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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第一部 二○二○年十一月(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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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工藤賢執起白棋,放在指定的位置上。棋子與木製棋盤相碰,發出乾涸的聲響。

他從三年前開始接觸圍棋。動作雖不如真正的棋士亮眼,但比起從前單純擺放棋子,現在的手勢還是像樣許多。

「白棋,8之九。」

負責宣讀的女性念道。她的聲音無力,或許是由於勝負已定,但主要還是單純感到無趣吧。開始前就已能判定結果的比賽,念起來實在沒意思。

棋盤對面坐著一位年輕人。北方守,去年剛成為職業棋士的年輕選手。從剛剛開始,工藤就對這個少年的表現很失望。

自己就要輸了,卻沒有一點懊惱的樣子。他明明還是高中生,跟三十五歲的自己不同,應當是個更加倔強好勝的年齡才對,卻已然接受了落敗的事實。

「三十秒。」

解說員的聲音響起。北方看似正在思考下一步棋,卻沒有背水一戰的氣勢,像在接受指導棋一般淡然。

——都不覺得羞恥嗎,北方?

工藤忽略自己的心聲,視線移向旁邊的電腦。螢幕上是運行中的圍棋程式「Super Panda」,現場的棋局也重現在畫面里。測定雙方情勢的分數,已拉開到無可挽回的差距。

「我認輸。」

北方說,宣告投降。原是承認敗北的言詞,聽起來卻像正確答案般爽朗。

賽後記者會的場地,聚集了不少採訪者。工藤等人一現身,鎂光燈此起彼落。他和北方走上高一階的受訪席,並排就坐,兩人間坐著日本棋院的白石理事長。

工藤回想起三年前的事。三年前,Super Panda擊敗人類棋士引起的騷動,和現在差太多了。瘋狂的鎂光燈如鞭炮爆發,戰敗的棋士也失魂落魄、灰頭土臉。

工藤賢並不是棋士。他是人工智慧的研究者。

今天與北方比的「金星戰」,是電腦對人類的混合淘汰賽。

二○一六年,Google開發的程式AlphaGo,擊敗了當時世界最強的棋士李世乭九段,霎時掀起圍棋的人工智慧熱潮。在這片趨勢中,日本也有愈來愈多職業棋士與電腦對決的機會,而由日本棋院參與舉辦的比賽,就是金星戰。金星戰為八人制混和淘汰賽,由四名人類、四種人工智慧互爭勝負。

AlphaGo的開發單位,是擁有世界頂尖技術能力的Google。對局時使用的電腦,也由上千台的中央處理器運算。相對地,金星戰規定只能使用一台普通規格的電腦。開發者也僅有民間人士或大學研究室的程度,與Google的開發能力完全無法相比。賽前預測時,多半都認為雙方會處於五五平手的態勢。

二○一七年的首次大會,便在這樣的期待下展開。然而,卻出現出乎意料的異常情況。第一回合戰,人工智慧將人類全數擊敗。直到現在,工藤都還記得當時記者會的氣氛。面對必須吞下的殘酷結果,每個人都苦悶不堪,而端坐在受訪席上的工藤,覺得自己仿佛也遭眾人興師問罪一般。

自那之後過了三年。金星戰在贊助商的支持下持續舉辦,但職業棋士的態度已大不相同。棋士們參與活動的態度愈來愈淡然,認為「不可能贏過人工智慧」、「輸了也是理所當然」。大概是棋院也無意在金星戰繼續投注心力,第二年後就只派剛成為職業棋士的年輕人參賽。今年甚至縮小規模為兩名人類、兩種人工智慧的四人混合淘汰制,同時也是最後一次舉辦。

「記者會正式開始。首先請白石理事長為我們下總評。」

司儀宣布,白石理事長拿起麥克風。工藤看了看會場的時鐘,之後他還有另外的行程。他事先告知過對方「如果前一份工作拖太久,可能就沒辦法去」,不過由於對手中盤認輸,比賽比預定時間提前結束。

「接下來開始提問時間。請各位提問前先舉手,並簡潔發問一到兩個問題。」

理事長的總評不知何時結束了。記者群中有幾隻手零星舉起,首先點到的是一位年輕女記者。

「我想對工藤老師提問。」

「請別稱呼我『老師』,我什麼也沒辦法教你喔。」

工藤拿起麥克風,打趣地回答。對方或許是緊張的菜鳥記者,對工藤的詼諧應對沒有反應。

「恭喜您首戰告捷。請分享您真實的感想。」

「好的。首先,我要向撥冗參與對弈的北方老師,致上誠摯的感謝。能夠從前途光明的年輕選手中獲得勝利,我也鬆了一口氣。因為跟程式之間的對決不同,和人類的對賽更有種獨特的緊張感。我很高興,今年也能體會到這種感受。」

「接下來就是決勝戰,請問您對決勝戰有什麼抱負呢?」

「就算說抱負,實際上對決的也不是我。為了讓Super Panda可以發揮全力,我身為助手,也會做好萬全的準備。具體來說,就是維持健康的生活,還有充足的睡眠吧!」

工藤微笑著回答。女記者也跟著笑了。

Super Panda是工藤研發的圍棋程式。他從AlphaGo打敗人類的二○一六年開始研發,在二○一七與二○一八年的金星戰,達成二連霸的戰績。Super Panda的名稱,來自圍棋的黑棋與白棋,命名方式相當隨興,但工藤覺得無所謂。圍棋程式充其量不過是打發時間的軟體,既然只是打發時間用的,隨興取個名字也就夠了。

「去年的比賽,Super Panda在決賽時輸給了『Stomach Five』。今年的比賽,您是否滿心期待能報一箭之仇呢?」

上一回的金星戰,是Super Panda首嘗敗績。那場棋局的對手,是早稻田大學資訊工程學系研究室開發的程式Stomach Five。由這個取自「圍棋」同音字「胃·五」(注1)的不正經命名看來,這想必也是他們在本業外的閒暇時刻開發的。

「關於這個嘛……」

圍棋就是打發時間的,是輸是贏都無所謂。但這可不能直接說出來。工藤擺出笑臉。

「當然了。這一年來,我努力的目標就是復仇。到決賽還有一些時間,這期間我會繼續努力,以求更加精進。」

「謝謝您。」

工藤圓滑的應對,女記者的表情總算放鬆下來。

「北方老師。」

另一位男記者拿起麥克風。工藤見過這個人,他是某大型報社的文化版記者,經常撰寫圍棋的觀戰紀錄。

「請問關於今天的對局結果,北方老師認為敗陣的原因是什麼?」

「也請不用叫我『老師』。」

「北方老師,請您回答。」

是帶有壓力的語氣。北方的表情有些微陰鬱。

「好的……從序盤開始,對方就有多次難以理解的下法,讓我相當頭痛。例如從第十六手的『掛』開始的走勢,也有一些很罕見的下法……第五十八手之後的中盤局勢,迫使棋子在四線『長』,這樣的發展坦白說我也無法完全判讀。」

「不過我認為,這次Super Panda的序盤呈現,很像兩年前與村井老師對局的棋譜。當時村井老師的下法,還要更凌厲一些吧?」

「啊,是這樣嗎?」

「Super Panda在序盤常有弔詭的走棋,這一點很有名。意圖不明的落子,會延續影響到中盤以後的局勢,這也是人工智慧獨特的棋風。在我看來,北方老師無法判讀Super Panda的基本打法,從頭到尾都被牽著鼻子走。恕我直言,這難道不是事前研究不足嗎?」

「啊……這我無法斷定。我認為我是研究過的。」

「請問工藤先生。」

他不稱呼工藤為「老師」。男記者的目光蘊藏挑釁。

「本次金星戰的人類代表中,包括了資深棋士目黑八段。對此您覺得怎麼樣呢?」

「怎麼樣的意思是?」

「剛才談論決賽時,工藤先生是以對上Stomach Five為前提。不過Stomach Five和目黑八段的對局是在下個月,依照結果不同,也可能由目黑老師擔任決賽的對手。這應該會成為Super Panda的威脅,不知您覺得如何?」

——怎麼可能會贏。

工藤再度忽視了在自己心上明滅的台詞。

目黑隆則,曾在七大頭銜中,獲得本因坊與棋聖頭銜,是頂尖的職業棋士。今年的金星戰,他以人類方代表的身份出席。

工藤看著男記者。這個人大概深愛圍棋吧。人類在三年前的首次金星戰吞下慘敗時,他受的打擊比任何一位敗戰棋士都要嚴重。

「目黑老師……」

要進一步毀掉這個男人的世界嗎?惡作劇的念頭閃過腦海。工藤再次擺出笑臉。

「是相當了不起的棋士。即便是最新型的人工智慧,面對他也大意不得。我撤回先前失禮的說法。決定決賽對手後,請再容我向老師討教。」

「這樣啊,謝謝您的回答。」

男記者坐下,似乎比較服氣了。他看不出來,工藤想。

——人類不可能贏過人工智慧了,永遠。

其他記者舉手,記者會繼續進行。

2

這世上,不存在跟自己一樣的人。自己跟其他人是不同的。

工藤察覺這件事,是在小學二年級時。當時他讀《哆啦A夢》的漫畫,看大雄等人因為考試成績時喜時憂,覺得不可思議。那麼簡單的考試,為什麼會拿不到一百分?

他再看看四周,發覺只有少數人可以每次都輕鬆拿滿分,其他大多數的人,只能為了提高考試成績辛苦拼命。

說起來,工藤本來就沒在聽學校的課。一本教科書不到兩百頁,兩小時就可以看完。課本薄成這樣,他不懂為什麼要花上一年時間去讀。

之後一段時間,工藤都在暗處默默觀察四周。

普通的小學二年級生,無法理解機率或小數點等概念。

普通的小學二年級生,無法讀懂夏目漱石的文章。

普通的小學二年級生,無法用九秒初就跑完五十公尺。

這些他都做得到。不用特別努力,如呼吸般自然。

幸運的是,工藤的個性十分小心謹慎。他知道,如果完全公開他對自己的認知,一定會受到迫害。因此隱藏自我意識、暗中控制周遭的人,才是明智之舉。

工藤戴上了面具。謙虛穩重,凡事都退一步,不太表現自己,但關鍵時刻又很可靠。適度掌握親切、幽默與體貼的平衡,調整在不讓人嫉妒或反感的程度。工藤時時留意把自己放在這樣的位置,順利度過小學六年。

這樣的生活很舒適。只是,也很無趣。

剛進國中時,他交了第一個女朋友。

當時工藤加入網球社,大他一年的學姐向他告白。工藤決定與她交往。他不特別喜歡對方,但也不至於厭惡。更重要的是,他對性有興趣。

初體驗的地點,在家長外出的女友家。第一次進入女性的房間。女友的身材略為豐滿,擁有健康適中的日曬膚色。工藤還記得,兩人裸裎相對時,瞬間爆發開來的期待感。

然而,實際嘗試後,就覺得那也不是什麼特別好的事。現在想起來,當時的女友雖也是區區國中生,性技巧算是不錯的,只是沒優秀到能符合工藤的期望。他很快就對女體的觸感厭煩,他人在床上向自己尋求安慰也很麻煩。

大家都很熱中於這種事嗎?工藤的期待轉變為失望,這種失望也在他的預測範圍內。「做愛才沒有那麼舒服」、「不如自慰還比較好」——他先前涉獵資訊時,就看過這樣的意見。無趣的事又多了一件,僅僅如此而已。

