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9章 薊縣城下(2/2)
但此時天色已經開始暗了下來,城頭的火把,並不足以驅散城下的黑暗。
城下一片哄亂,沒有人回答他的問題,也可能是沒有人聽到他的問話。
王雄連問數遍,得到的回應都是混亂的謾罵和哀求。
氣得他轉過頭,吩咐道:
「扔下去幾個火把!」
然後又讓人向下射了數箭,這才讓稍稍止了城門口的混亂。
「你們的將軍呢?你們領頭的人是誰?」
又是一陣嚷嚷,好一會,一個狼狽不堪的披甲將校這才被推到了最前面。
「王使君,是我啊,我們在半路就被蜀虜埋伏了,將軍他,他已經陣亡,只有我們這些人逃了回來,這是將軍的屍首……」
軍司馬把火把舉到自己面前,好讓王雄看清自己的臉面,然後又吩咐後面的人抬出一具屍體。
但見那屍體衣甲不知被什麼劈裂,胸腹處刀傷淋漓,一片腥紅肉糜,首級不知去向。
除了鎧甲確實是大魏中高級將領所有,其餘部分已經模糊得看不出一點這副軀體本來究竟屬於誰。
城下的火光忽明忽暗,照得雖不是很清楚,但仍讓王雄差點嘔吐出來。
「王使君,蜀虜隨時會追來,吾等性命危在旦夕,懇求王使君能憐憫一二,開了城門,讓我們入城……」
軍司馬淚涕齊下,苦苦哀求。
他身後的潰兵也跟著哭喊。
城下哀嚎一片。
甚至還有人匍匐在地上,不斷磕頭。
「為什麼你們會被埋伏?漁陽呢?漁陽怎麼樣了?」
「吾等不知王使君啊!我們還沒到漁陽城,在鮑丘水渡水的時候,就被蜀虜伏擊,我們連那蜀虜從哪裡冒出來的都不知曉……」
王雄一聽,差點氣得破口大罵「廢物」。
王雄轉頭吩咐:「開門,讓他們進來。」
崔校尉一聽,連忙上前,低聲勸說道:
「使君三思,城下情況不明,且天色已晚,此時貿然開門,會不會有些不太妥當?」
論起治理地方,王雄倒還算是有些信心。
但論起治軍信領兵,卻是多有不足。
聽到崔校尉這麼一說,他頓時就有些遲疑:
「依你之見,當如何?」
「可吊些吃食下去,讓他們在城牆下呆上一宿,明日天亮確認無誤後,再放他們入城。」
王雄躊躇一番,然後點了點頭,說道:
「那就依你之見。」
然後示意城下,讓崔校尉喊話。
崔校尉愣了好一會,這才遲疑地指了指自己,嘴巴無聲地吐字:「我?」
王雄點了點頭。
崔校尉恨不得打自己一巴掌。
我多個什麼事?
伸出腦袋,喊道:
「天色已晚,城門已關,按律夜裡不得開門,諸位請委屈在城下呆一宿,只待明日……」
「我待你阿母!」
不等崔校尉說完,預料中的怒罵撲面而來。
城下的潰兵有人用幽州土話破口大罵:
「崔老六!你養的外室就在葫蘆巷的宅子裡!別人不知道,你以為我不知道?」
「你開不開門?你現在敢不開門,你最好讓你家祖宗保佑,讓你家阿翁今晚就死於蜀虜刀下!」
「若不然,待明日你家阿翁進了城,天天叫兄弟們去幫你照顧外室!曹!」
「別人你不認識,難道我你還不認識?按你家阿母的律呢?裝什麼裝?」
……
污言穢語,當場就把崔校尉罵得面色脹紫。
崔校尉雖說不是清河崔氏嫡系出身,但好歹也是沾了關係,平日裡自詡世家子弟。
哪裡遇到過這場面?
偏偏城下混亂一片,也不知道是誰在指名道姓罵自己。
崔校尉氣得渾身哆嗦。
匹夫!
死兵卒!
粗鄙噁心!
……
看到崔校尉被人罵得堵住了嘴,王雄上前,輕聲問道:
「崔校尉,你當真在葫蘆巷養有外室?」
崔校尉聽到這個話,只恨不得抱著王雄跳下城牆,也好一了百了。
「下走,下走確實,確實有一外室,在,在……」
王雄看到對方沒有否認,看向城下,略有嘆息道:
「那軍司馬你我都認識,此時又有人連你這等私事都能知曉,看來城下確實是三日前派出的無疑。」
「不如就讓他們進來吧,也免得別生事端。」
如今薊縣城守兵嚴重不足,這城下數百人,好歹也能補充一下城內的守衛力量。
而且此次漢國大舉來犯,本就兵力空虛的幽州,不得不臨時徵發百姓組成軍伍,其中摻雜了不少青皮流氓,甚至囚犯。
平日裡還好說,像如今被蜀虜殺敗,主將又陣亡,能潰逃回來已經算是不易。
還想指望他們聽從軍令,主動在城下呆上一晚,未免強人所難。
怕不是到了半夜,就會一鬨而散。
最重要的是,眼下漁陽情況不明,蜀虜從何而來,主將是誰,有多少人,誰也不清楚。
而見過蜀虜的,就只有城下這些人,不讓他們入城,真要半夜全逃了,到時候他找誰去問敵情?
王雄表面看起來是詢問崔校尉的意見,但崔校尉此時哪還有別的選擇?
「使君所言極是,是下走前番考慮不周。」
王雄點頭,然後探頭出女牆,向下邊說道:
「吾乃幽州刺史王雄,爾等所求,吾已盡知矣。既是大魏將士,又是大魏子民,吾豈有拒之城外的道理?」
「來人,開城門!」
連喊數遍,城下潰兵聽到這個話,歡聲如雷。
「王使君大恩!」
「使君仁義!」
「謝過使君!」
……
聽著城下感恩戴德的聲浪,與前番叫罵形成了鮮明對比。
崔校尉的手用力地按了按刀柄,看向輕而易舉就收攏潰兵之心的王使君,心裡總覺得哪裡不對勁。
他感覺自己似乎被人利用了,當了一回墊腳石,但是又沒有證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