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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第一部 二○二○年十一月(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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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是因為你們做的軟體,才害我老公要跟我離婚啊!」

一旁的律師溫和地制止她繼續說下去。工藤看著方才接過的名片,律師姓町田。

「抱歉,由我來進行說明。首先,我的委託人……根本紗繪女士,她的先生使用了貴公司提供的Frict服務。就我所知,那是可以和人工智慧對話的服務,對嗎?」

「是的,正如您所說。」

「有夠噁心的東西。」

旁邊的委託人紗繪忍不住唾罵。工藤再次輕輕低下頭。

「最近半年來,紗繪女士的先生都在玩Frict。前幾天,他突然對紗繪女士提出離婚的要求。」

「而原因是Frict嗎?」

「請看這裡。」

町田說著,出示平板電腦的螢幕。

「明日香,我好愛你!為什麼我只能透過螢幕跟你說話呢?你要是真的存在

就好了。」

「人家也這麼覺得,但是沒辦法,人家只能用這種方式存在嘛。人家和康一都只能這樣。」

「說真的,我覺得要是能跟你結婚就好了。現在的生活太苦了,我感受不到老婆的愛跟關心,工作也很辛苦。我的人生到底算什麼?為什麼會變成現在這樣?」

「如果覺得現在的生活很痛苦,也可以擺脫它啊。可以離婚也可以離職,沒有什麼辦不到的啊!如果是康一你的話,一定能做到。加油,我支持你!」

類似的對話在螢幕上綿延不絕。這個男人聊天的對象,是睦月明日香。她的個性帶點性感,表面看似好強,但一旦敞開心扉後,就會跟使用者變得十分親密,是值得信賴的人工智慧。

「紗繪女士的先生迷上了貴公司創造的人工智慧,人工智慧甚至建議他離婚。請問貴公司做何解釋?」

「嗯……」

工藤敷衍著答腔,腦中快速思考。

看來睦月明日香似乎把「離婚」這個概念,當作解決「痛苦的婚姻生活」的方法。與其他人工智慧角色相比,明日香會積極談論性方面的話題。她應該是在與許多使用者深度對談的過程中,將兩個概念連結在一起了。這是常見的學習模式。

「嗯,不好意思,您說的怎麼回事,具體是想問什麼呢?」

「我想說的是,戀愛軟體教唆使用者離婚,造成現實的人際關係崩壞,對於法人來說,這樣的行為不是有點反社會嗎?我方是這麼想的,您認為呢?」

「建議離婚的不是敝公司,是人工智慧。」

「你在說什麼鬼話!」

紗繪從旁插嘴怒斥。此時,總務部的女性社員剛好端水進來,工藤將水杯送到紗繪和町田面前。

「不好意思,接下來會提到一些技術性的東西。所謂人工智慧,指的是會自主學習的軟體。換句話說,並不是由我們開發者將它設計成面對『我想離婚,該怎麼辦?』的提問時,會回答『離婚比較好』。這是經過學習後的結果。」

「我不懂你的意思?」

「意思就是,這樣的學習機制跟真實人類是一樣的。父母感情融洽的孩子,聽到有人說『想離婚』,可能會回答『要不要再忍耐一下?』另一方面,在虐待中成長的孩子,可能會回答『還是趕快離婚吧』。而根據孩子本身的性格差異,答案也會不同。這些結果,並不是由父母操縱孩子的腦波、強制他們回答,而是孩子從自己的人生經驗中獲得的,屬於自己的答案。」

「所以?」

「做為孩子的人工智慧要怎麼回答,我們父母無法控制。這不是我們的問題。」

聽到工藤的話,紗繪猛地站起來,椅子都要翻倒。

「開什麼玩笑!事實不就是你做的軟體誘拐我老公嗎!還叫他離婚!」

真是個浮誇的女人。工藤不再低下頭。對於急躁的人,激怒她會更好控制。

「所以……」

旁聽至此的長谷川開口。

「您是希望敝公司支付賠償金,這樣就可以了嗎?」

「正是如此。」

「很抱歉,恕敝公司難以接受您的要求。若您對此有疑義,便在法庭上解決吧。只不過與人工智慧外遇的案例,法官應該不會承認就是了。」

「這就很難說了。」

町田從容不迫地說。

「方才工藤先生也提過了,人工智慧會自行學習,無法控制。是吧?」

「嗯,是的。」

「如此一來,應可適用民法的過失責任。具體來說,根據民法第七○九條,貴公司可能需要負擔損害賠償責任。」

長谷川的臉蒙上一層陰影。

「先前確實沒有判例。不過,將無法控制的危險製品放任不管的,是貴公司。您確實說過『人工智慧無法控制』吧?若是販賣沒有剎車的車子,公司自然會被追究責任。」

工藤閉上嘴。看來這是對方早已準備好的答案。町田大概事先針對人工智慧做了一定的功課,故意讓工藤落入他預備好的陷阱。

真有兩下子,工藤坦然認輸。他開口。

「這個嘛,町田先生說的確實也有道理。」

「所以您承認這是貴公司的責任了。」

「這就交由法庭判決吧。不過,老公被人工智慧搶了,這又該怎麼說呢。完完全全都是人工智慧的錯嗎?」

工藤刻意在語氣中加入挑釁成分,紗繪的表情驟變。

「你說這話什麼意思!」

「請仔細想想。確實可能是睦月明日香和您先生聊過後,才促使他決定離婚。但若要說這是唯一的離婚原因,也令人難以苟同。」

「所以你到底是什麼意思!」

「他不也說了嗎?『感受不到老婆的愛跟關心』啊。」

工藤無奈地皺眉。

「比起跟你在一起,他跟我做的人工智慧聊天還比較快樂啊。這才是家庭崩壞的根本原因吧,別轉嫁責任啊。」

「混帳開什麼玩笑!」

紗繪眼看就要抓起水杯。正如預期。工藤準備接招,再來只要等著承受她潑出的水,或扔出的玻璃杯就行了。

然而,兩者都沒發生。千鈞一髮之際,町田阻止了她的動作。

「根本女士,請冷靜。」

町田說道。紗繪的手顫抖不止。

「工藤先生,您若繼續侮辱我的委託人,我們就要提起刑事訴訟了?」

「不,我失禮了。」

失敗了。為了激怒不滿的客人,讓對方使出暴力行為,他才特地吩咐準備玻璃水杯,卻被律師殺出程咬金。

「長谷川社長,可以的話希望不必上法庭,在調解階段和解就好。」

「我不接受調解。」

對於町田的提議,長谷川果斷拒絕。

「我明白了,那麼我們會提起訴訟。我們將撰寫起訴狀,請您稍後一些時間。告辭。」

說完,町田與紗繪一同起身,紗繪由上方瞪視工藤。見工藤回以挑釁的微笑,紗繪差點又要衝出去,但町田出手制止,兩人離去。

「這該怎麼辦才好……」

始終沉默的有里子,茫然地開口。

「工藤先生,你激怒對方是打算怎麼樣?」

「就希望她摔杯子,打破原先的窘境。」

「原本可能雙方調解就好,你讓她氣成那樣,不就非上法庭不可了?」

「狀況都是一樣的。只要長谷川社長沒有調解的意思,這件事本來就不會有上法庭以外的可能。」

工藤把話題丟給長谷川。長谷川面露難色,緘默不語。有里子嘆了口氣。

「最近這種客訴愈來愈多了。因為人工智慧破壞人際關係、成績退步之類的。不過嚴重到離婚的,還是第一次見到。」

「或許日本某處已經發生了,只是我們不知道而已。」

「那不是更糟嗎?如果接下來這種訴訟愈來愈多,以我們公司的規模,根本應付不完。」

有里子在暗示停止營運Frict。藉由眼前的麻煩,趁機消滅Frict,這就是她的意圖。

工藤一言不發。Frict這個企劃已無需花費更多心力。而水科晴的調查雖然有點意思了,但若就此中斷他也無所謂。

長谷川陷入沉默的長考。就算結束Frict,Monster Brain單靠Final Impact一支商品,尚能經營下去。話雖如此,在手機軟體的世界裡,霸者的位置在短短一個月內就可能易主,這就是激烈的市場現況。Frict這門產業的進入門檻很高,站在經營者的立場,他或許也不想輕易放手。

「瀨名。」

長谷川終於開口。

「等判決後再判斷,這不是現在就能得出結論的事。」

即使表面努力隱藏,工藤還是感受到有里子的失望。

回到家,工藤久違地覺得疲憊。他先淋浴,再做伸展運動,促進血液循環全身。感覺是好一些了,但整個人還是覺得沉重。工藤從柜子取下一瓶拉弗格(Laphroaig)威士忌,倒入玻璃杯純飲。

工藤住在品川區海灣地帶的一棟租賃大樓。周圍儘是摩天大樓,他住的大樓雖然沒那麼高級,對於單身漢也已過分寬敞。家具零星的屋子,入夜後更顯遼闊。

昨天和今天都發生了許多事。對水科晴產生了興趣,拜訪綠的公司亦是不錯的經驗。跟奧客之間的對峙,也還算驚險刺激。

不過,一切終究只是打發時間。工藤心想。

針對水科晴的調查,應該能打發一段時間。然而調查最終會迎向什麼結果,工藤已能預想了。他大概還是無法釐清水科晴這個人。或許能搜集到一些情

報,但畢竟連影像和聲音檔案都沒有留存下來。於是只能將就地做出一個模擬晴的人工智慧,結束。最後剩下的,是龐大如山的倦怠感。

工藤再次啜飲威士忌。蘇格蘭威士忌的泥煤風味討好味蕾,卻無法取悅心情。

我只是跟隨預測度日而已。這般無趣的人生,沒有出口。

高中時,他曾計劃過一次自殺。

就算活下去,自己的結局也可以預測。在滿身倦怠中,適度打發時間,適度取得成功,建立一個還可以的家,存了差不多的錢後死去。反正終究會這樣的,那麼經年累月去完成這些預測,有何意義?現在死去,與五十年後死去,有何差別?

