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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99章 關銀屏(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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仿佛要將三十四年的血仇與屈辱,盡數釘在這片即將徹底光復的荊州土地上。

襄陽陷落的消息傳到西陵時,已是襄陽陷落後的第三日深夜。

陸抗就著帳內這點燈光,將那份急報展開。

字跡潦草,上面還有多處水漬的痕跡。

「三月丙午,漢軍以妖火攻我水師於襄陽段。」

「雷火箭蔽空,驚雷罐裂地,更有噴火筒十步熔鐵。」

「鎮南將軍殉國,樓船盡焚,鬥艦十不存一,襄陽,已失。」

短短五十六個字。

陸抗讀了五遍。

第一遍,他以為是自己的幻覺。

第二遍,身上開始發涼。

第三遍,他把雷火箭、驚雷罐、噴火筒這些字反覆讀。

第四遍,他閉上眼,儘量去想像雷火箭、驚雷罐、噴火筒是個什麼模樣。

可是他怎麼也想像不出,這些東西,使用的是什麼樣的妖火。

才能把大吳縱橫江表數十年水師,天下第一的水師,燒得十不存一。

第五遍,他睜開眼,將素絹緩緩放在案上。

帳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副將魯淑(魯肅之子)掀簾闖入,臉色在月光下白得嚇人:「都督!江陵傳來消息,襄陽————」

「我知道了。」陸抗打斷他,坐在那裡,一動不動。

魯淑愣住,這才看到案上那份戰報。

又看看陸抗在陰影中看不清表情的臉:「那、那我們現在————」

「江陵。」陸抗吐出兩個字。

他起身,走到帳壁懸掛的荊州輿圖前。

手指從襄陽的位置,沿著漢水向下,划過當陽、編縣,停在江陵。

「漢軍破襄陽,必取江陵。」

陸抗的聲音微微有些顫音,他才二十七歲。

這是他第一次面對漢軍,也是第一次要領軍與敵人交戰。

前方,是馮永四大爪牙之一的張疑。

後方更是漢軍中,馮永之下的第一人,河東翼虎。

何其————榮幸!

「如果我是關索,在拿下襄陽後,就立刻派出輕騎,直撲江陵。」

「而自己,則整頓大軍,隨後而來,六日至江陵,最遲七日後可完成合圍。」

陸抗喃喃地推演著漢軍的動向。

魯淑急道:「那我們速速回援!順江而下,兩日可至江陵————

「怎麼走?」陸抗回過頭來看他,「張嶷會讓我們走嗎?」

魯淑張了張嘴,後面的話,再也說不出口。

陸抗再轉頭去看輿圖,手指在江陵的位置輕輕叩了叩,「而且也來不及了。」

「什麼來不及?」

「來不及救江陵了。今日,恐怕漢軍的騎軍已經到達江陵城下。」

他頓了頓,聲音更低:「而漢國大軍也會在三天後合圍,不是抵達,是完成合圍。這意味著什麼?」

魯淑茫然。

陸抗自問自答:「意味著漢軍前鋒,三日後就會出現在江陵西郊。」

「他們會切斷江陵與西陵的所有陸路聯繫。而我們」」

他手指從西陵劃向江陵,再到連綿的夷陵山地。

「我們要擺脫張嶷的追擊,還要在漢軍主力眼皮底下衝進江陵————可能嗎?」

大吳的水師都敗了。

大吳的步卒,要在野外跟漢軍打野戰,怎麼打?

