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85章 書信(2/2)
「明日早朝,你需親自向陛下稟報,就說……」
「漢國大司馬來信問候,吳國當以禮相待,已安排使節館驛,不日將回書致意。」
孫峻沉默良久,終於點頭:「……我明白了。」
全公主神色稍緩,走回案後坐下。
她提起越窯青瓷壺,斟了兩盞茶,將一盞推至孫峻那邊。
「峻兒,」她忽然換了稱呼,聲音裡帶著罕見的疲憊,「你可知馮永此信,最毒之處在哪兒?」
孫峻抬頭。
「不在於他罵你,不在於他干涉內政。」全公主不顧儀態,喝了一大口茶湯,「在於他逼你退讓三步。」
「三步?」
「第一步,你不能殺諸葛恪之子。他信中引經據典,占據道德高地。」
「你若殺之,便是『暴虐無道』,天下士人離心。」
「第二步,你不能追諸葛融之部。五千部曲已入漢國,他信中輕描淡寫『暫納之』,實為警告。」
「他是在警告你,你若追擊,便是破壞『暫納』之約,漢國有藉口興兵。」
「第三步,」全公主放下茶盞,聲音低沉,「你甚至不能斥責漢國之僭越。」
「因為他通篇以『道義』為名,你若嚴詞駁斥,反顯得你吳國『不義』。」
孫峻握緊拳頭,滿面屈辱之色。
「更可怕的是,」全公主望向他,眼中是深不見底的憂慮:
「他讓滿朝文武都看到,漢國一紙書信,便可動搖建業決策。」
「今日他能逼你放過諸葛恪之子,明日他就能逼你開放邊市,後日他就能逼你割讓城池……此例一開,後患無窮。」
殿中一片死寂。
許久,孫峻嘶聲道:「難道……難道就任他欺辱?」
「忍。」全公主一字一頓,「小不忍則亂大謀。馮永此人……不爭一時之勝,而謀十年之局。」
「他要的不是你今日之怒,而是你明日之衰,後日之亡。」
她站起身,走到窗邊,用力推開。
夜風湧入,吹動她鬢邊步搖,珠玉輕撞,聲聲清脆,卻讓人覺得寒意陣陣。
「明日早朝,必有官員問及漢國來信。」
她背對孫峻,聲音平靜下來:
「你需記住:面色如常,語氣平和,將此事輕描淡寫,化為尋常外交文書。」
「絕不可露半分怒意,更不可提『圍驛館』三字。」
孫峻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艱難地吐出一個字:「……諾。」
「還有,」全公主轉身,盯著他,「諸葛恪那兩個兒子……既然已經『失蹤』,便讓他們永遠失蹤吧。」
「不要再讓校事府查下去了,朝中若有議論,你便說『少年畏罪,投江自盡,屍首無存』。」
「那漢國若再追問……」
「漢國不會追問。」全公主目光冰冷,「馮永要的,只是這兩個人活著離開吳國,前往漢國!」
「他更在乎的,是你孫峻『被迫讓步』這個事實,在乎的是滿朝文武看到你讓步這個結果。」
孫峻緩緩點頭,嘴唇隱隱有血跡流下,最終滿腔屈辱咽下腹中。
「去吧。」全公主擺手,「今夜好好想想,明日該如何演這場戲。」
孫峻躬身退出。
輕響在空曠的殿內迴蕩,像一聲遙遠的嘆息。
全公主獨坐燈下,望著九枝燈上跳動的蠟燭燭光。
她第一次覺得,這昭陽宮的夜,竟如此寒涼。
良久之後,她起身彎腰,伸手拿起那帛書,指尖輕輕拂過。
帛書上馮永的字跡,鐵劃銀勾。
就算她一女子,都能從這份從容不迫的語氣中,感受到那份凌厲的氣勢,幾乎就要透帛而出。
她不是第一次聽說這位漢國大司馬,但今日,這卷帛書讓她真正觸摸到了那個人的可怕。
「不爭一時之勝,而謀十年之局……」
她低聲重複著自己剛才對孫峻說的話,嘴角卻泛起一絲苦澀。
這話是說給孫峻聽的,又何嘗不是說給自己聽的?