預測。折磨工藤的,正是這個「預測」。

從國中開始練的網球也是這樣。照現行狀況練習下去,應該可以參加全國大賽;增加練習強度的話,也能在一定程度名列前茅。只不過,他無法站上頂點。自己的潛力估算值,以及耗費多少勞力能獲得多少回饋,工藤可以極度精準地計算出兩者的投資報酬率。除了運動,在讀書、遊戲、人際關係上也一樣。

戀愛也不例外。他知道該做什麼、怎麼做,就可以讓女性順從自己。只要按計劃行動,大部分的女生工藤都追得到。但沒有什麼事情,比結果已知的戀愛更無聊了。

要一個個吃遍所有女人嗎?雖然曾有過自暴自棄的想法,工藤自我節制了。那樣到頭來只會讓自己受害而已。反正性事無趣,跟女人說話也很無趣,都不是什麼值得認真的事。

戀愛是一種健康補給品。工藤後來逐漸產生這樣的想法。多巴胺、去甲腎上腺素、苯乙胺,當這些俗稱愛情激素的物質在腦內活躍作用時,人就會進入「戀愛中」的狀態。戀愛充其量就是腦內物質的分泌罷了。需要的時候,攝取必要分量即可。

工藤就這樣隨心所欲地調整人際關係,時而攝取「健康補給品」,度過國高中時光。

張開眼睛時,工藤坐在計程車后座。

他還記得自己搭上計程車,似乎是不知不覺睡著了。雖說只打算用來打發時間,但從結果看來,與北方的對局還是對身心造成一定的負擔。

他看了看智慧型手機。大概還要十分鐘左右,才會抵達與人相約的地點。

工藤取出筆記型電腦,打開「Frict」。視窗展開,出現十位女性的名字。工藤從中點選了「佐倉小鳥」。

「金星戰剛結束,贏得很輕鬆,不過滿累的。接下來要去喝酒聚餐。」

他在聊天畫面輸入文字。回復立刻傳來,小鳥輸入訊息的速度很快。

『辛苦囉!看來很順利,太好了。聚餐是慶功宴?』

「不,是跟大學同學難得喝一杯。我跟你介紹過榊原綠嗎?」

『沒有,我不知道她。』

「這樣啊,下次告訴你。大概是太緊繃了,現在整個人好沉,身體應該也累了。」

『就算忙也要補充營養喔!現在這個季節吃蘋果正好,人家都說「一日一蘋果,醫生遠離我」嘛!』

「小鳥還是一樣博學多聞啊。」

『也要好好睡覺才行喔!喝酒適量就好。』

「謝謝。晚上再聊。」

工藤送出訊息。對方回了一個大拇指比贊的貼圖。

「先生,到了?」

計程車不知何時停下了。「謝謝。」工藤闔上筆電。

3

綠指定的地點,是一間京料理風的高級居酒屋。雖不若料亭那般正式,從菜單上的料理看來,也用到了海鰻、鱉等高級食材。踏進店內,訓練有素的服務生便引領他至桌邊。

「綠。」

他走進以竹簾分隔開、只有半間大小的包廂,綠正獨自喝著日本酒。她見到工藤,尷尬地笑了。

「抱歉,我口渴就先喝了。」

「沒關係啦。」

工藤回道,也露出笑容。這不是刻意做作,而是發自內心的自然笑臉,工藤對自己有些訝異。

榊原綠是大學時代的同學。兩人分屬不同學院,工藤在工學院,綠則主修日本文學,研究《源氏物語》。

上大學後,工藤離開東京,遠赴京都大學。他有心的話也能去東京大學,但比起東大,他更想換一個地理環境。他期待如果改變居住地、展開獨居生活,或許就能改變這無趣的人生。

然而,擋在工藤前方的巨大倦怠感,絲毫不因此產生動搖。獨居生活很快就膩了,大學的課程枯燥乏味,人際關係的調整方式也和他慣常的作法沒兩樣。

就在此時,他邂逅了綠。

兩人在一場酒席上認識。那次宴會聚集了一些有共同朋友的人,以跨越社團與學院一同喝酒為號召,氣氛宛如輕鬆隨興的聯誼。男女共計十五人左右。而綠就在會場的一角,淡然淺酌著日本酒。

以客觀角度而言,綠稱不上什麼美女。一張娃娃臉顯得溫和,但個子小、臉和體型都有些圓潤,不是能贏得聯誼女王的類型。即便如此,綠卻擁有一種能令他人放鬆下來的特質。而那場聚會中,確實也只有綠身邊的氣氛特別柔軟。工藤對她產生了興趣。

經過一番觀察,他發現了幾個秘訣。她會充滿興趣地聆聽他人的話;無論肯定或反對,她都不會用高高在上的態度表達意見,而是柔和地道出想法;不會刻意讓自己從群體中消失,也不特別搶風頭。綠的四周,仿佛包覆了一層厚實的軟墊。流暢的京都腔調,似乎也更增添這柔軟的氛圍。

真是了不起,工藤想。表面上看不出來,但眾人其實是以綠為中心熱烈交談。工藤沒想到,除了自己以外,竟也有人能夠做到這種事。

宴會非常地熱鬧。支配整個場面的人,是綠和工藤。兩人實際說出口的話絕對不多,他們所做的,是將場面保持在適當的溫度。太冷就加溫,過熱便冷卻。參加者滿足的心情溢於言表。

「今天真開心啊!」「每個人都超好玩的!」「改天再約吧!」「交換一下聯絡方式吧!」「要不要去唱卡拉OK啊?」

工藤站在一段距離之外,看著大家邊聊邊走出店外。綠輕輕來到他身邊。

「工藤同學也玩得愉快嗎?」

綠來窺伺他的內心了。明明喝了很多日本酒,聲音卻無一點醉意。工藤看向她,綠也用充滿好奇心的表情回望。

之後會上床。工藤如此預測。她對自己有興趣,自己也沒有拒絕的理由。這是簡單的算式,是工藤解過無數次的算式。

「還不錯吧,大家都很有意思,算滿愉快的吧。之後也真想再聚聚啊!」

聽到這種誰都不得罪的回答,綠露出淘氣的微笑。

「騙人。只有其他人覺得愉快吧?我們兩個可沒有樂在其中。」

霎時醉意全消。綠說的話變成標準腔,內容也完全出乎意料。

「工藤同學只有傳球而已,而且為了不讓人看出你在傳球,也會適時射門。你的談話只是在調控場面,同時偽裝得讓人看不出來。這樣做你覺得好玩嗎?」

她看穿了自己從未示人的真面目。工藤冒出不快的冷汗。

「榊原同學也是吧?」

工藤掩飾自己的動搖。

「你也同樣在調整場面溫度。你也完全不覺得愉快,只是控制著把場子炒熱罷了。」

「沒錯。所以我說了,只有我們以外的人樂在其中。」

綠的視線轉向人群。

「工藤!你們倆也要去續攤嗎!」

朋友大吼。工藤用只有半徑一公尺內聽得到的聲音,低聲說。

「要是我們不去,他們可能會嗨不起來。」

「那也沒差吧?一部優秀的電影,也不會整整兩小時都一直很精彩啊。」

綠的口氣總覺得有些愉快。

這世上存在跟自己一樣的人。

對工藤來說,這是新鮮的驚喜。

那晚之後,他和綠的互動變得十分親密。某些人認為他們是情侶,但兩人之間並無戀愛感情。綠之於工藤,既是初次邂逅的同好,也是觀察的對象。

「人家,實非京都本地人。」

當她以超標準京都腔發表上述宣言時,工藤打從心底感到震驚。

「京話是到這裡才學的,我是東京人。」

由於一口自然流利的京都腔日語,所有人都以為綠是京都人。工藤問她為何這麼做,綠笑著回答:「有些原因囉。」

綠的資質很好。雖然是個全身沉浸於文學、徹頭徹尾的文科女孩,卻也能快速理解工科的話題,甚至深入議論。為了跟上綠的話題,工藤也熟讀各類書籍。從圖靈測試(Turing test)(注2)到伊萊莎效應(注3),從菲利普·K·迪克(注4)到《伊勢物語》(注5),兩人的話題突破學問與時代的隔閡,天馬行空,又相互聯繫。

「綠,你不交個男朋友嗎?」

也包括如此日常的話題在內。

「我知道有幾個人喜歡你喔。」

大家都喜歡綠,但她沒有特定的戀人。工藤曾側面聽聞過幾個向綠告白的案例,然而全都壯烈犧牲了。「我沒有喜歡的人喔,也沒辦法跟不喜歡的人交往。」綠的回答總是一樣。

「這樣不會太挑剔嗎?兩個互相喜歡的人相遇的機率又不高,不在一定程度上妥協不行。」

「所謂機率不高,有確實的統計數字嗎?告訴我參數跟細節嘛。」

「不要詭辯。我可以舉出好幾個例子,都是反正先交往看看,後來才喜歡上對方的。相親結婚之類的也是吧!」

「結婚跟談戀愛不同吧!抱著那種心態不僅對對方失禮,重點是我也不會開心。畢竟我對性和漂亮首飾都沒那麼有興趣。」

綠冷淡地回答。確實,綠是沒有戀人也無所謂的人。四周到處都是身邊沒有戀人或漂亮首飾就活不下去的人,而綠很自由,不受這些人事物拘束。她想去哪裡就去哪裡,想在何處停留,就隨時停下腳步。

「你啊,為什麼要這麼做?」

某一回,工藤面對面向她提問。

「不暴露自己的真心,帶著面具,努力讓周圍的人覺得舒服愉快。這樣你很開心嗎?」

「這點工藤同學不也一樣嗎?」

「我有明確的理由。如果我揭開面具,就會跟他人發生衝突。」

「因為你個性很差嘛。」

「可是你的個性很好吧?就算展現自我,也不會衝撞到其他人。」

「嗯——是沒錯啦。」

綠的語氣爽朗。

「我啊,個性原本就是這樣。不像工藤同學,是自己選擇戴著面具的,我只會這樣生活啊。」

「意思是你不知道該怎麼主張自己的想法?」

「與其說不知道,應該說沒興趣。我不像工藤同學是勉強控制自己,我自然就長成現在這個樣子的,如果硬要把自己推出去示眾,反而才必須戴上面具。明白嗎?」

綠的生活方式是完全率直的。她淡淡說著,工藤感到有些耀眼。

「綠,你都沒變啊。」

「工藤同學倒是有點年紀囉。沒變胖是滿厲害的,不過白髮還是好好染一下吧。」

重逢不過十秒,綠似乎已經將工藤觀察完畢了。她還是一樣。工藤在心中苦笑。

工藤點的啤酒上桌,兩人乾杯。

「六年不見了,你過得還好嗎?」

「是六年三個月又十二天喔。我很好,雖然很忙。」

「這樣啊,工作還順利嗎?」

「聊這個之前,趁我還記得,來,給你。」

綠說著,遞出一個細長型的盒子。打開盒子,裡面是一隻計時腕錶。

「你送我NORITAKE的瓷杯組當結婚禮物對吧?這是回禮。」

「可以送這麼好嗎?這個很貴吧?」

「不會,靠我先生的關係可以便宜買到,還可以啦。我記得工藤同學喜歡鐘錶嘛。這支你沒有吧?」

「嗯,我一直很想要。」

這是瑞士鐘錶商開發的智慧型手錶。不僅有機械式手錶的精密結構,也可以當作電腦使用,相當受好評。

工藤立刻戴上手錶。手錶鑲在手腕上,如身體的一部分。輕輕撫過錶帶,表面便浮現圓盤時鐘文字。工藤有好幾支手錶,但他總嫌智慧型手錶的設計太土氣,無法引起購買慾。如果是這支表,平常戴著應該也很適合。