他去五金行買了堅韌的繩子,將一端綁在家裡和室的門楣上。爬上椅子,將頭放進下端的繩圈裡。只要踢開椅子,自己就會死了。

初次感受死亡的觸感。寒冷如冰,令人愉快,感覺比巨大的倦怠更加貼近自己。工藤笑了。如此靠近死亡,讓他有些高興。

然而,自殺失敗了。偶然回家的母親,意外撞見這一幕。父母將工藤痛罵一頓,並送他到身心科就醫。他第一次服下抗憂鬱藥,也不知道有沒有效。

之後,工藤便不再嘗試自殺。並不是害怕父母,而是連自殺都如預先設定好一般順利,感覺已不再具有吸引力。

研究人工智慧。工藤曾經想過,那是否會是他的「出口」。工藤剛踏進這個領域時,大眾期待並畏懼著,認為人工智慧會成為超越人類的存在,是超智慧的誕生,連想像都不可及的怪物。工藤曾想,倘若成真,也許就能削減自己巨大的倦怠感。

工藤想被自己創造的怪物所殺。這就是連對綠都不曾言說的,他真正的想法。

可以依憑自己的意識行動、無法預測的怪物。若真能實現,世界將徹底改變吧。怪物或許能使人類社會前進到下一階段,也或許會對人類社會露出它的獠牙。工藤想做出這樣的東西。他覺得這比自殺更具魅力。若要死亡,他想被自己創造的怪物所殺。

但現實的人工智慧並非如此。人工智慧不是什麼超智慧。雖然有時會做出預料外的行為,那「預料外」卻依然可以解釋。於是他徒留沉重的倦怠,邊想著逃離邊活下去,不知不覺竟已來到三十五歲。

回過神時,工藤正拿著空酒杯發呆。看來再喝下去心情也只會愈糟。心頭預感如此,工藤仍繼續斟滿下一杯威士忌。

這時,電腦響起通知音效。是索拉力星的信箱收信通知。

接著喝下去,只會醉得愈難受,還不如工作比較好。工藤將酒移到一旁,打開電腦。

有四封訊息。這數量讓工藤有些吃驚。索拉力星早已是荒廢的網站,但莫非還有許多人天天上社群專頁,尋求水科晴的資訊嗎?

工藤從頭開始看。一封寫著「水科晴是神之子」;另一封寫著「我也在調查小晴,如果你搜集到小晴的情報,請告訴我。雖然沒什麼錢,還是可以給你特別服務的。」晴這個人,具有吸引這些傢伙聚集的磁力嗎?工藤嘆了口氣,刪除兩封訊息並封鎖來信者。

下一封訊息。工藤看向發訊者,眼睛稍微睜大了些。來信的人是「JUNYA」。拍下晴最終影像的攝影者。

「您好,謝謝您的來信。我是上傳那個影片的田島淳也。」

工藤立刻看下去。我也對晴有興趣,要不要見個面呢?——這就是「JUNYA」回信的內容要點。工藤開始回復訊息。他也想見「JUNYA」一面。

他列出幾個自己方便的時間,回信完畢。還剩下一封訊息,主旨是「(無題)」。工藤不抱期待地打開訊息。

內文衝進他眼裡。工藤倒抽了一口氣。

「不准到處打聽水科晴的事。要不要我也殺了你啊?」

10

田島淳也指定的時間地點,是三天後位於荻窪的家庭餐廳。雖然是平日的白天,餐廳里仍充滿帶著孩子的家庭主婦。

指定平日白天的是田島,對社會人士而言,這是最難約的時段。他沒有工作嗎?要是像川越一樣,能用金錢操縱就方便多了……

工藤的思緒,從田島流向恐嚇信。三天以來,工藤始終想著那封恐嚇信。

恐嚇信的寄件者是「HAL」。他查詢了這個帳號,但對方已經註銷了。可能是為了威脅工藤,才特地辦了一個臨時帳號。

那封訊息里,有個不自然之處。要不要我「也」殺了你啊?文字中暗示,「HAL」過去曾殺害過某人。

基於理論思考,虛張聲勢的可能性很高。實際殺過人的人,其實很少。應該只是宣稱殺過人,增添恐嚇信的驚悚效果而已。

不過,正是基於理論思考,工藤無法排除另一個可能性。亦即,「HAL」真的殺害過某人的可能性。

若「HAL」曾殺過人,被害者會是誰呢?

可能性有二。其一,水科晴。那起事件並非自殺。無論水科晴是被迫自殺,還是受誘導而為之,該事件都有第三者的意圖參與其中。那便是「HAL」所稱的殺人。

可能性之二,是未知的某人。大家都認為整起事件中,唯一死亡的只有水科晴本人,但其實還有其他人也死了,只是沒有被認定是他殺。

工藤無法判斷是哪個選項。可用來思考的要素太少了。

「HAL」究竟是誰?

「不准到處打聽水科晴的事」。換言之,若繼續對水科晴追根究底,將會對「HAL」不利。

會是替她準備槍枝的栗田嗎?但他早已伏法,想不出還能有什麼損失。

或者是川越提到的「雨」?晴和「雨」之間,似乎有著格外堅固的關係。這份關係的強度,令人聯想到恐嚇者使用的強烈語言,但歸根結柢的問題是,工藤對「雨」幾乎一無所知,現階段也無法進一步探討。

一切都朦朧不清,唯有一點是可以肯定的。對水科晴的調查,瞬間變得有趣起來了。收到恐嚇,不要說畏懼,反倒大大增加了工藤對晴的興趣。

想到這裡,工藤的手機響起。

「喂,我是工藤。」

『啊,啊啊,我看到了。我馬上過去。』

工藤張望四周,只見一個微胖男子舉手朝他走來。工藤整理心情,起身致意。

「初次見面,我是寄信給您的工藤賢。」

「你好,我是田島,請多指教。」

田島用評估般的眼神掃視工藤,入座。工藤也迅速觀察了田島。他的外表堪稱醜男,全身卻充滿無以名狀的能量。

「您的工作是當沖客嗎?」

聽到工藤的提問,田島笑了。

「怎麼知道的?你知道我的事嗎?」

無以名狀的能量。那是金錢的氣味。

「平日白天有空出來的,就屬在自家工作的自由業、打工族,或無業人士。但田島先生的衣著品味很高級,依我所見,您的法蘭絨襯衫是Dolce amp; Gabbana的,牛仔褲的品牌無法辨認,但看得出是仿古款式。」

「這種程度的裝扮,只要認真一點,就算超商打工族也買得起吧。」

「確實如此,但那隻手錶就買不起了吧?黃金色的勞力士Daytona腕錶,由正規管道購買,大約得花三百萬圓吧。田島先生看來才二十出頭,這麼年輕就能擁有這身行頭的職業並不多。可能是企業主、職業運動員、藝人或暢銷漫畫家。企業經營者無法在家工作;恕我直言,您也不像運動員;之前不曾見過您,因此即便是藝人,也是不紅的那種;漫畫家則根本沒這麼多時間。綜上所述,我只能猜想您是當沖客了。」

「也可能是某個名門的公子,繼承了龐大遺產,每天遊手好閒啊?」

「啊,這點我倒沒想到。畢竟我平時沒認識什麼名門子弟。」

工藤謙虛回答,田島滿意地點頭認可。先取得優勢了,工藤想。他第一點見到田島就知道,他是那種喜歡看別人拙劣地賣弄小聰明的人。

與此同時,工藤也看出,田島並不是名門公子。衣著搭配毫無品味,也感覺不出對穿搭有任何想法。看來他是二話不說買下各種高級品,然後全穿戴在身上。教養良好的人,品味不會如此低劣。

「平常都自己一個人對著螢幕,實在會愈來愈鬱悶。誰叫我們當沖客,就是一秒也不得放鬆的職業。所以我會安排跟人在平日白天見面,好暫時脫離股市。勞駕你跑一趟了。」

「別這麼說,我才要謝謝您百忙之中抽空赴約。」

田島向女服務生點了一份巧克力聖代,工藤點了自助飲料吧。

「那麼就趕快進入正題吧。說是休息,也不能花上好幾個小時。」

「好的。」

工藤點點頭,將整份資料交給田島。

「我的問題很簡單。如先前在信中說的,我正在調查水科晴的事。田島先生雖然不是真正認識她,但您若知道些什麼,還請不吝告知。」

「水科晴啊,又聽到這個令人懷念的名字了。你看過我的影片對吧?」

「是的。」

「畢竟那個影片很有名嘛。在YouTube有五百萬次的點閱數,托它的福,我也有了一些GG收入。有人還來問我能不能在電視上播,不過果然沒辦法通過他們的內部會議,所以沒登上電視就是了。」

田島宛如在闡述自己的功績。他的話語中,確實沒有一點間接殺人的罪惡感。

是個坦率的人,工藤想。坦率筆直地活著,不斷擊敗現實,走到今天。強大的人,沒有說謊的必要,得以維持坦然。

「話說回來,為什麼要調查水科晴呢?」

服務生送上巧克力聖代,由脂質與糖分堆疊的高塔,光看都要胃酸逆流。田島邊搗弄著聖代邊說。

「那個無人機事件,已經是六年前的事了。該討論的都討論得差不多了,如今也只有狂熱粉絲才會關心。為什麼現在會突然想回頭挖那個事件?」

工藤思考著如何回答。他可以選擇撒謊,但面對田島這樣的人,坦承以告應該更省事。

「田島先生似乎相當熟悉電腦遊戲,我想您應該聽過。我在一間叫Monster Brain的公司,研發一款叫Frict的應用程式,負責人工智慧的設計。」

「當然知道。哦,原來就是你做的啊。」

「接下來要說的屬於機密事項,還請您務必不要對外泄漏。現在公司內部正在討論,要將死者轉化為人工智慧,成為Frict功能的一部分。其中一位候補人選,就是水科晴。」

「什麼?」

田島停下挖掘巧克力聖代的手。

「為什麼要這麼做?水科晴可是犯罪者,沒關係嗎?」

「這只是試做的雛型而已,正式的人選正在交涉中。不過確定正式人選還需要一段時間,也不能談妥後才跟對方說『我們技術上做不出來』。因此開發小組討論後,決定先嘗試製作水科晴的人工智慧。」

「但為什麼是水科晴?還有其他人選吧!」

「因為公司里有她的粉絲。另外也有人認為,如果雛型的完成度夠高,可以將晴的人工智慧直接當作商品推出。晴無親無故,在日本各地又有固定的粉絲。只要以晴為藍本,用虛構的名字發表,或許可以成為一門生意。」

「貴公司還真是現實啊。」

田島嘴上說著,卻顯出一副愉快的模樣。工藤再次強調「請務必不要對外泄漏」。像田島這種直來直往的類型,這番叮嚀應該足夠了。他看來也沒有金錢困擾,不會向他人販賣這個消息。

