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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89章 曹髦(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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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經和王業兩人,互相攙扶,顫巍巍站起,望著遠去的輦輿,既悲又喜。

王沈抹了把額上的汗,官袍下的中衣已被冷汗浸透。

輦輿回到西暖閣時,夕陽正緩緩沉入宮牆。

曹髦坐在漆案前,看著案上那方螭鈕白玉璽。

它很重,重得他需要雙手才能捧穩。

「取詔帛來。」他說。

王經連忙研墨。

曹髦提起筆,手腕很穩。

字跡工整,一筆一划都透著與年齡不符的鄭重:

「皇帝詔曰:大將軍錄尚書事、都督中外諸軍事司馬昭,即刻入宮議事。青徐之事,朕欲親聞。」

寫完後,曹髦看著最後「親聞」二字,看了很久,然後輕輕放下筆。

「用璽。」

玉璽按下時,發出沉悶的鈍響。

——

詔書以最快的速度送至大將軍府。

司馬昭展開那捲由小黃門戰戰兢兢送來的詔書。

帛書質地是宮中上品,但上面的字跡,雖工整卻筆力稍弱,像春日初發的柳枝,柔而欠剛。

「青徐之事,朕欲親聞……」司馬昭念到此處,忽然笑出聲來。

侍立一旁的鐘會問道:「大將軍何故發笑?」

「笑陛下……年幼氣盛。」

司馬昭將詔書隨手擱在案上,拿起那枚剛擬好的《遼東龍井祥瑞頌》帛卷,兩相對比。

一邊是稚嫩的天子詔,一邊是老辣的祥瑞文。

他轉頭問親信:「陛下派人來時,神色如何?」

親信躬身:「據宮門守衛說……陛下曾欲親至大將軍府,後被王沈、王經、王業三人阻攔。」

司馬昭點了點頭,眼中閃過一絲近乎憐憫的冷漠。

他提起筆,在那份詔書的空白處,批了八個字:

「國事繁劇,容後入覲。」

「就這樣送回宮中。」

司馬昭將詔書遞還:

「告訴陛下:青徐之事關乎國運,非當面可陳。待三日後,某自當入宮詳奏。」

又遞上《遼東龍井祥瑞頌》,「連同這個也一併交給陛下。」

親信遲疑:「大將軍,陛下若追問……」

「他不會追問的。」

司馬昭望向堂外漸暗的天色,「他能做的……也就是在宮裡生悶氣罷了。」

他頓了頓,對鍾會道:「士季,遷民之事加緊。」

「還有,《遼東龍井祥瑞頌》,可以散出去了。」

「告訴襄平那邊,把『雙黃龍現井』的故事,說得再真切些,越詳實越好。」

鍾會臉上露出瞭然之色:「大將軍這是要借天命,定遷都之事?」

「不是遷都。」

司馬昭起身,走到堂前懸掛的鐵胄旁,手指撫過冰冷的甲片:

「是遷鼎。彭城四戰之地,北有漢,南有吳,早晚不保。」

「遼東雖寒,然有山海之險,鮮卑為援,足可立國。」

他頓了頓,「至於陛下願不願去……那就由不得他了。」

賈充低聲道:「陛下性子剛烈,恐……」

「剛烈?」司馬昭轉身,輕蔑一笑,「公閭,你記住,剛者易折,烈者易焚。」

「陛下若懂事,某保他一生富貴;若不懂事……」

他沒有說下去,只輕輕拍了拍那副鐵胄,甲片相擊。

——

宮裡。

曹髦死死地盯著「國事繁劇,容後入覲」這八個字。

這八個字,就寫在他親手寫的詔文旁,肆意地侮辱著他這個皇帝的威嚴。

「容後入覲……」曹髦喃喃重複,「他連敷衍朕……都懶得敷衍了。」

侍中王沈、尚書王經、散騎常侍王業三人垂首立於下。

王經上前一步,滿是憂慮:

「陛下息怒。大將軍既如此回復,便是……便是心意已決。」

「今宮中宿衛皆其舊部,彭城守軍盡聽其令。陛下若強要追究,恐……恐激生變故啊。」

「變故?」曹髦抬頭,眼眶已是含淚:

「王尚書,你是怕朕……怕朕像廢帝(曹芳)一樣,被司馬昭趕下龍椅嗎?」

王經跪地,亦是淚流滿面:

「臣……臣正是此意啊!陛下明鑑,廢帝之事,去今不過三載,前車之鑑,殷鑑不遠啊。」

「當時故太傅(司馬懿)以『昏亂失德』之名行廢立,滿朝無人敢言。」

「今大將軍之勢,更勝其父。陛下……陛下年少,來日方才。」

「來日方長?」曹髦忽然慘笑,「王卿,你覺得司馬昭會給朕『來日』嗎?」

他的目光,落到詔書旁的另一卷帛書上。

這正是和詔書一同被送回,說是大將軍的奏章。

曹髦伸手拿起,解開絲絛。

帛書展開的瞬間,一行工整華麗的隸書標題刺入他的眼帘:

《遼東龍井祥瑞頌》。

他往下讀去:——

……襄平故井忽現異象。

有雙黃龍出焉,長三丈余,鱗甲燦然如金,長須垂地,盤旋三日,鳴聲如雷,乃騰空而去。

父老皆見,咸曰:此天命眷顧遼東,當為帝王之宅也……

——

當他讀到「當為帝王之宅」時,再也忍不住地把帛書往三人腳下砸去。

手指顫抖地指著地上的奏書:

「司馬昭……是連同這卷東西,一起把朕的詔書送回來的!」

「他想讓朕去遼東,去遼東!」

「你們說,哪還有什麼來日方長?」

王業顫聲勸道:「陛下可暫作隱忍,待年長些,再……」

「待年長些?」曹髦打斷他,「待朕年長些,司馬昭早就把朕『遷』到襄平去了!」

「待朕年長些,天下人只會記得遼東有個『魏帝』,誰還會記得,大魏乃是天下正中?」

「我不去,我不會去的!」

王沈、王業、王經三人皆是伏地不語。

「你們退下吧……」曹髦看著三人的模樣,滿臉失望,跌坐在地,「朕……想一個人待會兒。」

三人躬身退出。

——

延熙十六年六月,司馬昭以青徐事復書拒魏主曹髦入覲之召,並附《遼東龍井祥瑞頌》一卷。

髦得書,夜不能寐。

是夜,髦獨坐西暖閣,展祥瑞頌復觀之。

見「雙黃龍現井」「帝王之宅」等語,忽擲卷於地,仰天而笑,笑聲悽愴。

俄而取素絹,研濃墨,奮筆作《潛龍篇》,其辭曰:

傷哉龍受困,不能越深淵。

上不飛天漢,下不見于田。

蟠居於井底,鰍鱔舞其前。

藏牙伏爪甲,嗟我亦同然!

書畢,帝以指重叩「鰍鱔」二字,曰:

「司馬昭以遼東之井為『龍居』,視朕為何物?」

「彼所謂『黃龍』,不過泥淖中鰍鱔耳!朕寧碎鱗於彭城,不遷鼎於偽井!」

侍宦有窺見者,密報司馬昭。

昭得密報,召賈充、鍾會示之。

充展詩卷,讀至「鰍鱔舞其前」,面色驟變,惶然曰:「『鰍鱔』之喻,其鋒直指大將軍……」

鍾會細觀詩稿,忽撫掌笑曰:

「『蟠居於井底』,陛下自比困龍,卻不知井底之龍,本為囚物,此詩非宣戰,實哀鳴也。」

昭不答,取詩卷自觀。

目光掃過「不能越深淵」「藏牙伏爪甲」等句,勃然變色。

至「嗟我亦同然」五字,忽擲卷於地:

「彼以『鰍鱔』辱吾等,自比『困龍』,是謂吾等為佞幸,彼為真龍耶?」

充伏地請罪,昭徐曰:「童子作此誅心之語……非童言也,乃天授之敵。」

遂令:「自今日始,宮門戍衛增三倍,凡帝所食飲、所閱簡牘、所近侍從,皆需經虎賁中郎將成濟親驗。」

「命太史令即日頒告天下:遼東龍井祥瑞,實應天命。著令有司籌備遷都事宜,三月內必啟程。」

言罷,昭又目視地上詩卷,冷笑曰:「彼既以『井底』嘲吾,吾便填平天下井,看龍棲何處。」

有史臣「小伙不錯啊」曰:

曹髦聰慧早成,然生於僭偽之庭,處權臣竊鼎之際。

以沖齡作「鰍鱔困龍」之詩,譬猶雛鳳張喙向鷙鷹,其志雖銳,其危益亟。

司馬昭本忌其剛銳,見此詩而惡毒滋甚。

詩能刺骨,亦能招禍,悲夫!

然以漢室三興之統觀之,此實僭偽內訌,自取覆亡之兆也。

昔光武皇帝嘗言:「天命無常,惟德是輔。」

觀曹髦之困、司馬昭之暴,豈非德衰祚終之驗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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