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00章 破吳(1/2)
延熙十七年正月末,徐州大營。
太子劉諶持長安公報,獨坐帳中,掌心微汗。
報中詳述天子於大朝會上震怒,當廷遣使絕漢吳盟約,言辭之烈,為數十年來所未見。
他抬眼看向正在整理文牘的太子妃馮氏:
「妃,我是不是……太衝動了?」
「為一己之怒,竟引得兩國決裂,若戰端開啟,生靈塗炭……」
馮氏擱筆,抬頭看向劉諶,輕笑一下,聲音清潤:
「殿下這是身在局中而看不清形勢耶?」
劉諶看太子妃面無異色,仿佛此事不過平常,內心稍安。
太子妃乃大司馬愛女,又有鎮東將軍遺風。
說句不好聽的話,若是自己當真犯了錯,跑去向父皇請罪,父皇未必能輕饒自己。
但換成太子妃,面子可就大多了……
「妃可能為我細說?」
太子妃微微一笑:
「殿下試想,魏國既亡,漢吳共治不過權宜之計。縱無殿下約戰之事,兩國之間,也必有一戰。」
「殿下豈不聞鄧公與孫權盟約之言乎?」
她見劉諶仍蹙眉,便續道:
「陛下仁厚,朝政多詢於大人。此番大朝會驟作雷霆之怒,豈是臨時起意?」
「必是早有定策,借殿下之事發端罷了。」
頓了頓,唇角微揚,「若陛下真覺殿下有錯,斥責旨意早該飛馬而至。如今長安沉默,便是默許。」
劉諶神色稍松,正欲再言,帳外忽報:「揚武校尉馮雍,奉旨押運軍械至!」
夫婦相視一眼。
馮氏笑意更深:「看來,長安真正的意思到了。」
劉諶坐直了身子,開口道:「讓他進來。」
帳門掀開,一位年方二十二歲的年輕郎君入內,對著太子行禮:
「末將馮雍,拜見太子殿下。」
看著這個妻弟身披甲衣,一本正經地向自己行禮,劉諶示意道:
「快起!」
「謝殿下。」
馮雍起身後,又向馮盈行禮:「雍見過太子妃……」
太子妃可沒有劉諶這麼好說話:「少來這一套,你過來做什麼?」
馮雍笑嘻嘻地說道:「阿姊你這話說的,你都能來,為何我不能來?」
太子妃看到他這模樣,也不接話,只是把目光投向掛在帳壁上的寶劍上。
馮雍順著阿姊的目光看去,頓時就是一個哆嗦,立馬站直了身子,大聲道:
「末將奉大司馬之令,押送軍械至此,請馮參軍驗收。」
劉諶扶了扶額頭。
好了,一個奉鎮東將軍之命,一個奉大司馬之命……
「什麼軍……」
太子妃本想問什麼軍械,但看了一眼劉諶,忽又改口問道:
「你是從長安過來?陛下和大人的身體,可還安好?」
「都好,都好!」
馮雍連連點頭:
「陛下和大人聽到殿下在淮水邊上之言,特意派我前去雒陽武庫,取了一批軍械運送過來。」
「什麼軍械?」
「自然是幫殿下渡過淮水的軍械。」
太子夫婦二人對視一眼,馮盈略有得意。
看吧,果然是長安沒有不便明說的讚賞。
但劉諶還是有些好奇,能幫助自己渡過淮水的軍械,會是什麼?
「走,去看看。」
馮雍帶著劉諶夫婦至軍營內某處,揮退左右,親手掀開巨幅油布。
油布之下,三十尊黝黑物事靜靜矗立。
劉諶怔住。
那是……銅鑄的巨筒?
長約六尺,徑約四寸,筒身泛著青銅幽光,外箍七道熟鐵加固環,筒口渾圓如巨獸之喉。
每尊皆置於四輪炮車上,結構精巧,輪軸包鐵,顯是便於機動。
「此乃……」劉諶趨前,指尖觸之冰涼。
馮雍回答:「鼎。」
太子妃也跟著上前,摸了摸這青銅筒子,有些好奇地問:
「你管這叫鼎?天下還有這等模樣的鼎?」
「當然,這叫圓鼎。」馮雍神秘一笑:「可定天下。」
「鼎定天下?」
這麼大口氣?