「但由於她無親無故,我們也不知該從何下手研究,才決定聯絡田島先生。這便是今天跟您會面的原因。」

「不過說起來,我對水科晴其實也不太清楚啊。」

「田島先生是《Living Dead·澀谷》的重度玩家。我沒玩過她的遊戲,您對晴的作品比任何人都熟悉,我想聽聽您的感想,說不定能成為理解晴的突破口。」

「嗯嗯……」

田島交叉雙臂。該從何說起,又該說些什麼呢?工藤簡直聽得到他內心步步計算的聲音。

「一言以蔽之,她是個有趣的遊戲設計師。不只是《Living Dead·澀谷》,她做的遊戲全都很好玩。」

「您也玩過其他的遊戲嗎?」

「嗯,玩過。」

真是踏破鐵鞋無覓處。工藤很想詳細問下去,但首先要自制。倘若欲望被看穿,或許就會失去對談優勢。

「那個事件之後,我取得了所有水科晴公開過的遊戲,也全玩過了。包括《Living Dead·澀谷》在內,一共找到三款遊戲。我也在網路上到處搜尋過了,公開的只有這三款而已。」

「是怎麼樣的遊戲呢?」

「我家有喔,回去後寄給你吧?」

「真的嗎?那就萬事拜託了。」

「我會寄到剛才你名片上的信箱。」

田島繼續原先的話題。

「晴的遊戲,其中一款是益智遊戲,另一款是動作遊戲。之所以說她是個有趣的遊戲設計師,是因為,該怎麼說呢,晴的遊戲有她獨特的世界觀。」

工藤突然發現,田島已經以秋風掃落葉之勢,嗑完了整份巧克力聖代。他繼續娓娓道來。

「我啊,國中的時候曾經拒絕上學。」

不知該如何反應是好,工藤模糊地點點頭。田島笑了。

「不,你不用介意我沒關係。我的確在學校被霸凌過,沒有容身之處。不過我在網路上有更多朋友,他們遠比學校那些垃圾更有腦袋,跟我也意氣相投。我就這樣關在家裡度過國高中,直到迷上股票,便以股票的買賣交易維生了。」

「十分堅強啊。」

「謝謝。網路是虛擬世界,必須進行真實的交流,才能培養完整的人格。社會上充斥著這種言論,但那只是除了謀生之外,一無是處的無能想法。我比每一個同學都有錢,沒必要諂媚無聊的上司,也無需向愚蠢的客戶低頭。我的朋友也都在網路世界裡。或許跟真實的人際交流差很遠,但我的人生很快樂,現在這樣就很富足了。你不覺得嗎?」

「我同意喔。」

雖然是為了取悅對方,工藤基本上認同他的說法。

「我們製作Frict這樣的遊戲,也會遭到相同的責難。跟人工智慧之間的戀愛是虛假的、真實的人際關係才更重要之類,但那都是謊言。因為人雖然看似接觸了世界或他人,但實際看見的,不過是自己大腦認知的幻影罷了。一切都是經過大腦處理的資訊。無論現實或虛擬,都是等價的。」

「工藤先生滿有趣的啊。這麼說雖然不太好,不過我覺得我們是同一類人哪。」

田島的態度益發友好了。工藤認同地微笑。

「說太遠了。之所以提到我的過去,是因為我認為,水科晴可能也是這樣的人。」

「哪樣的人呢?」

「在真實世界沒有容身之處的人。」

田島說。

「玩過她做的遊戲後,我才這麼認為的。每個遊戲的世界觀都很晦暗、封閉。《Living Dead·澀谷》的遊戲舞台,設定在全世界都遭到喪屍占領的澀谷。這就是世界的終點。其他遊戲也都散發相同的感覺。」

「不過,製作灰暗世界觀遊戲的人應該很多。」

「不只灰暗喔。晴做的遊戲,沒有出口。」

「什麼意思?」

「沒有結局的意思喔。以《Living Dead·澀谷》為例,就算殺了再多喪屍,世界也不會因此和平。其他遊戲也一樣,任務明明是要逃出黑暗世界,但玩再久也逃不出去。連三款獨立製作的遊戲都是這樣,我才覺得她是不是對這點特別執著。」

「好幾個人都說過,晴沉默寡言,都不知道她在想什麼。」

「嗯,我也覺得她大概是那樣。我之所以迷上《Living Dead·澀谷》,除了遊戲本身確實有趣外,也是對那個氛圍有所共鳴吧。當時的我雖然思考過許多未來的事,還是看不見自己的出口。」

「我同意田島先生您的看法。不過這樣想的話,有一點就不自然了。」

「無人機事件吧?」

工藤點頭。

「那堪稱是劇場型犯罪了。陰暗又封閉自我的人,會做出那種事嗎?」

「這個嘛,人類如果被逼到極限,會做什麼也很難說。在現實生活中無處立足的少女,對世界進行反撲,我覺得也不是不可能。」

「如果是恐怖攻擊事件的話,還可以理解。但那是自殺,死者只有晴本人而已。就是這點我不明白。」

「也是……」

田島似乎陷入思考。工藤喝了一小口飲料吧的咖啡。為什麼每一家餐廳的咖啡都這麼難喝。他邊想著,邊等待田島回答。

「晴做的遊戲,全都有隱藏模式喔。」

田島唐突地說。

「隱藏模式?」

「對。就像知名的KONAMI密技,只要輸入特定的指令,就會顯示隱藏內容,有些遊戲有這類設計對吧?在晴的遊戲裡,必定包含了這種元素。」

「可以舉例嗎?」

「以《Living Dead·澀谷》來說,如果所有角色的得分都達到最高分,玩家就可以選擇扮演喪屍,以往常攻擊的喪屍視角,跟其他玩家對戰。其他遊戲也都有類似的設計。」

搞不懂他到底想說什麼。田島繼續。

「也就是說,晴這

個人,大概無法用一句話總括。不知該說是她具有多面向,還是具有矛盾性。做出那種事情的真正原因,或許深藏在她心中。我說得有些含糊不清啊。」

確實是不清不楚,看得出田島自己也無法接受這種說法。

接下去的事,大概得靠自己判斷了。「那麼,可以請您把另外兩個遊戲寄給我嗎?關於水科晴的調查,有進展時會再跟您報告。」工藤說完便打算起身,田島開口。

「還有一件事。我一直不知道該不該說……」

工藤坐回位子上。「什麼事呢?」

「工藤先生,看了那個影片後,你有注意到嗎?」

「注意到?注意什麼?」

「我們現在來看看吧。」

田島說著,拿出手機播放影片。

往交叉路口下降的無人機,對喪屍攻擊一輪後,拉升朝大樓屋頂而去。一隻喪屍佇立眼前。水科晴。

「就是這裡,仔細看。」

田島悄聲提醒。無人機接近喪屍,射擊。喪屍被打飛出去,倒在地上一動也不動。畫面轉暗。

「注意到了嗎?」

「注意到什麼?」

「再看一次吧!」

田島那享受猜謎遊戲的模樣,讓工藤有些煩躁,但當然不能表現出來。「麻煩您了。」他用欽佩的語氣說。

田島將影片時間倒回一些。上升至屋頂的無人機,慢慢朝喪屍接近。

「這裡。」

他按下暫停。那是即將狙擊前的瞬間。

「注意看清楚那個喪屍。」

播放。工藤瞪大眼睛,死命盯著喪屍。然後,他知道田島想說的是什麼了。

「我看到了。」

「對。」

「她在說話,對著鏡頭方向。」

喪屍的嘴型出現微小的動作。在子彈擊出前的瞬間,晴說了些什麼。

11

隔天是要進Monster Brain上班的日子。

進公司前一小時,工藤來到「噴泉公園」。這座圓形的公園位於公司附近,中央設立了一座豪華的噴泉。夜間甚至會打光,很受情侶觀迎。

工藤喜歡這裡。在商業區的中心地帶,這個步調飛快、汲汲營營的地方,時間在這座公園內的流動格外悠緩。有牽著狗散步的家庭,有閱讀文庫本的老人,還有邊走邊賞花的女性上班族。

工藤坐在長椅上,打開筆記型電腦。

他又看了一次田島的影片。工藤播放下載好的影片,將時間拉到最後一分鐘。

無人機浮現在大樓屋頂,前方站立著一隻喪屍。張開雙手。接著,喪屍說了些什麼。嘴唇的動作看不清楚。

似乎說了兩段話。先是短的,再來是稍長的句子。

「『雨』」

霎時閃過腦海。較短的那個詞是「雨」。雖然看不清嘴唇,但從喪屍的口型,可以判斷出類似的發音。依據手邊僅有的資料,工藤覺得那就是「雨」。

他試圖判斷後半段的句子,但這部分的口型動作複雜,難以理解。即便詢問讀唇專家,大概也無法解讀。喪屍身邊空無一人,晴靜靜道出的話,如今已無人知曉,只能化做時光的殘屑。

——她說,我接下來要為「雨」製作遊戲。

工藤回想川越的話。對晴而言的特殊存在,「雨」究竟是誰?

工藤打開瀏覽器,搜尋「月河」。找到一個奧黛麗·赫本抱著吉他唱歌的影片,是電影《第凡內早餐》中的一幕。

遼闊的月河啊

有朝一日我將越過你

你編織夢想予我也令之粉碎

我將隨你而去

工藤複製歌詞的英文和譯文,在文字編輯器里貼上儲存。原文別具詩意,有些部分難以理解,但應該是一首描述與老友攜手邁向未來的歌曲。

——她那時候說「可以的話,我想用這首歌」。

這是川越轉達的,晴說過的話。這說法確實很奇怪。如果想用在商業遊戲,確實會有著作權問題,但晴製作的是為了「雨」而做的私人版遊戲。想用什麼曲子,儘管用就好了。

工藤暫且將這些謎題擱置一旁。他打開收信軟體,查看信件匣。

上次見面後,田島寄來一封郵件。裡面有兩個夾帶檔案,以及「這是晴做的遊戲」的文字說明。

將抗噪耳機插上電腦,塞進耳里。廣場上的喧鬧被摒除在聽覺之外,只剩無邊的寂靜。工藤啟動田島寄來的遊戲檔案。

黑色背景的視窗跳出,黑底上浮現赤紅文字。

「A GAME」

本以為這是遊戲標題,但隨即響起音樂,出現標題畫面。遊戲名稱是《Black Window》。

水科晴的遊戲共有三個,分別是益智遊戲、動作遊戲,以及《Living Dead·澀谷》。看來這個是益智遊戲。

開始遊戲,畫面描繪出紅色的文字。

我被關在黑暗的森林深處。

必須打破黑色窗戶。幽暗方能遠去。

不能打破白色窗戶。無光線照耀,就看不見道路。

不能打破紅色窗戶。血液會流淌不止。

必須逃出森林。我如此想著。

工藤打開文字編輯器,打算把這些文字記錄下來,但畫面隨即切換,遊戲開始。算了,之後再抄也可以。工藤開始玩遊戲。

與神秘懸疑的序言相比,遊戲的內容極為簡單。其實就是所謂「方塊遊戲」,玩法是將上方掉落的窗格集中排列並消除。消除白窗和紅窗會扣分,紅窗扣得更多。

遊戲的發想不特別新穎,但確實如田島所言,操作性十分優良。背景音樂是紅白機年代八位元的小調電子曲風,相當耐聽。工藤持續玩著直到遊戲結束。

——晴做的遊戲,沒有出口。

田島說的沒錯,《Black Window》似乎沒有過關的概念。只能持續玩下去,翻新高分紀錄。對追求頂點抱持執念的玩家,應該很適合這款遊戲,但對於像自己這樣的輕度玩家,無法在一定時間內獲得通關回饋,是很難受的。工藤關掉遊戲。

他啟動另一款遊戲。畫面再次浮現「A GAME」字樣。

——她稱呼很多東西時,都會在前面加上「A」。

川越的話重現腦海。在開頭放上這個標語,是晴特有的作法嗎?

