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99章 關銀屏(1/2)
襄陽太守府前的石階上,呂岱的屍身已被白布覆蓋,唯有一截箭杆露在外頭。
鎮東將軍立於階前,垂目看著那具屍體,面無表情。
仿佛只是在看一具很普通的屍體。
「厚葬。」她終於開口,聲音平靜,「以將軍禮。」
「諾。」親衛應聲。
待親衛把呂岱的屍體抬下去,她轉過身,面對階下肅立的眾將。
開始吩咐:「趙廣。」
趙廣精神一振:「末將在!」
「率五千輕騎,即刻南下。」關將軍目光看向南方,「不要攻城,不要戀戰。」
「晝夜兼程,直插江陵城下,到了那裡,不必強攻,只需列陣耀武,讓城裡人看清楚」」
說到這裡,她頓了一下,「告訴他們,大漢,回來了。」
趙廣喜動於色,抱拳大聲道:「末將領命!」
「姜維。」
「維在。」
「整頓大軍,水陸並進,儘快出發,與趙廣會師江陵。」
關將軍抿了抿嘴,加重語氣:「陸抗還在西陵,張嶷將軍在拖著他,你帶大軍過去,圍住江陵,堵截他的後路。」
姜維拱手:「必不辱命。」
陸遜,你當年斷我大人後路,可曾想過,你的兒子,也有被我堵住後路的一天?
眾人只見鎮東將軍忽然抬頭看天,沒有人知道她在看什麼。
過了好一會,鎮東將軍這才重新開口:「柳隱。」
「末將在!」
「你守南陽,總督後路糧草,兼防武昌方向。」
「孫峻若派援軍,多半是從武昌過來,你務必要守好南陽,不讓吳狗有一絲可趁之機。」
柳隱沉聲道:「將軍請放心,末將人在城在。」
最後,她的目光落在石苞身上。
「石苞。」
「末將聽令。」
「你守襄陽。」關銀屏的聲音很輕,但語氣意味深長,「城中降卒,你整編;府庫錢糧,你清點。」
「至於那些————」
她頓了頓,沒有說下去。
石苞卻已躬身,眼中閃著興奮的光芒:「將軍放心。襄陽新附,人心未定,正是需要梳理的時候,末將最擅此道!」
關銀屏不再多言,只揮了揮手。
眾將領命而去。
眾將退去後,關銀屏獨自在堂前站了片刻。
然後,她喚來親衛隊長。
「備馬。隨我去個地方。」
「將軍欲往何處?」
關銀屏望向西南邊,目光仿佛要穿過襄陽高大的城牆,投向那片她魂牽夢繞了三十四年的地方。
「麥城。」
麥城舊址,如今只是一片荒丘。
三十四年前,建安二十四年冬,關羽兵敗臨沮,退守麥城,最終被俘、遇害。
隨他一同赴死的,還有關平、趙累————
關銀屏勒馬於荒丘前。
春草已綠,當年血浸的泥土,如今已是普通泥土一般無二。
春風吹過,吹得草浪在不斷起伏,也吹落了關銀屏的淚。
這是她第一次在眾人面前落淚。
這一天,她等了太久,太久————
她翻身下馬,對親衛道:「在此等候,不得近前。」
「將軍————」
「這是軍令。」
「————諾。」
親衛退至百步外。
關銀屏獨自走上荒丘。
她走得很慢,仿佛是細心地用自己的腳步丈量當年大人走過的每一寸土地。
三十四年了,父親、兄長、那些荊州老卒,他們的血早就滲進這片土地,與這片土地融成了一體。
她這一次過來,只是想看看。
看看父親和兄長他們的魂————可還在此地徘徊不去?
她走到丘頂,那裡有一棵老槐樹,樹幹虬結,半邊已枯。
她伸手撫摸粗糙的樹皮,不知道當年,這棵樹,可曾見過大人?
