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 驅虎吞狼 願者上鉤(2/2)
似他這等活了萬載以上的人物,遭臻輕重如意、應變無窮之境界。稍稍窺見對手心志氣象之後,旋即調整話術,放慢節奏,慢悠悠言道:
「三十六萬載以前,聖教大興,於是設神道之法門,營造此累計功德之法,予天資未足者一條上進之途,最稱功德無量。毋庸諱言,神道擴張也為紫微大世界之中探秘索隱,人道遠遊,錨定了一方根基。迄今納入治下者三十六界天,勢力範圍之大遠邁妖魔之屬;至於外荒之地,雖未如意,但零零星星管窺風貌,也是積少成多,鑄成氣象。」
箴石略一頷首,目中光華隱現,淡然言道:「貴教弟子流布之廣,的確一界之內,再無第二宗、族勢力能夠及得。利用這一優勢,想來大有文章可做。」
孟倫上真心中暗訝其機敏,爽快言道:「道友一語中的。渡化神道之法中,另有一門觀辨氣機、察判崢嶸之妙術。其中精微之處此間不勞繁辭細表;總而言之,倚傍這一法門,天下各大勢力,若說盡觀虛實,或許尚有不足;但是十之六七,辨明強弱等第,倒也可以勉強做得。」
箴石眉頭微微一皺。
能夠實現探明各大妖族的實力底細,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若是聖教祖庭參合進來,妖族「定品」之爭的形態,將會發生深刻的改變。這一家若要將人拖下水,只怕無人能夠倖免。
想不到其竟有如此手段。
說到此處,孟倫面色一正,意味深長的言道:「以本教觀之,近十餘萬載以來,魚凌、折離、原榖等族大興,實力不在十二流品中的宿舊妖族之下。尤其是貴族,只怕較之十二流品之首的元鱷一族,也完全不落下風。若孟某所料不錯,只怕本次妖族定品,貴族之志已然越過十二流品,要在十三家第一流的位次之中,爭得一個名額。」
孟倫伸手一揮,指向那似真似幻的十五峰畫卷,笑言道:「如此安排,可稱實至名歸否?」
這一語雖是笑言,卻鋒芒暗藏。
東山眸中精光一閃,冷然道:「貴教是誠心要將本族放在火上烤了?」聲音隆隆,震動殿宇。
他本性剛勇沉著,縱然是面對一位天玄上真,也毫不畏懼。
孟倫上真卻不以為忤,笑言道:「非是我聖教祖庭要將貴派的底蘊捅了出來。當世第一流的大族,多多少少都有些手段。或許無一能夠如本教這般全面,但是合縱連橫、交通消息之下,決不至於叫任意一家撿了漏去。所以想要韜光養晦,靜待定品完成後自然上位,只是一廂情願——當中必要經歷一場爭局。」
「自然,若是貴族嫌此時入場太急,本教也可以將貴派位次稍往後挪,甚至隱去——一切都好說。」
東山聞言,面上怒意稍緩,竟點了點頭,告罪一聲。
若是尋常時節,東山必定將此言當做一套場面說辭,恐難入耳;但剛剛孟倫上真來前,其師箴石恰好也與他說了這一番相似道理,因此能聽進去。又轉念一想,聖教祖庭雖然勢大,但是料想也不至於用如此露骨的手段威脅本族。
是自己洞察利害,情急之下想得岔了。
見時機成熟,孟倫上真啖食了席上幾枚紫果,貌似隨意的言道:「一盤棋局,下明棋總要比下暗棋容易……若是貴派有意,一場波瀾壯闊的變局之後,貴族必定十三家榜上有名。」
拉攏之意,昭然判明。
但箴石卻並未出言,只是以手扶頜,保持沉默。
這般沉默,忽忽然便是兩刻鐘之久。箴石雙目似閉,只偶然露出一線光華。