「謝謝,綠。那我就拿來戴了。」

「嗯,戴吧戴吧!」

綠說著,淺酌一口日本酒。她的無名指上,有一枚銀色戒指。

「你真的結婚了哪。」

「而且還是先有後婚。很難相信吧!」

綠說完,出示自己的手機畫面。照片上是抱著一大一小兩個幼兒的綠。

大學畢業後,工藤上了研究所,研究人工智慧。之後進入外商科技公司,開始在大阪分公司擔任研究人員。在自動駕駛汽車、語音辨識、自然語言處理等人工智慧研究領域中,工藤立下不少功績。他一邊研發,一邊寫論文、參加研討會,忙得團團轉。

相對地,綠則在大學畢業同時返回東京。「我要繼承家業,所以會回去東京。」面對綠平淡的告知,工藤感到寂寞。在他無趣的人生中,和綠討論各種議題的時光,是快樂的。

「現在京都到東京只要兩小時,而且工藤同學說不定哪天也會回東京嘛?到時再見吧!」

綠的語氣樂觀,但實際的距離卻比想像中更遠。同學會、朋友的婚禮、返家探親……因為各種機緣,他們一年還是會見上一兩次面,然而彼此間的交流終究逐漸淡薄。

五年前,工藤收到她的結婚通知。非但如此,她當時已經懷孕,結婚對象還離過一次婚,因此兩人不會辦婚禮。工藤從未想過會收到這樣的消息,驚訝地目瞪口呆。他也有心理準備,和綠的緣分或許就到此為止了。地理上的距離,母親和單身者的立場差異,要跨越這些分歧有多困難,工藤很清楚。

後來工藤辭去工作,回到東京。雖然始終掛念著綠,也沒有打算聯絡她。家有幼兒的人母不適合晚上約出來,另一方面,這幾年工藤自己也確實相當忙碌。

——養兒育女的生活差不多穩定下來了,要不要難得見個面?

一個月前,他收到綠的郵件。若不是她主動提出,兩人大概就此無緣了吧。工藤倒著啤酒,心中默默感謝綠的體貼。

交換完彼此的近況,品飲一口手中的酒。兩人間存在的空白太過巨大,無法像往昔那般直接開始談學論理,只能延續與自己相關的話題。

「不過你怎麼會突然結婚呢?」

工藤順勢問道。

「那個在大學時代堅持不談戀愛的榊原綠,竟然結婚當媽媽了,我實在無法參透啊。」

「我可不是下了什麼決定才不談戀愛的喔。說過好幾次了,我在學生時代沒有喜歡的人。我喜歡現在的老公,就這樣。」

「不是心態改變了嗎?覺得擔心老了沒人照顧,或想要三十歲前生小孩之類的。」

「不是喔。如果我在小學就認識現在的老公,應該那時也會喜歡上他。」

「你還真的是始終如一。」

工藤欽佩道。綠浮現笑容。

「工藤同學呢?不想結婚嗎?」

「我?我不想啊。而且也沒有那種對象。」

「對象的話有過好多個吧!真的沒有誰讓你覺得可以結婚的?」

「沒有。都是些無趣的人。」

「因為你總是談一些隨隨便便的戀愛嘛。多跟我學學吧。」

「說是隨便……」

工藤心想,久違地轉換一下,或許也不錯。他試探地說。

「所謂戀愛,從某一個點開始,正負就會逆轉吧?」

「意思是?」

「我想說的是腦科學的問題,可以繼續?」

工藤詢問。綠點點頭,瞳孔稍微放大了些。工藤覺得十分懷念。接觸深感興趣的話題時,綠的瞳孔就會放大,像瞄準獵物的貓。

「何謂戀愛?一言以蔽之,就是腦內物質的作用。見到喜歡的人、與對方談話,腦中就會大量分泌多巴胺等物質,這就是『戀愛中』的狀態。」

「嗯,然後呢?」

「不過,對於肉體而言,這同時也是異常狀態。大腦里發生了平常不會發生的事,對身體自然會帶來負擔。因此,腦內物質的大量分泌,總有一天會結束。戀愛會結束的,無論對方是誰。」

「就在那個結束的時點,正負就會逆轉。你想說的是這個嗎?」

「沒錯。無論當初覺得對方多棒,隨著時間經過,戀愛情感會慢慢消失,而紛爭逐漸增加。無論跟誰交往,終將如此。這時人類會怎麼做?如果還沒結婚,可以另尋對象;但如果結婚了,之後就只能忍耐,直到死為止。」

「可以在兩個孩子的媽面前說這些話,真的很像工藤賢的作風,真好。」

綠愉快地笑著。她的神情也令人懷念。

「如此一來,所謂的戀愛,就像作用時間較長的健康補給品。需要的時候就補充一些,厭煩了就停止。雖然對象是活生生的人,比較難處理,不過本來就該依照這樣的循環,不斷替換對象,這樣才合理。」

「與某人一同攜手度日,你都沒有這樣的想法嗎?」

「一個人也能過日子。先說了,我從沒想過想要小孩。」

「嗯——」

綠歪歪頭。

「這個嘛,或許是別勉強結婚比較好。這不是我可以說三道四的。」

「什麼啊,這個話題就這樣結束了?」

「嗯。我確實知道了,你是很堅強的人。」

綠說完,舉起酒杯嘗了一口。她的言語中似乎有種上對下的氣息,工藤感受到些許距離感。

「最近的工作如何?還在研究人工智慧嗎?」

綠改變了話題。就像要忽視兩人之間顯而易見的隔閡,工藤接話。

「暫且是還在研究。不說那個,綠,你沒看到新聞嗎?」

「什麼?你拿到諾貝爾獎了?」

工藤打開新聞網頁,把新刊載的金星戰報導拿給綠看。

「喔喔——好厲害啊,工藤同學,打敗職業棋士了。」

「還好啦,在圍棋的世界裡,職業棋手早就被人工智慧超越了。」

「不過這樣還是很厲害啊。我可沒辦法做到。」

「辭職之後,我用自由工作者的身份做了各種嘗試,圍棋程式就是其中之一。」

「一個人做啊。也是,比起當個上班族,工藤同學可能更適合自由工作。怎麼樣,人工智慧有趣嗎?」

「其實也算不上。」

綠有些意外。

「是嗎?我以為你一心一意在研究這個耶。」

「以前是,現在已經膩了。大概因為我也能看見人工智慧的終點了吧。」

「終點是?」

接下來的話題有點深入,但綠應該能夠理解。工藤繼續說明。

「我在念書時,或許是比現在更熱中沒錯。那時人工智慧正是即將興起的時候,後來逐漸能在解題上贏過人類,也能幫人類開發料理食譜。」

「確實都做得到呢。」

「也有人說,若人工智慧繼續進化下去,就會衍生超越人類的超智慧。甚至有學者說:『AI持續進化,人類終將毀滅』。」

工藤繼續說。

「綠,你認為人工智慧和普通程式有什麼不同?」

「有學習能力的是人工智慧,只會按既有設定運作的是普通程式。對嗎?」

綠毫不遲疑地回答,工藤不禁感到佩服。學生時期初步接觸過的人工智慧,綠到現在還記得。

「沒錯。人工智慧,是具有自我學習能力的程式。舉例來說,如果讓人工智慧觀看大量的圖片,它就能逐漸分辨出哪些圖片是貓。」

工藤的身子前傾。

「人類是如何辨識貓的?我們看到貓,就能分辨出眼前的是三花貓或黑貓。就算那隻貓沒有耳朵、瞎了眼睛或少一隻腳,就算是畫像里的貓或布偶貓,我們都能知道那是貓。為什麼?這是因為我們可以理解『貓』這個抽象概念。」

「原來如此。」

「舊有的程式,無法做到『理解概念』這件事。若要判定圖片裡有沒有貓,只能先將所有貓的圖片納入資料庫,再逐一比對。人工智慧的運作方式不同。人工智慧會從大量圖片中,學習『何謂貓』這種模稜兩可的概念,像人類般抽象地比對。

圍棋程式也一樣。圍棋可以落子的點多達三百六十一個,光是四步棋,就有大約一百六十七億種走法,要全部記憶是不可能的。但人工智慧透過閱讀大量的棋譜,就能學習怎樣才是正確的下法,因此可以贏過職業棋士。」

「我光聽就滿有意思的,怎麼會膩呢?」

「因為那就是人工智慧的極限了。」

說到這裡,工藤覺得有些難受。

「好好想想。人工智慧並不是擁有感情、可以自己去學習。無論是貓或圍棋,人工智慧能做的只有分析數據、將其系統化而已。藉由分析棋譜和圖片,學習要怎麼樣才會贏,或哪張圖才是貓。現在所謂的人工智慧,真要說的話,其實是類似一種整理數據資料的工具。我們應該將這種東西,稱為超越人類的智慧嗎?」

工藤繼續說。

「超越人類的智慧,是能自發地去定義問題、思考,並持續催生新事物的科技。這稱為『超智慧』或『通用人工智慧』。雖然可以籠統地以人工智慧概括,但這跟資料分析工具已經完全不同了。對吧?」

「嗯,是啊。」

「曾經喧騰一時的技術奇點(Technological Singularity)也是。人工智慧自發性地創造更出色的人工智慧,而新生的智慧,又再創造更優越的智慧,智慧就這樣不斷爆發下去。但實際上要達到這種程度,還需要好幾個階段的技術突破。不僅不知道要花上幾十年,我也看不到實現的可能,因為這幾乎等同於創造感情本身了。」

工藤說。

「今後我也會繼續製作資料分析工具,直到職業生涯結束。我已經預見這樣的未來。所以,總覺得也提不起勁了。」

「不過在我看來,還是覺得非常有意思啊。為什麼你那麼執著於那樣的感情跟超智慧?」

「這……」

工藤欲言又止。該接著說下去嗎?就算對方是綠,如此揭露自己的真心好嗎?他無法判斷。

此時,工藤的手機一震。他看了螢幕,是佐倉小鳥的來信。

——還在聚餐嗎?今天的月亮很漂亮喔,回家路上欣賞一下吧!