看到二人半信半疑的神色,馮雍嘿嘿一笑,「這是大人親口說的。」
啊?
大司馬親口所言?
那就不得不信了。
劉諶看向這三十尊圓鼎,目光都變了。
太子妃忽問:「你親押此物來,不止為送軍械吧?」
馮雍正色:
「奉大司馬密令:一,此炮須殿下親驗;二,渡淮之時,方可用之。屆時,殿下自會明白。」
「三,」他看向劉諶,加重語氣,「除了雷霆營的將士,軍中其他人,一律不得靠近此物。」
聽到馮雍的話,劉諶心裡越發好奇起來。
他凝視炮口深處那片黑暗,總覺得心有不安,那裡仿若深淵巨獸之眼。
不過劉諶的好奇並沒有持續多久,進入三月,漢吳決裂戰報傳至,淮水對峙驟緊。
吳將呂據督廣陵水師,大小戰船巡弋江面,樓船巍峨,帆檣如林。
吳軍仗水戰之利,常遣快船抵近北岸耀武,箭矢不時掠過漢軍哨壘。
幸好漢軍有強弩,令吳人不敢過多停留。
三月中,荊州有鎮東將軍派人加急送來的戰報。
急報上只有兩個字:「伐吳!」
劉諶精神大振,此時距他在淮水邊立誓,差不多半年。
當下召集諸將,下令準備渡淮。
次日,淮水晨霧如紗,漢軍大營轅門洞開,甲士如潮湧出,於北岸依序列陣。
旌旗蔽野,戈戟森然,最引人注目的是陣後數十具以油布嚴密覆蓋的隆起之物,形若巨獸蟄伏。
待晨霧盡散,南岸吳軍水寨,廣陵督呂據按劍立於船樓。
見漢軍陣列,呂據冷笑:「劉諶小兒,如今這淮水之中,皆我水師,莫不成你還當真敢強渡淮水?」
話音未落,親衛急步登樓,奉上一封書信。
呂據解信展讀:
——
呂將軍台鑒:
去歲八月,淮水之畔,諶曾對將軍曰:半年之後,若廣陵城頭仍懸吳旗,則漢家大軍,必渡淮水。
今恰逢其期,特來踐約。
午時三刻,江心一會。
漢太子諶手書——
「半年之期……」
呂據眉頭一挑,抬眼望向北岸。
嗯?
難道劉諶當真敢當著自己水師的面,強渡淮水?
漢軍陣中,那些油布覆蓋之物旁,隱約可見士卒正忙碌準備。
他心中忽生不安,卻又強自壓下,嗤笑出聲:
「劉諶小兒,縱記得半年之約,又能如何?淮水天塹,豈是兒戲可渡?」
將素絹擲於地上,對左右道,「傳令各船,升帆起錨,列陣江心!」
「本督倒要看看,這黃口孺子,拿什麼來踐約!」
江風驟急,捲動兩岸旌旗。
吳軍水師開始調動,大小戰船駛離水寨,在江心列成三道防線。
樓船居後,鬥艦居中,艨艟、走舸等輕快船隻在前沿巡弋。
分明是慣用的「以舟師控江,阻敵渡水」之陣。
北岸土壘後,馮盈放下望遠鏡,對劉諶低聲道:
「以艨艟巡江,防我放下舟筏;以鬥艦壓陣,隨時截擊;樓船坐鎮,萬無一失。」
「吳國水師獨步天下,確實有幾分能耐。」
劉諶也放下望遠鏡,問了一句:「信送到了?」
「按殿下吩咐,辰時初就派人送過去了。如今使者已返,呂據此刻,當已讀罷。」
劉諶頷首,目光掠過陣前那三十尊覆著油布的圓鼎,輕聲道:
「半年前,孤在此岸立誓時,尚不知馮公已為孤備下此等厚禮。今日……」
他猛地一拔劍,「當教呂據知曉,漢室一諾,重逾千斤。」
軍陣中,漢軍號角吹響。
——
淮水水面艨艟上,有吳軍的隊率正倚舷眺望北岸。
他算是大吳水軍的老卒,以前在大江巡防,現在在淮水巡防,經驗已逾十年。
見過魏軍試圖架浮橋,見過漢軍小股滲透,皆被吳軍水師輕易擊退。
「隊率,漢軍那些蒙布的是何物?」
年輕槳手指著北岸。
隊率眯眼看了看,嗤笑:
「投石機?嚇嚇人罷了,吾等船快,他瞄得准?」
「且等將軍軍令一下,吾等便沖至北岸百步之內,防備漢軍下舟筏,到時候強弩才是最需要防備的。」
拍拍船舷,「咱們這艨艟,來去如風,漢軍那些旱鴨子……」
話音未落。
後方忽然傳來號令。
隊率精神一振,立刻下令:「走!」
但見吳國水師艨艟、走舸如群鯊出閘,直撲北岸百步內的江面。
艨艟的船體,皆覆著浸濕皮革,船頭沖角特意用鐵皮包上。
「傳令弩營,試射一輪。」
「諾!」
漢軍陣前,三百架三石強弩同時仰起。
崩!崩!崩!