關銀屏停在樹下,抬起手,緩緩解下頭上的鐵盔。
長發失去束縛,如黑色瀑布般披散下來,在春風中微微飄動。
她又解開頸間束甲絲絛,卸下肩甲、護臂,最後解開外袍的系帶。
玄甲與錦袍之下,是一身素白的中衣。
她跪了下來。
雙膝觸地的瞬間,眼淚再次奪眶而出。
「大人————」
聲音出口,已是哽咽。
三十四年的壓抑,三十四年的隱忍,三十四年的血仇,在這一刻,如決堤之水,奔涌而出。
「女兒————女兒回來了————」
她以額觸地,重重叩首。
一下,兩下,三下。
額上沾了泥土,混著淚水,糊在臉上。
「女兒不孝————三十四年了才回來看你————」
她跪在那裡,抬起頭,望著眼前這片荒丘。
想要打到當年那個橫刀立馬、鬚髮戟張的身影。
那個威震華夏、讓曹操欲遷都以避其鋒的先父。
那個她從小仰望、卻再也不能喚一聲「大人」的父親。
「大人,你看見了嗎?」
她嘶聲道,眼淚模糊了視線:「襄陽————女兒幫你打下來了。」
「江陵————女兒這就去幫你取回來!」
「女兒要讓那些吳狗,讓他們血債血償!」
「關家的旗,女兒要讓它重新插在荊州城頭!」
「你的名,女兒要讓它堂堂正正,光耀史冊!」
她哭喊著,像要把三十四年的委屈、憤恨、思念,全部傾瀉在這片父親殞命的土地上。
風吹過,老槐樹的枯枝嗚嗚作響,像是在回應。
不知跪了多久,關銀屏這才緩緩直起身。
她抹去臉上的淚與泥,眼神重新變得冷靜。
她一件件穿回甲冑,束起長發,戴好鐵盔。
轉身時,她已又是那個威嚴肅殺,令三軍敬畏的「鎮東將軍關索」。
只是眼角微紅,證明方才那一場痛哭,並非幻覺。
三百親衛鐵騎肅立如林。
見主將歸來,所有人同時挺直脊背。
無人言語,唯有戰馬偶爾的響鼻,和甲葉在風中極輕微的摩擦聲。
回到戰馬身邊,鎮東將軍翻身上馬,一勒韁繩:「駕!」
三百親衛同時催動戰馬。
蹄聲起初雜亂,旋即匯成一片滾雷般的轟鳴。
荒丘在身後急速退去,麥城殘垣化作視野邊緣一抹灰影。
兩日後,江陵。
趙廣輕騎突至,列陣城下。
吳國拿下襄陽後,江陵就成了後方。
再加上漢國大軍壓境,吳國的主力都放到了前線,江陵的兵力不算多。
襄陽失守得太快,快到等江陵知道後,趙廣就已經到了城下。
吳國根本來不及支援。
當夜,城中世家私兵倒戈,斬關落鎖,迎漢軍入城。
守將全怪率親兵巷戰,被趙廣一箭射落馬下,餘眾或降或散。
江陵,這座荊州治所,南郡核心,易主漢室。
趙廣拿下江陵的第二日,關銀屏到來。
「將軍,未將幸不辱命!」
趙廣親自前來迎接鎮東將軍,面略帶得意之色。
趙三千聞名天下久矣,可這一次,卻是他第一次率軍拿下大城。
「西陵情況如何?」關銀屏踏步進入太守府,開口問道。
趙廣面色一凜,連忙說道:「陸抗仍與張老將軍對峙於夷陵山地。」
「不過我軍破襄陽的消息,此刻應當已傳至西陵。」
關銀屏頷首,坐到太守位上:「聯繫了姜伯約沒有?他什麼時候到?」
姜維統率的是大軍,速度要慢一些。
「大約後天就能到,不過明天日落之,其前營應該就到了。」
似乎是生怕姜維過來跟自己搶功,趙廣又說道:「將軍,末將願率精兵西進,與張老將軍前後夾擊,必擒陸抗!」
關銀屏沉默不語。
她想起很多事,都是與荊州有關。
有襄樊,有麥城,有夷陵————
「給他兩天時間。」關銀屏終於開口,「姜伯約還有兩天到達。」
「兩天之內,若陸抗遣使來降,我可保他性命。」
「若他不降呢?」趙廣問。
關銀屏抬眼,目光冷漠,語氣卻是平淡:「大軍開拔,踏平西陵。」
她站起身,走到堂前,望向西邊。
那裡是西陵的方向,是夷陵的方向,是三十二年前先帝兵敗的方向。
同樣也是,阿郎的大人,自己的阿舅身亡的地方。
「三十多年了。」她輕聲說,像在自語,又像在宣告,「所有的債,該還了。荊州的土,該收了。」
趙廣看著阿姊,總感覺哪裡有不一樣的地方了。
關銀屏轉身,目光看向趙廣:「注意派出斥侯,密切關注西陵方向。」
「還有武昌,一定要防備孫峻從那裡渡江前來救援。」
「喏!」
她走出正堂,再次舉目看向西邊,看了許久,然後一字一句地說道:「兩日後,若是陸抗還沒有遣使來降,我便親率大軍,送陸抗去見他父親。」
「也讓這荊州上下都看清楚「」
「關雲長的女兒,回來了。」
話音剛落,春風驟急,吹得漢軍大旗獵獵作響。
旗上那個巨大的「漢」字,在陽光下熠熠生輝。
而旗下那位女將的身影,筆直如槍。
仿佛要將三十四年的血仇與屈辱,盡數釘在這片即將徹底光復的荊州土地上。
本章未完,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