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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81章 長安與建業(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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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豫就這麼靜靜看著馮大司馬。

馮大司馬只是低頭飲茶湯。

安靜過後。

最終還是田豫緩緩開口:

「大司馬甫一見某,便道『天寒地凍,公年事已高,一路辛苦』。」

馮大司馬點頭:「是。」

「再問某日常起居、飲食湯藥,乃至幽州舊事。」

「最後卻說……無事閒談。」

他抬起頭,目光如鏡,照出人影:

「大司馬既如此體恤某年邁,卻又不惜冒寒召某入府;既問幽州舊事,卻又言只是閒談。」

他頓了頓,聲音低沉而厚重,「可是實欲用某而不敢用?大司馬是怕某老邁,不堪驅馳?」

馮大司馬眼神微動,卻未答話。

田豫見此,繼續追問:「大司馬既提幽州舊事,可是幽州……出了什麼事?」

馮大司馬沉默片刻,終是搖頭:「幽州無事。」

聽到這四個字。

田豫眼中那簇剛剛燃起的久違的火焰,倏地熄了下去。

他腰背似乎更佝僂了幾分,自嘲般低笑一聲:

「也是……某糊塗了。」

他轉身望向馮大司馬身後那幅巨大的地圖,聲音里透出蒼涼,還有嘆息,慶幸:

「如今大漢兵精糧足,威加海內。北疆胡夷,鮮卑臣服,烏桓內附,哪裡還需要某這老朽?」

他的聲音越發低沉下去:

「某這一輩子,生於邊郡,長於戰陣,參與北疆事務二十七載……,只道能為百姓驅趕胡夷,護一方平安。」

他聲音漸低,長長嘆息:

「沒想到被人所排擠,不得已退出幽州,困在汝南,那些年,看著江南水鄉,卻非某心之所喜。」

他回頭看向馮大司馬,眼中是八十老人應該有的平靜:

「大司馬,某這把年紀,所求不多。只是……」

他頓了頓,終是說出心底最深的遺憾:

「只是不甘心啊。不甘心就這麼,埋入黃土後,都不能回北疆看一眼。」

「不甘心當年離開先帝時,那句『他日必當再會』的諾言,成了空話。」

不是,怎麼突然提先帝了?

馮大司馬抬頭看向田豫那帶著祈求的目光,終於決定透露一點實情:「遼東有變。」

田豫還沒說完,就聽到這麼一句,連忙問道:「公孫修反了?」

「不。」馮大司馬搖頭,「遼東……已歸偽魏。」

田豫霍然起身:「何時之事?!」

「就在上個月,襄平城破,公孫修自焚。」

馮大司馬沉聲道,「司馬昭跨海奇襲,十日破襄平,如今遼東四郡,盡入魏手。」

田豫臉色驟變。

他的目光,死死地盯在輿圖上,臉上儘是不可思議之色:「怎麼會……」

跨海……十日……

「司馬昭用了石砲。」馮大司馬主動解釋道,「田公應該聽說過,我大漢軍中,有一奇械,乃攻城利器。」

「早年曾被人泄秘於偽魏,這一次司馬昭跨海奇襲遼東,用的就是這等攻城奇械。」

當下他又把司馬懿之謀,聯合鮮卑三韓高句麗齊攻遼東的事說了一遍。

田豫恍然:「怪不得。」

「現在最重要的,是遼西。司馬昭許鮮卑步搖部可牧馬於遼西,不出兩三年,東部鮮卑必然坐大。」

「到時,我擔心他們會劫掠幽州,為禍邊民。」

步搖部得了遼西,就會有能力整合東部鮮卑。

如拓跋力微舊事。

偏偏這幾年,河北都不宜大動干戈。

只能說,司馬懿這老賊,死了都不讓人安寧。

所以如今最好的辦法,就是派一個曾名震北疆,最好是殺過不少胡夷,讓東部鮮卑不敢輕易進犯的將領,前去鎮守幽州。

這樣的人物,大漢內部是沒有的。

只能從偽魏那邊投降過來的人里選。

而田豫,就是最好的人選。

與先帝有舊,又曾威鎮北疆,長年活動於北方,非常熟悉幽州。

可惜,年紀太大了。

田豫聽了馮大司馬的話,眼中那簇熄滅的火焰重新燃起,且比之前更熾烈。

只見他快走兩步,來到馮大司馬案幾前,單膝跪地,動作穩如山嶽,一點也不像八十老將:

「大司馬!某請赴幽州,鎮守北疆!」

馮永上前欲扶:「公先起……」

「大司馬且聽某言!」田豫不動,不起,抬頭直視馮永,眼中竟有淚光閃動:

「某請命,非為一己之功名,實為……彌補畢生雙憾!」

「其一,」他聲音微顫,「某年少時與先帝相識於幽州,先帝以國士待某,某卻因老母在堂,未能隨先帝南下。」

「建安六年,某離先帝而去,雖為盡孝,然心中常懷愧疚。」

他深吸一口氣:

「如今先帝雖已晏駕,然大漢猶在!」

「某重歸漢室,身無寸功,若不能為陛下、為大漢守土安民,九泉之下,有何面目見先帝?大司馬,老夫已經八十了,時日無多矣!」

「其二,」他伸手緊緊握住馮大司馬的小臂:

「某鎮守幽州二十七載,卻因與王雄政見不合,被調離邊塞,困於汝南多年,壯志難伸。」

「每夜夢回,無不夢想著回到北疆,某,乃是幽州人,不能返回北疆,此憾,刻骨銘心!」

他忽然重重叩首,額頭觸地:

「大司馬!某今年八十,來日無多。」田豫再一次提起自己的年紀:

「唯願重返幽州,以殘年餘力,為我大漢再守一次邊關!」

「若能使胡騎不敢窺邊,百姓得以安枕。」他抬頭,淚已落下,聲音卻無比堅定:

「某縱馬革裹屍,埋骨白狼山,亦死而無憾!」

「只求大司馬,成全!」

最後三字,聲已嘶啞,帶著顫抖。

書房內一片寂靜。

馮永手上用力,雙手扶起田豫。

他感受到老人手臂的顫抖,也感受到這份數十年的執念。

雖然可能有別的原因,但馮大司馬願意相信他說的是真的。

「公之心志,永已深知。」馮大司馬鄭重道,「公之雙憾,永,願助公彌補。」

「田公先回去準備,明日我便進宮,把此事說與陛下聽,且看陛下如何決斷。」

「謝過大司馬!」

只要大司馬願意開口相助,此事已成十之八九。

天下誰人不知,陛下最願意聽大司馬的話?

田豫深深一揖,轉身離去時,那原本稍微有些佝僂的腰背已經挺得筆直。

——

延熙十一月的風雪,無法冰凍長安的炙熱之志,而處於南方的建業,風雪遠不如長安大,但寒意卻極為滲人。

雨夾雪淅淅瀝瀝,敲打著府邸的青黑瓦當,雪粒混著雨水在檐下結成冰凌。

呂壹披著件半舊的油絹斗篷,袖中揣著一卷封緘的竹簡,穿過重重廊廡,來到孫峻的書房外。

兩名甲士無聲推開厚重的木門,呂壹躬身而入,斗篷上的冰水滴滴答答落在青磚地上。

書房內炭火正旺,孫峻正倚在憑几上,把玩著一柄不知是誰送上來的錯金玉具小劍。

見呂壹進來,他眼皮未抬,只淡淡道:「何事?」

「大將軍,西陵密報。」呂壹從袖中取出竹簡,雙手奉上:

「校事府安插在諸葛元遜府中的耳目,錄得其與黃門陳遷的對話。」

孫峻這才抬眼,接過竹簡,用劍鞘挑開繩子。

竹簡展開,上面是用小篆密寫的三段話——正是諸葛恪臥病時的感慨。

呂壹垂手侍立,目光卻悄悄觀察孫峻的神色。

孫峻逐行看去:

「吾……愧對大王,愧對張妃啊!」

旁邊有小字標註:「『大王』指長沙王孫和,諸葛恪與廢太子一黨,舊情未斷。」

孫峻冷哼一聲,繼續下看:

「昔年我若……若再堅決些,力保太子,何至於此?」

硃批標註:「公然質疑先帝(孫權)廢立之決,心懷怨懟。」

看到此處,孫峻已面沉如水。

他手指用力按了按劍柄,繼續看最後一段:

「如今我自身難保,竟連累她在長沙受苦……早知今日,當初在位時,就該……該讓她過得比旁人更好些才是!」

這一句,沒有硃批標註。

孫峻盯著這行字,初時眉頭緊鎖,喃喃道:「『她』指張妃……『過得比旁人更好』?」

呂壹上前半步,聲音壓得極低:「大將軍,此『她』……指的正是張妃。」

頓了頓,頗有些意味深長:

「張妃已是長沙王妃,身份尊貴。若還要『過得比旁人更好』……會是個什麼樣的好法?」

「這『旁人』,指的又會是誰呢?」

孫峻猛然醒悟!

他把玉具劍叭地一聲按在案上,站起身來:

「他是指……要讓張妃當皇后!?過得比皇后還好?!」

「小人覺得諸葛恪正是有此意。」呂壹垂首,聲音裡帶著恭敬:

「大將軍請想:張妃乃前太子孫和之妻。若她過得比皇后更好,那豈不是說……孫和該過得比陛下更好?」

孫峻臉色鐵青,額角青筋暴起,在書房內疾走數步,忽而轉身,眼中殺機閃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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