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8章:山窮水盡,各謀其路(1/2)
宕昌這一戰,也拉開了益北的的大決戰的序幕,而宕昌郡的失守,也使劉弘基這部唐軍的處境變得岌岌可危,可騰挪的戰略縱深已經少得可憐。
就在王伏寶占領宕昌之後不久,占領了順政郡的尉遲恭和堯君素會師在修城縣,但兩人並沒有急著南下決戰,原因是他們需要等待王伏寶這支西路隋軍的消息。
雖然尉遲恭心高氣傲、爭強好勝,但是在這場帶著天下一統的戰役中,每一路隋軍都不是在單獨作戰,每一路隋軍都有自己的使命。
如今益北隋軍已經形成了三軍聯動之勢,從西、北、東三個大方向步步逼近,而南邊的平武,又有左衛將軍劉綱率軍圍堵,兵力雖然只有萬人,可他卻能在保證平武安全之餘,分一部士兵機動支援三路大軍,使唐軍南部也遭到隋軍的威脅。
楊侗如此大動干戈的目的十分明顯,就是要把劉弘基為首的李世民嫡系文武盡數殲滅在益北,取得一勞永逸的效果。如今四路隋軍合圍之勢已成,也使尉遲恭不敢冒著劉弘基逃走的風險,率第七軍單獨作戰,所以他讓人去給王伏寶傳信,更多是炫耀和激勵,希望王伏寶快一點東進,以便他們早點打完收兵。
畢竟朝廷在此戰之中投入了太多兵力、人力、物力,每天的消耗都是一個驚人的數目,長此對峙,對朝廷絕非好事。
時間到宕昌之戰的第二天,天還沒有完全亮,將利城外的唐軍大營抹上一層淡淡的青色,點卯已經結束,各將紛紛回營,帶領唐軍士兵開始今天的訓練。
當將領們一一退下,行軍大總管劉弘基和副總管李玄道、行軍左司馬于志寧、行軍右司馬蘇世長、行軍長史令狐德棻緊急議事。
他們現在唯一的憑恃,或許只是武都郡特殊的地理地貌了吧。
武都郡地處隴南,秦嶺和岷山兩大山系的支脈東西向橫貫全境,地勢西北高、東南低,高山、河谷、溶洞、丘陵、盆地交錯,峰巒疊嶂,溝壑縱橫,氣候垂直分布,地理差異明顯,自古有「一眼望四季」的說法。
另外,武都郡水運發達,洶湧南下的蒹葭水、白水均系嘉陵江水系,於武都南部曲水縣匯合之後,一起流向南方向的平武郡,李世民當初北上宕昌之時,便是利用這便捷的水運條件,把一路收攏而來的糧食、武器、軍資等物資運抵北方。
曲水縣到平武郡這一段河床,在大山峽谷之中蜿蜒南下,地勢之險,不弱於長江三峽,但它水勢雖大,可畢竟不是匯眾多支流而成的長江三峽,所以在枯水時節,大船不能穿行;而現在,又到了水勢漸弱的時節,這一段河流又成了卡住劉弘基命脈的鎖鑰,不但無法得到一絲補給,甚至連利用水運搬運物質南撤的打算都無法實現。
便在眾人緊急商議之時,一名營門守衛士兵匆匆跑到中軍大帳前,他取出一份情報,交給了守衛,臉色難看的對著守衛說道:「請稟報大總管,長松有緊急軍情傳來。」
守衛立刻進了大帳,在門口稟報導:「啟稟大總管,長松縣有軍情傳來。」
「快點拿過來。」劉弘基心下一驚,毛骨悚然的感覺自心底油然而生。
「喏。」守衛大步入門,連忙把軍情呈上。
劉弘基一目十行的看了一遍,面如土色的一屁股坐在了椅子之上,久久回不過神來。
劉弘基大難臨頭的表情,令李玄道、于志寧、蘇世長、令狐德棻大感焦急,于志寧沉聲詢問:「大總管,究竟發生了何事?」
劉弘基深吸一口氣,十分苦澀的把軍情內容說了出來:「昨天晚上,王伏寶以牛進達為偏師,奇襲了長松大營,我軍損失慘重,龐玉老將軍不幸戰死。」
「啊?」聽了這番話,四人不約而同的大驚而起,表情一如劉弘基之前。
也難怪他們如此震驚。
只因武都僅有七縣,僅是西南就有長松、正西、曲水三縣,之前,劉弘基命令老將龐玉率領一萬五十士兵坐鎮長松城,負責三縣防務,但如今,龐玉戰死、唐軍主力盡失,另外兩個兵力空虛的縣城,怕也保不住了,如是一來,他們的處境將會更加艱難百倍。
「但不知大總管有何決定?」于志寧定下心神,拱手詢問。
他的語氣已經變得十分平淡,一如他的內心,認真想想,這其實是意料中的事情。只因李孝常在江源城下的慘敗、慘死,開了一個極為惡劣的頭。