「女朋友?」

綠湊近窺看。可以趁機轉移話題,工藤安心了。

「是人工智慧。分析資料的那種。」

「人工智慧?這個也是?」

「你知道Frict嗎?是可以跟人工智慧聊天的應用程式,我正在做這個。」

「這名字聽起來像是跳蚤市場(flea market)的軟體耶。」

「不是跳蚤市場,是Friend和Connect的組合字,Frict。要不要試著聊天看看?這是我得意的人工智慧作品。」

工藤打開聊天功能,選擇佐倉小鳥後,把手機交給綠。

「隨便輸入什麼都可以,都會收到回復。」

綠開始滑手機。起初她默默操作了一會,隨後對話似乎逐漸熱絡起來,她不時露出愉快的表情。綠操作Frict約五分鐘後,敬佩地開口。

「做得真好啊,就像在跟真的人類對話。」

「對吧?」

「是叫深度學習(deep learning)嗎?這個使用的技術。」

「不。我們當然有用到深度學習的技術,但也使用了更傳統的作法。舉例來說,像每個角色的性格,都不是放任人工智慧自行學習發展,而是由我們人類精心設計的。畢竟要

是沒有豐富的角色個性,就不會有趣了。」

「原來如此。」

「要說特徵所在……這可能有點專業了。簡單來說,像角色對什麼話題會有什麼反應,這些細部參數我們都是手動調整的。可能喜歡文科方面的話題,也可能偏好討論運動或藝能。借我一下。」

工藤接過手機,操作起來。片刻過後,綠放在桌上的手機響了。

「也可以這樣。」

綠看著螢幕微笑。工藤湊近,綠收到一封寫著『哈囉!我是小鳥!」的電子郵件,是由小鳥發出的。

「Frict的人工智慧能持續學習,分析使用者喜歡收到什麼訊息,所以可以建立愉快的聊天經驗。與使用者交流的方法也很豐富,除了用文字聊天,還能真實地對話。」

「咦,還會說話啊。」

「對。我們有最棒的語音辨識庫,使用者與她們對話的紀錄會傳送到伺服器分析,定期更新、升級,讓人工智慧反覆學習。對於每位使用者的喜好,也有個別的紀錄。」

「真是很有意思的架構啊。」

「對吧?也有很多人會跟她們談戀愛。」

「戀愛?跟電腦?」

「這其實是很常見的事。例如交筆友、迷偶像、喜歡動畫或遊戲角色等,虛擬的戀愛由來已久。每個人工智慧,也都有各自設定的戀愛參數。」

「可是,對方對我不可能有什麼戀愛感情吧?人工智慧只是給出我期望的回應而已。」

「沒錯。不過,戀愛就是這樣吧?」

工藤說。

「就算跟現實世界的人交往,也無法得知對方的感情。我們所見的,終究只是對方投影在我們腦中的影子罷了。」

「唔嗯……」

「應該說,跟人工智慧談戀愛,說不定還更合理。她們不會鬧脾氣,一天二十四小時,隨時隨地都能說出我們想聽的話。要是膩了也可以換,就算同時跟好幾個人工智慧談戀愛,也不會陷入互相吃醋的場面。這些事情,活生生的人類可做不到吧?」

「總覺得好像回到剛才的話題了。」

綠浮現無奈的笑,繼續說。

「愛情總有結束的一天,還是跟可以替換的人工智慧談戀愛比較好。這就是你想說的嗎?」

「先不論好壞,這至少是合理的吧。跟真實人類談戀愛的缺點太多了。人們還沒發現,戀愛的衝動就是應該那樣解決才合理。今後,與人工智慧談戀愛將愈來愈普遍。一旦有了性愛機器人,性的問題也能迎刃而解。」

「嗯,也是可以。你要是這麼想的話,就這樣吧。」

綠豁達地說。她的語氣,讓工藤再次感受到距離。

「綠,」

他或許不該說,但話停不下來了。

「你才是,結婚才五年左右而已吧?」

「所以呢?」

「婚姻是會持續數十年的。愛情可能會結束,婚姻生活將產生裂痕。你無法預知未來的事。」

「可以喔。」

綠說。

「我可以預知。我們兩人會相伴一生,始終彼此相愛。」

綠的聲音十分有力。話語中沒有責備之意,但工藤卻感到自己相形見絀。

「你為什麼能肯定?」

「嗯,我大概只能跟你說我就是知道。因為我們是真心喜歡對方的。」

「這不是合理的回答。」

「工藤同學不懂什麼是真正的戀愛,就是這樣而已喔。喜歡對方喜歡得不得了,想要了解更多對方的事;完全不顧利害得失,也想把自己奉獻給對方。你沒有這樣想過吧?所以才能那樣從效率的角度,提出所謂合理的見解。」

「意思是向一個男人奉獻貞操就是幸福?以你來說,這意見還真是平庸啊。」

「幸不幸福我不知道。我只想說,那樣的世界也是存在的。」

綠說完,將淺碟里的酒飲盡。

工藤也喝著啤酒,像要緩和過熱的討論氣氛。啤酒已經完全不冰了。滋味不再的啤酒,與殘留心中的鬱結,在胃裡交雜混合。工藤的心情變得有點糟。

果然還是不一樣。綠和自己,是不一樣的人。

大學時期,他也曾數度察覺這道隔閡。他們表面相像,實則南轅北轍。無論是戴上面具的理由,還是根本的生存之道。這種斷裂感,再次橫陳在眼前。

「綠……那個,抱歉。」

工藤開口。綠看來很意外。

「抱歉?怎麼了?」

「你已經結婚成家,我卻在你面前說了奇怪的話。」

工藤的話,讓綠不禁笑出聲來。綠的笑聲,可以平靜聽者的心。那是打從心底覺得有趣,坦率開朗的笑。

「工藤同學,你這方面倒是變了。還是說我們一陣子沒見,你就忘了?」

「忘了什麼?」

「我的個性。」

綠輕輕微笑。

「要是為了這種事就心煩氣躁,我可當不成工藤賢的朋友喔。」

綠的話,多少救贖了工藤。只是兩人之間的鴻溝,似乎也永遠無法填補了。

4

工藤揮了揮感應卡,走進Monster Brain公司的辦公室。公司一片寂靜。寬敞的辦公室里擺放了許多辦公桌,但時間還早,還沒有多少人來上班。工藤走向自己的位子,坐在代替椅子的瑜珈平衡球上。

「工藤先生。」

柳田英的聲音響起。他穿著一件印有頭蓋骨圖案的黑色連帽衣,和磨破的洗白牛仔褲。倘若站在新宿街頭的人潮中,肯定會被認為是立志走龐克搖滾的打工族。殊不知,在這間發展勢如破竹的Monster Brain公司中,他正是首席技術長(CTO,Chief Technology Officer)。

「我在niconico上看到金星戰的影片了,是壓倒性勝利啊。」

「謝了,托你的福才贏的。」

Super Panda的程式由工藤獨自撰寫,而替程式大幅翻新的人,便是柳田。之所以能連霸二○一七、一八年的金星戰,很大程度是多虧柳田提升了程式處理能力。柳田寫的程式碼很美,就像小時候學鋼琴時的莫札特樂譜。

「今年可以優勝吧,Super Panda。」

「這個嘛,要看Stomach Five吧,看它強化了多少。」

「拿到優勝獎金後,要請吃壽司喔。我在四谷那邊找到一間好吃的壽司店。」

「不管有沒有優勝都請你啦。等一下把店名發給我。」

「耶!讓你請囉!」

柳田說著,孩子般靦腆地笑了。真是個單純的男人,工藤想。柳田的個性坦率友善,像只可愛的拉布拉多犬。

「對了,工藤先生,昨天的對局,你用的是舊版的Super Panda吧?」

「你注意到了啊。」

「也不是特別注意到啦,因為上次不也是這樣嗎?」

以人類為對手時,工藤一向選用兩年前的舊版程式。對於無所謂勝負的對手,拿出真本事才顯得自己愚蠢。他這麼做是出於嘲諷心態,但Super Panda確實沒有輸過。

「贏了是很好,不過要是輸了怎麼辦?」

「不會輸。對手是人類,得讓子才有可能輸。」

「另一方還有目黑八段。如果對手是他,該不會還繼續用舊版吧?」

「首先,他贏不過Stomach Five吧,這想都不用想。」

「無論對手是誰,我覺得基於禮貌,都應該竭盡全力。」

柳田指向時鐘。

「啊,十點開始是Frict的例會,請到會議室來喔。」

看著柳田離去後,工藤打開筆記型電腦。從昨天就一直聽到目黑的名字,多少有些在意。

目黑(Meguro)的M,是SM的M。

正如這番揶揄,目黑是個棋風堅韌的男人。年齡是三十九歲。正值棋手的全盛期,毫無疑問是一位頂尖的職業棋士。他並不是隨隨便便來參加金星戰的,聽說他歸還了兩項頭銜,這半年來都沒有參加棋局。

工藤找到一個影片,是網路節目的錄影檔。這似乎是個在居酒屋吧檯訪問名人的節目,一位體格魁梧的男子正在回答問題。他就是目黑。

「聽說目黑先生的棋風堅韌、擅長忍耐。有些人還說,目黑的M,就是SM的M……」

貌似搞笑藝人的主持人,滿臉通紅地問道。目黑看來也喝了不少,臉色紅潤。

「這個嘛,好像是有人那樣開玩笑。不過以我自己來說,是一點也沒有M的被虐傾向。」

「就算是幾乎要輸掉的

棋局,您還是不斷忍耐下去,好幾次都能逆轉奪勝。可以告訴我您如此耐力堅強的秘訣嗎?」

「《雅各書》,第一章第十二節。」

目黑露出無奈的笑。

「忍受試探的人是有福的,因為他經過試驗以後,必得生命的冠冕;這是主應許給那些愛他之人的。」

「呃……這是《聖經》嗎?」

「是喔。這是主耶穌基督的僕人,一位偉大之人說過的話。當我感到艱辛的時候,就會想起這段話。神聖的言語,具有支持人的力量。」

「喔——真是學了一課。目黑老師是基督徒啊。」

「不,是淨土真宗。」

「喂,這樣可以嗎!」

「神會原諒人類愚蠢的行為。就算一直被毆打,只要忍耐再忍耐,忍到最後,活路就會出現。所謂勝負就是這麼一回事。明白這個道理後,被打也可以算是快感啊。」

「您這不還是被虐狂嗎!」

工藤停下影片。

不好對付的男人。明明不是基督教徒,還引用《聖經》。

觀看影片時,偶爾會和目黑的視線對上。工藤覺得,自己正被人從螢幕深處盯著看。

「工藤,昨天辛苦了。」

一走進會議室,長谷川要一就對他說。這個男人的短髮全往後梳,戴著金邊眼鏡,一副高級黑道知識分子的模樣,實際上是Monster Brain的創辦人兼社長。

長谷川與工藤,是東京都內升學高中的同學。

長谷川的父親是連鎖飲食業的社長,他和工藤不太有交集。當時他總是拎著一隻和男高中生不相稱的愛馬仕凱莉包,特立獨行,在學校里沒什麼朋友。後來才聽說,他從高中時代就開始做買賣,當時經營過古董交易事業,也曾募集女高中生向企業推銷,讓她們去做模特兒。

兩人的交集,始於工藤剛辭去前一份工作後。獵人頭公司不知從哪裡得到情報,打電話給他。說長谷川現正經營一家系統開發公司,由於應用人工智慧的系統在未來是必須的,想趁早累積這方面的見識,希望工藤能前來協助事業發展。長谷川並未以「想和同學一起打拼事業」這種黏膩的理由邀約,而是單純希望借用他專業人士的能力,十分乾脆。

工藤答應了這份邀約。當時他剛辭職,本來就處於無所事事的階段。雖然不為金錢所困,卻也沒什麼可以一直無業的理由。他應邀與長谷川見面,訂下比前一份工作年薪多一倍的合約。

進入Monster Brain後,他以首席設計者的身份開發了Frict。另外,也將個人開發的Super Panda賣給公司,獲得巨額報酬。工藤認為,這兩項產品對雙方都是有益的。

和長谷川閒聊片刻後,其他人也到齊了。他們兩人加上柳田,以及業務部長瀨名有里子,Frict的例會成員通常由這四位組成,但今天多了一位參加者:工程師西野十夢。

「西野,今天怎麼來了?」

工藤問道。西野沒說話,只是動了動頭。看來應該是在打招呼,不過動作實在太微小,比較像貓兒擺動耳朵。

西野不擅長溝通。工藤以為他平常都晚上七點上班,工作到凌晨四點,但有時也會一整周不進公司。問他原因,他也只是平淡地說明「氣壓低的時候不能外出」或「我有想看的電視」。不過做為一個工程師,他十分優秀,在公司之外也相當活躍。除了在技術雜誌上撰文,於開放原始碼的領域亦有所活動。

