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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90章 各自算計(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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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硬生生止住腳步,胸口劇烈起伏。

良久,他緩緩鬆開拳頭,手指甚至因為過度用力而微微痙攣。

「我……」他聲音沙啞,「我不知道。」

全公主這才放下團扇,輕輕拍了拍榻邊:「坐。」

孫峻僵硬地走過去,坐下。

身體繃得筆直,像一尊石像。

「讀信。」全公主將帛書遞還給他,「讀給姑母聽。」

孫峻接過帛書,手指觸到絹面時微微發抖,如同接了燒紅的鐵塊。

他展開,開始讀。

起初聲音還帶著怒意,但越發下讀,聲音越低。

讀完最後一個字,殿內陷入死寂。

「聽出來了麼?」全公主輕聲問。

孫峻沉默。

「他在試探你。」全公主的聲音很溫柔,「試探你的底線,試探你的耐性,試探你……到底有多怕他。」

孫峻猛地抬頭:「我不怕他!」

「那你抖什麼!」

全公主截斷他的話,目光落在他正不受控制顫抖的手上。

孫峻像被燙到般,猛地將手縮回袖中。

他閉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氣,緩緩吐氣。

再吸氣,吐氣……

如此十數下,這才緩緩睜開眼睛,這一回,他的聲音平靜了許多:

「姑母,我不是怕他,我是怕,馮永的來信,是不是就可以確定,細作從彭城傳回來的流言是真的?」

「司馬昭真和漢國定了『兩年之約』?真要把青徐……雙手奉上?」

「如果是真的,那我們,該怎麼辦?」

全公主沒有回答,她緩緩站起,走到窗前,透過竹簾望向北方。

孫峻跟著站起來,在她身後來回踱步,如同困獸,焦慮而急躁:

「還有,從彭城送回來的密報說,司馬昭正在青徐焚糧遷民,行焦土之策。」

「他這是……這是要把青徐燒成白地,然後扔給漢國!」

自顧自地說了這麼多,孫峻猛地頓住腳步,眼中血絲密布:

「而馮永這封信,他也是在告訴我們:青徐,他要定了。」

全公主終於開口,輕聲說,「青徐若歸漢……那漢軍鐵騎,是不是就可以直達大江邊上?」

徐州的廣陵郡,處於魏國的控制之下。

而淮水入海的最後一段,正好在廣陵境內。

如果漢國得了廣陵,就意味著漢軍可以隨時越過淮水。

那麼大吳精心構築的淮水防線,就成了笑話。

孫峻站到全公主身邊,胸口劇烈起伏,聲音裡帶著恐懼:

「不錯!屆時,我大吳三面受敵,淮水防線,形同虛設!」

「本宮算過。」全公主轉身,「自月前彭城流言初起,本宮便夜夜在算,算兵馬,算糧草,算人心……」

她抬眼,眼中第一次露出近乎絕望的目光:

「如果流言是真的,再怎麼算,也只有一個結果:若漢國全取青徐,我大吳……恐怕難以久撐。」

殿內死寂。

良久,孫峻緩緩跌坐到榻上,雙手深深插入發間:

「這些日子以來,我還存著僥倖,想著司馬昭再蠢,也不至於把基業當籌碼送人!」

「想著那些流言,或許是細作散布的謠言。」

「可現在這個信,等於是馮永親口承認了!他連掩飾,都懶得掩飾了!」

全公主走回榻邊,拾起馮永那封信重新細細地又讀了一遍。

「勿令一卒一騎越境生事。」全公主重複著信里的話,喃喃道,「他為什麼要強調騎?」

「他是不是想告訴我們,因為青徐多平原,最利騎兵馳騁?」

「漢國得了青徐,下一步就是組建北地鐵騎,直撲淮南?」

她又點向另一處:

「兩國舊誼,當共維之——舊誼?什麼舊誼?是襲取荊州的舊誼,還是火燒連營的舊誼?」

「他是不是在提醒我們:漢吳之間,從來只有利益,沒有情誼?」

孫峻猛地抬頭:「那依姑母之見,我們難道只能是坐以待斃?」

「坐以待斃?」全公主將帛書輕輕放下,團扇慢慢地搖著,「當然不行,但也不能以卵擊石。」

她走到孫峻面前,俯身,聲音壓低:

「子遠,你聽好。馮永此信,看似強硬,實則也暴露了他的真實想法。」

孫峻怔住:「真實想法?」

「他為何急著要我們『嚴守封疆』?」

全公主眼中閃過一絲精光,「因為他怕,怕我吳國趁漢魏交割之際,北上爭地。」

「怕司馬昭的焦土之策還不夠,怕我吳國再給他添亂!」

她坐到孫峻身邊,團扇輕搖:

「這說明什麼?說明漢國對接收青徐,並無十足把握。說明馮永此刻,最想要的是平穩過渡。」

孫峻眼中漸漸亮起:「所以我反而該……」

「該讓他更不平穩。」全公主截斷他的話,「但不是明著來。明著來,是給他送開戰的藉口。」

說到這裡,她停下搖團扇:「讓呂壹去辦三件事。」

孫峻肅然:「姑母請講。」

「第一,以你丞相府名義,回信馮永。言辭要恭順,就說——」

「吳漢舊誼,山高水長。峻必嚴敕部伍,謹守封疆,不使一卒北渡。」

「今聞漢國有重臣親撫青徐,吳主感佩,特備稻米千石、江東錦緞百匹,以為賀儀。』」

全公主盯著孫峻,加重語氣「記住,信要寫得……讓馮永看了,都覺得我吳國軟弱可欺。」

孫峻咬咬牙:「這是……示弱?」

「示弱,才能讓他放鬆警惕。」全公主繼續道:

「第二,暗中多調細作渡淮北上,在青徐各郡,散播流言。」

「散播什麼?」

「就說,漢法嚴苛,入青徐即行土斷,凡田產過百畝者,皆沒入官。」

「且漢國欲遷關中貧民百萬入青徐,本地士庶,皆需讓出田宅。」

「還有,吳主已與漢國密約,共分青徐,淮水以南歸吳,以北歸漢。」

孫峻倒吸一口涼氣:「這……這是要攪亂青徐人心?」

全公主淡淡道,「人心一亂,漢軍便需分兵彈壓,接收進度必緩。」

「那第三件事?」

全公主重新輕搖團扇:

「第三,你明日便在朝會上,將馮永此信公之於眾。」

「然後痛心疾首,言漢國咄咄逼人,欲吞天下。我江東兒郎,當枕戈待旦,誓死衛土!」

她頓了頓,「滕胤若主和,你便斥他通漢賣國;呂據若主戰,你便贊他忠勇可嘉。」

「然後命他總領淮防,授他臨機專斷之權。」

孫峻愕然:「授呂據大權?他若真與漢軍衝突……」

「那便是他擅啟邊釁。」全公主輕笑,「屆時,你便可將他拿下問罪。」

「既除了這個眼中釘,又給了馮永一個交代,一如諸葛恪舊事,而淮防兵權,自然重回你手。」

滕胤和呂據,不但是孫峻的輔政政敵,也是諸葛恪的潛在盟友。

此二人不除,他們姑侄二人,便不會安心。

孫峻沉默良久,這才輕聲說道:

「姑母,我有時覺得,你我就像在刀尖上跳舞,一步踏錯,便是萬劫不復。」

全公主聲音輕柔:「亂世之中,誰不是在刀尖上跳舞?」

「區別只在於,有些人跳著跳著,就掉了下去,而有些人跳著跳著,跳到了天階之上。」

她輕輕地摟住孫峻,溫柔道:

「放心,我會陪著你跳。」

「姑母。」孫峻輕聲說,「若有一日,漢國真的大軍壓境,而你我計策皆盡落空……」

「那就戰。」全公主打斷他,聲音平靜,「戰到最後一兵一卒,戰到建業城頭插滿漢旗。」

「好!」

外頭酷暑難耐,讓人容易燥熱。

兩人皆可聞到對方的呼吸。

全公主閉上眼,靠到孫峻懷裡,近乎耳語般地喃喃道,「子遠,抱緊我……」

孫峻一怔,看了一眼緊閉著的殿門:「姑母,這……這是白日……」

「怕什麼?沒人敢進來!」

孫峻一隻手緩緩地摟過全公主地腰,一隻手悄悄地摸了摸自己懷裡。

還好,帶了。

「咳,姑母,天太熱,方才說了許多話,我先喝口水。」

全公主睜開眼,用懷疑地目光看了他一眼:「快去快回。」

「好,好,馬上就好!」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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