李孝常是他們西部羽翼,負責同昌方向的安全,這支軍隊的損失,對唐軍造成的影響不僅僅是造成軍心動盪,而是損失了一半兵力,使他們唯一的優勢蕩然無存。直接導致同昌和汶山二郡迅速失守,繼而引發了順政失守、宕昌失守。
而本來分散在各處的隋軍,則是因為唐軍一一潰敗,在收縮包圍圈的同時,兵力也得到一一收攏,使兵力大幅上漲,從而對唐軍形成了兵力上、戰力上的絕對壓制,所以龐玉之敗,其實只是遲早之事。
如果再這樣被隋軍一層層的打下去,他們將被會讓第七軍、第九軍、堯君素部聯合殲滅在將利大營,一如衛孝節的下場。
劉弘基思索良久,也沒有想到什麼應對之策,嘆息一聲道:「我現在心亂如麻、六神無主,委實是沒有良策,大家都說說,看有沒有辦法扭轉我們不利的局勢。」
早在李孝常慘敗消息傳來之時,于志寧就一直思索出路,此時一聽劉弘基詢問,便說道:「今天的局面是兩朝國力差距所致,並非只是體現在軍事之上。不過我們現在形勢雖然不利,但還沒有到最嚴峻之時,如果我們處理得當,或許還有一線轉機,就看大總管有沒有這個魄力。」
劉弘基大喜,「於司馬請說,我洗耳恭聽。」
「我們孤立無援,處於兵力不如人、武器不如人、戰力不如人、士兵不如人、糧食不如人的困境,將利城失守是遲早之事……為今之計,上策是趁隋軍合圍之勢未成,立即撤軍南下,這樣我們不僅能保住軍隊實力,還能跳出包圍圈,以兵力上的優勢攻打隋朝兵力不足的平武,然後沿著西漢水迅速穿過義城、巴西,最後從兵力同樣不足的新城郡,進入蜀郡。」于志寧緩緩的說道:「雖然會失去整個武都郡,但這是一個註定會失守地盤,沒有堅守的必要。我們現在還有五萬大軍,只要有兩萬回到蜀郡,我們就不算失敗。而且在殘酷的逃亡和連續不絕廝殺之中,體弱者、意志力不夠堅定的士兵,全都被淘汰掉,最後剩下兩萬士兵將是健兒中的健兒、精銳中的精銳,其所產生出來戰鬥力,不亞於之前十萬大軍。」
這一番充滿殘酷意味的話,令正副總管劉弘基、李玄道的心弦驟然緊繃。于志寧這個戰略大轉移充滿了重重兇險、危機,若是事先謀劃不好、準備不足,這五萬大軍恐怕連武都都走不出去。于志寧是謀士,只負責出謀劃策,但具體執行還得他們二人來。
作為李唐王朝為數不多的宿將,劉弘基也知道是這是最好的辦法。
但是他同時也知道兩萬大軍回到蜀郡,已是十分樂觀的估計,若是遭到隋軍不斷追殺,那麼撤離將會變成漫山遍野的大潰敗,有兩三千士兵回到成都城已是頂天了。
這個決策一旦下達,就關係到五萬大軍生死,哪怕劉弘基這個身為全軍最高決策者,得到了李世民全權決斷的承諾,但也是遲遲無法表態,又詢問道:「除了撤離之外,中策又是什麼?」
「大總管,中策是趁牛進達立足不穩,派一員大將率兩萬精銳與他決戰,我們則是死守將利城,要是擊敗牛進達部,那麼我們就有五成的希望奪回平武郡,繼而兵鋒直指中路隋軍大後方。」于志寧沉聲說道:「而中路隋軍的主帥是隋朝皇帝楊侗,他一人安危系全隋,如果我們擊其後方,各路隋軍只能以楊侗為重,倉促救援,給予我們大唐王朝破敵契機。」
劉弘基眼中露出一抹意動之色,但沉思良久,他又嘆息道:「但是以楊侗安危來調動各路隋軍的前提條件是要先後擊敗牛進達、王伏寶、劉綱、裴行儼,這幾人麾下兵力累計起來,少說也是十萬名主戰精兵,我們即使突破了牛進達、王伏寶的第九軍,恐怕劉綱軍、裴行儼第一軍已經嚴陣以待。而且陳兵在我們東北部的尉遲恭、堯君素也不會坐視不管,所以這個計策成功性著實不大。」
「卑職也知道中策的風險、困難,遠超上策幾分。」于志寧沉聲說道:「所以需要大總管拿出決斷的魄力來。」
旁邊的副總管李玄道見到劉弘基皺眉深思,無法決斷,忍不住出聲詢問:「那於司馬的下策又是如何?」
「下策就十分簡單了…下策就是既不管尉遲恭、堯君素,也不管王伏寶和牛進達。立即揮全軍南下,對平武發起猛烈攻勢,以迅速不及掩耳之勢把劉綱徹底擊敗,但這個選擇,我只有兩分把握,而且一旦戰事陷入僵持,就意味著王伏寶、堯君素、尉遲恭如三支利箭,迅速襲擊我軍後方,將我們殲滅在武都、平武之交。」