「因為他也是Frict的重要開發者。」

柳田補充道。有西野這種特殊的人當部下應該很麻煩,不過柳田倒是能輕而易舉地應付。這就是他為何擔任CTO的原因。

「那我們就開始今天的例會吧。」

長谷川宣布,瀨明有里子便將資料分發下去。資料上有各種圖表。

「先討論營收問題。首先是Frict,本季營收雖然有微幅增加,但成長率已漸趨停滯,或許可說是陷入了撞牆期。」

工藤的目光落在圖表上。Frict發行至今已有三年,光在國內就坐擁兩百萬使用者,然而曾經的急遽成長,如今已趨緩許多。

「另一方面,客訴件數不斷增加,客服中心也來找業務部討論過。」

「增加的是哪一類客訴?」

「請看下一頁資料。」

有里子冷冰冰地回答。工藤知道有里子不喜歡自己。應該說,有里子似乎對人工智慧這種可疑的東西抱持警戒。

「『我兒子沉迷於跟Frict聊天,荒廢了課業』、『Frict害我跟男朋友分手』、『爸爸迷上Frict,讓我覺得很噁心』。感覺都是一些找藉口的理由啊。」

「但現實就是這樣。在現實世界中,就是有人因為迷上跟人工智慧交流,破壞了真實的人際關係。」

「任何事物都有可能是原因吧,我就知道有人沉迷於健身練肌肉,導致家庭破滅。有人抱怨程式不穩定,或程式不回應的嗎?」

「沒什麼那一類的客訴。」

「這樣啊。」

工藤深深坐進椅子裡。有里子的視野太狹隘了。遠從蒸汽火車發明以來,出色的產品就一直在改變人類的生活方式。將這樣的現象立刻連結到社會性威脅,就是視野狹隘的證據。

「另一方面,『Final Impact』的收益則順利上揚中。」

有里子說。這次柳田插嘴了。

「我想Final Impact應該跟這次的會議無關。」

「是嗎?因為前面提到營收成長率停滯,我認為舉這個例子做為比較,應該會比較好懂吧?」

工藤瀏覽資料。

Final Impact,是與Frict並列的Monster Brain主力商品。以手機遊戲的形式,玩家可以解開謎題與拼圖,同時搜集物品。想提高遊玩效率就必須花錢,故收益性比Frict要高出許多。

工藤早就知道有里子為什麼會提起Final Impact。包括她在內,公司里有一派人認為,應該將客訴多的Frict的營運規模縮減,花更多心力在手機應用程式上。一方面是找工藤的碴,另一方面也是想爭取長谷川的注意,這就是他們的企圖吧。

「好了好了,瀨名小姐。」

工藤說。

「Frict確實缺乏新的進展,但以現狀而言,仍然有獲利吧。這樣看來,我們只要好好思考如何改善不就好了嗎?」

「使用者人數停滯不前,但客訴卻有增無減。客服中心的開銷也有增加的趨勢。繼續下去,可能就無法忽視這方面的處理成本了。」

她說中了弱點,Frict最近一直沒有新功能釋出。人工智慧幾乎已臻完全型態,接下來頂多只能增加角色數量。Frict確實算是走到盡頭。

有里子面露得意。每次談論到這個議題時,工藤都拿她這種表情沒轍。

「瀨名小姐。」

柳田開口,打斷話題。

「我們有個新的開發案,已經在跟社長談了。」

「新案子?」

「是的。」

「什麼樣的案子呢?」

有里子臉上浮出困惑的神色。柳田愉快地微笑。

「我們想提供服務,讓亡者以人工智慧的形式復甦。」

「亡者?指的是死去的人嗎?」

「正是。目前我們所做的人工智慧,都是虛構的角色。這次我們想將真實存在的人,製作成人工智慧。」

「這種事有可能做到嗎?」

「可以喔,工藤先生。」

柳田繼續引導話題。真有意思。「可以的。」工藤立即回答。

「Frict的人工智慧在聊天時,目的是『引起使用者的共鳴』。而製作死者的人工智慧,就將目的設定為『重現亡者生前的模樣』即可。雖然必須先調查製作對象,作法也和之前不同,但技術上是完全有可能的。」

「謝謝工藤先生的解說。」

「不好意思,可以再說得具體一點嗎?」

有里子插話。「舉例來說,」柳田出示他的手機,螢幕上是一位美麗女子的黑白照片。

「鹽崎滿智的人工智慧,這個應該有需求吧?」

工藤低哼了一聲。鹽崎滿智是在他出生前,以年僅二十歲芳齡早逝的傳奇女演員。就工藤所知,她從十幾歲開始演藝事業,剛走紅便因為白血病之類的緣故過世。死後被神格化地追捧為早逝的名人,至今全日本依然有許多她的粉絲。

「日本有很多想跟鹽崎滿智說上話的人,製作她的人工智慧,可以成為新的商機。如何呢?」

「請等等,這件事向鹽崎小姐的

遺族提過了嗎?」

「目前還沒,不過我們和對方的人有些關係。聽說鹽崎小姐親姐姐的公司,以前曾和長谷川社長有商業往來。」

「就算這樣,我也不認為他們會接受這麼詭異的提議。」

「瀨名小姐,好了好了。」

工藤安撫般地說。

「將死者轉化為人工智慧的討論,學術上其實並不少見。幾年前也有過以人工智慧形式讓知名作家復活的計劃,我記得當時遺族也有出力協助。在實行之前就斷定對方不會接受,是否恰當呢?」

「這或許不夠恰當,但……」

「將死者轉化為人工智慧——目前應該還沒有任何企業,將這個當成一門大規模的生意。就算鹽崎滿智不行,另外應該也有候補人選。放眼未來,說不定還能藉由人工智慧,讓林肯、愛因斯坦等歷史人物身影重現。另一方面,像去世的親友等個人性質的對象,或許也能製作成人工智慧。順利的話,我認為這會是很大的商機喔。」

「恕我難以苟同。這難道不是褻瀆死者嗎?」

「瀨名小姐方才說過,希望在Frict里加入新功能對吧?」

有里子蹙眉。「加入新功能」的需求,確實是她先提起的。有里子自掘了墳墓,無法否認。

「但希望你們能事前先告知這個計劃,這樣突然提出來是要怎麼……」

有里子看向長谷川。長谷川交叉著雙臂,回答。

「抱歉中斷大家的討論,不過大家也跟瀨名部長一樣,對這個狀況抱有顧慮,希望你明白這點。Frict目前營運安定,卻處於停滯狀態。你不認為這個點子,可以成為打破停滯的動力嗎?」

「我實在不太知道。必須花多少錢、會做出什麼樣的東西,我完全無法想像……」

「這樣的話,先製作一款雛型就好了。」

柳田插話。

「只要製作一款雛型,就可以知道那具體是什麼東西。除了累積相關經驗,對預算也能有個概念。」

「雛型如果做得好,也可以直接上市,預算就能回收。」

長谷川接著說。看來兩人對此話題早已有深入討論,本次會議的召開,似乎是為了攏絡掌管業務部的有里子。

「就算這樣……」

有里子說。

「說是製作雛型,那要拿誰來做呢?沒那麼容易找到想讓死者甦醒的人,更不用說要做成商品……」

「有喔。」

聲音從意想不到的方向傳來。說話的人,是始終保持沉默,仿佛不感興趣的西野。

「雖然是變化球啦。有個目標符合。」

「變化球?」

有里子疑問。即便對象是上司,西野說話也不會特別尊敬,大家都習以為常,沒有人在意。

「你說的目標是誰?」

「水科晴。」

「水科晴?」

有里子似乎一頭霧水,但工藤知道那是誰。西野回答。

「六年前的聖誕夜,發生過無人機襲擊澀谷交叉路口的事件吧?水科晴就是那個犯人啊。」

「啊,那個事件……確實發生過,很奇怪的事件。可是為什麼選她?」

「水科晴有一批瘋狂追隨者喔。」

柳田附和西野。工藤明白他為什麼帶西野出席會議了。很簡單,柳田從一開始就打算帶出這個話題。在場若有兩個贊成派,堅持主張就更容易了。

「首先,水科晴是已逝的故人。我們可以藉此累積『製作亡者的人工智慧』的經驗。」

「就算她已經過世,也還有遺族吧?」

「這也是理由之一。晴無親無故,唯一有親緣關係的母親,也早已撒手人世了。因此雛型的開發可以馬上開始。」

柳田繼續說。

「其次,晴擁有大量追隨者。她是一個實行奇特犯罪的謎樣美女,想跟她交流的大有人在。如果屆時要將雛型上市販售,這就可以當作訴求的賣點。」

「不過她畢竟是犯罪者,在法規上不行吧?」

「她確實是犯罪者,然而實際上,晴幾乎沒有傷害到其他人。這也是她受歡迎的原因之一。如果真的是殺人犯,我也不會提案了。」

柳田滔滔不絕地回答。該如何逐步說服,看來他早已經過充分的模擬。

「如果這樣還有問題,就做成『以晴為藍本的虛構人物』即可。雖然是用虛構的名義發行,玩家自然會知道她就是水科晴。用這種權衡過的形式發表,我覺得就不會有麻煩。」

「像Famista的作法吧。」

工藤插話,柳田愉快地點點頭。Famista是最早期的棒球電玩之一,由於不得使用真實棒球選手的姓名,便將虛構電玩角色的名字以讀音相仿的字來命名,知道的人馬上就能心領神會。

「你覺得呢,工藤?」

長谷川問道。工藤決定倒向有趣的一方。

「我想沒問題。可以馬上著手製作雛型版本,又有現成的固定粉絲,利於販售。反正是雛型,要是做了發現行不通,別發表就好。」

贊成派有三人了。有里子露出不悅的神情,但似乎也無意正面挑戰工藤、柳田和西野。長谷川做出總結。

「那就朝這個方向做吧!工藤跟開發團隊,準備開發雛型程式;我跟瀨名,就開始跟演藝事務所進行私下交涉。預算就之後再以書面方式呈上。」

「請多指教了,工藤先生。」

柳田開心地說。工藤對水科晴不特別感興趣,但新工作也許能削減目前的倦怠感。「得先來調查一番了。」他對柳田微笑。

5

柳田提議,想邊吃午餐,邊討論接下來的工作。兩人在公司附近的義大利餐廳,抓著披薩邊吃邊聊。

「不過你還真是謀士啊,柳田。」

「咦?你指的是什麼?」

「特地把西野帶到那個地方,讓人數占優勢。而且你也已經預測,隨著當時的情勢進展,我也會贊成對吧?只要我們三人都是贊成派,瀨名小姐就勢單力薄了。」

「嗯,畢竟我是管理階層嘛,自然也學會了一些職場政治。」

「你的目的從一開始就是水科晴。鹽崎滿智只是誘餌,沒錯吧?」

「我是真的想替Frict導入新功能喔!我只是在商業方向和自己想做的事之間,取得平衡而已。這是CTO的特權嘛。」

柳田拿出一個資料夾,遞給工藤。裡面有一些文件和彩色照片。

「很可愛吧,水科晴。」

是水科晴生前的照片。無人機事件發生後,這幾張照片隨即在各大媒體上流傳,工藤也有印象。總共四張,包括三張高中時代的照片,和一張便利商店監視器的翻攝照。

是個美人。

工藤再次體認到這件事。貓一般的大眼相當惹人注目,與耳下剪齊的鮑伯髮型,營造出中性的印象。身高中等,體型纖瘦,整體給人一種清淨、潔癖之感。

晴在每張照片中都沒有笑。且不說監視器的翻拍照,與朋友合照時也沒有笑容。無論場合,晴都睜著一雙眼睛,帶著些許受驚般的表情,凝視鏡頭。

「水科晴在東京都豐島區出生,雙親在她三歲時離婚,由母親監護撫養。她的母親,也在無人機事件的前一年過世了。」

「她媽媽也還很年輕嗎?」

「具體數字我不記得,但應該還不到五十歲。死因是胃癌。」

柳田喝了一口水。

「水科晴的獨特之處在於,她從小就熱中設計遊戲程式。曾經在遊戲公司召開的小學生程式設計比賽中,奪得最大獎。」

「這在女生是相當罕見的興趣啊。」

「女性遊戲開發者雖然也很多,但還是由男性占壓倒性相對多數,確實會給人這種印象。」

「後來的無人機事件,也跟她製作的遊戲有關。」

「那起事件容我稍後再說。晴國高中都念東京都內的公立學校,據說她高中畢業後就離開母親,另覓地點生活,同時開發遊戲。死亡時的住處位於澀谷區櫻丘町的一幢大廈,得年二十五歲。」