敢跟漢軍打野戰的魏國,已經被逼得出海逃竄了————

魯淑閉上了嘴巴,再也說不出話來。

「張嶷————」陸抗忽然笑了,「我現在才明白,他為什麼不急。」

他轉身,望向帳外黑沉沉的夷陵山影。

那裡,漢軍三萬大軍像是和山陵融為一體。

不攻,不退,只是每日派小股部隊襲擾、放火、鼓譟。

「他不求勝,不求敗,只求我————動彈不得。」

「所以從一開始,漢國的戰略就不是三路攻荊州。」陸抗坐到案前,「是兩路佯攻,一路主殺。」

「十天。」陸抗輕聲道,「最多十天,江陵必失。」

這還是在江陵守軍死守的情況下。

吳國水師的覆沒,讓陸抗無比清醒。

雖然沒有親眼見過,但他相信,傳說中的漢軍石砲,必然是真的。

江陵的城牆————擋不住漢軍。

「屆時,我在西陵,便是瓮中之鱉。」

魯淑渾身一顫:「那、那我們————」

「兩條路。」陸抗豎起兩根手指,「第一,今夜拔營,不惜一切代價擺脫張疑,馳援江陵。」

「我們至少會折損三成人馬,但即便衝到江陵,面對的也是以逸待勞的漢軍主力————

勝算,不足一成。」

「第二呢?」

「第二,」陸抗放下手,「守在西陵。等江陵陷落,等漢軍合圍,然後————死守。」

「守到糧盡,守到援軍—如果建業還有援軍可派的話。」

帳內死寂。

魯淑有些哆嗦:「都督————選哪條?」

陸抗沒有回答。

他重新坐回案前,把那份密報推到一邊,再也不看它一眼。

然後,他提起筆,鋪開一張新的素絹。

「我要給建業上書。」他邊說邊寫,「第一,稟明襄陽之敗,非戰之罪,乃器不如人「」

「漢軍火器之利,已非舟楫弓矢可敵。」

「第二,預測江陵十日內必失。請朝廷早作打算,是調武昌兵西援,還是————放棄荊州,固守江夏。」

「第三,」他頓了一頓,「請罪。陸抗坐視襄陽陷落,救援不及,當削爵罷職,以正軍法。」

魯淑大驚:「都督!這————」

「這是事實。」陸抗寫完最後一個字,擱筆,吹乾墨跡:「襄陽丟了,江陵要丟,我陸抗身為西陵督,難道無罪?」

他捲起素絹,用火漆封好,遞給魯淑:「加急送往建業。」

魯淑接過,手在抖。

陸抗卻已起身,走到帳邊,望著東方,沉默不語。

那是江陵的方向,也是建業的方向。

魯淑悄無聲息地退下。

帳內重歸寂靜。

許久之後,陸抗忽然低笑一聲。

那笑聲里,有無奈,有醒悟,有悲涼————

「張嶷————」他對著夷陵山影的方向,輕聲說,「這一局,是你贏了。」

他轉身,吹熄了案頭最後一盞油燈。

帳內徹底陷入黑暗。

漢延熙十七年三月中。

抗聞江陵陷,知大勢已去,乃焚水寨,聚步卒三萬,退守西陵山城。

五日後,漢鎮東將軍關氏率大軍至,列陣於東山。

旌旗蔽野,甲光耀日,陣中火器森然。

關氏策馬出陣,玄甲白袍,叫於陣前:「陸抗!江陵已破,西陵孤城,汝父昔年火燒連營之仇,今日當報!」

「降,可全汝陸氏宗祀;不降一2

她馬鞭遙指西陵城頭:「城破之日,汝與麾下吳卒,皆為三十多年前血債祭旗!」

聲落,漢軍陣中雷火箭車齊推前,弩手點火,青煙驟起。

抗登城,見關氏真容,怔然片刻,忽對左右嘆道:「昔聞馮永麾下有關索,勇烈善戰,隨征二十餘載。」

「不意竟是女郎假扮,彼隱忍如斯,必為今日復仇而來。」

左右裨將皆駭然:「女子為將,古所未聞!」

抗搖頭,目視城下那面獵獵翻卷的「關」字旗,緩緩道:「非為將,是為女。父仇不共戴天,三十四年臥薪嘗膽,今日方現真身叫陣——此非戰也,乃血祭也。」

言罷,取硬弓,搭白羽箭,弦響箭出,直貫漢軍陣前土壘。

城上吳卒皆吼:「死戰!死戰!」

關氏見箭,冷笑返陣,揮旗令下。

霎時雷火箭如飛蝗蔽空,驚雷火毬似隕星墜地。

西陵城頭火海驟起,爆裂聲震耳欲聾。

抗親持盾撲火,見士卒觸火即焚,水潑反熾,方徹悟襄陽之敗非戰之罪,乃器不如人。

一火毬炸裂於女牆,抗被氣浪掀倒,鐵砂透喉。

親衛扶起時,已口鼻滲血,猶望城下關氏身影,慘然道:「昔年父帥於此地破蜀————今日女子在此用火攻我————果真是————天道好還————」

言未畢,城樓樑柱焚塌,抗沒於火海。

漢軍克城,關氏令尋其屍,葬於西陵山南。

立碑時,參軍問刻何文,關氏沉默良久,方道:「只刻吳陸抗墓」四字。恩怨已了,不必多言。」

關氏既破西陵,荊州大定。

乃聚諸將於江陵府堂,去盔解甲,散發示眾。

謂眾將曰:「吾本關雲長之女,為報父仇,假名從軍二十餘載。」

「今荊州已復,陸氏父子皆歿,吾志得償,當歸長安復命。」

「自今日始,三軍盡付鎮南將軍姜維節制。」

舉座皆驚。

姜維急諫:「將軍雖為女身,然隨君侯征戰多年,戰無不克,三軍仰若神明。」

「今順流東下,夏口在望,正當一鼓作氣之時,豈可中途而退?」

關氏搖首,指堂外江水曰:「昔吾父鎮荊州,威震華夏,終不免麥城之恨。」

「吾以女子之身,仗君侯之威,僥倖連戰皆捷,此天時也,非吾能也。

諸將伏地泣留,關氏厲聲道:「大丈夫當以國事為重!吾去後,爾等當盡心輔佐伯約,早定江東,完陛下一統之志「」

「若因私情誤國,非吾所願見也!」

言畢,僅攜親衛十人,乘輕舟溯江西歸。

沿途百姓聞之,聚岸觀瞻,見舟頭女子玄衣散發,按刀而立,皆嘆:「真乃關侯遺風!

野史補遺:

關氏西歸後,長安市井爭傳其事。

早年長安有《木蘭辭》傳唱坊間,詞云:「————將軍百戰死,壯士十年歸。歸來見天子,天子坐明堂。策勛十二轉,賞賜百千強。」

「陛下問所欲,木蘭不用尚書郎,願馳千里足,送兒還故鄉————」

聞者初以為戲言,後知關銀屏事跡,方悟曲中木蘭,實有所本。

後人有「舊日天語」曰:

銀屏以女子之身,隱忍三十四載,終雪父仇,復荊州,可謂孝烈雙全。

然功成身退,不戀權位,尤見其智。

唯天下女子聞銀屏事,皆知巾幗不必讓鬚眉,此其遺澤之最深遠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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