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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89章 曹髦(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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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當大漢太子劉諶率眾前往青州邊境時,偽魏偽帝曹髦,也面臨著人生的第一次危機。

彭城,西暖閣。

午後的陽光透過窗紗,在殿內青磚上投下光影。

曹髦正臨摹一卷《急就章》,他的身量還未長成,坐在寬大的漆案後,整個人顯得有些瘦小。

筆尖在黃麻紙上走得認真,但腕力尚弱,墨跡時而虛浮。

殿外忽有喧譁聲隱約傳來,如遠雷滾過宮牆。

曹髦筆鋒一頓,側耳傾聽。

那聲音里夾雜著哭喊、馬蹄,還有某種……焦糊的氣味,正隨著南風飄進深宮。

「何人在外喧譁?」

曹髦擱筆,聲音還帶著孩童未褪的清脆,但已努力壓出天子的威儀。

一名小黃門連滾爬進殿內,臉色慘白:「陛、陛下……是……是北城方向……」

「北城如何?」

「北城……北城的太倉……起火了!」

小黃門伏地顫抖:「奴婢聽守門的虎賁郎說,是大將軍……大將軍下令燒的。」

「還有……還有好多大族的車馬,被軍士押著往北門去,哭喊聲震天……」

曹髦猛地站起,疾步走到殿門前,推開阻攔的宦官。

遠處北城方向,青黑色的煙柱正滾滾升騰,將午後的天空染成污濁的灰黃。

風中傳來的焦味越來越濃,燎得人心頭越發急躁。

「司馬昭——!」

曹髦的憤怒的叫聲,此時聽起來,就是毫無殺傷力的稚叫。

「他一個臣子!一個臣子!誰給他的權,在朕的都城放火?誰給他的權,驅趕朕的子民?!」

「去查!給朕查清楚!司馬昭到底在做什麼?那些被驅趕的士民要去哪裡?」

兩個時辰後,曹髦的心腹小黃門匆匆回宮。

他換了一身粗布衣裳,臉上還沾著街市的塵土。

「陛下……」小黃門跪地,聲音發顫,「奴婢……奴婢打聽到了。」

曹髦坐在御座上,雙腳才堪堪到達地面,但他挺直了脊背:「說!」

「市井都在傳,說兩年前……大將軍曾派密使去長安,和漢國定了什麼『兩年之約』……」

小黃門咽了口唾沫,「說漢國答應兩年不攻魏,魏國就……就要把青徐二州獻給漢國。」

「如今期限到了,漢國派了個姓龐的使者來催,大將軍他,他就在青徐放火遷人,要把地方騰空給漢國……」

「還有……大將軍在強遷各郡大族去遼東,不從的就殺。」

小黃門聲音越來越小,「百姓都說,大將軍這是……這是要學董卓遷都,把彭城變成洛陽第二……」

「砰!」

曹髦一拳砸在案上。

「好一個司馬昭……好一個『兩年之約』……」

曹髦只覺得一股被羞辱的憤怒湧上心頭:

「他把大魏的國土,當作他司馬家的私產,想送就送,想燒就燒……」

「他把朕這個皇帝,當成了什麼?泥塑木雕嗎?」

他猛地從御座上跳下:

「傳詔!即刻召大將軍入宮議事!命他立刻停止焚地遷民,所有人撤回彭城!青徐一寸土,一粒糧,都不許再動!」

小黃門伏地:「陛下……大將軍他,恐怕不會奉詔……」

這個話,直接讓曹髦沉默了。

小皇帝甚至眼中閃過一絲退縮。

像小獸遇見天敵時本能的畏懼。

他知道司馬昭是誰,他知道自己手中的玉璽,可能不如大將軍府的一塊兵符重。

但少年熱血的憤怒,很快壓過了畏懼。

「他不奉詔?」曹髦鼓起勇氣,抬起頭:

「那朕就親自去大將軍府問他!問問他這個『周公』,是如何行『王莽之事』的!」

他說這話時,聲音還有些發顫。

「朕是皇帝。」曹髦輕聲說,像在告訴自己,「大魏的皇帝。」

「備輦。」曹髦忽然提高了聲音,「朕要親往大將軍府。」

「當面問司馬昭,他眼裡還有沒有朕這個皇帝,還有沒有大魏的江山!」

小黃門遲疑了一下。

沒想到被曹髦一腳踢過來,厲喝:「快去!你也要抗旨嗎?」

小黃門只得硬著頭皮,前去準備。

不一會,曹髦的玄色小輦出現在青石鋪就的永巷中,四名黃門宦官抬著輦槓小跑疾行。

曹髦端坐輦中,雙手死死抓著兩側雕欄。

他透過輦前垂下的素紗帷幔,死死盯著越來越近的宮門。

「快些!」曹髦的聲音從輦中傳出,「朕今日定要當面問司馬昭,他眼裡還有沒有君臣綱常!」

抬輦的黃門不敢怠慢,腳步更快。

永巷兩側的宮牆高聳如削,將天空割成一條狹窄的縫隙。

就在輦輿即將拐出永巷,踏上通往司馬門的寬闊御道時,前方忽然傳來急促的呼喊:

「陛下——留步!陛下——!」

三個身影從側面的廊廡中踉蹌奔出。

為首者正是侍中王沈,此刻跑得官帽歪斜,額上汗珠在陽光下顯得油亮。

身後跟著尚書王經,跑了幾步,差點跌倒。

最後被散騎常侍王業攙扶著,三人跌跌撞撞攔在了輦前。

「停……停輦!」

王經喘著粗氣,竟直接跪在了御道中央。

王沈、王業也慌忙跪倒,三人一字排開,將去路堵得嚴嚴實實。

抬輦的黃門嚇得連忙止步,輦輿猛地一頓。

曹髦在輦中身子前傾,險些撞到前欄。

他掀開帷幔,尚還有些稚嫩的臉上帶著沖天怒氣:「王尚書!你們這是做什麼?!」

「陛下……陛下不可出宮啊!」

王經把聲音壓低,不敢高聲,甚至帶著一絲絲恐懼:

「宮外,宮外如今情勢未明,陛下萬金之軀,豈可輕涉未測之地?」

侍中王沈抬起頭,因為剛剛奔跑而冒出的汗水,正順著臉頰滑落:

「陛下明鑑,按制,天子出宮,需虎賁郎清道,執金吾戒嚴。」

「今……今日諸衛皆在崗,若陛下輕出,恐,恐儀制不備,有損天威。」

他說得委婉,但意思明白。

宮中守衛都是司馬昭的人,皇帝出宮根本無人能保障安全。

曹髦從輦中站起,身軀在寬大的玄端朝服里顯得空蕩蕩的。

他指著北城方向那滾滾升騰的青黑色煙柱,聲音因激動而發顫:

「那你們告訴朕!朕該怎麼做?!」

「坐在這裡,看著……看著太倉起火,看著士民北遷,看著青徐之地生民塗炭?」

「然後呢?等哪天……等哪天朕也該『北狩』了,去那苦寒之地?」

他到底沒敢直接說出「司馬昭」三字。

幾人不說話了。

大魏歷代皇帝——除了文皇帝——哪一個沒有東巡?

而且還是從雒陽一直巡到彭城。

真要逼不得已,去北狩遼東……也不是什麼難以理解的事。

「說話!」曹髦看著匍匐在地上的三人,大吼道,「你們說話啊!」

三人偷偷地低頭相互對視,最終還是王業膝行上前,嘴唇有些哆嗦:

「陛下可下詔!按……按禮法,陛下若有垂詢,當……當召臣工入宮奏對。此乃……此乃祖宗成例。」

「下詔?」曹髦氣極而笑,眼中滿是嘲諷,「王常侍,你覺得一紙詔書,能召來什麼?」

「能召來忠臣良將,還是能召來……豺狼虎豹?」

最後四字他說得極輕,但在場三人都聽得清清楚楚。

王業胖胖的臉瞬間血色盡褪。

「陛下!」王經忽然提高聲音,但隨即又壓下去:

「正因大將軍可能不奉詔,陛下才更不能親往!」

「陛下若在宮中,他縱有千般不臣,面上仍需維持君臣之禮。」

「陛下若親至其府,他若閉門不納,或……或稍有怠慢,則天子威嚴掃地,再無轉圜餘地啊!

說起「大將軍」三個字時,王經只敢含糊而過,甚至不敢清楚地說出來。

曹髦愣在那裡。

他站在輦輿上,低頭看著跪在御道上的三位臣子。

雖然看不到他們臉上的表情,但他知道,這三位被自己視作心腹的臣子,是真的在害怕。

怕司馬昭,怕禍及己身,怕這搖搖欲墜的魏室徹底崩塌時,自己會被碾成齏粉。

良久,曹髦緩緩坐回輦中。

素紗帷幔垂下,隔開了他與跪著的臣子,也隔開了他與宮門外那個他無力對抗的世界。

「陛下……」王經的聲音從輦外傳來,壓得極低:

「臣等知陛下憤懣。但小不忍則亂大謀。今宮中耳目眾多,陛下若輕動,恐事未發而謀先泄。」

「不若……不若先下詔試探,觀其反應,再圖後計。」

曹髦閉上眼睛。

永巷裡的穿堂風掠過輦輿,素紗帷幔輕拂過他的臉頰。

這一刻,他只覺得無比的孤獨,無比的無力。

這座冰冷的宮殿,和這些跪在地上,瑟瑟發抖的臣子,對他來說,都是囚禁自己的牢籠。

良久,他睜開眼,聲音平靜得像深潭死水:「回宮。」

抬輦的黃門如蒙大赦,連忙調轉方向。

輦輿緩緩轉回永巷深處,將司馬門那對青銅鋪首,將北城沖天的煙柱,將三位仍跪在御道上的老臣……

一點點拋在身後。

王經和王業兩人,互相攙扶,顫巍巍站起,望著遠去的輦輿,既悲又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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