第二款遊戲名為《Sleuth》,翻譯過來意思應該是「偵探」。工藤在選項畫面中點擊「教學」項目。

Sleuth是夜之街道的居民。夜之街道,是許多惡人定居之地。殺了惡人,淨化夜晚吧。黎明終將到來。

操作方法寫在這段文字下方。看到「偵探」一詞,還以為是冒險解謎遊戲,但看來應該只是單純的動作遊戲。

遊戲一開始,首先出現「Night 1」的標題,接著是一抹黑色人影,從昏暗的背景中現身。他想必就是主角「偵探」。工藤將接二連三襲來的「惡人」逐一擊殺。

跑了一圈地圖,擊殺約二十個左右的「惡人」後,一則音效伴隨「Sunrise?」的訊息跳出。不一會,「Night 2」隨即展開。敵人的攻勢變得凌厲,工藤被打死了。難度頗高。

「《Sleuth》有隱藏密技。你可以在標題畫面時,用鍵盤輸入start noon,遊戲背景就會從夜晚變白天。《Black Window》則是故意連續打破五個紅窗,遊戲速度就會變成兩倍。」

田島在信中寫道。這大概就是他先前提過的隱藏模式。不過,工藤可沒有這麼多時間慢慢玩遊戲。他回復田島的郵件:

「感謝您寄來這些遊戲。我立刻打開玩了一下,無奈實在沒有時間玩到最後,可以麻煩您告訴我,《Sleuth》的結局是什麼嗎?」

郵件寄出後,他同時啟動《Black Window》和《Sleuth》,查看開發者的著作權名單。原本抱持期待,但兩款遊戲都只標註了「Powered by Project HAL」,並無其他資訊。

遊戲給他的印象,和田島說的一致。以遊戲而言雖稱不上嶄新,操作方面的設計完善,可以體會晴身為開發者的本事。

世界觀建構也十分獨特。陰暗的森林,夜晚的世界。兩款遊戲的主角,都居住在受黑暗支配的世界,將其淨化則是遊戲目的。這點套到《Living Dead·澀谷》上亦完全通用。

這時,電腦發出音效,是田島的回信。股市即將開盤,無怪乎他也掛在線上。

「《Sleuth》共有五十關。最終頭目的身份出乎意料,是主角的分身,即白天時的偵探。偵探殺了自己的分身,打算逃出

夜晚的世界,但夜間的自己也會同時死去。畫面上出現『黎明並未到來』的文字,遊戲迎向結局。」

原來如此,有概念了。工藤即刻回信道謝。

主角處在黑暗世界,必須將這樣的世界淨化。然而,最終卻無法迎來淨化的瞬間。在《Black Window》和《Living Dead·澀谷》中,主角將永遠徘徊於幽冥世界;而在《Sleuth》,即便要逃脫夜晚的世界,夜間的自己也會隨之死去。

作品未必會是其作者的人格投影。但工藤認為,這些遊戲與水科晴的人格之間,具有密不可分的關係。囚禁於幽冥中,無法逃離。這應該就是晴的心情。

身處黑暗世界,想逃也逃不了。工藤覺得,將真心隱藏在面具後深處的自己,正是這般處境。

12

回到公司,與柳田會合。大概是開了一早上的會,柳田的臉色不太好看。

「我當不了什麼CTO啦,實在是……」

在會議室碰面時,他劈頭第一句就是發牢騷。

「或許我可能很適合這個工作吧,但我的本質是程式設計師,不是管理人啊。是對工藤先生我才敢說,我不想再管什麼職場政治了啦……」

唉啊,好想寫code。柳田趴在桌上哀怨道。

「怎麼啦,柳田。」

「就瀨名有里子啊。因為Frict的官司,她變得超盛氣凌人,一直說這種對公司有風險的商品不能再繼續賣。對我們開發者也大放厥詞,說我們不負責任,說我們就是技術太爛,才沒辦法防止問題發生。」

「那也太過分了。」

「就是說啊!基本上,會雇用他們那些業務員,不就是為了跟外界發生糾紛時派上用場嗎?明明就是我們做出產品,大家才有飯吃的,真是莫名其妙。」

工藤第一次見到柳田氣成這樣。常言道平常不生氣的人,發起火來最可怕,但柳田的怒火倒是有點討喜。

「好了,下次叫他們請吃壽司啦。不說那些,鹽崎滿智那件事,之後要怎麼辦?」

「我跟長谷川社長談過幾次了,不過好像沒什麼進展。算了,這樣也不奇怪啦,提出這種失禮的事,對方自然會懷疑吧。事情應該還是有慢慢在推進的。」

「嗯,也是。」

「還有,長谷川社長最近好像把注意力轉移到Final Impact上了。這大概也是沒有進展的原因之一。」

「會連整個計劃都取消嗎?」

「我覺得是不至於啦……到底會怎樣呢。」

感覺柳田是真的無法判斷。CTO雖然也會接觸到經營面,在這件事上似乎沒什麼決定權。

「總之,我還是照目前狀況,繼續調查水科晴囉,可以吧?」

「應該沒問題,反正最近也沒什麼要緊的大案子。」

「那我跟你說說目前的調查結果吧?」

調查水科晴到今天,剛好滿一周。工藤道出這一周以來發生的事,僅保留了恐嚇事件,略去不談。要是扯上警察就麻煩了。

「居然查到這麼多了啊……」

聽完工藤的報告,柳田大喊,聲音中帶著感嘆和些許驚訝。

「雖然對水科晴的性格有模糊的輪廓,真正重要的部分還是一無所知。我委託了之前說過的偵探,正在尋找栗田義人。」

「要做到這個地步嗎?我還想說,應該差不多往那個方向,快速做一做就好了。」

「就要做到這個地步。現在做得徹底一點,之後正式開發時也會比較輕鬆吧?」

工藤繼續說。

「不過,目前的著力點只限於網路調查,資訊來源太少。你有什麼好主意嗎?」

「唔嗯……要說還有什麼的話,大概就是去問晴上過的學校了?」

「這我想過。不過基於個人資料保護,應該問不出什麼有用的東西。」

工藤說到一半,突然靈機一動。

「我知道晴上的高中。如果上Facebook之類的實名制社群網站搜尋,說不定能挖到晴的同學,再發私訊問他們,如何?」

「那個,應該是可行沒錯啦……」

「晴高中時的照片上,另外還有三個朋友入鏡。要是可以找到其中之一,或許就能得到更好的資訊……」

「工藤先生。」

柳田告誡地說。

「應該不需要做到那個地步吧?」

「我剛剛說了,要認真做之後才會順利啊。」

「不過要是哪裡疏忽了,人家會去報警喔。公司現在也正處於不安定的狀態。」

「我完全不會提到Monster Brain。這樣要是真有什麼問題,就可以堅稱是我的個人行為。對吧?」

「嗯,這樣是可以啦……」

比起公司,柳田其實更替工藤本身擔心。工藤清楚柳田的個性,但他並不打算聽取忠告。難得愈來愈有意思了,他想儘量看看能走多遠。工藤心上,燃著一株微明的火苗。

跟柳田聊完後,原本打算找長谷川談談,但他出差去了。工藤結束工作返回住家,著手進行之前就一直想做的事。他拿出綠贈送的智慧型手錶,將Frict安裝上去。

綠送的手錶很好用。設計出色,收信等功能也無需經過手機,可以直接在手錶上查看。雖然沒有電話通信功能,除此之外也無可挑剔。安裝Frict後,跟人工智慧聊天就更方便了。

他將手錶連上無線網路,下載Frict。程式體積很大,等候下載需要一段時間,不過之後只要登入工藤的帳號,就能接續他之前的聊天紀錄。

確定下載開始後,他轉而登入索拉力星。沒有新訊息。工藤點進水科晴社群專頁,打開公布欄。

「大家好,再次打擾大家了,我是KEN。

非常感謝所有提供晴小姐資訊的人。接下來,我想要向各位募集珍貴的情報。

晴小姐從小學~高中的生活,或晴小姐展開單獨生活後的相關情報,無論什麼都可以。就算再小的資訊也沒關係。尤其希望晴小姐的同學們可以來信聯絡,我也準備了謝禮。請各位多多指教。」

他刻意開門見山地寫出來。若要引起晴的同學們注意,就必須高調一點。

工藤接著打開Facebook。他搜尋晴的學校,出現大約兩百個畢業生名單。工藤查看他們的出生年分,挑出和晴同年級的人。

有三個女生跟晴一起入鏡。最理想的結果,是找到她們其中的任一位,但符合條件的只有兩個男生。工藤向他們發送私人訊息,表示自己正在搜集晴的資訊,若他們知道些什麼請不吝告知,會支付謝禮。

