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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91章 遺毒,仁政(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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延熙十六年八月十五,黃昏。

殘陽如血,將海面染成一片熔金般的赤紅。

司馬昭站在碼頭高處,海風掀起他玄色大氅的衣角,獵獵作響。

眼前,數百艘大小船隻擠滿港灣。

船上滿載著從青徐各地強遷而來的世族、工匠、典籍,以及最後一批從彭城運來的金銀絹帛。

「還有多少未登船?」司馬昭聲音沙啞,目光掃過混亂的碼頭。

鍾會躬身:「稟明公,尚有七千餘人,皆是東海、琅琊兩郡最後遷出的匠戶與醫者。」

「按此進度,明日午時前可盡數登船。」

司馬昭點了點頭,望向西邊的彭城方向。

如今已看不見煙柱,但空氣中仍隱約飄來焦土特有的氣味。

「淮水那邊……如何了?」

「三日前已回報。」鍾會壓低聲音,「按明公吩咐,舊制軍械分五處遺棄於淮水北岸,皆選在吳軍巡哨目力可及之處。」

「遺棄時故意製造潰兵哄搶假象,現場散落錢帛、破車,甚至留了十餘具穿著衣甲的屍體。」

至於屍體怎麼來的……這年頭,找活人不易,找死人還不容易?

司馬昭緊繃的神色,終於有了些許緩和:「吳軍可有人渡水查看?」

「昨日已有吳軍小船靠近北岸,但未敢登岸。今日午後,對岸吳軍巡哨明顯增多。」

鍾會眼中閃過精光,「會料定,最遲明夜,必有吳軍趁夜渡淮拾取。」

「那些弓弩皆是良弓,皮甲雖舊卻完整,對吳軍而言,誘惑太大。」

「好。」司馬昭轉身,望向正在登船的人群。

一個老匠人因步履蹣跚被軍士推搡,背簍裡面的木工工具散落出來一些。

老匠人跪地撿拾,卻被軍士一腳踢開。

司馬昭皺了皺眉,卻未出聲制止。

他看向鍾會:「登船完畢後,執行最後一步。」

「明公是說……鑿沉舊船,阻塞航道?」

「對。」司馬昭目光投向港灣深處那十幾艘破舊的樓船,「將這些船裝滿石塊,鑿沉於主航道與泊位。」

「漢國若要重建此港……先得花半年時間清理海底。」

鍾會深深一揖:「會即刻去辦。」

司馬昭獨自走向碼頭盡頭。

夕陽將他的影子拉長。

「馮永……」司馬昭輕聲自語,「某今日斷尾求生,非是怕你,絕對不是怕你……」

他轉身,走向最大的那艘樓船。

船頭,插著繡著「司馬」的大旗。

就在此時,港口方向忽然傳來急促如暴雨的馬蹄聲。

一騎快馬衝破暮色,馬身汗沫如漿,騎手伏在馬背上,手中高舉一面插著赤羽的令旗。

「急報——!琅琊急報——!」

司馬昭猛地轉身。

鍾會已疾步迎上前去,那騎手滾鞍下馬,幾乎癱倒在地,從懷中掏出急報,雙手顫抖著呈上。

「大、大將軍……琅琊城……諸葛誕反了!」

原本顯得沉靜無比的司馬昭,頓時臉色一變。

他快步上前,一把抓過帛書展開,借著最後的天光,看清了上面潦草卻觸目驚心的字跡:

「諸葛誕據琅琊城,揚言諸葛氏世居琅琊,豈能棄祖宗墳塋、桑梓故土,遠徙遼東寒荒之地。」

「城中守軍三千,皆從其叛。」

司馬昭握著帛書的手青筋暴起,不是恐懼,而是一種被家犬反噬的暴怒。

他緩緩抬頭,望向西邊。

「諸葛……誕。」司馬昭從牙縫裡擠出這個名字,「好一個『世居琅琊,不棄桑梓』……」

當年東興兵敗,諸葛誕乃是首責,司馬懿本想趁他惶惶不可終日,表奏他去安撫徐州,讓他盡心辦事。

沒想到司馬昭一個疏忽,竟然是給了諸葛誕一個機會。

「某讓你留守琅琊,是念你諸葛氏在本地素有威望,可助遷民事宜……你竟敢……」

鍾會急步上前,壓低聲音:「明公!諸葛誕此叛,時機拿捏極毒!」

「他選在此時發難,分明是看準我大軍即將登船,無暇回師平叛!」

司馬昭閉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氣:「他是要待價而沽啊……」

諸葛誕世居琅琊,根深蒂固。

如今他閉城自守,打的旗號是不棄桑梓。

很明顯,這是說給琅琊本地士民聽的。

此時造反,多半是想要對漢國獻城歸順。

司馬昭最後看了一眼琅琊方向,起身,對鍾會道:「傳令,登船照舊,按原計劃啟航。」

鍾會愕然:「那琅琊……」

「琅琊?」司馬昭望向西邊,暮色已徹底吞沒天際,只有海面還殘留著最後一抹血紅的餘暉:

「諸葛誕想要,便給他。」

司馬昭轉身走向樓船,「命剩餘水軍即刻北上,步卒全部登船,一個不留。」

「傳令給諸葛誕。」司馬昭最後說,聲音飄散在海風裡:

「就說,公休既戀故土,昭便以此城相贈。望公善守之,莫負琅!琊!父!老!」

鍾會深深一揖:「諾!」

樓船緩緩駛離碼頭。

司馬昭站在船頭,望著漸漸遠去的海岸線。

海面上,數百艘船隻如一群沉默的黑色巨獸,緩緩駛向深海的黑暗。

——

正當司馬昭乘船前往遼東時。

劉諶也正在中軍大帳中與張翼、李遺等人最後核驗入城安民的細則。

帳外忽傳來親衛急促的通報:「殿下!營門來報,有長安特使持節至,言有緊急密令!」

「長安特使?」劉諶一怔,與張翼對視一眼。

軍中與長安,每日皆有消息往來,怎會又派特使?

他整了整衣冠,「快請。」

帳簾掀開,一名身著青色窄袖武官服,頭戴進賢冠的年輕官員低頭而入。

此人身材挺拔如新削的青竹,步履間帶著一種習武之人特有的輕盈與穩定。

雖刻意收斂,但行進時袍袖微動間,隱約可見肩臂線條流暢有力。

他雙手捧著一卷用火漆封緘的帛書,躬身行禮時:「下官奉鎮東將軍令,特來呈送緊急軍文。」

這聲音……讓劉諶心頭猛地一跳,臉色微微一變。

他強行收斂心神,對張翼等人道:「諸位先且退下,容孤與特使單獨敘話。」

待帳中只剩二人,劉諶一步上前,壓低聲音急道:「太子妃?!卿……何故至此?!」

特使抬起頭,不是太子妃馮盈是誰?

她眨了眨眼,嘴角勾起一絲狡黠的笑,聲音恢復了原本的清越:

「自然是奉軍令而來。」

劉諶又急又氣,一把將她拉到帳角,聲音壓得極低:

「胡鬧!這是軍營!你是太子妃,怎可女扮男裝混入軍中?若被人識破……」

「誰敢識破?」馮盈揚了揚手中的帛書,火漆上赫然蓋著鎮東將軍銀印:

「妾身可是奉鎮東將軍,正經授了行軍記室參軍之職,前來軍中履職的。」

她頓了頓,眼中閃過得意,「文書、印信、關防,一應俱全,便是張翼將軍查驗,也挑不出錯處。」

劉諶接過帛書展開,果然是鎮東的親筆手令,任命「馮瑛」為行軍記室參軍,隨太子安撫使團參贊軍務。

劉諶扶額:「鎮東將軍她……怎會容你如此胡來?」

「怎是胡來?」馮盈正色道,「阿母說了,當年她隨大人轉戰天下時,也是這般年紀。」

「如今青徐初定,百廢待興,正是用人之際。妾身雖為女流,卻也通文書、曉算術。」

「更熟稔阿父安民撫眾的舊例,來軍中,正是為太子分憂,為朝廷效力。」

她說著,右手虛按佩劍,「況且,若真遇險情,妾身這身武藝,護得殿下周全總還是夠的。」

劉諶聞言,心中既好笑又無奈。

他深知馮盈的武藝乃是長安城年輕一代佼佼者。

對此,他還真沒有辦法反駁。

「孤知你委屈,也知你武藝超群。但軍中艱苦,且危機四伏,你若有個閃失……」

「殿下是怕妾身拖累?」

馮盈抬眼,倒也沒有生氣,柔聲道,「若殿下執意送妾身回長安,那妾回去便是。」

「只是妾身這一回去,說不得就把東宮那口廢井填了。」

「填井?」

馮盈幽幽道:

「東宮裡那幾個良娣孺子,自殿下離京後,明里暗裡斗得更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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