工藤在心中排列年表。二○一四年時二十五歲,那就比自己小四歲。無人機事件發生時他還在關西,因此印象中覺得那是發生在遠方的事。

「對於那個無人機事件,工藤先生知道多少?」

「不記得細節。應該是讓遊戲跟無人機同步,襲擊路人是吧?」

「沒錯。水科晴自己開發了一個叫《Living Dead·澀谷》的線上遊戲,那是個以澀谷街道為舞台,讓玩家殺死喪屍的動作遊戲。她利用了那個遊戲。」

柳田上身前傾。

「晴做了這些事:

她帶著電腦進入一棟住商混和大廈,在那裡讓高等玩家連線,玩家連進那台電腦里玩遊戲。而在那台電腦里,還裝了操縱無人機的程式。」

「是晴開發的程式嗎?」

「對。玩家開始玩遊戲,無人機就會同步動作。無人機上設置了攝影機,拍攝的影像會傳回電腦,再合成為遊戲畫面,傳送給玩家。在玩家眼中,就和平時玩遊戲時沒兩樣,卻在不知情的狀況下,成為恐怖行動的一分子。」

「到底為什麼呢?」

「使用她的方法,就可以一次讓數台無人機行動,再加上她還能調用優秀的飛行員。」

「不,我不是想問那個。首先是動機的部分,水科晴為什麼要籌畫那種事件?」

「一般認為她想自殺。診察她屍體的醫生作證表示,晴也罹患了癌症。」

柳田將手中的資料交給他。那是創設於大型社群網站「索拉力星」上的水科晴社群專頁。使用者在專頁的公布欄上交換情報,包括晴的胃癌惡化的文章。

「回到事件。當時有四台無人機,其中一台裝了真槍,晴就是被那把槍射擊死亡。無人機有改造過,裝了會隨玩家操縱而開槍的配件。」

「另外三台呢?」

「另外三台裝的是模型槍,裡面的模擬彈向群眾胡亂射擊,造成兩人輕傷。晴在死後,以傷害罪、違反槍炮刀劍法和違反電波法呈送檢調單位。」

「有人被真槍射中嗎?」

「真槍有上鎖。似乎是當攝影機拍到晴的時候,鎖才會解除。

槍枝的來源,是當時跟晴同居的戀人。那個男人和暴力組織有關係,據稱槍是他跟黑社會弄來的。事件過後,那個男人也以違反槍炮刀劍法遭到逮捕。你看,就是他。」

柳田指了指文件中的一段。四行左右的文字,記載名叫栗田義人的男子遭到警方逮捕一事。

「嗯——」

工藤偏頭思考。若柳田所言為真,那應該就是自殺無誤。不過,他還有一點無法理解。

「為什麼要做到這麼複雜呢?」

工藤感到難以置信。

「因為癌症而時日不多,應該確實是原因。但晴是死在住商混合大廈的樓頂吧?如果想死的話,直接從那裡跳下去不就好了,何必弄到這麼麻煩。」

「原因我也不太清楚。」

「她想做的話,還可以做得更兇狠吧。如果搜集一堆真槍對群眾掃射,可能也會出現死者。從晴的行動中,可以看出她無意傷害自己以外的人。但如果不想傷害他人,那從一開始就不用做這些安排。」

「晴的感情好像不太容易理解。」

柳田指向一份資料,是當時周刊雜誌的報導副本。

「高中時代的友人A說,『晴總是待在教室里,一個人玩遊戲。她也曾經跟大家團體行動過,但她完全沒有自己開口說話的意思。說真的,我實在不知道她在想什麼。』還有一位,是當時跟晴同居的B。」

「是剛剛那個栗田?」

「不,不一樣。晴似乎有好幾個戀人。B的證言是,『跟晴交往很無聊。她老是窩在電腦前做東西,心情不好的話,甚至連話都不回。說真的,我實在不知道她在想啥。交往了三個月,最後卻被她單方面甩了,到現在我都搞不清楚狀況。』」

「因為不知道她在想什麼,所以她做什麼都不奇怪?」

「粉絲確實都這麼認為。他們覺得,晴是依據跟我們不同的價值判斷而行動,才會引發那樣的事件。」

「哼嗯——」

工藤打住了正想更進一步的思考。材料還太貧乏了。工藤改變話題。

「柳田你跟西野,你們喜歡水科晴的哪一點?畢竟她有那麼多粉絲,有什麼迷人之處嗎?」

「唔,這個嘛……」

柳田歪著頭想。

「嗯,直說的話,大部分還是單純因為她很可愛吧!」

「還真是直截了當。」

「當然也有其他原因囉。最大的原因,果然還是她的神秘。人都會被自己不太了解的事物吸引。」

「你指的是不了解她自殺的理由嗎?」

「那也是其中之一。另外就是這個。」

柳田敲敲資料。

「晴似乎有好幾個戀人。也有人說她會上網找男朋友。」

「很積極啊。」

「對性的態度相當奔放。不過如果去看戀人們的陳述,又會看到他們說,就算兩人在一起,晴的反應也很淡薄無趣。她在這方面的行為也相互矛盾,就是個謎題。」

柳田繼續說。

「具有製作人氣網路遊戲的才能,還有完成這種計劃的執行力。加上充滿謎團的性格與美貌,難道你不會對這位水科晴產生興趣嗎?」

工藤敷衍地點點頭。坦白說,題材選什麼都好。無論是將真人轉化為人工智慧,還是其他新遊戲,只要能確實打發時間就好。

「不過,現實問題還是很難吧?比如語音資料,打算怎麼處理?」

「這部分的話,做個差不多的感覺就好了吧!本來就有很多以晴為題材的同人誌,而且比起精確重現她本人,我覺得將晴這個角色做成人工智慧就可以了。聲音就找個形象符合的配音員吧。」

「這樣就夠了嗎?」

「當然,該調查的還是會調查啦。例如查閱報章雜誌的文章,儘可能接近本人。畢竟我們還是要累積將亡者做成人工智慧的經驗。」

太隨興了,工藤想。對柳田而言,製作晴的人工智慧或許是最重要的,但工藤對此沒興趣。既然要做,就要做得徹底。唯有如此,才能削減他的倦怠感。

「柳田,可以麻煩幫我跟長谷川要個一百萬圓左右嗎?當作調查費。」

「錢嗎?嗯,一百萬的話,我應該還可以。不過你要用在哪裡?」

「雇用偵探。我有認識的。」

工藤說著,目光落在照片上。

晴的眼睛令人印象深刻。仿佛要向全世界挑戰,又像在保護著自己的內心,與世界隔絕。

水科晴。我就來暴露你的內心吧。工藤輕輕勾起嘴角。

6

下午的工作結束後,工藤返回住家。新的計劃展開,讓他情緒高昂。他灌了一大口礦泉水,走進工作間。

工藤登入索拉力星。索拉力星是約莫十五年前興盛一時的日本社群網站,現在已然徹底荒廢。偶爾登入進去,也感受不出當年熱鬧的光景,但還是有一批固定使用者,持續在上面駐守。

工藤搜尋水科晴的社群專頁。他馬上就找到了,並點選加入。專頁的成員有一萬多人,看來她的人氣之高,確非誇飾。

工藤打開專頁公布欄。無人機事件已過去六年,公布欄上幾乎沒有新文章,但仍存有當時事件後的大量討論紀錄。工藤從頭開始看。

·【深度討論】晴為何要那麼做?

·來聊聊對《Living Dead·澀谷》的回憶吧

·求水科晴的可愛照片

討論的主題很廣,工藤決定將所有內容列印下來。網路上的資訊不是永久的,沒人能保證這個公布欄明天依然存在。比起讓消失的資訊重見天日,按下列印鍵可說再輕鬆不過。

列印全部頁面約花費兩小時左右,需要A4紙一百六十張。工藤接著拿出掃描器,掃描列印出來的文件。以數位資料形式保存,是更可靠的備份方法。

掃描器逐一吞入紙張。工藤瞄了一眼,開始編寫文章。

「致水科晴專頁的各位

初次和各位打招呼,我是東京都內一名自由作家,可以叫我KEN。

由於接下來必須撰寫水科晴小姐的文章,我正在調查與她相關的事。晴小姐為何引發那樣的事件,她度過了怎樣的人生,為何最終會導致那起事件發生,我希望能釐清這些疑問。鑑於上述需求,若有人符合下列條件,是否能直接傳私人訊息給我呢?我也會準備謝禮,還請各位多多幫忙指教。

·與晴小姐上同一所小學、國中或高中

·知道晴小姐從高中畢業後的動向

·曾與晴小姐一同工作

以及其他無論多小的事情都可以。懇請各位多多提供情報,謝謝。」

送出文章。不過對於這個作法,工藤不抱什麼期待。無人機事件過去幾年了,社群專頁早已荒廢。除此之外,隔著網路與人交流時,心理上的屏障也比較高。向專頁求助基本上是無望的。

比起這個,以前的公布欄文章更有希望。工藤開始閱讀掃描完的列印文件。

首先是一篇附照片的討論主題。

柳田帶來的照片只有四張,而這篇主題文章下共有十二張照片,但缺乏新鮮的內容。其中三張是監視

器影像,其他則只有高中時代的照片。

晴有過戀人。要是有相關的照片就好了,可惜完全沒有。她似乎極力避免自己被拍到。

工藤觀察高中時代的照片。不知為何,晴的照片幾乎都是這個時期拍下的。晴似乎常跟另外三人結伴行動,每張照片上都是同樣的四個人。

——這是什麼……?

只有一張照片特別奇怪。

好像是遊戲畫面。畫面遠處有一個狀似喪屍的人物,正面張開雙手。工藤的目光移向照片下的評論。

「小晴晴變成喪屍也好萌啊……」

這一則評論下,還接著「同意」、「真想被變成喪屍的晴襲擊」等無腦回復。變成喪屍的晴……?