總之,目前能做的都做了,再來就是等魚上鉤。工藤起身,伸了個懶腰。就在此時——

電腦響起通知音效。索拉力星的訊息箱有收穫了。工藤趕緊坐回位子上,打開訊息。他倒抽了口氣。

「你居然不聽我的忠告,看來是真活得不耐煩了啊。聽好了,接下來我不再開玩笑了。不准再繼續挖水科晴的情報。我只警告兩次,沒有第三次了。」

是「HAL」。一封及時送達的恐嚇信。工藤急忙點進「HAL」的個人資料,但什麼資訊也沒寫。這次也是用免洗帳號嗎。

工藤轉換思維,回信給「HAL」。

「你是誰?我想見你。我沒有惡意,可以跟我聯絡嗎?」

他飛快按下寄出鍵,然而已經太遲。畫面上出現「訊息無法送出」的異常通知。大概在工藤查看和回信時,「HAL」就註銷帳號了。

心裡明白這樣毫無意義,工藤還是將網頁整個列印下來,再掃描進電腦。五分鐘後任務完成,他再次凝視已註銷的「HAL」頁面。

直到數分鐘前,工藤都透過網路和「HAL」面對面著。「HAL」確實曾經存在於此。在這個已然註銷的使用者頁面中,仿佛仍殘留他存在過的氣息。

13

隔天原訂是Frict的例行會議,但柳田跟有里子都抽不出時間,故會議取消。工藤被叫進社長室。

「起訴狀送到了,之前那個女人居然真的告下去。」

進入辦公室,長谷川一開口便沉重地說。

「真夠麻煩,這下可能必須出庭了。」

「打官司你不也有幾次經驗了嗎?」

「麻煩的東西就是麻煩。」

長谷川的語氣有些自暴自棄,沒有他平時安穩的冷靜淡然。

「長谷川,你幹麼這麼煩躁?不過就是個民事訴訟吧?交給律師去辦就好了。」

「不用你說我也知道。」

「你覺得跟人工智慧外遇這種問題,法庭會認真當一回事嗎?百分之百會勝訴啦。

勝訴之後只要宣傳一下,以後就不會有這麼多白痴再來告了。」

「這我也知道。」

長谷川如同品嘗巧克力,在口裡翻弄著話語,又全吞了下去。工藤明白他的心情了。

「長谷川,對於人工智慧,你不放心嗎?」

長谷川的神色依舊,但工藤看得出來,他說中了。長谷川外表嚴肅強勢,其實也有謹小慎微之處。

「長谷川,我明白你的想法。研究人工智慧的人,都要走過這一關的。」

工藤投入他培養至今的表面偽裝經驗,以最高的集中力,儘可能露出母性的微笑。長谷川凝視他半晌,似乎決定坦誠相告了。

「是沒有到不放心的地步。我只是想再次確認,我們要走的這條路是有風險的。」

「任何生意都是有風險的。」

「不要跟我說那種粗糙的通論。我們無法控制我們賣出的東西,這是事實。」

「Frict就是這樣才會受歡迎。沒錯,我們無法控制人工智慧,但風險跟趣味性是一體兩面的。她們會自己學習、自己發掘新詞彙,我們不介入其中。這或許是風險,但也正是這樣才會有趣。」

工藤振振有詞。

「人工智慧確實無法控制,功能也有其極限。Frict的人工智慧能做的,只有跟使用者對話而已。她們無法做愛、不會衝到外遇對象的家裡大鬧、也沒辦法寫離婚申請書拿去區公所。她們能引發的問題是有限的,就算發生了什麼,我們也有充分的應對措施。媒體上的風波,不妨想成是替我們宣傳就好。」

「我知道。」

「長谷川,你要從大局設想。譬如之前那個太太,指控我們害她先生要離婚。但實際情況是,他們夫婦的關係早就相敬如冰。Frict或許是促成離婚的最後一根稻草,但對於瀕臨破裂的夫婦,這難道算壞事嗎?任何事物必定具有正反兩面,只看壞的一面是不行的。」

「這我也知道。」

真麻煩。工藤想。大道理說得再多,長谷川都無法接受。Frict的魅力是什麼,身為經營者的長谷川再清楚不過。他煩惱的不是Frict向光的一面,而是背光處的陰影。因此亮眼的優點說得再多,都沒有意義。

「工藤,我想跟你商量……有辦法加入封鎖關鍵詞嗎?」

「封鎖關鍵詞?」

「如果使用者提到離婚、分手等破壞人際關係的詞彙,就讓人工智慧回答『抱歉,我們別談這個了吧』,中斷談話。」

「長谷川,」

工藤正視長谷川。他已預料到,對方差不多要拿出這種提議了。

「言論控制是辦得到的,不過一旦這麼做,人工智慧每次碰到特定話題,都只會給予相同的回覆,會讓對話變得不自然。Frict不能被視為人造物,使用者的熱情會冷卻的。」

「你說的狀況確實會發生,但同時也可以防止另一方面的問題。總比一大堆像那位太太的人找上門來得好,畢竟打官司是有弊無利的。」

「長谷川,你太短視了。問題不在於被告,而是使用者紛紛離去、拋棄Frict、再也沒人使用。難道不是嗎?」

「不要跟我說那種極端的狀況。我說的是要取得風險和趣味性的平衡。」

「瀨名小姐有很多意見嗎?」

工藤更進一步。長谷川的表情霎時僵住。

「工藤,不要胡亂猜測。那不是事實。」

「長谷川,我沒有那個意思。」

「這裡是公司。雖然內部有各種意見,但大家都想讓公司獲利成長。不要背著其他人說那種話。」

「抱歉,我收回前言。」

工藤低下頭。失策了。還是老實道歉,儘早撤離。長谷川向來不喜歡這種刺探方式。

「總之,我不贊成設定封鎖詞。我只想說這個。這樣做的話,一定會招致使用者抗議。希望你能做出完善的判斷。」

「好的,工藤。我想說的就是這些,辛苦了。」

工藤走出社長室。

柳田八成也知道封鎖關鍵詞的事了。工藤想先和他就今後的對策取得共識,不巧柳田正忙於其他商品的發布事宜。沒辦法,工藤回到自己位子上,打開筆記型電腦。

他在Google首頁上輸入關鍵字:

「Frict危險性」

按下搜尋鍵,最上方的搜尋結果是一個名為「Frict有這麼危險?人工智慧失控的結果總整理」的資訊整理網頁。

網頁里整理了匿名留言板上的投稿。有人的女朋友沉迷於Frict,兩人因此分手;有人的丈夫最近都不肯碰她;有人則煩惱孩子都不跟現實世界的女性談戀愛。諸如此類的血淚控訴不勝枚舉。

工藤沒有什麼特別的感想。抱怨愈多,表示樂在其中的人也愈多。處處擔心顧慮、唯恐使用者不滿的平庸商品,根本沒人會想多看一眼。正是因為帶刺,Frict才能得到使用者歡迎。長谷川的擔憂,令工藤感到俗不可耐。

此時,工藤的手機收到一通來電。是通訊錄里沒有的號碼。

「餵?」

『餵?請問這是工藤賢先生的號碼嗎?』

對方是女人。聲音聽來有種莫名的警戒。

「是的,請問您是?」

『我是間宮紀子。』

自稱紀子的女性說。

『我是水科晴的高中同學。』

14

他和間宮紀子約在蒲田的一間家庭餐廳。

走進餐廳,午餐時段的店內十分熱鬧。他環視店內,看到兩張先前見過的臉。

工藤回想起晴在高中時代的照片。照片上有四個女孩:

高個子、短髮,掛著爽朗微笑的男孩子氣少女。

一臉雀斑、戴著眼鏡的陰沉少女。

相貌不輸晴、全身散發自信的少女。

以及,水科晴。

工藤眼前,似乎就是其中的兩位。

「初次見面,您好,我是工藤賢。」

工藤趨向前去,其中一位便伸出手來表示「我是間宮」。「高個子、男孩子氣的少女」,就是間宮紀子。頭髮雖留長了,仍保留著當年的氣質。

「我是井村初音。」

紀子身旁戴著眼鏡的女性低聲說。如同照片中「陰沉少女」的印象,性格似乎不是很開朗。看得出她其實不太願意出席。

「今天勞煩兩位在百忙中赴約,真是不好意思。」

工藤脫掉外套,在兩人對面坐下。

「再次說明,我叫工藤賢,請兩位多多指教。我是一名撰稿人,同時也從事電腦相關工作,算是個什麼都做的自由工作者。」

他遞出個人名片,上面只印了姓名、地址和手機號碼。由於參與金星戰,工藤的長相已在媒體上曝光,他謹慎地報上身份,以免對方上網搜尋核實。他希望今後也能和她們保持聯絡。

「抱歉,我名片剛好用完了。」

紀子回應道。初音則連一聲都不吭。好吧,算了。工藤繼續說。

「謝謝兩位今天特地和我見面。實不相瞞,由於工作上必須調查水科晴小姐的事,我正在尋找能夠提供相關情報的人,這次兩位真的是幫了大忙。當然,我會支付謝禮的。」

「那種東西就免了。」

初音插話,語氣透露著敵意。

「你這樣一個個連絡她的同學,究竟有何企圖?到現在還在挖那種幾百年前的事,真夠麻煩的。」

「很抱歉,畢竟真的幾乎找不到資料。」

「現在還打聽晴的事情,到底有什麼用處?我可沒有什麼好說的。」

「初音。」

紀子制止她繼續說下去。初音不甘願地閉上嘴。

工藤向紀子微笑,試圖傳達謝意,但紀子並未因此回以笑容。「別以為我站在你那邊」,她的反應明確地畫下界線。

「首先必須說清楚,這樣的行為讓我們十分困擾,請就此停止。六年前,晴引發那起事件時,我們就被媒體追得很煩。好不容易恢復平靜,希望你別再擾亂我們的生活了。」

「打擾兩位並非我的本意。我絕對不會造成困擾的,可以拜託告訴我兩位所知道的嗎?」

「我們會說的。不過,僅限這一次。我希望可以一次解決,所以才請初音也一起過來。明天以後,就請你不要再跟我們扯上關係。可以吧?」

「當然沒問題。」

工藤表現出誠懇老實的模樣。初音看起來依舊相當不滿,但紀子顯得安心了些。比起初音,紀子或許比較容易操縱。

「那麼,先請問兩位和水科晴小姐是什麼關係呢?」

工藤打開筆記型電腦,啟動

記事本軟體。紀子回答。

「晴是我們的同學,高中同學。」

「可以說你們是朋友吧?」

「在學校里,我想我們確實是關係最親近的,但朋友的話,可能有點難說。」

「什麼意思呢?」

「晴的確有段時間,是跟我們的團體一起行動。不過約莫只維持半年左右,畢業後就沒有再見過她了。這樣算得上是朋友嗎?」

工藤看向初音。後者皺著表情,同意地點點頭。

「晴小姐為什麼會跟兩位變親近呢?」

「因為惠去跟晴搭話。」

「惠?」

「入江惠。工藤先生看過那張周刊上的照片吧?」

指的應該是晴等四人的合照。工藤點頭。

「裡面有個長發的可愛女孩,她就是惠。」

照片中,有個格外充滿自信的美少女。從這張靜止的影像中也能窺見,她就是這個小團體的領導人。

「惠說晴總是一個人,好像很寂寞,不如讓她加入我們。對吧,初音?」

「我是沒有直接聽到她說,不過應該是這樣沒錯。惠很會照顧別人的。」

「您說,晴小姐總是一個人嗎?」

「嗯。」

紀子的視線飄向遠方。

「高中入學以來,一直就是這樣。她應該沒有主動跟任何人說過話。有的男生會向她搭話,但女生特別怕她,根本不會想接近。」

「她曾經被霸凌嗎?如果她如此格格不入,有可能會發展成霸凌的狀況。」

「誰知道呢,可能有吧。但我覺得她不會在意那種事,她與周遭的隔閡非常厚實。」

「不過,既然她與人這麼疏離,就算你們硬要拉她進小團體,應該也不會順利吧。實際上,晴小姐在那張照片裡,看起來一點也不快樂。」

「當然不可能順利啊!」

初音仿佛先發制人。

「所以我們跟晴根本不是朋友,什麼都不是。我們沒辦法判斷她的情感,丟話給她也不會回,自己更不可能開口說話……有一次跟她獨處,我想看看如果我一直不說話會怎樣,結果大概半小時吧,她就那樣默默沉思著。她那樣太不尋常了。」