弩弦震響,箭矢如蝗撲向江面。
艨艟的隊率見箭雨襲來,厲聲喝道:「舉盾!避箭!」
吳軍水兵訓練有素。
甲板士卒齊舉包皮木盾,蹲身避於女牆後。
槳手加速划動,船身左右機動。
箭矢「奪奪」釘在船板、盾牌上,大多被防住。
唯有一名弓手露頭觀察時被弩箭貫肩,慘叫著被拖入艙中。
「漢弩雖利,能奈我何?」
隊率啐了一口,對舵手吼:
「再近些!壓到八十步內,讓漢軍看看我江東兒郎的膽氣!」
艨艟繼續逼近,最近者已抵北岸七十步。
這個距離,漢軍若放舟筏下水,艨艟一個衝鋒便可撞碎。
若以弓弩對射,吳軍亦可用船弩還擊。
站在最後方樓船上的呂據見此,微微頷首。
這才是他熟悉的戰場節奏。
弓弩往來,舟楫爭鋒,靠的是士卒勇悍、操舟精熟。
漢軍鐵騎雖強,但安能在江面與大吳水師相爭?
北岸上,馮雍放下單筒望遠鏡,對劉諶道:
「殿下,吳軍艨艟已入八十步,正是霰彈最佳射程。若再近,恐其冒死沖岸,干擾架橋。」
劉諶對馮雍說道:「剩下的交給你,諸事你作主。」
「喏!」
「傳令諸營,再檢查最後一遍,所有人馬,必須以棉絮塞耳,不得遺漏一人一馬!」
北岸土壘後,馮雍親臨炮陣。
炮手皆著特製皮圍裙,面覆濕巾。
「炮營聽令,換霰彈!標尺八十步!目標,前沿艨艟,全營齊射!」
命令層層傳達。
炮手們動作迅捷:清膛杆抽出,裝藥手倒入定裝霰彈火藥包,裝彈手推入薄木筒封裝的霰彈。
霰彈筒長二尺,內填鐵砂、碎瓷、毒物混合物,筒口以蠟封緊。
三十尊圓鼎炮口緩緩放平,標尺銅針精準定在「八十」刻度。
點火手持丈二藥捻,靜待號令。
漢軍弩箭忽停,兩軍之間,竟是出現了一種奇怪的場面。
漢軍這邊,安靜得有些詭異。
而水面上的吳軍,則是一片鼓譟,甚至有人不斷向岸上射箭。
接著……
轟!轟!轟!轟!轟!
不是雷聲,是三十火炮同時怒吼的狂暴轟鳴。
炮口噴出數尺長的橙紅焰舌,炮身猛然後坐,車輪在夯土上犁出深溝。
但更可怕的是炮口噴出的東西。
不是實心彈丸,是一片黑壓壓的、擴散開來的死亡風暴!
霰彈在出膛瞬間,薄木筒炸裂,內填的鐵砂、碎瓷、毒物混合物如天女散花般迸射。
覆蓋二十步寬、八十步縱深的江面。
處於死亡風暴中心的艨艟,甲板上傳來密集的「噗噗」聲,如暴雨擊打蕉葉,但並非均勻分布。
有的區域鐵砂密集如雨,有的區域只有零星碎瓷。
這正是特意設計的「不均勻擴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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