于志寧看了劉弘基一眼,嘆息一聲:「如今多路隋軍虎視耽耽,最多三天時間就把將利城四周的支點拔除乾淨,兵臨將利城下。有道是『時不我待,只爭朝夕』,希望大總管儘快做出決定,要是把時間繼續浪費在這裡,我們想選擇也無從選擇了。」
劉弘基苦笑道:「眼下難就難在選擇,於司馬這是給我出了一個天大的難題啊。」
「但不得不選,不是嗎?」于志寧無奈的搖了搖頭。
劉弘基默然點頭,開始反覆掂量于志寧的上、中、下三策,其實他也知道自己不管做何選擇,都需要去跟隋軍打,唯一的區別是要和多少敵人打而已。
與中下兩策相比,上策雖然需要兜了一個大圈子,可是所經之處都是隋軍兵力相比薄弱的地區,平武、義城、巴西被隋軍占領的時間也比較短,唐朝在那裡還有一定的民心基礎,而且那麼的地勢全都不利騎兵衝鋒馳騁,這又進一步抵消了隋軍的優勢。另外就是還有順流而下的水路幫助他們運輸糧草、武器等等沉重物資,減輕士兵們的負擔。
但是這麼一個大圈子,耗費的時間也成倍成倍的增加,要是隋軍察覺,照樣會合圍而來。不過好就好在隋軍發揮不出騎兵的優勢,而他們也能利用少數兵力一層一層的據險而守,為大軍爭取到前行的寶貴時間。
想到這裡,比較傾向上策的劉弘基立即作出了決斷,毅然道:「我選上策。」
「大總管英明。」于志寧見劉弘基終於拿出了魄力,臉上露出了如釋重負的寬心笑容。
「李將軍你去召集各將,讓他們暗中準備撤軍之事。」劉弘基看了李玄道一眼,交待道:「千萬不要引發大軍騷亂,更不能把我們的決定早早暴露給隋軍。」
「卑職遵命。」李玄道應命而退。
「於司馬和蘇司馬負責整理糧食等輜重,令狐長史,你的任務是讓地方官員和郡兵把將利、復津二縣的船隻儘快收集上來。」
「卑職領命!」于志寧三人相視一眼,于志寧又躬身建議道:「既然選擇了撤離,大總管還需派人通知太子殿下、張士貴、侯君集,讓他們對我們的撤退有足夠準備;尤其是張、侯二位大將軍,他們集中在資陽郡的兵力眾多,請他們務必和我們保持軍情的暢通,並做出反攻遂寧之勢,幫助我們牽制遂寧、巴西、新城的隋軍第六軍…要是戰機允許,我們就打下三郡…」
「於司馬此議極好,卻是我疏忽了。」劉弘基一拍腦門,對于志寧說道:「一事不煩二主,與各軍聯絡人選,以及後續之事,就勞煩於司馬一併負責了吧。」
「卑職領命!」于志寧應了一聲,和蘇世長、令狐德棻一道退出大帳。
劉弘基望著三人的背影,不由得長長的嘆息了一聲,憂心忡忡的自言自語道:「但願張士貴能以大局為重,出兵策應。」
歷史因為楊侗的出現拐了一個大彎,張士貴既沒有被李世民拉攏,更沒有參與玄武門之變,他自始至終都是李淵的人。在成都之外幾路唐軍主將之中,張士貴是唯一一個非李世民嫡系大將。
這也就罷了。
關鍵是張士貴雖為帝黨大將,可他長期游離在李唐王朝核心勢力之外,而李淵是李唐王朝唯我獨尊的存在,往來都是達官顯貴,接觸的也都是宰相大員,平時不是絞盡腦汁去想算計楊侗的法子、處理亂成一團軍政大事,就是和李建成、李世民、李元吉勾心鬥角,為數不多的精力也只是用在有限幾名心腹大臣的身上,以至於忽略了張士貴這類『姥姥不疼舅舅不愛』的「小人物」。
然而小人物也要生存、小人物也有自己的野望。他們為了那份光宗耀祖、榮華富貴的野望,把腦袋拴在褲腰帶上跟著李淵造反,但李淵顯然是讓所有人失望了,也讓所有人野望落空。
在這種情況之下,李淵還對人家關心不夠,所以說張士貴根本就沒有恩義、情份的牽絆,剩下的只是「忠義」觀而已。可這玩意,能讓張士貴為一個將死王朝效死嗎?劉弘基覺得有些玄乎,而這也是他最為擔心之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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