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6章:裴矩之敏(2/2)
「父親!」不一會兒,長子裴宣機匆匆而來。
「何事慌裡慌張的?天塌不下來。」裴矩瞪了長子一眼,這是長子在李唐禮部擔任一名郎中,這是裴矩以前的部門,裴宣機經過這麼一安排,頗有點子承父業的意思,但對他兒子很失望,尤其是此時,他似乎聞到了長子身上有燒焦的味道,四十幾歲的人了還這麼毛躁,這樣的人何以繼承自己的家業?
「父親!」裴宣機努力平息了心中的情緒,規規矩矩的稟報導:「孩兒得到消息,說是楊侗已經對世家大族解禁,有不少世家大族派人前往洛陽,似乎準備與隋朝搭上關係。」
「你的意思是我裴氏也應該派人去了?」裴矩神色相當難看。
裴宣機愣了一下,道:「孩子正有此意,不過一切還需父親做主。」
裴矩冷哼道:「你要是去了,那就是讓我裴氏被人所滅。」
裴宣機面色蒼白的顫聲道:「父親說的是聖上?」
裴矩當過北齊大官、當過將軍、扛過刀子上戰場砍過人、當過突厥使、當過西域使,還當過大隋相國,他所經歷的明爭暗鬥、死亡之險,別說是裴宣機了,便是李淵都沒資格和他相提並論。裴宣機本身又非蠢貨,再有裴矩這樣一個父親,濡目染之下具備豐富的政治能力,在裴矩一提示便能想到李淵,這本身就是能而的表現,只不過裴矩以他自己的水平來要求兒子,這就是在為難人了。裴宣機覺得一百個自己加在一起,也不如父親一半的本事。他要是這麼厲害,也輪不到裴寂那個賊子當上裴氏的族長了。
「還不算太過愚蠢。」
「請父親明示。」裴宣機恭恭敬敬的說道。
「聖上呢,表面上很寬容,也儘量表現出他的帝王胸襟,看起來似乎寬宏大量,但實則,他眼中揉不得半點沙子,總會在不經意之間,流露出他內心的陰暗,比如這次御駕親征,他帶走一切精銳之師,這看似戰爭所需,事實上,他根本沒有到過前線,一直囤兵於新野理由也很冠冕堂皇,稱是防止隋軍竄襄陽,你知道他想做什麼?」
「防止襄陽有變。」
裴矩冷冷淡淡的說道:「說白了,他防的便是襄陽城內的各大世家,之所以將精銳兵力抽調空,無非是讓那些魑魅魍魎以為有機會,自己從洞裡鑽出來,這樣他就可以將把這些人收拾一空。」
「他,他為何要這麼做?」裴宣機,原以為李淵是相信大家,才走得如此乾脆,沒想到這是一個殺局,這麼說來,世家大族的一切動向都在他的監視之下,一想到自己之前的想法,頓時冷汗直冒,慶幸自己先一步跟父親商議,沒有貿然派人去洛陽。
「三個原因,一是世家大族占據了太多的官位,不但不能給予朝廷幫助,還成為各項政令頒布的阻礙,致使李唐王朝事事落後,聖上視這些人為李唐落得這般田地的罪魁禍首。」
「二、關隴集團當初為何支持聖上推翻隋朝?無非是想通過這種手段牟取更多權利,但聖上在軍事上的屢屢潰敗,不僅把他們的投入輸得一塌糊塗,連立足之地都丟了,他們對聖上的不滿已到極致;聖上生怕這些人像關隴集團支持文帝推翻北周、支持他推翻隋朝一樣,再支持另外一人推翻他自己。」
「三、聖上如輸瘋了的賭徒,他需要大量軍隊來扳本,需要大量的錢糧來給養軍隊。現在錢糧都在哪裡?就在世家大族的手中,聖上需要找個藉口,只有冠冕堂皇的斬殺將世家大族盡數斬殺,才能在短期內獲取數之不清的錢糧補充軍隊損耗。但顯然,大家都不是傻子,所以遲遲沒有動作,可恰恰在這時候,隋朝為了一統天下大計,搞出了對世家解禁一手。於是,同樣輸瘋了的世家便按捺不住了,恨不得抱著楊侗的大腿叫爹。」
這道理其實就跟警察故意讓殺人犯奪槍,然後擊斃一樣,只不過一個人在絕望之中,忽然見到生機,哪還考慮到這麼多後果?但顯然,裴矩看得相當透徹,他知道兒子不敢在這種大事上擅自做主,因此安穩如山的一一分析起來。
「這……他就不怕世家大族一起反抗嗎?」裴宣機被父親的話驚呆了。
「這些人兵馬全無,家兵私兵如何反抗堂堂正正之師?關隴世家蓄養的死士再多都是一盤散沙;正規之師的犀利攻擊之下,刺殺之技形同嬰孩舞劍。」
裴矩搖了搖頭,為李淵感到悲哀,好好的一副局面,到了李淵手中居然成了這番模樣,讓裴矩不知道該說什麼為好。想當初,這些盤踞關中的關隴世家門閥,在北周、在文武二帝時的大隋是何等威風、何等的氣焰萬丈,而李淵登基之初又是何等的霸氣?現在居然被一個毛頭小孩帶著一群文武寒士,殺的狼狽逃竄,從并州逃到關中,從關中逃到襄陽,如果還敗,估計只能往巴蜀跑了,以後呢?還有哪裡是立足之地?