又過了一陣,見箴石未下決心,孟倫上真索性再加一把火,言道:「若是從前的盲棋路數,諸妖族各自壯大實力,敵我混沌難明;而今日與本教合力,各家強弱之訊息,十分之七融於一家之手……合縱連橫,升降進退,孰友孰敵,奪了誰的位置,大可以做出針對性的布置……兩種法門,勝算參差,以道友之智,當能看清利害。」
箴石緩緩點頭。
只是,他點頭的節奏,和孟倫上真出言的步調並不一致,仿佛並非是附和孟倫上真的意見,而只是自顧自的在點頭。
箴石身後,東山似有意動;若是借得聖教祖庭這一強援,又能窺見各家虛實,的確是一場難以想像的大誘惑。但最終決斷還是由其師箴石來下,所以他雖然心猿騰湧,但面上卻尚能自持。
又過了一刻,箴石緩緩言道:「想必此行之前,貴教已然和『魚凌』、『折離』、『原榖』諸族聯繫過了。」
孟倫上真一怔,自家的試探接洽剛剛入巷到幽微處,箴石竟然並未溺於其中,相詢細節,似乎與所料不同,不由心中微微一沉。
正在此時,箴石長身而起,口中吐出乾淨利落的幾個字:
「貴教的好意……恕箴石承受不起。」
「我拒絕。」
迎著孟倫上真微顯錯愕的神情,箴石續道:「若是貴教願意宣揚本族聲名,將本族列於第二等首席,也無不可。」
自家親身經歷而論,近千餘載以來,孟倫上真已極少遇到如此完全打破識念、出人意表之事。
以聖教祖庭之尊,主動釋放善意,又有掌握各大妖族深淺這一巨大籌碼,尋求友盟,竟爾會被如此毫無猶疑的當面拒絕。
而且是以看起來如此生硬、果斷的方式拒絕。
在孟倫上真看來,對方也是聰明人,縱然我方投之以大利,其也未必會一口吞下。對於將會付出何等代價、雙方合作的細節,必定會進行深入考量,討價還價。
只要進入到這個試探性接觸的環節,就完全納入到孟倫上真的掌控之中。最終在定品升階的誘惑之下,雙方底線輕重不等,只要不是看上去太過苛刻的條件,任是誰最終都會義無反顧的跳了進來。這是陽謀大勢,難以抵擋的誘惑,也是孟倫上真的信心之所在。
宛若一犬,在地上望見一隻香噴噴的雞腿。
其犬中之愚者,自然迫不及待的上前吞食之;其狡獪有智者,或許會小心謹慎,嗅其味,觀其形,認真打量,糾結再三之後再決定食否。
但是視若無物,棄如敝屣,卻是斷然無有。
孟倫上真同時起身的一瞬,東山心中一跳,只覺他氣度一變。由從容落席之賓客,恢復了天玄上真的莊嚴。
也多出一分距離。
孟倫上真面上無悲無喜,並未再勸,只淡淡道:「不日後會有期。」
箴石也不出言,粗粗拱手為禮。
孟倫上著呢說完一振衣袍,罡雲振起,已遁走於千百里外。
東山忍不住道:「百家虛實之訊息,可是一件利器……縱不至於輕易應下,先虛與委蛇,審明詳情也是好的。師父為何當場拒之?」
箴石淡淡言道:「聖教祖庭勢力強盛;又有陰陽界天為憑。若其果有誠意聯合友盟,暫與連結,原本也是某心中的第一選擇。」
東山詫然道:「那師父為何改變了主意?」
箴石微笑道:「聖教祖庭行驅虎吞狼之計,攪動定品風雲重洗妖族秩序,借之扶植從屬,擴張勢力;想必以你的才智也能夠看透。只是彼可扶植利用於我,我亦可借勢借力與彼,不如暫與連合,最終得失如何,只看雙方誰的段位更高罷了。你是否作如是想?」
東山一愕,其師之言正是自家盤算。他方才沉下心來之後,心中精密算計,原以為世間智者,至多也就能夠見識到這一步;但現在看來此事背後,尤有自己所看不破的顛倒勢變的玄機,令本師改變了主意。
東山面上滿是欽佩,聞言連連頷首道:「不知如斯見解,錯謬在何處?」
箴石正要出言,忽地抬起頭來,出神良久,只道:「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