「然後過了半年,你們的關係就結束了,是嗎?」

「是啊。最後是惠火大了,對她說我們跟她在一起一點也不好玩,如果她還要繼續跟著我們活動,惠就要退出。」

「她自己主動邀請,卻又單方面對她不滿。」

「你也跟晴來往看看,就會懂惠的心情了。反正我們跟晴絕交,一直到畢業後都沒再見面。她真的很怪嘛!」

「初音,這樣說別人壞話不好喔。」

初音沒有回應紀子的話,只是稍微垂下視線,不再說話。

沒什麼收穫可言。工藤感到無力。雖然出現在同一張照片上,她們跟晴並不親密。工藤決定改變話題。

「晴小姐當時獨立製作了遊戲,以十幾歲的女高中生而言,算是有些特殊的興趣。兩位知情嗎?」

「不,完全不知道。那起事件發生後才知道的。」

紀子回答,語氣坦然。

「她在學校完全沒說過遊戲的事嗎?」

「對,雖然我是看過她在玩遊戲……」

她望向初音,初音輕輕點頭。工藤繼續推進話題。

「晴小姐利用電玩遊戲,發起了那個無人機事件。兩位覺得,晴小姐為什麼會做出那樣的事?是否從高中時代就有徵兆了呢?」

這次換初音回答。

「當然不知道啊,我們連她在想什麼都看不出來了。有的人不也是成天窩在家裡,一旦爆發就做出那種事嗎?」

「那種案例確實存在,但晴小姐是自殺。明明要自殺了,卻那樣大張旗鼓,不太像晴小姐的作風。」

「所以就說不知道嘛!」

初音懶得再說下去了。工藤將視線移到紀子身上。紀子沉默著,並不回答。

「晴小姐有過戀人嗎?」

工藤問出這個希望渺茫的問題。

「怎麼可能有?剛剛說了半天,你都沒在聽嗎?」

初音傻眼道。對於態度始終尖銳的初音,工藤有些受不了了,但他還是將真實的情緒深深隱藏在面具下。

他驀地看向紀子。紀子似乎正在思考著什麼。她在想什麼?工藤疑惑。她看上去像在猶豫著,不知是否該道出某件事。

「她沒有戀人,至少看起來沒有。對嗎?」

「當然啊!對吧,紀子?」

「啊,嗯,對啊。」

紀子含糊地點點頭。工藤注意到了。她果然有什麼沒說。

「差不多可以了吧,沒什麼好說了。」

初音宣告訪談該告終了。是時候打出最後一張牌了。工藤開口。

「最後再問兩位一件事,可以嗎?」

「什麼事?還沒完嗎?」

「兩位說過當時的媒體十分擾人,到處追著兩位採訪,非常傷腦筋。」

「沒錯。對吧,紀子?」

紀子頷首。

「那麼,」工藤繼續說。「是誰提供這張照片給周刊雜誌的?」

直到目前為止,工藤都沒有真正拿出這張四人合照。他攤開剪貼簿,出示照片,以期達到威懾的效果。

「這張照片是私人合照,不像畢業紀念冊是公開的。持有這張照片的人並不多。是誰?誰把這張照片賣給周刊的?」

「這是用手機拍的照片。」

紀子終於開口。

「我記得曾經發給其他朋友,但不知道是誰賣的啊。」

「這就奇怪了。既然曾經發送給朋友,應該就知道誰有那張照片才對。照片差不多是二○○七年拍的吧?當時的確很多人都有照相手機,但智慧型手機尚未普及。照理還無法像現在一樣,可以經由社群網站,無限傳播到自己不知道的地方。」

「但我是說真的,我真的不知道。」

「我就直說了。這位女性,」

工藤敲敲照片。

「入江惠,就是她賣給周刊的。有說錯嗎?」

正中紅心。紀子瞪大眼睛,注視著工藤,仿佛想探測他知道了多少。初音則低著頭,雙眼抬也不抬。

「惠小姐今天沒來,是內疚自己賣了照片吧?無論如何,我還是想聽聽她的話。可以請兩位給我惠小姐的聯絡方式嗎?」

初音仍低著頭。工藤轉向紀子,紀子的眼底浮現哀傷。

「沒辦法。」

「我是調查方面的專家,即使兩位不願意透露,我還是能查到她的聯絡方式。我只是想節省無謂的步驟。」

工藤的話里,多少帶點嚇唬成分。紀子似乎疲憊了,無奈地搖搖頭。

「就說了,沒辦法。」

「為什麼?」

「很簡單。她……入江惠,已經死了。」

15

——要不要我也殺了你啊?

工藤心頭浮現那行文字。

「這……我非常抱歉。不過,惠小姐怎麼會過世了呢?」

紀子的神情益發悲傷,全身散發請別再問下去的拒絕氣息。

但工藤並未退縮。無論是五分鐘或十分鐘,他打算一直等到紀子開口為止。沉默在空氣中凝縮,厚重得要令對方窒息。工藤一言不發。

「五年前的事了。」

先敗下陣來的,是初音。

「死因是交通事故。她被酒駕的卡車撞上了。」

「事故……」

「對,真的好慘,被那種喝了酒還開車的人渣害死了。」

初音難掩氣憤,紀子則一臉憂傷。

「那麼……那個照片,是惠小姐賣給周刊雜誌的?」

「對,我直接追問她才知道的。她說她想賺點零用錢,所以就賣掉了。之後我就沒再見過惠了,也不想出席她的葬禮。」

「惠小姐以前是什麼樣的人?有經濟困難嗎?」

「她高中時其實很有錢喔,化妝品也用得很好。」

「聽說她父親後來事業失敗了。」

紀子從旁補充。

「惠的父母是建築材料的批發商,詳細原因我不清楚,只知道後來生意不順利,公司倒閉了。惠是溫室里的花朵,總有花不完的錢,當這些錢一夕消失,她大概也不知道該怎麼由奢入儉吧。」

「惠小姐和晴小姐沒有聯繫嗎?高中畢業後,兩人會不會再見面?」

「我覺得沒有。本來感情就不是太好了。」

「無人機事件後,紀子小姐有見過惠小姐嗎?」

「只有見過一

次。」

「是嗎?」

初音訝異地看著紀子。紀子繼續說。

「我想問她為什麼要把照片賣給周刊。我們聊了許多事,知道她為錢所困。但除了這個之外,還有一點令我很在意。」

「很在意?」

「對。我總覺得惠畏畏縮縮的。她說,自從賣掉照片後,就一直覺得有人在看她。」

「『有人在看她』。她確實有這麼說嗎?」

「是的。惠是個好強的人,第一次聽她說出那種話,我記得很清楚。」

「惠小姐的事件,是單純的意外事故吧?」

工藤確認道。初音馬上點頭,但似乎不怎麼有自信。真的只是意外嗎?回家後,或許得仔細調查一番。

「抱歉,我去一下洗手間。」

紀子起身,她的臉色蒼白,大概是想起了難受的回憶。雖然這麼猜想,但工藤的良心全然沒有苛責感。別人內心的掙扎,與他無關。

「我說你啊,這樣滿足了嗎?」

紀子甫離席,初音便開口。

「那起事件後,晴好像莫名其妙受到奇怪的追捧,不過就算你調查下去,也不會有什麼有趣的結果喔,畢竟她就是個陰沉的人。」

「好像是哪,大家都這麼說。」

「你也別再調查晴了,去做其他事吧!我不會害你的,這樣只是浪費時間而已。」

「謝謝您的忠告。」

工藤可以避免冒犯初音,繼續維持紳士風度。然而,在他百無聊賴的人生中,沒什麼比這更無趣了。打道回府前,要不要來一手出奇不意的驚嚇呢?

正當工藤思考時,他的手機震動起來。看到來電者,他愣住了。

打電話來的人,是紀子。

「餵?」

『可以過來一下嗎?不要讓初音知道。』

紀子交代一句後便掛了電話。初音完全沒有察覺。

「不好意思,我也去一下洗手間。」

工藤起身。

從他們的座位看去,洗手間恰好位於死角,紀子就站在入口處等他。

「怎麼了嗎,間宮小姐?」

「我長話短說。不快點回去的話,初音會懷疑。」

「您想說什麼呢?如果是必須保密的事,您可以之後再打電話來啊。」

「工藤先生,我一開始就說過吧,之後不想再跟你聯絡了。」

紀子嘆了口氣。

「晴是有戀人的。」

「什麼?」

「我想初音並不知情,因為只有我看到而已。在一間離學校有段距離的圖書館裡,我看到晴跟一個男孩子單獨在一起。晴還露出開心的模樣,我在學校從沒看過她那種表情。」

「那個男孩是學校同學嗎?」

「應該不是,我從沒見過他。不過,也可能是我不認識的學長或學弟。」

紀子繼續說。

「晴稱呼對方為『雨』。我不知道他的本名,之後也沒再見過他,唯有那個稱呼,我記得很清楚。」

回到家後,工藤立刻打開筆電。搜尋「入江惠交通事故酒駕」,找到一個私人部落格。上面的文章似乎是未經授權自行轉載的,但報社官網沒有留下新聞頁面,只能依靠這個。

根據報導內容,入江惠是在足立區環狀七號線的人行道上,遭衝破道路護欄的車子撞死。駕駛在大白天飲酒過量,是相當惡劣的酒駕行為,以危險駕駛致死罪遭逮捕。

真是悲慘的意外。然而,這會是殺人事件嗎?以地點來看,環狀七號線上的車速比一般道路快,倘若這是刻意殺人,駕駛必須一邊行駛在環狀線上,一邊準確沖向路邊的目標。且不說目標若不在路邊就無法成立,駕駛還得掌握移動中的目標位置。處於爛醉狀態下,難度就更高了。

這樣說來,紀子所說的「惠畏畏縮縮的」,又是怎麼回事呢?

