIV檢查結果和可能的來源,張祥就算放棄治療也是人之常情。但這個男人卻給出了一個完全相反的答案,雖然聲音很無力,但從音調上不難判斷,他已經做出了決定。
「沒必要。」張祥說道,「治了再說。」
祁鏡見慣了急診狗血的場面,見慣了被戴綠帽後人類的本能反應,也見過了最極限的反轉情節。他對待這種病人向來冷靜,在沒有百分百的證據之前絕不輕易下判斷。
所以他對於這次談話早就做好了兩手準備。
現在預想的崩潰場面並沒有來,家屬的反應超出了預期,那原來勸說張祥繼續治療的那套說辭就得換一換了。祁鏡作為一名稱職且對自己負責的醫生,現在必須在張祥的傷口上撒把鹽,告知他治療預後可能出現的最壞結果:
「老張,如果真的是HIV,考慮CD4+T細胞的數值和她的肝腎功能,你老婆即使過了這一關也很難熬過下一關。」祁鏡頓了頓,然後說出了重點,「恐怕間隔也就幾天而已。」
張祥點點頭:「我知道。」
「如果真的是HIV,我建議你放棄治療。」祁鏡說道,「治療的結果也是人財兩空,必須考慮清楚。」
「我知道。」
「如果真的是HIV的話,你感染的可能性......」
「別再說了!我都知道!」張祥直接打斷了他的話,靠著死死咬住的牙關才壓住自己內心的怒意。
「好吧。」祁鏡只是一名醫生,只負責說明各項風險,在治療的選擇上完全尊重家屬的決定,「人工肝首次費用在1萬4左右,如果第一次使用效果不錯,我們會考慮繼續用下去。」
「我知道了......」
張祥點點頭,剛剛被拔高的音量迅速回落,聲音輕得連坐在他身邊的祁鏡都差點沒聽清:「醫院門外,醫院門外有銀行的吧?」
「有atm機,取錢很方便。」
「那就好。」張祥在空曠的大廳緩了緩神,然後慢慢轉身,向急診大門外走去。
......
雖然單子上寫了加急,但HIV的檢測仍然需要些時間。在這段時間裡,張祥支付了第一筆人工肝和血液透析的費用。算上之前的花銷,單單第一天就用掉了近2萬元。
體外人工肝和血透作用明顯,上機半小時,肝腎功能幾個重要指標就降了下來。在預防性抗生素的作用下,病人也扛住了副作用,沒有再出現感染。
這一關,病人算是過了。
但對張祥而言,卻只是個開始。
早上7點,化驗室出了HIV的初步檢查結果:陽性。
雖說非疾控中心的HIV檢查有假陽性的可能,但聯繫上病人CD4+T細胞減少、CD8+T細胞數卻正常的情況,已經基本可以確診HIV。最後還是在祁鏡的勸說下,張祥才給自己掛了個急診號,也測了一次HIV。
抽完血後,他就一直在急診大廳里呆坐著。直到上午9點,病人的各個家屬來到了醫院,張祥才恢復了點精神。
「祥子,阿琴怎麼樣了?」一位70來歲的老太拄著拐杖來到張祥身邊,開口問道。
「媽,你快坐。」張祥把她帶到一旁的座位上坐好,這才說道,「昨天下午扛住了感染,晚上又做了一次透析,現在情況暫時穩定下來了。」
「穩定了啊。」
「穩定就好......」
在一陣七嘴八舌中,老太還是有點擔心:「那,那算脫離危險了嗎?」
「還沒有。」張祥搖搖頭,「病得太重,沒那麼快好。」
老太長吁短嘆了好一會兒,從自己兒子手裡拿過了一個挎包,塞進了張祥的懷裡:「媽我沒什麼錢,這些你都拿去,給阿琴治病。」
「媽,家裡還有點錢,還夠......」
張祥想推辭,但緊接著周圍便伸過來了好幾疊鈔票:「祥子,你快拿著!」
「是啊,你家裡情況也不太好,這時候大家就該互相幫助。」
「肯定阿琴的病要緊,拿去先用了再說。」
「當初你還給你侄子免費輔導英語呢,要沒你他可考不上這麼好的大學,這點錢就當輔導費了。」
張祥很為難,這些可都是親戚朋友們的血汗錢,都是一個月一個月慢慢攢下來的。有的給了三五百,有的一出手就是三千。
「叔,這可是你的養老錢啊。」
「怎麼?我做長輩的,給小輩兒一點錢不行?」老頭把推回來的錢又用力塞會進了他的懷裡,「錢嘛,身外物,先把人給救回來再說!」
張祥看著這些錢,除了「謝謝」外不知該說什麼好。一天的壓力、無助和委屈,現在全都化作眼淚,像大壩決了堤似的一股腦傾瀉了出來。
「我是阿琴的親哥,這有什麼好謝的。」
「等把人救回來了再謝!」
這時重監室的大門被人打開,一名醫生掃了眼急診大廳,馬上確定了目標,急匆匆地跑向了人群。
「醫生來了......」
「醫生,我家阿琴現在怎麼樣了?」
醫生沒急著回話,而是分開眾人,認出了在那兒壓著聲音痛哭的張祥,這才說道:「老張,你老婆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