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人我之餘 寬窄之門(2/2)
他眼力之精,稱量形勢,不差分毫。照歸無咎估算,以空蘊念劍三劍齊出的威力,其完整的破壞力,恰好能夠將木愔璃這一式神通化解,如今看來,卻差了一星半點。
仔細分辨,是本當有正劍三成威力的「餘音」,卻只剩下了兩成七八分。
木愔璃這一門神通道術雖然不敵,但是其汲取轉化之力,竟連空蘊念劍也能瓦解一絲。
雖極為細微,也可稱是驚世駭俗了。
遭那劍勢餘音一迫,木愔璃身形如葉,向後飄蕩。
恰在此時,身後一團水珠,紛紛紜紜,忽地化作一隻綿軟的「圓墊」,擋在木愔璃身後,助她穩住身形。
這一團水珠,本是歸無咎發動「月半初潮」神通時共鳴引動,漫捲於空。瞬息之後,竟反而「恰巧」成立木愔璃的臂助。
看上去姿態十分曼妙,完全不顯狼狽。
歸無咎目光之中,更顯驚訝。
若是勝券在握時,弄些炫目手段,也就罷了;方才這一擊,木愔璃非全力以赴迎擊不可,豈有閒心作這些花巧的表面文章?甚至歸無咎自己,亦並未感應到木愔璃以法力操縱水珠的跡象;似乎這一團水珠,恰巧真的是「因緣際會」出現在哪裡,助了木愔璃一臂之力。
但是,哪裡有這樣的巧合?
再仔細一感應,這水珠凝形之象,與先前那收攝汲取之法門,源流相通,本為一體。
凝神一思,歸無咎隱約猜出,是自己所見稍淺了。
稍後數息,待木愔璃平復氣機。
歸無咎饒有興趣的問道:「木師妹這一式神通何名?」
木愔璃眨了眨眼,似乎同樣驚佩于歸無咎空蘊念劍之神異,脆聲道:「人我之餘。」
人我之餘。
歸無咎瞳孔微縮,瞬間明白了這一式的立意。
用心不可謂不深遠。
若是無有這一道適時出現的「水墊」,歸無咎不免誤以為木愔璃這一神通,乃是單純的吞噬汲取對手法力之用。如今聞其真名,其所藏三味,便躍然而出了。
所謂「人我之餘」,指的是除卻敵手與自己之外的一切外相,皆在自己的掌握之中。
這所謂的「余」,包括敵手散發的法力、真氣之象,神通殘餘;也包括一切山、水、草、木,雲,霧,天光氣流。但凡構成了彼此之外的獨立存在,皆會被引導歸化,為我所用。
此間之「用」,乃是道法自然,順勢而為,並非如提線木偶一般,木訥穿鑿。
木愔璃淡然道:「這是三載以前所成,師妹我的第十七式神通,也是到目前為止最強的一式。但是這一式和師兄的空蘊念劍相較,依舊明顯不及。師兄的壓軸手段,果真名不虛傳。」
歸無咎搖頭道:「單以越衡宗《通靈顯化真形圖》中的手段相比,師妹遠在我之上,何必過謙?」
拿空蘊念劍來比,那實在是欺人了。
其實歸無咎對於自家這一式「月半初潮」也頗具信心。原以為較之木愔璃的手段,不過稍微遜色而已。大致相當於當年劍道之比,「履塵劍」和「清意明心」的定位。
但是事實來看,卻是差距稍大。
歸無咎閉目凝思。
木愔璃靜靜立在一旁,並未遠離,亦不打攪。
約莫百餘息後,歸無咎只覺胸中一處鬱結,渙然冰釋。道術見解之上,又勘破了一樁疑難,終於會心一笑。
俗世之中,亦有賢才大哲隨時出世,層出不窮,著述亦豐。
其中「實學」一道姑且不論,單單是那明心見性之學,便何止於千百家?
有一些流傳極廣、影響深遠的典籍,當初歸無咎在沖霄閣中時,便閱覽了不少,亦有一定的心得體會。
此等學問,於後來者觀之,不過是「百家」之一,各持己見而已;但是對於著述之人而言,卻是安身立命、貫通天人、詮釋宇宙之大本,堪稱一生性命之所寄託。
其中各家之神韻風貌,又有差別。
某些學說,其性「寬」。你若究竟信持、身心貫徹,固然是好;但是若是當做百家之一,隨意涉獵採取、臧否論斷,甚至作為擴充見聞的異說談資,均無不可。
但是又有某些學說,其性「窄」。一入其門,就必須將其當做立身之根本、無上之寶卷虔誠奉持,才能得其中三味。若只是將其當做諸說之一,便難以體會其真正味道。
以根本精神而言,自是「寬」勝於「窄」;但是窄門之中,一旦步入,其中體例之精嚴,氣象之博大,論說之嚴密,又往往別有一番超然氣象。
越衡宗三千妙法,十八神通,便是一道「窄門」。
歸無咎根基際遇,皆在木愔璃之上。眼界到了這一步,當是一法通,萬法通。就算不能專一於此,但是所得之數,也不當差了多少;但偏偏越衡之法,唯有你將其當做根本信持之道,兼容萬有,才能盡得其三味。
歸無咎正色道:「雖是一式交鋒,卻是受益匪淺。人我之餘。這一門法訣,師兄我大有可堪借鑑之處。」
木愔璃微笑道:「那就要看看緣分如何了。」
歸無咎也是一笑。
瞬息之後,二人立身之處,同時出現一座玲瓏球形,當中繁星點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