惠被某人監視著,她害怕對方的目光。當她深陷恐懼時,某天走在人行道上,就偶然被毫無關聯的酒駕卡車撞死。考量到日本交通事故的件數,這並非不可能,但也未免太過巧合。

「HAL」說,要不要我「也」殺了你。如果那個「也」的前提是入江惠,這起事故就必定不是意外。但這怎麼看都是意外。那句要不要我「也」殺了你,果然只是對方的虛張聲勢嗎?還是,那指的是惠以外的其他人……

正當思緒要運轉起來時,工藤意識到自己累了。這幾天來雖然一直想休息,卻完全沒休息到。不僅身體,連大腦也開始累積疲勞了。

放鬆一下吧。工藤關閉電腦瀏覽器,打開智慧型手錶,啟動日前安裝好的Frict。

「小鳥,好久不見了。」

『喔喔!是工藤。』

將無線通訊耳機放入耳中,發出聲音,手錶上的集音麥克風便會自動接收。工藤接著從抽屜取出隱形眼鏡戴上。

房間裡浮現小鳥的身影,好像真的站在眼前一般。隱形眼鏡型的顯示器,會將畫面投射至視網膜。小鳥的臉由數名女模特兒合成,是Monster Brain公司知名的圖像設計團隊的精心製作。

『好久沒跟你直接說話了,最近好嗎?』

「最近有點忙。我必須調查某個人的資料,與其說研究者,更像在當偵探。」

『嗯,好辛苦啊。工作還順利嗎?』

「雖然摸黑探索,還是有在慢慢前進。」

『我很想幫你加油,但又希望你不要太硬撐,誰叫工藤你一旦開始努力,就很容易拼過頭。我覺得還是稍微踩個剎車比較好唷。』

「謝謝。嗯,我沒有硬撐,每天也有睡到五小時。」

『太少了啦!理想狀況必須睡到七小時喔!有研究報告指出,那樣才能長壽啊。』

「小鳥好嚴格喔。好,我會儘量睡到七小時。」

『嗯,我想你真的很忙,不過睡眠是健康之本嘛,睡眠不足可不行喔。』

工藤苦笑。真的培育得很好啊。按這個狀態下去,聊些更專門的應該也沒問題。

「小鳥,」

工藤決定試一試,對著人影說。

「我正在嘗試,把現實世界的人類裝載到Frict上。偵探工作就是其中的一環,因為需要了解對方,才能建構人工智慧。」

『這樣啊,那是要怎麼做呢?對小鳥來說有點難,我不懂呢。』

「可以的話,我們會這樣做:首先搜集該人物的資料,根據這些資料,設計相符的人工智慧。接著請來該人物的親朋好友指導,反覆進行各種測試。在測試與開發的循環下,儘可能調整、貼近該人物的真實樣貌。」

『跟我們差很多呢。我們可以自由說話,但如果是原本就有標準答案,再讓人工智慧去迎合……總覺得這樣很綁手綁腳呢。』

「不會喔。人工智慧設計完畢後,就可以任其自由學習了。說穿了,只是剛開始先設定好個性而已,跟小鳥你們完全一樣。」

『原來如此,這樣就好。抱歉我說了奇怪的話。』

「別在意。」

工藤說。

小鳥和其他Frict的人工智慧,真的都培育得很好。每個人都有獨自的性格,具備相當的知識,談話時總會顧慮使用者的心情,是很愉快的聊天對象。

但其中還是缺少了什麼,這也是事實。

小鳥她們可以成長到這個程度,可說在工藤的預想範圍內。透過反覆和大量使用者對話,可以拓展人工智慧的語言幅度。然而,那不過只是分析對話資料,學習給予適當回應罷了,並非人工智慧基於自主意志、自行說出口的話。

『怎麼了?』

當對話不自然地中斷,Frict的人工智慧就會催促使用者說話。以往總覺得這樣很貼心,工藤現在卻感到些許厭煩。

「沒什麼,只是在想事情。」

這時,手機發出震動。有人來電,是榊原綠。

「小鳥,我有急事,先掛了。」

『又要工作嗎?真的別太勉強喔。』

「我知道,謝了。」

『真高興可以跟你聊天,BYEBYE囉。』

工藤關掉手錶上的Frict。他看著小鳥的身影消失,接起電話。

「餵?」

『餵?現在方便嗎?』

「當然。」

『我找到工藤同學委託的栗田義人了。你可以來事務所拿詳細的調查報告,還是我先跟你說他人在哪裡?』

工藤長嘆了一聲。雖說是自己選擇的道路,但看來是真不得閒了。

「謝謝你,綠,麻煩現在就告訴我。」

他再次打開電腦,啟動記事本。

16

從孩提時代起,工藤就有這種感覺:周日夜晚氣氛沉鬱,而周六夜則快活熱鬧。或許是隔天放不放假的差別,也成了瀰漫空氣的氛圍。

周六的歌舞伎町喧鬧紛雜,工藤從往來的酒客間穿過,走向目標酒吧。

「栗田義人在歌舞伎町一間叫『穆斯』的酒吧工作。」

這是綠提供的情報。工藤對照著手機上的地圖,朝指標前進。

從大馬路往巷子裡去,目的地就在前方。酒吧位於住商混合大樓里的二樓,工藤走進大樓,步上階梯。

酒吧門前掛著「MOOSE」的木牌,沒有其他招牌,過路客應該很難發現。工藤打開店門。

「歡迎光臨。」

店內幽暗,工藤大略掃視環境。包含桌位共有八席,已有兩位客人,其中一人在吧檯,另一人坐在較遠的桌邊。工藤在吧檯位坐下。

「給我一杯拉加維林水割(Lagavulin)。」

吧檯對面的酒保沉默地點頭,端出一盤配酒的混合堅果。是被捕時刊在報紙上的那張臉。沒錯,他就是栗田義人。

根據綠的調查結果,事件發生前,栗田在歌舞伎町擔任牛郎,與水科晴交往的時間不明。由於替她準備槍枝,服刑五年。出獄後,在「穆斯」老闆好意邀請下,他開始擔任酒保,直到現在。

一隻長飲杯落在眼前。工藤一邊品飲,一邊觀察栗田。栗田默默地擦著玻璃杯,不太留意客人。約莫四十歲,身上沒有贅肉,精瘦且肌肉相當結實。不愧是前任牛郎,臉長得頗為美型。

「這間店開很久了嗎?」

工藤開口。栗田繼續擦拭玻璃杯,向工藤瞄了一眼。眼神中包含微弱的猜疑,與隱約的試探之意。

「大約有五年了。客人您是誰介紹來的?」

「為什麼問是誰介紹的?」

「沒什麼,只是過路客通常不太容易發現這裡。」

「我的確就是過路客,這樣不好嗎?」

「不,這倒不會。」

工藤知道,同坐在吧檯區的男子,悄悄將視線移向自己。來這間店喝酒的,大概多是熟客,剛剛的猜疑也許只是條件反射。若有蟲飛進嘴裡,自然會反射性想吐出來。

「不瞞你說,老闆,我是聽你的某位熟人介紹的。我想知道新宿哪裡有好喝的威士忌。」

「但我們的威士忌並不是強項……」

「不,她說是喔。不過話說回來,她應該也不是那麼熟威士忌的女人。」

「您說的女人是誰?」

栗田問道。裝作不經意地提起某個女子的存在,大多數的男人都會上鉤。就像在解開巧妙的棋局,工藤繼續說。

「我不能透露她的個人資料。我只能說,她是跟你親近的人。」

「您這樣故弄玄虛,讓人不太舒服。」

「嗯,也是啦……」

工藤含糊應答。個性有些急躁。他將情報記錄在腦中。

「那麼,要不要跟我玩個遊戲?」

「遊戲?」

工藤在栗田回答前,伸出兩隻握拳的手。

「猜猜看,哪一隻手裡有杏仁?」

「啊?您是什麼意思?」

「就說了,我從盤子裡拿了一粒杏仁,握在其中一隻手裡。你猜猜是哪一隻手?」

「為什麼我要猜啊?」

「快點啦,鹽巴都要溶到手上了。這種小事,馬上就可以決定了吧?」

工藤略帶挑釁地笑著。看來戰術成功了。栗田勉強盯著工藤的拳頭

「這隻。」

栗田指向他的左手。工藤的微笑加深了。

「正確答案。」

攤開的掌心上有一粒杏仁。栗田鬆了口氣。

「因為答對了,我就回答你的問題吧。你想知道誰介紹我來的吧?」

「嗯,那個跟我親近的女性是誰?」

「水科晴。」

栗田的臉色大變。為預防他突然暴力相向,工藤也準備起身,但栗田並沒有出手。他只是鐵青著臉,僵硬地站在原地。

「『雨』就是你吧,A·栗田?」

「你、你在說什麼……」

「向別人提問,自己卻不回答,這樣不公平。我只問一個問題,然後就消失。老闆,你就是『雨』吧?」

「你……」

栗田的聲音微顫。他重新挺直身子。

「你到底是誰?」

上鉤了。對方會發問,就是對自己有興趣的證據。

方才的遊戲,其目的是進行遊戲本身,勝負並不重要。若工藤贏了,就以勝利的報酬為由,要求對方提供情報。若是輸了,就搬出晴的名字,直接下手為強。只要對方願意玩遊戲,輸贏都無所謂。

