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九十三章 是風動(1/2)
「我願化身石橋……」
顱腦里,低低的聲音傳徹開,帶著蒼老而陳舊的氣息。
像潮濕雨夜裡,隔過水花遠遠望去,小木屋裡那一點暗啞而昏沉的暈光。
白朮眼角狠狠跳了跳,他顫抖抬起頭,遠遠地,正傳來孫無相和梅之問的交談聲。
「啥石橋?」遠處,孫無相仍懵懂不解其意。
「聽我說完。」梅之問沒好氣瞪了他一眼:「這一招無往不利!」
梅之問深吸口氣,輕聲開口:
「我願化身石橋,受五百年風吹,五百年日曬,五百年雨淋。」
他清了清嗓子,緩緩念出最後一句。
「只求,她從橋上經過。」
我願化身石橋……
顱腦里,那道低低的聲音再度響起。
受五百年風吹、五百年日曬、五百年雨打……
白朮聽見自己輕聲開口,眼前模糊一片,他依稀看見煙火繚繞中,站著一個穿白衣的和尚。
白衣的和尚雙手合十,正嘴唇微動。
我願化身石橋……
他轉過臉,面容卻是一片空洞。
白朮極力用手扶住額角,汗珠點點滾落下來,臉上神情也驟然猙獰,變化扭曲。
無數的,元神或是肉身,那些潛埋許久的沉舊記憶,正洶洶湧涌,執著而兇狠地冒出來,像破土而出的小巧春筍。
那些帶著尖刺的記憶一根根,陸續破土而出,狂亂的野蠻生長。
喂!
和尚!
和尚你真是個大笨驢!
和尚?
軟軟地,像糯米糕一樣的聲音輕輕傳開,鼻尖聞到了淡淡的香氣,一縷,一縷……
「和尚,你喜歡我嗎?」
最後,腦海里有人怯怯問了一句。
嘭!!!
那些東西轟然爆開,白朮終於壓抑不住,喉嚨里發出一聲痛呼
他身形顫抖,幾乎從長空上一頭栽下去,豆大的汗珠從鬢角滑落,濕透了里衫。
而華清宮內,蒲團上的中年僧人抬起眼,他正注視著這幕,麵皮無悲也無喜。
在白朮眉心,赫然又生出了一朵金蓮,與前番相遇謝梵鏡的情形相似。
它在眉心處若隱若現,伴隨著幽幽的水光,裊裊的,像霧一樣迷濛的華光從金蓮體表上升起,縹緲無定。
中年僧人微微抬起手,單手掐了個印訣。
他使出個障眼法門,就遮蔽了白朮眉心的金蓮。
他看著面如金紙的白衣小道士,自嘲搖了搖頭。
「《九數元蓮》,這一門神通,還是我親自教給你的。無明,你就如此忌憚,不想讓我尋到你的轉世身嗎?」
中年僧人嘆息一聲,重新閉上雙眼。
而在華清宮外,白朮強行抑下摧心剖肝般的痛楚,他捂住眉心,那裡似乎有一雙巨手,正要將他的頭顱生生掰開。
「沈真君?」
他面上異狀雖然短暫,卻瞞不住一眾人等。
黃衫的俊美少女駕馭流光飛到近前,在他身後,跟著群神情緊張的水族修士。
「沈真君?」梅之問好奇開口:「真君可是貴體抱恙?」
「與陳季子一戰後,傷勢還未大好。」白朮額角沁出汗來,他勉強笑了笑:「多謝梅兄,小小傷勢,不妨事的。」
腦海里,無數模糊著的記憶,正紛涌竄進元神,一時之間,連泥丸宮都生出幾分鼓脹感。
他輕輕搖頭,記憶里的物象紛亂湧起,令眼前都一時影影綽綽,真假難明。
「告辭了。」
白朮拱了拱手,匆匆縱起遁光,就從原地飛離。
「無相哥哥……」
看著遁光中的身影,一旁的白螺女有些遲疑:
「我們不管嗎?」
「華清宮裡有尊大人坐鎮。」孫無相搖搖腦袋:「既然他都沒有說什麼,我們也不必令生事端了。」
自己是水猿族中,年輕一輩人里的佼佼者,不單是自己,就連一同護衛宮禁的同伴們,也多是各有來歷,出身不俗。
可饒是他們家室如此,還是被龍君召來巡梭,為宮裡那位大人守備護駕。
其身份,恐怕顯赫到超乎想像。
既然宮裡那位大人沒有表示,自己又何必爭先出頭,只怕還會討個不快。
「我願化身石橋。」
孫無相回過頭,見到梅之問盯著白朮離去的身影,一臉古怪的重複出聲。
似乎,那位沈真君的異樣,正是伴著這句話開始的。
「不會吧,這話竟對男人的殺傷力如此驚人?我以前怎不知曉?」
梅之問心底默默思忖了半響,忽得雙眼放光,把剛湊近的孫無相嚇了跳。
「我願化身石橋……」
他盯著茫然的孫無相,深情款款,一字一句皆柔聲開口。
變!變!他娘的給老子變!
孫無相:「哈?」
高大的漢子心底一寒,他撓撓腦袋,不敢正視梅之問灼灼的目光。
水猿一族特有的預感,此刻在泥丸宮裡瘋狂示警。
難得的,孫無相莫名慫了。
他左右四望一眼,見白螺女正立在身側,小臉上滿是疑惑。
孫無相三步並作二步,快速躲在清麗女子身後,只敢露出半個碩大的腦袋。
「老梅,我拿你當好兄弟。」
孫無相誠懇開口:「你不要這樣看我,感覺怪怪的。」
……
……
……
遁光里,白朮死死按住眉心。
回到靜室後,他踉蹌推開房門,還未來得及啟上禁制,鋪天蓋地的痛楚就如潮水,狂亂吞沒了他。
眼前的一切瞬間模糊,再一次,他墜入了無邊的暗色。
等到白朮再次睜開眼時,面前的一切,都已悄然變了形象。
不再是錦熏籠紫,滿袖天香,種種水晶燈照,珊瑚鉤琢裝飾的華美靜室,眼前的,是一處佛堂。
威嚴的貝葉宮裡,香菸繚繞,泥塑的比丘和金剛在霧裡沉默地斂去身形。
為首的蓮花座上,一個膚色暗金,寶相莊嚴的老僧轉著一串菩提珠,他眉眼低垂,卻不怒自威,眼眸半開半閉間,就如一頭蒼老的神聖大獅。
在其座下,眾僧正合十低頌,禪音不絕。
「是他?!」見到蓮花座上的老僧,那一剎那,白朮便會意過來。
他膚色暗金,寶相莊嚴,周身有無數光團繚繞,漫天古奧經文盤轉,就似一尊莊嚴威德的大阿羅漢。
金剛寺方丈!南禪宗之主!
早在進豐山寺時,白朮便在圖樣里見過這尊大阿羅漢的神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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