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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90章 各自算計(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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延熙十六年,七月。

彭城,大將軍府。

「漢國太子到哪了?」

鍾會躬身:

「細作來報,其儀仗已出函谷關,依行程與輜重,預計八月中方可抵達青北,然其先鋒游騎已四出哨探。」

司馬昭喃喃:「八月中……還有一個多月的時間。」

他目光在輿圖上彭城與淮水之間游移,眼中儘是疲憊與忌憚。

「馮永這是算準了時間,要逼某在期限內騰空此地啊。」

約定的時間是在九月。

也就是說,漢國太子劉諶會在八月下旬抵達,略作休整,隨時接收青徐。

很明顯,漢國,或者說馮永根本不給自己留一絲餘地。

賈充眼中閃過一絲陰狠之色,上前一步,低聲道:

「明公,那漢國太子過來,乃是準備接收青徐,未必有備,若是我們……」

「公閭!」話未說完,司馬昭就喝斷了他的話。

賈充似乎是沒有想到司馬昭反應會這麼大,頓時就是一怔。

司馬昭閉眼,久久不語,又睜眼看向鍾會,看到鍾會低頭不語。

他才緩緩地說道:「公閭此言,切莫再提。」

每每欲生對抗漢國之心,司馬昭總會想起一句話:

「子上,你還好嗎?太傅的病快好了吧?」

這是司馬懿在密謀兵變,推翻曹爽前,司馬昭接到的一封沒有頭沒尾,只有這麼一句話的信。

就是這封信,現在已經成了司馬昭心底最大的陰影。

若是可以,他只想遠遠地離開中原,遠離某個姓馮的。

鍾會在旁邊解釋道:

「明公所言甚是。如今我們最重要的,是遷往遼東,沒有必要另生事端。」

「萬一惹怒了漢國,壞了大計,反而是得不償失。」

賈充有些慚色:「是充考慮不周。」

「不過,」鍾會話鋒一轉,「明公,雖說我們不宜與漢國發生衝突,但會有一計,或可出口惡氣。」

司馬昭猛地轉頭:「講。」

怕歸怕,但若是能出氣,他肯定不會錯過。

鍾會走到輿圖前,手指從彭城向南,划過一片空白,最終點在淮水北岸:

「明公所慮者,無非惹怒漢國,使我遷都大計受阻。」

「然漢軍自北而來,接收全境尚需時日,我大軍從海上撤出,淮水以南即成空虛……」

為什麼要從北至南,是因為淮水南邊是屬於吳國。

換了別人,比如馮永,或許可以毫無顧忌地沿淮水東進。

光靠他的威名,就足以震懾南岸的吳人。

但此次過來的,是漢國太子,是儲君,必然會選一條最穩妥的道路。

他頓了頓,聲音壓低:

「此次遷都,軍械庫中,尚有不少陳舊兵器旗鼓,無法帶走。」

「若命心腹將士,將這些軍械遺棄於淮水北岸。」

「自泗口至盱眙,分五處散置,偽作潰兵倉皇不及帶走之狀,對岸吳軍見之,當如何?」

賈充愕然:「鍾令君是說,誘吳軍北上拾取?」

「正是。」鍾會嘴角露出微笑,「江東鼠輩,劫掠成性,貪財如命,皆是見小利而忘義之徒。」

「見北岸無主精械,豈能不動心?」

「彼若遣軍渡淮拾取,待漢軍前鋒抵達時,所見便是吳軍活動於淮北,身著魏甲,手持魏械。」

「屆時,漢吳之間,難免生出齟齬。」

司馬昭神色一動,又有些猶豫:「此計……馮永在長安,或許一時不察,但漢軍中,未必無人能看破。」

「看破又如何?」鍾會躬身,「此乃陽謀。軍械是我遺棄,非我贈送;吳軍是拾取,非我邀請。」

「莫說馮永沒來,就算是馮永來了,他能向天下人證明,這不是吳國貪利北犯?更別說,這本就是吳人貪利北犯!」

「而且此番乃是漢國太子劉諶掛帥,此人年輕氣盛,未嘗親歷戰陣,未睹陰謀詭詐。今次掛帥,乃其生平首擔大任。」

他加重語氣:「如此少年,驟見淮水北岸吳軍活動,身著魏甲,手持魏械,明公以為,他會作何想?」

賈充遲疑道:「或……或會謹慎,遣使質問吳國?」

鍾會搖頭:「那是馮永在長安的做法。」

莫說是在漢軍中,就算是吳國,乃至魏國,沒有人敢輕視馮永親筆寫的一封質問信。

但劉諶不一樣。

「劉諶在軍中,左右皆是張翼等宿將,身後有數萬將士矚目。」

「他若見吳軍北犯,卻按兵不動,只遣使質問,軍中將士會如何看他?」

「難道他就不怕,別人認為他是怯懦之輩?」

司馬昭目光微動。

「此其一也。」鍾會繼續道,「其二,劉諶奉旨安撫,所求者速定青徐,立不世之功。」

「若與吳軍在淮水糾纏,延誤交割,他回長安如何向馮永、向劉禪交代?」

「故會料定,他見吳軍,必求速決,要麼嚴詞驅逐,要么小懲大誡。」

「若他真敢動武呢?」司馬昭沉聲。

「那便正中下懷!」鍾會撫掌而笑,「吳軍拾械理虧,必不敢大舉應戰。」

「小挫即退,卻足以讓孫峻驚懼,讓全公主怨憤。漢吳之隙,由此深種。而我……」

他頓了頓,「早已揚帆出海,此事與我何干?」

堂內再次陷入寂靜。

司馬昭盯著輿圖,目光在淮水與遼東之間來回掃視。

良久,他緩緩坐下,聲音疲憊:「此計太險。若吳國不取,若漢國不顧……」

「明公!」鍾會提高聲音:

「今漢國太子持節前來,所求者名也。安撫流民之名,收復故土之名,彰顯仁德之名。」

「更別說漢國向來咄咄逼人,豈會容忍吳國貪占便宜之舉?故而只要吳人北上,兩軍之間,必有齟齬!」

賈充也連忙伏地:「明公,鍾令君之計雖險,然確是目前唯一可行之策!吳人貪婪,必會上鉤!」

鍾會以額觸磚:「明公,馮永遠在長安,劉諶近在軍前,二人相隔千里,消息往復至少旬月。」

「待馮永得知淮水有變,劉諶或已處置完畢,或已釀成事端。而明公的船隊,早已安然東渡!」

司馬昭沉默了一陣,深深吸了一口氣,然後開口:

「傳令,宮中戍衛再增一倍。凡陛下近侍,三日內全部更換。陛下每日膳食,需經三人試毒。」

「遷都事宜,提前至半月內,所有船隻、糧秣、人員名冊,明日午時必須呈報。」

他看向鍾會,「最後,就依士季之計,命死士三百,押運舊械至淮水北岸,隨時聽令。」

「記住,是隨時聽令遺棄,絕不可與吳軍接觸,棄畢即走。」

鍾會深深一揖:「會,領命!」

——

正當司馬昭正在密謀著如何面對漢國的壓力時,吳國的孫峻,同樣也面臨著漢國的強勢。

建業昭陽殿的偏殿外面,傳來了急促的腳步聲,守門宮女還未來得及通報,孫峻已推門而入。

他一身玄色常服,腰間未佩劍,手中緊攥一份帛書,臉色陰沉得能擰出水來。

「你們都退下。」

全公主揮了揮手,殿內侍立的宮女宦官如蒙大赦,躬身退出。

殿門被輕輕合上,隔絕了外間的蟬鳴與暑氣。

「姑母!」

孫峻走到榻前,作勢想要將帛書擲在案几上。

但最後似乎是想起了什麼,又伸手遞向了全公主:

「姑母,馮永又來信了,今日剛送到我府上。」

全公主接過之後,並未立刻打開,只是抬眼看他。

但見那張平日裡尚算英武的臉上,此刻肌肉微微抽搐,似乎是在極力掩飾著什麼。

「看出來了。」全公主拿起案邊的團扇,輕輕地搖了搖,聲音平淡,「這次……沒在府里摔東西?」

全主公不說這話還好,一說這話,立刻就讓孫峻的額角青筋隱現。

「摔了?」

「沒摔。」孫峻從牙縫裡擠出兩個字,「但某……想殺人。」

全公主這才展開帛書。

讀完之後,她沉默良久,伸手輕輕拍了拍自己身邊的位置:「子遠,過來坐。」

孫峻沒動。

他盯著那捲帛書,眼中血絲密布,像一頭受難的野獸。

「他馮永……真當我是泥捏的?」

大概是氣極,讓他的聲音有些發顫:

「上一次來信,是勸告。這次……是嚴令!」

「下次呢?是不是要我親自去長安,跪在他面前聽訓?!」

「所以呢?」全公主團扇輕搖,扇起鬢邊一縷碎發:

「你要如何?點齊兵馬,北渡淮水,去和漢國大戰一場?」

孫峻猛地抬頭,眼中怒火幾乎要噴薄而出。

他向前踏出一步,拳頭攥得咯咯作響。

但就在這一瞬間,他看到了全公主的眼神——正冷冷地盯著他的眼神。

讓他想起了上次的教訓,想起那句「器小易盈,喜怒易形容於色」的評價。

他硬生生止住腳步,胸口劇烈起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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