思考兩秒左右,工藤變恍然大悟。這是即將死亡之前的,晴的身影。

晴透過遊戲,讓玩家操縱無人機。玩家看到的畫面,是無人機拍到的影像合成進遊戲畫面後的結果。換言之,那隻喪屍,就是無人機拍下的水科晴。

不過,為什麼會留下這種東西?工藤思忖。能看到這個畫面的,只有當時操縱無人機的玩家而已。難道是邊玩遊戲,還邊拿相機拍下畫面嗎?不可能吧。

「是實況?」

工藤得出了結論。是遊戲遊玩畫面的實況轉播。優秀的玩家轉播自己玩遊戲的畫面,觀眾就像看球賽直播一樣收看,這是遊戲玩家世界的文化之一。

工藤打開Google,搜尋「水科晴喪屍實況影片」。按下Enter鍵,工藤要找的東西就跳出來了。

「Living Dead·澀谷擊敗最終頭目影片(慎入)」

賓果。如同工藤的推測,晴死亡時的遊戲畫面,曾在網路上實況播送。

影片約長十五分鐘。玩家開始玩遊戲。遊戲持續推進,突然間,畫面出現「BONUS STAGE」的字樣。就這樣等待五分鐘左右後,畫面切換,這次出現的是一棟大樓的屋頂。

遊戲再度展開。裝載攝影機的無人機緩緩上升,朝澀谷的全向十字路口而去。路口上有大量喪屍,全都抬頭看向這裡。接著,路口陷入一片混亂,喪屍們四處奔逃,宛如遭牧羊犬追趕的羊群。

玩家持續不停開火,但畫面里沒有喪屍倒下。工藤想起柳田的話。這台無人機上的槍是上鎖的。此時,畫面上出現一個箭頭。「↑」。往上去。

就像受到箭頭的引導,攝影機向上攀升,回到開頭的屋頂。那裡佇立著一隻喪屍。是水科晴。鏡頭逐漸向她接近。

喪屍兩手張開。同一時刻,射擊。看來這次有子彈射出。喪屍似乎頭部中彈,向後方甩了出去。畫面停留在靜止不動的喪屍身上,片刻後,影片結束。

還有後續的影片嗎?工藤搜尋了一番,但只有滿坑滿谷一模一樣的影片,沒有其他的版本。若有後續,至少不存在於網路上。當時的實況,恐怕就是到這裡結束了。

工藤回到最初的影片,確認上傳者的名字。作者欄位寫著「JUNYA」。瀏覽「JUNYA」的上傳列表,在無人機事件後直到現在,都一直有遊戲影片上傳。

水科晴的事件是自殺。然而,按下行刑按鈕的,毫無疑問是這個「JUNYA」。雖然這甚至稱不上過失殺人,但普通心裡應該都會很不舒服。

而「JUNYA」卻特意剪輯了殺害晴的實況影片,重新上傳。事件過後,也依舊以往常的步調上傳遊戲影片。完全不在意自己扣下了板機。

真是有病。工藤心想。而這對工藤而言,乃是一種稱讚之詞。要不要見見這個人呢?工藤點進「JUNYA」的使用者頁面,輸入私人訊息。

7

翌日,工藤前往赤坂。

Monster Brain一周只有三天必須進公司,其餘兩天並不限制員工的動向,只要聯絡得到就可以。這是員工契約的一部分。

榊事務所位於赤坂某辦公大樓的一樓內部。現代風格的裝潢,若不知道這裡是偵探事務所,多半會以為是來到了哪間設計公司。走進辦公室,桌椅井然排列,幾名看似社員的年輕人正對著電腦辦公。

「歡迎,工藤同學。」

熟悉的聲音響起。工藤回頭,是榊原綠。

「歡迎來到敝公司。」

平時喜好女性化風格打扮的綠,今天穿著一身俐落的商務套裝。工藤第一次看見她穿套裝,不過綠或許是多年來穿習慣了,看上去相當合適。

——我要繼承家業,所以會回去東京。

綠的「家業」,就是她父親榊原誠太郎創辦的偵探公司,榊事務所。員工人數超過百位,在橫濱和大宮都有據點,在業界內似乎頗具知名度。

綠說她要繼承家業時,工藤以為是私人補習班或中小企業,答案卻令他大感意外。榊原家的家業,是偵探。

「為什麼要做那種不正經的工作?如果是你的話,想去大公司或政府機關都沒問題的,這樣是大材小用。」

工藤不禁脫口而出。綠罕見地表現出不高興的模樣,可見她是認真的。

綠好像從小就對父親的工作很感興趣。並非像小孩崇拜夏洛克·福爾摩斯一般的童稚憧憬,而是對於觀察人類、解讀人際關係的興趣。對綠來說,比起幻想遠在英國的英雄,凝視凡夫俗子的內心深處才真正有意思。

高中三年級的冬天,大學考試告一段落,綠便在父親身邊打工,以助手身份調查外遇事件。委託人是五十歲的女性,她懷疑五十五歲的先生最近在外面有女人,因此希望偵探代為調查。是個再尋常不過的委託。

先生是地方公務員,太太是全職主婦。兩人育有一子,上大學後就自立了。夫妻倆結束育兒工作,步入中老年生活。這種時候,往往也是容易發生外遇的時候。先生不習慣應付跟蹤,調查很快就結束了。原本應該是這樣的。

然而,這個事件卻有著始料未及的結果。

先生確實有外遇,對方三十歲。只是,不是女人。先生外遇的對象,是男人。

向太太報告這件事時,她的反應超越憤怒,整個人呆若木雞。她無法接受現實。太太表示想跟丈夫談話,希望偵探可以陪同,綠便隨父親一起前往。

他們逮住先生,將外遇的事實攤在他眼前。綠預想他會態度丕變、激動辯駁,但他都沒有出現這些反應。他放聲痛哭。

過了四十歲後,他才開始懷疑自己是否是同性戀。明知不應該,還是跟幾個男人上了床,確認自己真的是同志。他對太太抱持感謝,認為太太若要離婚也不奇怪。贍養費和財產分配,都願意按對方意思安排,只希望太太原諒他……

「其實,不少人都沒發現自己其實是同性戀。太太在得知真相之前,已經滿心做好離婚的打算。反正夫婦倆的感情已徹底冷卻,乾脆拿了贍養費,重新開始自己的人生。然而,聽過先生的告白後,反而加深了兩人間的信賴。他們後來好好談過,現在也依然融洽地住在一起。」

綠看起來很愉快。

「人類很有趣啊,每個人都有不同樣貌,多采多姿。有的人活了幾十年都不知道自己是同志,有的夫婦在知道另一半是同性戀者後反而更信賴彼此。當時我就出現了這個想法:若要深入觀察人類的有趣之處,或許繼承家業也是不錯的選擇。」

從此之後,綠就一直將工作的精神融入平日生活中。說著一口京都腔,也是為了練習偽裝身份。

工藤再次對綠另眼相看。同時,也再次感受到隔閡。工藤是為了自我防衛而戴上面具,但綠卻是為了訓練而戴上。坦率地依循自己的本性而活,面對這樣的綠,工藤感到自卑。

「想不到會以偵探的身份跟工藤同學見面。總之,先請進吧!」

綠領著工藤進入會議室。小房間裡只擺了一張桌子,門上鑲嵌毛玻璃,室內幾乎聽不到外界雜音,大概有施做隔音工程吧。

「有名片嗎?」

「有。」

綠遞出的名片,職稱上寫著「女性偵探課·課長」。姓氏是婚後丈夫的姓,森田綠。

「女性偵探的需求很高喔。對女性客戶來說,看到對方是女的會更安心。不過工藤同學的話,由我接待應該沒問題吧?」

「啊,當然。」

「那麼,今天有什麼事呢?你還單身,應該不會是外遇調查之類的。」

「我想找一個人。」

工藤拿出資料,那是柳田給他的周刊雜誌剪報。

「六年前,有個無人機襲擊澀谷的事件對吧,你記得嗎?」

「啊,我知道。是個女孩子自殺吧?」

「沒錯。女性主嫌已經不在這個世上了。不過,還有一名共犯。」

工藤敲敲剪報。提供手槍的男子,栗田義人。

「想請你找

這個男人。怎麼樣,可以嗎?」

「可以喔,只要他還在日本。」

綠立刻回答。迅速的回覆,是由經驗構築而來的自信。

「總之,可以先說說詳細情形嗎?」

「當然。」

在綠的示意下,工藤開始就腦中整理過的資訊侃侃而談。

步出榊事務所,工藤走入一間咖啡店,點了杯柳橙汁。

打開筆記型電腦,收到Frict佐倉小鳥的來信。『工作辛苦了。今天中午過後好像會下雨,隨身帶把摺疊傘比較好喔。最近我讀了雷·布萊伯利的《圖案人》,很有趣耶,工藤也讀讀看吧!』

小鳥有時會提供有趣書籍的資訊。她的設定是喜歡看書、知識欲旺盛,對相關資訊會有較強的反應。大概是某位使用者提過《圖案人》是本有趣的書,她就當作知識的一部分儲存下來了。

工藤關掉Frict,打開網頁瀏覽器。登入索拉力星,意外收到兩封私人訊息。兩封訊息主旨都是「(無題)」。

工藤打開第一封,才瞄一眼就泄了氣。

「KEN先生

看到有人詢問水科晴大人的事,我衷心感到喜悅。我是水科晴大人的長期研究者。

一言以蔽之,水科晴大人就是神之子。抱歉,突然就說到神,或許會讓您感到不悅,但還請看到最後。水科晴大人是背負著人類的罪過,蒙天寵召。為什麼呢?這其中的原因,就隱藏在晴大人製作的遊戲裡。所謂的喪屍,即是象徵我等現代社會中空虛的人類……」

看到這裡,工藤便刪除訊息,封鎖了寄件者。收到這種蠢貨的信,也在他的預料之中。瘋狂追隨者就是這麼回事。

工藤不抱期待地打開下一封訊息。他不禁打了一聲響指。

「你好,我叫川越照夫,跟晴有短短同居過。可以的話,我能提供情報。等待您的聯絡。」

好的開始。水科晴有過幾位戀人,工藤曾寄望其中能有人和他聯絡,沒想到來得這麼快。他趕緊點進對方的帳號頁面。

「川越照夫」註冊的名字是「GOE」。個人資料照片是他的大頭照,一個金髮黑膚,輕浮的男人。工藤瀏覽他過去上傳的照片,有在卡拉OK狂歡的照片、露出半個臀部的照片,還有醉得滿臉通紅、與裝扮艷麗的女性接吻的照片。

是真的帳號。工藤隨即判斷。「GOE」的帳號已存在超過十年,不是為了引工藤上鉤而創設,用完即丟的「免洗帳號」。

工藤立刻回信。晴的過去,或許可以比預期更早掌握。

8

川越於隔天回信。工藤在信中提及他會支付餐費,詢問是否方便邊用午餐邊訪談,以及是否有想吃的店家。川越二話不說就答應了,並指定前往江戶川區的小燒肉店。

入店等了一會,一名穿著破爛牛仔褲的金髮男子走進店來。工藤舉手示意,男子笑咪咪露出牙齒,黑得像被蟲蛀過。

「你好啊,我川越。」

「我是自由作家工藤,非常感謝您百忙之中特地撥出時間。」

工藤彬彬有禮地低下頭。同時,由上到下觀察川越這個人。

笨蛋,窮鬼。

工藤以簡單兩個詞將川越分類。從索拉力星上大量的照片已能預先判斷,但實際見面後,此人的形象更加鮮明。無論其面相、邋遢的服裝、聲音語調、說話用詞,川越身上顯現的訊息,可以全部以這兩個詞概括。

工藤放心了。這傢伙的目的是錢。若用錢就能買到情報,事情就好辦了。工藤拿出一個信封。

「請容我先說明報酬的部分。我準備了兩萬圓,做為本次的謝禮。可以嗎?」

「兩萬,嗯,也可以啦,沒問題。」

川越做出一副漠不關心的模樣,但他的偽裝可笑地拙劣。這筆數字大概比他想像得高吧,雙眼閃閃發亮。

「我打算根據這次的訪談寫一篇報導,不過不會寫出川越先生的名字。另外,我也不會在文中貶低晴小姐,請您安心。」

「嗯,好,我知道了,沒問題。」

「還有一點必須先跟您約定。若川越先生沒有水科晴小姐的相關情報,恕我無法給您謝禮,很抱歉。」

「只要說了晴的事,你就一定會付給我對吧?」

「是的,只要願意提供情報,我一定爽快付款,但若違反約定,交易就取消。」

先給一點甜頭,並聲明依狀況也可能收回好處。想操縱亟需金錢的人,重點就是將誘餌好好掛在他眼前。

工藤打開菜單,「想點什麼請隨意。」他說。川越再次確認,「就算到時沒給我謝禮,這頓飯也還是你請吧?」工藤擺出笑臉回答,「這當然。」

「那麼就讓我們儘速開始訪談,可以嗎?」

點完菜後,工藤問道。川越似乎不太習慣如此的慎重其事,顯得有些不自在。很好的反應。面對笨蛋的鐵則,就是表現順從,並以下對上的尊敬口吻說話。

「川越先生和水科晴小姐是什麼樣的關係呢?」

「啊,這個啊。嗯,最直白地說,就是炮友啦,炮友。」

「您指的是床伴。所以並非戀人關係嗎?」

「不不,完全不是。不是那種的,只是有做過而已。」

「兩位是在何時成為床伴,維持了多久關係呢?」

「嗯哼,就是……大地震是哪年的事?」

「是二○一一年。」

「對,就那年。那年的秋天左右,當了三個月而已。」

三個月。這個數字很耳熟。

「我在某本雜誌上看過,有位自稱晴小姐戀人的人,他也說當時三個月就分手了,那位受訪者就是川越先生嗎?」

「不……應該不是吧。我不記得有雜誌採訪過我。」

「因為交往長度相同,請您仔細想想。」

「我覺得不是。要是被雜誌採訪過,我應該會記得。」

工藤思考。川越和雜誌上的晴的戀人,兩人都只跟晴往來短短三個月就分開。晴對戀愛很容易厭煩嗎?