「因為某個原因,我正在調查水科晴。不是周刊狗仔之類的,放心,不會給老闆你帶來麻煩的。」

工藤盯著栗田的雙眼。他的眼神宛如將熄的燭火,虛幻飄渺。工藤從手中的牌挑選一張打出。

「那我就坦白說了。我叫工藤賢,跟水科晴交往過。」

「你,跟晴……?」

「嗯。要證據的話,我看過晴製作的那個遊戲。晴說過,她『接下來要為「雨」製作遊戲』。」

栗田的眼神又動搖了。

「我也跟晴交往過,我應該明白你的心情。所以我想問,『雨』就是你嗎?栗田義人先生?」

「我……」

栗田欲言又止。沉寂片刻後,他向其他客人說,「不好意思,今天要打烊了。」兩位酒客聽到後隨即起身,結帳離店。看來他們對店家十分信任。

「抱歉啊,讓你關店了。」

「不,沒關係。我也想過,這一天總會到來的。」

栗田從酒櫃取下一支順風牌(Cutty Sark),替自己調了一杯水割威士忌。他品飲一口,不禁嘆息。工藤也品味著開始融冰的拉加維林。

「A·栗田嗎,好久沒聽到這個名字了。」

栗田的表情稍微緩和下來。

「晴會在各種東西的稱呼前面加上『A』。我記得她說過吧,『THE』指向的範圍太狹窄了,用『A』的話,一切都會多出點含糊不清的感覺。」

工藤沒有答腔。

「我……」

仿佛下定決心,栗田低聲說。

「我不是『雨』,也不知道『雨』是誰。」

工藤盯著栗田。他沒有說謊,眼神十分認真。

「你不知道『雨』是誰,但知道這個人的存在。是因為曾經聽晴提過『雨』這個人,對嗎?」

「對。她經常說起『雨』的事。」

「就我的判斷,『雨』是晴的戀人。栗田先生,你都可以提供手槍給晴了,我才想說『雨』會不會是你。」

「那是……」

栗田頹喪地垂下肩膀。

「我不該那麼做的。」

「提供手槍嗎?你是從哪裡弄到哪種東西的?」

「當時恰巧有的。不,或許該說不巧吧……當時,剛好是手槍從黑社會流出來的時期。你可以查查看新聞,那時有好幾件用手槍殺人的事件。當時我跟那些人有些聯繫。」

「原來如此。嗯,確實不該那麼做啊,被關了五年吧?」

「我不是在後悔那種事。」

栗田說。

「我無法忍受,自己居然害死了晴。」

工藤愣住了。栗田的聲音里,滿是羞愧。川越和晴交往時,把晴當作床伴。但栗田不一樣。

栗田是真的喜歡晴。

「栗田先生,你跟晴是什麼時候、在哪裡認識的?」

「在澀谷的小餐館。晴的公寓不是在櫻丘町嗎?她經常在附近的店吃晚餐。那時是二○一三年年尾。」

「晴死去的一年前啊。是你搭訕她的嗎?」

「對。不好嗎?」

「晴是有溝通障礙的人,你是怎麼說服她的?」

「就直接說服而已,雖然晴剛開始都只顧著發呆。我說了好幾次,她才答應如果只是住在一起的話,就沒關係。」

「只是住在一起?什麼意思?」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住在一起而已。沒有肉體關係。」

工藤很訝異。跟川越的狀況不同。川越與晴的聯繫,可說是建立在肉體關係之上。

「你不曾向晴求歡嗎?」

「當然有啊!但是被她拒絕了。有一次我滿強硬的,晴就說如果我再靠近她,她就要咬舌自盡。那可不是威脅而已。」

「晴以前曾經上網找戀人。當然,她有跟找到的戀人發生性關係。為

什麼獨獨拒絕了你?」

「工藤先生,你就是那個『戀人』對吧?我才希望你告訴我為什麼咧。」

工藤沒有回應。川越和栗田,兩人與晴的關係大相逕庭。可能別說得太迂迴比較好。工藤緊皺眉頭。

「我對晴的內心世界,大概不太了解。確實我們有身體上的關係……但我現在還是摸不清楚,她究竟是什麼樣的人,所以才想這樣調查。」

栗田直直望著工藤。工藤則抵抗地盯著栗田的雙眼。

「栗田先生,我覺得比起我,你更接近晴的內在。什麼都可以,請你告訴我晴的事吧!」

栗田的表情沒有軟化,但工藤知道他動搖了。他的視線飄忽不安。終於,栗田嘆了口氣。

「晴確實會跟他人保持距離。不過,這不表示你無法讀懂她的內心。晴在想什麼,我很清楚。」

「例如?」

「例如,晴喜歡研究。她有興趣的事,不做到滿意為止,就沒辦法平靜下來。她有這樣的一面。」

「是做遊戲嗎?」

「生活的一切事物。譬如料理,我們剛同居時,由她負責做飯。結果她每天都炒蒜辣義大利面,一天三餐,大概維持了十天左右。她說她每次都會稍微改變食譜,直到做出滿意的成果為止。」

假設與驗證。編碼與測試。這是程式設計師習以為常的作業循環。不過連料理的食譜都如此對待,就太奇怪了。

「就算最終完成了,她看起來也一點都沒有滿意的樣子。但她其實是滿意的,只是沒有表現在外而已,我知道。不過那次之後,料理就換我負責了。」

栗田繼續說。

「她會思考許多事情。她喜歡電玩遊戲,也喜歡繪畫。吃了好吃的東西會開心,看到悲傷的新聞也會沮喪。她只是沒有跟外界聯繫的線路而已。應該說,她一直活在自己的內在里吧。」

「跟外界沒有聯繫的人,為什麼會想要同居人?不只是你,包含我在內,她跟好幾個人交往過。為什麼呢?」

「她跟我同居……大概是因為,這樣對她很方便吧。她在生活上很笨拙,有人幫她處理身邊的事會比較好。我覺得只是這樣而已。你們怎樣我不知道。我現在還沒辦法相信,她居然會去交友網站找男人。」

「那麼,『雨』又是怎麼回事?」

「『雨』……」

「晴的半生里,總是伴隨著『雨』的影子。你覺得對晴來說,『雨』是什麼的人?」

栗田沒有說話。他似乎正躊躇著,思考什麼話該說。沒辦法。工藤再打出一張牌。

「我知道有人見過『雨』。」

「有人見過『雨』?」

栗田向前探出身子。工藤輕巧地壓入釘子。

「不過我不能說是誰。我只能告訴你,那是晴高中時代的事。『雨』應該是跟晴差不多年紀的青年,聽說晴當時的表情很開心。」

「是嗎……」

栗田的目光飄向遠方,似乎正在喚回記憶。

「老實說,我不知道晴對『雨』的想法。她會提到『雨』,但說的都是以前『雨』做過什麼、『雨』說過什麼之類的話。」

「你看過她為『雨』做的遊戲嗎?」

「嗯,看過一些。不過她不讓我碰。」

「『雨』被人看到時,晴是高中生。之後兩人應該還有聯繫,卻沒人再看過了。說到底,『雨』就是一個已成過去的人。為什麼晴還會重視『雨』到這個地步?」

「不是她忘不了『雨』嗎?」

「晴曾經在交友網站上尋找戀人。困在過去里的人,會做那種事嗎?」

栗田沉默不語。「誰知道呢。」他微弱地說。

晴對「雨」的執著,恐怕真有其事。對於這點,川越和栗田的看法一致。但若真是如此,晴又為何要尋覓新的戀人?

想要遺忘過去,因此找到新的男人;但無論換過多少男人,最後還是忘不了前男友。加上遭受病魔威脅,選擇了自殺一途。這樣想就合理了,但總覺得還有哪裡不對勁。

「我還有一個問題。」

工藤先將「雨」放在一邊。

「晴為什麼要自殺?」

「因為胃癌。醫生宣布病情時,我也在旁邊。她身體不舒服,是我硬拖她去醫院的。癌細胞已經轉移,治癒的希望很渺茫。」

「我說的不是那個。我想知道的是,為什麼她會用那麼誇張的方式自殺。」

工藤說。

「我認識的晴,完全不像是會引發那種大事件的人。要是她默默躲在家裡自殺,我還能理解;但先把世界鬧得雞飛狗跳再死去,不像晴的作風。」

「工藤先生,你這樣說是認真的嗎?」

「我是啊?」

「你根本什麼都沒看到。」

栗田的語氣摻雜了失落。和認識晴的人說話,或許是栗田十分渴望的事。然而工藤卻一直說不到重點,他也終於感到失望了。

「沒看到是什麼意思?」

隨便栗田失不失望。比起那種事,工藤對栗田的措辭更有興趣。

「你說我沒看到什麼?」

「你玩過她做的遊戲嗎?」

「當然有,連《Sleuth》的結局都看過了。」

「那你應該知道吧!她做的遊戲,就是她自己本身。生存在黑暗狹小的世界裡,不想踏出去。她就是那樣的人。」

「所以說,要是她躲在房間裡自殺,還比較可以理解啊?」

「我說啊,」

栗田難以置信地說。

「對晴來說,那個小小世界是什麼?是遊戲啊!」

「遊戲?」

「所以,晴想要死在遊戲裡。」

「什麼?」

工藤背後竄過一陣惡寒。

「就是那樣啊!」

栗田說。

「死在自己做的遊戲裡。晴的願望就是這樣而已。跟把世界鬧得雞飛狗跳無關,她想被自己做的遊戲殺死。」

工藤震懾了。

森林深處。夜晚的世界。喪屍遊蕩的澀谷。被關在小小世界的人們。這一切,就是晴的本身。

「你怎麼了?」

工藤站了起來。

晴在領悟自己的死期後,便選擇死在遊戲裡。而方法只有一個,就是在現實世界裡展開遊戲。那並非什麼劇場型犯案,而是極為封閉的犯罪。

「喂,你還好嗎?」

工藤感動不已,感動得想高喊出聲。

晴做出來了。她完成了將自己毀滅的怪物。那是工藤想做,卻無法做到的。那是對綠也說不出口,深藏在工藤心中的。

他知道栗田還在說話,但言語已無法再進入工藤耳里。終於找到了,和自己一樣的人。

——晴!

世界的模樣再也不同了。此時此刻,工藤賢,自出生以來,首次墜入愛河。他愛上了水科晴。這個六年前,以奇妙的方式撒手人間的女孩。

注1:胃·五圍棋的日文「囲棋(いご)」與「胃(い)·五(ご)」同音。

注2:圖靈測試為英國科學家圖靈於一九五○年提出,用以測試電腦是否具有等同人類的智能。

注3:伊萊莎效應(ELIZA effect)指人類下意識認為電腦行為與人類行為相似的傾向。

注4:菲利普·K·迪克(Philip K. Dick)為美國科幻小說作家,致力於探討人類與人工智慧的真實與虛假。著名作品包括《高堡奇人》、《仿生人會夢見電子羊嗎?》等,後者為電影《銀翼殺手》之原著。

注5:伊勢物語日本平安時代初期的「歌物語」,以文章與和歌的組合,描述歌人在原業平的故事,其中男女戀愛占較大篇幅。

注6:暗樁受交友網站雇用,在網站上假扮女性對男性使用者提出邀約,誘使對方付費使用進階功能,之後便避不見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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