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80章 遼東,遼西(2/2)
那豈不是……
右夫人脫口而出:「漢吳開戰?!」
她繼而看向馮大司馬:「我們不先打遼東?」
馮大司馬搖頭,臉上帶笑,笑中帶著一絲佩服:
「要不說是司馬懿呢?他率殘兵從河北退走前,放縱胡騎劫掠河北,又掘漳水以阻追兵……」
「縱使朝廷對河北三年免賦,全力恢復民生,亦不過堪堪安定,能重新收稅而已。」
「若要徵發民夫,遠伐遼東,河北百姓,擔不起。按慣例,至少需再等三年——前後便是六年。」
為什麼要再等三年?
因為一個普通百姓之家,一個青壯用三年,正好可以給家裡攢下屬於自己的一年口糧。
但不管是磨刀霍霍的大漢將士,還是朝堂諸公,甚至眼瞅就能完成三興大業的老實娃子劉胖子,都不可能願意多等一刻。
所以,只能先向東吳用兵。
而司馬昭,又可以在遼東多苟延殘喘兩三四五年。
不過……
但那又如何呢?
再厲害的陰謀,在堂堂大勢面前,也不過是雕蟲小技罷了。
「司馬懿……」右夫人輕輕地念叨著這個名字。
以前還不覺得如何,畢竟一直都是自家阿郎的手下敗將。
此時一看此人遺策,覺得當真有些……
瞟了一眼馮某人。
深謀遠慮的味道?
馮永察覺到她的目光,背脊微微一僵,連忙裝作全神貫注研究地圖,連呼吸都放輕了三分。
總覺得腰子在隱隱作痛。
「細君你回去後,多留意一下遼東消息。」他輕咳一聲,正色道:
「我總覺司馬懿費如此心力布局,不會這般簡單。」
「明白。」幸好右夫人沒有別的動作,轉身欲走,又停步回頭,「對了,那石砲……我們的軍械營,如今可有更勝之作?」
馮永面無表情地點了點頭,目光仍釘在地圖上,一副「此乃軍中機密」的模樣。
右夫人見他這般,只道是涉及左夫人所掌軍務,故而不願多言。
當下輕哼一聲,終究還是轉身離去。
「對了,」馮永的聲音從身後傳來,「讓田國讓(田豫)來見我。」
張星憶腳步未停,只抬手示意知曉,便出門而去。
——
約莫半個時辰後,書房外傳來沉穩卻略顯滯重的腳步聲。
「稟大司馬,田豫將軍到。」
「請。」
櫟木門被輕輕推開,一位老者緩步而入。
他身著深青色常服,外罩一件半舊的羔裘,鬚髮皆白如塞外初雪,臉上溝壑縱橫,全是歲月留下的痕跡。
雖腰背微佝,但腳步依舊沉穩。
田豫在門檻內三步處停住,拱手行禮:「田豫,拜見大司馬。」
馮永早已從案後起身,快步上前虛扶:「田公不必多禮,快請坐。」
他引田豫至炭盆旁的席榻就座,親自從紅泥小爐上提起銅壺,斟了一盞加了薑片與飴糖的驅寒飲子遞過去。
「天寒地凍,田公年事已高,某卻讓田公冒寒前來,辛苦辛苦!」
馮永語氣溫和,目光卻細細打量著眼前老人。
田豫雙手接過,道了聲謝,又對馮大司馬所說的辛苦連稱不敢。
盞壁溫熱透過掌心傳來,他卻沒有立刻飲下,而是抬眼看向馮永。
燭光下,這位名震天下的大司馬正當盛年,眉宇間有久居上位的威儀,並無想像中深謀遠慮的那種陰沉。
但見馮大司馬溫聲問道:
「田公在長安這宅邸,住得可還習慣?去歲倉促安置,若有不便之處,但說無妨。」
田豫放下瓷盞,拱手道:
「勞大司馬掛懷。所賜宅院臨近東市,屋舍寬敞,僕役周全,更有地窖儲冰,夏日亦不覺酷熱。」
「某一個老卒降將,得此厚待,已是逾格。」
「東市喧鬧,怕擾了公清靜。」馮永說著,從案下取出一隻填漆食盒,推至田豫面前:
「這是蜀中剛送來的蜜漬橘餅,性溫潤肺,公可嘗嘗。」
田豫謝過,取了一枚。
橘餅金黃透亮,裹著晶瑩糖霜,入口軟糯甘甜。
馮大司馬又問:「公每日起居如何?」
「雞鳴即起,練一套五禽戲,而後食糜粥一碗,雞子兩枚。」
田豫答得一絲不苟,「午後小憩片刻,便讀些兵書戰策——雖老眼昏花,幸有孫兒在旁誦讀。」
問了一些日常生活,馮大司馬卻是一字也不提他事,只當是此番是關心老將。
田豫人老成精,深知自己就算是早年與先帝有舊,但身為降將,也不可能輕易能踏入這個大漢權力中樞之地。
雖然馮大司馬言辭流利,神色自若,但他知道,事情可能並不會這麼簡單。
於是他主動問起:
「大司馬事務繁忙,日理萬機,想來此時召某前來,定不是為了這些閒事,可是有要務吩咐?」
馮永卻笑了笑,在對面坐下,伸手撥了撥炭盆里的銀骨炭,火星「噼啪」濺起。
「無甚要事,只是久聞公之大名,一直未曾深談。」
他語氣輕鬆,「公在幽州鎮守多年,威震北疆,鮮卑、烏桓聞公之名而膽寒,永心嚮往之,故而想見識一下田公風采。」
田豫沉默片刻,緩緩飲了一口熱湯。
姜的辛辣與飴糖的甘甜在喉間化開,卻化不開他心頭的疑惑。
「陳年舊事,何足掛齒。」他放下瓷盞,聲音平靜,「某如今不過一老朽降將,蒙大司馬不棄,賜宅安居,已是厚恩。」
馮永看著老人那雙依舊清亮的眼睛。
那裡面沒有頹唐,沒有怨懟,只有歷經滄桑後的通透,以及一絲未曾熄滅的銳氣。
他有些說不出口。
原本的打算,是讓田豫以鎮北將軍身份前往幽州,借其昔日威名安撫邊郡,威懾遼西,為將來圖遼東作準備。
此老在幽州經營多年,熟悉地理人情,鮮卑諸部亦敬畏其名,實為最佳人選。
但……
馮大司馬的目光掃過田豫……
他心裡猶豫了。
田豫已經八十歲了。
此去幽州,千里迢迢,天寒地凍。
若途中有個閃失……
書房內一時寂靜。
許久,馮大司馬輕輕嘆了口氣。
「其實……」他開口,卻又頓住,搖了搖頭,「無事。今日請公來,確只是閒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