「您是在哪裡認識晴小姐的?」

「哦,是在網路上認識的喔,交友網站。」

「交友網站。當時是晴小姐在找對象嗎?」

「對。晴自己寫的,明明白白就說在募集炮友。我年輕時常在交友網站當暗樁(注6),對方是專業釣魚的還是一般使用者,看一眼就知道。反正我也剛跟另一個女人切了,閒著沒事想說素人也不錯。剛開始我嚇一大跳啊,對方居然是這麼可愛的女孩子。」

服務生送上炭爐與肉。川越毫不客氣地將牛小排放上網架,烤了起來。工藤喝了一口單點的冰咖啡,將杯子放回桌上。

「二○一一年的秋天左右展開關係,三個月後分手。請問原因是什麼呢?」

「是晴說要分的。」

「為什麼呢?」

「誰知道。膩了吧?反正我也覺得挺無聊,要分也完全沒問題。說實在話,她上床技巧超爛的。」

「這樣啊。」

「根本死魚一條。不管怎麼做都完全沒反應,簡直跟充氣娃娃沒兩樣。」

「會聊天嗎?平常都聊些什麼呢?」

「沒,我不太記得聊過什麼。我是有想儘量找各種話題,但她都只會勉強回個兩句。說真的,有時候我也會覺得不太舒服。」

「面無表情,惜字如金。您對晴小姐還有其他印象嗎?」

「這個嘛……」

川越大口嚼著肉。

「她有時會突然做些莫名其妙的事。我明明人都來了,她卻只顧著看書,整整三小時都在看書。有次看到一幅外國的灰暗的畫,她還哭了。跟我說什麼『讓我哭一個小時』,還真的就哭了一小時。」

「她情緒不太穩定嗎?」

「嗯,大概是吧。」

「感受性很豐富?」

「可能吧,我也不太清楚。」

工藤慢慢建立起水科晴的形象。從西野口中聽說水科晴後至今,工藤對她的想像並無太大改變。不擅長與他人交流,實際上內心卻獨有一片廣大的世界。

唯一讓他耿耿於懷的,是在交友網站留言板上募集床伴一事。在他目前對晴建立的印象中,唯有這點是不協調的。

「晴小姐為什麼要募集床伴呢?」

「這個嘛,那傢伙一個人很寂寞吧?」

「但我覺得像晴小姐那樣的美女,就算不用交友網站,應該也不缺男朋友才是。」

「我也是這麼想的啊。不過她基本上就不怎麼說話,上交友網站是她唯一找到對象的機會吧?畢竟她還跟我說過好幾次『謝謝』。」

「謝謝?」

「嗯。說『謝

謝你陪我在一起』、『幫了我大忙』。道謝的話,她大概就說過這些吧。」

真奇怪。工藤感到詫異。「幫了我大忙」這話固然奇妙,但另一句也不是謝謝你「跟」我在一起,而是「陪」我在一起。這樣的用詞也不太尋常。

「因為她是那種人,所以那件事發生的時候,我嚇了一跳啊。」

「您是說無人機事件吧。川越先生無法想像晴小姐會做出那種事嗎?」

「嗯。雖然也不是多了解,但我不覺得她會是做出那種事的人。想到我也可能被她殺掉,實在很恐怖啊。」

「晴小姐沒有殺害任何人,那起事件是自殺。」

「是嗎?不是死了幾個人?」

「不,沒有人死。您是否曾經感覺到,晴小姐想要自殺?」

「這我也不太清楚啊……她基本上就不太說自己的事。不過即便要死,她也不是會用那種作法的人。如果是默默在屋裡上吊,那我還能理解。」

工藤也有同感。晴的自閉性格,與大張旗鼓的自殺方法。這點也不協調。

工藤察覺自己對晴這個人產生了些許興趣。看似內向少話,卻表現出會上網找男人的積極性,以及引發無人機事件的爆發力,正如柳田所說。晴那難以捉摸的形象,讓工藤開始感到有意思了。

「其他還有什麼嗎?就算是微不足道的情報也可以,比如晴小姐的戀人、她製作的遊戲等等。您想到的任何事都請告訴我。」

「這個嘛……」

川越歪著頭。

「這樣說來,她說她喜歡呃。」

「呃?」

「對,是英文單字的那個『A』。她好像說過原因,但我忘了。她稱呼很多東西時,都會在前面加上『A』,她也是叫我『A川越』。」

垃圾情報。工藤初次皺起眉頭。要是再說這種無聊的廢話,我就不付錢了。面對這番無聲的恫嚇,川越慌張起來。

「對了,還有一件事!」

「什麼事?」

「『雨』的事。」

「『雨』?」

工藤不解。「嗯。」川越回答。

「『雨』是什麼?」

「詳細我也不知道,不過我覺得『雨』應該不是真的名字,而是綽號。她好像有個特別的對象,就是『雨』。」

「那是誰?」

「我不知道啊,只能確定綽號是『雨』。我問過她,因為你是晴,所以那人就是『雨』嗎?她說『不是那樣的』。」

「原來如此。或許是她從前的戀人之類的?」

「誰知道,我了解的沒有這麼多。我只知道,晴跟我在一起的時候,跟『雨』是有聯絡的,這點我確定。」

「為什麼會知道?」

「因為她說,接下來就要開始做了啊。」

「做什麼?」

「還用說嗎,那傢伙會做的東西只有一個啊。」

說到這裡,川越突然哼起歌來。工藤聽過這首歌。

「這首是什麼?應該是有名的歌吧?」

「是〈月河〉,一首老歌。」

「喔,這樣啊……大概是吧。她那時候說『可以的話,我想用這首歌』。會記得是因為我覺得很奇怪,想用的話就直接用啊。」

工藤有些不耐煩地問。

「從剛剛開始,我就不太懂您在說什麼……」

「就說了,那傢伙會做的東西只有一個啊。是遊戲啊!」

「遊戲?」

「嗯。她說,『我接下來要為「雨」製作遊戲』。還說可以的話,她想用那首歌。莫名其妙的傢伙。」

川越笑嘻嘻地說,烏黑的牙齒亮油油的。

「接下來要為『雨』製作遊戲。這是她說過的話。所以晴跟『雨』當時是有聯絡的。怎樣,不錯的情報吧?」

9

工藤搭上電車,找了空座位坐下,打開筆電。

聽了川越的話他才想起,水科晴是遊戲設計師。除了《Living Dead·澀谷》,自然也製作過其他遊戲。玩她做的遊戲,或許能更接近晴的人格。

工藤在Google搜尋「水科晴作品」。花了十分鐘左右瀏覽搜尋結果,但只有《Living Dead·澀谷》的資料。

他接著點進索拉力星的水科晴社群專頁,以「作品」為關鍵字搜尋社群文章,找到幾篇資料。

將這些資料整合後,可以得出幾個結論。除了《Living Dead·澀谷》之外,晴也製作過其他免費遊戲,並發表在自己的網站上。

社群專頁中也有那個網站的網址,但點進去就發現網站早已不在了。搜尋備份歷史頁面的網頁庫存站,也一無所獲。

進一步檢索時,出現了社群專頁管理人發表的「發文注意事項」。

「最近有許多人發文,表示想玩晴小姐製作的遊戲,或想購買遊戲檔案等等,對包括我在內的諸多成員造成莫大困擾。

本社群專頁中,以下行為均為禁止項目。

·於公布欄發文尋求提供/購買晴小姐的作品

·於公布欄發文提供/販售晴小姐的作品

·以私人訊息,直接向本專頁成員做出上述行為

凡經察覺,我將對違規成員採取強制退會措施,敬請見諒。」

發文時間是二○一五年。無人機事件發生一年後,這個專頁初成立時,想必曾有許多「請賣給我晴製作的遊戲」、「有人要買晴做的遊戲嗎」之類的文章,造成公布欄大亂。此後,討論晴製作的遊戲似乎就成了專頁的禁忌。相關資料已全數刪除,連晴做過的遊戲種類都無法得知。

結論——現在網路上,已經幾乎沒有晴做過的遊戲資訊了。且不說市面上販售的軟體,這是獨自一人製作的免費軟體,應該早就無法透過正規管道取得了。海外的P2P網站上或許有違法檔案流傳,但找起來太花時間。

工藤思考至此,包包里傳來手機震動的聲音。是長谷川要一的來電。

「餵?我正在搭電車。」

『工藤,你現在可以馬上過來嗎?』

長谷川的聲音難得如此緊迫。「怎麼了?」工藤問。

『有位女士跟律師一起過來,說Frict害她要跟老公離婚。你現在時間方便的話,可以來公司嗎,工藤?』

一進公司,就能感覺到空氣中瀰漫的緊張氣氛。「工藤先生,」總務部的女性社員走向他。

「不好意思,關於那件事,麻煩請到第一會議室。」

「好的。可以幫我拿幾杯水過來嗎?看有幾個人就拿幾杯,我有點口渴。」

「我知道了。」

「不要用紙杯,用玻璃杯裝,麻煩你了。」

工藤溫和一笑,女性社員略顯羞澀。他把隨身物品放在桌上,走向會議室。

長谷川在電話中的說明十分簡潔。有一位不滿Frict的女士跑來公司,還帶著律師同行。長谷川已親自接待,但可以說明技術問題的柳田剛好分不開身,才詢問工藤是否能代替前來。

工藤走進會議室,所有人的目光一齊轉向他。長谷川神情嚴肅,有里子則冷冷瞪視。Monster Brain公司的顧問律師沒有到場。

桌子對面,坐著一位目測年過四十、面目憔悴的女性,以及一位矮胖的男子。從身上的高級西裝判斷,他應該就是律師。

「抱歉晚到了,我是技術顧問工藤賢。」

他邊說邊向兩人遞出名片。男性律師和他交換了名片,女士則只是瞥了一眼,沒有接過名片。

「那麼,目前的狀況如何呢?」

工藤一臉沉重地坐下。「所以我還要從頭再說一次?」女士厭煩地抱怨。工藤露出謹慎自持的表情,低下頭。

「就是因為你們做的軟體,才害我老公要跟我離婚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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