燭火「噼啪」爆開一個燈花,映亮了她眼中深藏的憂色。
她想起很多事。
廢孫和、立孫亮、聯孫峻、除諸葛恪……
看起來何等手腕,但那又如何?
馮永以諸葛恪之死為棋,以國書為刃,輕輕一推……
便讓她感覺到,對方居高臨下,以勝者的姿態對敗者進行教誨。
她甚至能想像到明日早朝的景象:
孫峻強作鎮定,百官竊竊私語,漢使從容告退。
這一幕,將會像瘟疫一樣,在建業、在吳郡、在整個江東蔓延。
人心會變。
所有人都會想:「原來漢國大司馬一句話,就能讓吳國丞相退讓。那將來呢?」
更可怕的是,這種想法會像江堤下的蟻穴,起初微不足道,日久天長,便是潰堤之禍。
越想,越是讓她遍體生寒。
她起身,關窗,再從暗格深處捧出一隻螺鈿紫檀匣。
匣蓋放到案上,裡面迭放著的,是數方光潤如月華的鮫綃。
她取出一方鮫綃,鋪在案上。
那綃紗極薄,燭光幾乎能透過去。
她從筆架上挑出一支紫玉杆的秀筆,筆尖蘸了摻著金粉的松煙墨。
筆尖懸在鮫綃上,凝神良久,落筆。
字跡不再是平日批閱奏章時的端嚴楷書,而是略帶行書筆意,清秀婉轉,如女子低眉:
「漢國大司馬、錄尚書事馮公台鑒:妾,吳主之姊、先帝長女魯班,謹奉書於長安。」
「公致書於丞相峻,妾於深宮亦得聞。字字珠璣,句句在理,妾讀之,汗濕重衣。」
她寫「汗濕重衣」時,筆尖微微一頓。
這四個字,可以理解為惶恐,也可以理解為……某種身體反應。
馮永若是個聰明人,想來該能品出其中微妙。
「妾一介女流,本不當干政。然先帝崩後,幼主臨朝,妾為長姊,不得不勉力看顧。」
「每思國事,夜不能寐,常對孤燈,淚濕羅帕。」
孤燈、淚濕羅帕……
這些意象,最容易激起男人的保護欲,或是……征服欲。
她想了想,又繼續往下寫:
「今吳國之勢,公明察秋毫,妾亦心知。峻性剛氣盛,處事或有偏激,然其心實為吳國。」
「諸葛元遜之事,妾每思之,心痛如絞。元遜乃先帝託孤之臣,今竟至此,豈非天意弄人?」
「公書中言『罪人不孥,罰不及嗣』,妾深以為然。」
「故已勸峻,赦諸葛氏遺孤,止追叛部。此非懼公之威,實乃敬公之義。」
「妾雖深處宮闈,然公之威名,如雷貫耳。」
「常聞人言:馮公治漢,政通人和,百姓安樂;用兵如神,算無遺策。」
「妾每聞之,心嚮往之,恨不能生於漢土,得睹君子風采。」
……
妾叩首再拜。
——
良久,她輕輕吹乾墨跡,將鮫綃仔細折成方勝狀,放入一枚縷空銀熏球中。
「來人。」她喚道。
一名心腹宮婢悄聲入內。
「將此物,交給呂壹。」
全公主將銀熏球遞過去:
「告訴他:此乃本宮私信,需面呈漢國大司馬本人。若途中泄露一字……他知道後果。」
「諾。」宮婢雙手接過,躬身退出。
密室重歸寂靜。
全公主獨坐燈下,望著跳動的燭火,忽然輕笑一聲。
那笑聲很輕,卻帶著說不出的複雜意味。
她想起了呂后。
那個在未央宮深夜裡,獨自面對匈奴單于來信的女人。
史載:高后七年,冒頓單于遣使致書,言「陛下獨立,孤僨獨居,兩主不樂,無以自娛」,語近褻瀆。
呂后回信說:「年老氣衰,發齒墮落,行步失度,單于過聽,不足以自污。」
「呂雉啊呂雉……」
全公主低聲念著那個名字,仿佛在與數百年前的女子對話。
「你當年給蠻夷回信時,心裡究竟在想什麼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