裴宣機不知道如何是好了,輕聲問道:「父親,我們該怎麼做?」
「我聽說城內糧價節節高升,你保留全族三年口糧,一律以平價賣出,幫助朝廷度過難關。」
裴宣機苦笑:「我們只有十四萬石左右,杯水車薪啊。」
「你真是,真是中人之質!」裴矩冷冷的瞪了兒子一眼,強行克制住了不滿,「替聖上把襄陽民心安撫,就是大功一件!至於你的力量出多少,聖上並不在意,他看重的是你的態度,只要你盡力了,他就會高興,懂了嗎?而且你認為聖上回來屠光一眾世家之後,我們還敢保留這麼多的糧食嗎?」
「孩兒明白了!」攤上這樣一個父親,裴宣機也相當無奈,在同輩之中,他絕對是出類拔萃的人,可在父親面前,永遠是一個不合格的小孩子。
他想了一想,又說道:「不管是巴蜀,還是荊州,這兩年都是豐年!可襄陽卻出現了糧荒,孩兒覺得這一切都是在隋朝的掌控之中。」
「嘿,還不算太蠢!」
「……」
「楊侗當年推廣炎黃通寶,將回收回去的劣質錢幣、破舊錢幣,在唐境購買大量的物資,糧食、布匹、絹布,甚至鹽、茶、鐵等物資,都被對方購買。而這些年,聖上雖說推廣了本朝的『開元通寶』,然而早就被人家仿造出來了,並用偽劣的『開元通寶』在李唐境內大量使用,造成『開元通寶』形同廢物;各種物資卻都被隋朝的商部席捲一空!」
裴矩感嘆道:「楊侗連這種手段都想得出來,真是太厲害了,這雖不是戰爭,無形中卻在狠狠的吸食李唐的骨髓,比戰爭還要恐怕,還要難以對付,李唐這邊民生凋敝很正常。而聖上呢?在戰場上不是人家的對手,在戰場之外同樣不行,這仗還能怎麼打?自從失去關中,李唐這邊就已經失去了取勝的機會,可惜的是這邊還存在太多太多的問題了,一個二人只盯著眼前那點利益不放,這怎麼可能絕地反擊?而顯然,聖上也意識到內部之敵遠甚於外部,因此才布下這個局,打算一網打盡,梳理李唐的官場,然而,這樣必然造成大動盪,楊侗這個人又怎麼可能給他一一釐清的時間?」
「父親此言極是。」裴宣機十分贊同的點頭,楊侗五花八門的手段厲害是一回事,更重要的是李唐內部不團結,各個世家恨不得將大唐的錢糧全都據為己有,一個二個將李唐視若生命的各項物質,通過各種手段賣給大隋,國家需要時,一個個都吝惜如命,捨不得捐助多少。如此內外勾結來挖掘李唐根須,李唐就算再富裕也不是楊侗的對手。這裡,當然也有他們裴氏的一份功勞。畢竟人不為己天誅地滅,這很正常。
「唉!」裴矩深深的嘆了口氣,道:「當年武帝南下江都,卻將大興和洛陽兩個都城、無數庫存藏積累交於兩位年幼的皇孫,猶如令小兒持重金過鬧市,我當時覺得他是放棄了自己身為帝國君主的尊嚴,甚至喪失了身為一個祖父起碼的責任,已經沒有一個男人起碼的鬥志與毅力,孰料,他早就為大隋王朝準備了這麼厲害的繼承人,真是天不絕大隋啊。」
那是他效忠了大半輩子的王朝,他的血汗、他的歲月都獻給大隋,說沒有感情是假的,而且楊廣待他真的不錯,所以降唐以後,也從未說過隋朝和楊廣的半句壞話,這或許就是君臣之誼吧。感慨了一會兒,向裴宣機交待:「洛陽也要讓人去,不過我們去不了,你可以讓族人代表我這一脈去出面。」
裴宣機疑惑道:「父親指的是?」
裴矩說道:「李密那邊任職的裴愔,是你族弟,又是大隋皇親,比誰都合適去洛陽探路,你們兄弟彼此往來很正常,我料聖上也不在意這些,即便是為人所覺,也因獻糧平民怨之功,能讓我們這一脈逃過劫難。」
「孩兒這就前去安排人手。」
「務必找絕對可信之人。」
「喏。」裴宣機行了一禮,匆匆而去。
裴矩不知道自己這個兒子為何會這麼笨,連這些都看不出來。搖了搖頭,見沒有魚兒上鉤,又繼續翻看那本封面殘缺不全的道術。
——————————
二合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