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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81章 長安與建業(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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孫峻臉色鐵青,額角青筋暴起,在書房內疾走數步,忽而轉身,眼中殺機閃過:

「你是說,諸葛元遜……他這是懷念廢太子孫和!他這是覺得……孫和才該是皇帝!」

呂壹深深一揖:

「大將軍明鑑。此語雖未明言,然其心已昭然若揭。諸葛恪不甘被貶,暗中仍與廢太子一黨勾結,圖謀不軌!」

孫峻抓起竹簡,死死盯著最後那句沒有標註的話,忽然冷笑:

「你為何不標註此句?」

呂壹抬頭,臉上露出惶恐:「小人不敢。」

「不敢?」

「此語太過誅心,某若標註,恐有『構陷大臣』之嫌。」

呂壹聲音誠懇,「故某隻如實記錄,留待大將軍……明斷。」

好一個「明斷」!

孫峻盯著呂壹,忽然笑了笑。

笑畢,他走回案前,重新拿起玉具劍,手指緩緩撫過劍身錯金的夔龍紋:

「諸葛元遜啊諸葛元遜……你仗著是先帝託孤之臣,屢屢與某作對。」

「某將你貶至西陵,你非但不思悔改,竟還敢暗懷異志,勾結廢太子……」

他猛然拔劍,狠狠地下插,整個劍身,深深地插入了案幾之中。

「此賊不除,國無寧日!」

呂壹面上愈發恭謹:

「大將軍,諸葛恪雖被貶,然其在軍中仍有舊部,在朝中亦有聲援。若貿然動手……」

「某自有計較。」孫峻收劍入鞘,眼中閃過陰鷙之色,看向呂壹,「你先回去,莫要聲張。」

「小人明白。」

看著呂壹的身影消失在門口,孫峻一刻也沒拖延,立刻更衣,從大將軍府側門悄然登車,直驅宮城。

昭陽宮的角門得了吩咐,無聲開啟。

孫峻穿過重重帷幔,全公主正背對著他,立在窗前。

聽到腳步聲,她緩緩轉身:「突然就要入宮,何事如此緊急?」

孫峻屏退左右,只留兩名全公主的心腹宮婢在門外守著。

這才將呂壹呈上的密報竹簡,雙手遞上。

全公主年過四十,但保養得宜的面容在宮燈下仍可見當年艷色。

她展開竹簡,初時神色尚淡,待看到「愧對大王,愧對張妃」時,眉頭微蹙。

再看到「若再堅決些,力保太子」,捏著竹簡的手指已微微顫抖。

及至最後那句「早知今日……該讓她過得比旁人更好些」,她猛地將竹簡合上,胸口起伏。

這個反應,和孫峻看密報時差不多。

唯一不同的是,胸口的金繡鸞紋深衣隨著呼吸微微震顫。

「好!好一個諸葛元遜!」她聲音壓得極低,卻帶著極深的恨意:

「他這是……在為孫和鳴冤?在為張氏叫屈,對吧?」

孫峻沉聲道:「公主明鑑。此言若傳揚出去,那些舊日太子黨羽,難免……」

「何止是『難免』!」

全公主霍然起身,手中竹簡「啪」地一聲摔在鋪著從細絨地毯的地上。

她在殿內疾走兩步,忽又停住,轉身盯著孫峻,眼中是毫不掩飾的驚怒,還有一絲……恐懼。

那恐懼孫峻看得很清楚。

他太了解眼前這個女人了。

她與孫和生母王夫人的舊怨,可追溯到二十多年前。

當年王夫人與步夫人在宮中爭寵。

後來南魯黨爭,她更是站在魯王孫霸一邊,極力構陷太子孫和,最終促成廢立。

而最致命的一擊,是在先帝病重彌留之際。

「先帝……先帝最後那幾日……」

全公主聲音發顫,想起了那個充滿丹藥味與死亡氣息的寢殿:

「他曾想……曾想召孫和回來……」

她走到孫峻面前,眼中恐懼化為狠厲:

「本宮當時心都涼了半截!我跪在榻前哭訴,說『陛下若召和弟,亮兒何以自處?國本豈不動搖?』先帝這才作罷。」

她抓住孫峻的衣袖,眼睛死死地盯著孫峻:

「不能讓孫和活著!絕不能讓他活著!只要他活著一天,那些舊臣,那些念著『嫡長』名分的人,就永遠不會死心!」

「如今連諸葛恪,先帝託孤的諸葛恪!都敢說這種話,若再姑息……」

她沒說完,但孫峻已完全明白。

這不是簡單的「權臣忌憚功臣」,這是你死我活的清算。

全公主與孫和之間,是二十多年的舊怨,是儲位之爭的血仇,是恐懼對方捲土重來的徹骨寒意。

孫峻緩緩問道:「公主之意是?」

全公主鬆開手,走回案前,重新拾起那捲竹簡,死死盯著上面「大王」二字。

「孫和不能留在長沙了。」她聲音平靜下來,卻更令人毛骨悚然:

「長沙雖偏遠,但終究是一方郡治,豪族盤踞,水路通達,而且離西陵不遠。」

「他在那裡,就是個念想,一面破旗,卻總有人想把它重新豎起來。」

她抬頭,眼中已無半分猶豫:「遷到新都去。」

孫峻目光一閃:「新都?」

全公主咬著牙說道:

「對,新都!那裡山高水險,地僻人稀,把他遷到那兒。」

「圈在一座宅子裡,外有重兵把守,內有宮人監視——我要他叫天不應,叫地不靈!」

孫峻緩緩點頭。

他明白,遷新都只是第一步,全公主真正的目的,是為殺孫和鋪路。

「那諸葛恪?」孫峻問。

「諸葛恪……」全公主沉吟片刻,「此人畢竟有東興大功,在軍中朝中仍有聲望。貿然殺之,恐激大變。」

她走回孫峻身邊,低聲道:

「先奪其兵權。以陛下名義下詔,就說『都督勞苦功高,今既染恙,宜回京休養,朕當親問方略』。」

「讓他繼續做太傅,榮銜厚祿養起來。只要他離開西陵,回到建業……」

她沒說完,但孫峻已懂。

只要諸葛恪回京,便是虎落平陽。

只待孫和一死,再偽造些書信,和諸葛恪那些話一一對應。

那麼,諸葛恪就是心懷異志,對先帝不滿,對陛下不滿。

「若他不肯奉詔呢?」孫峻問出關鍵。

全公主眼中寒光一閃:「那便是抗旨。」

「屆時,他那些『愧對大王』、『力保太子』的話,同樣可與『勾結廢太子、圖謀不軌』的罪名連在一起。」

「你便可調兵討逆,名正言順。」

但不管如何,就是要先殺孫和,殺了孫和,再殺諸葛恪。

對於全公主來說,誰敢幫孫和就殺誰。

孫峻心中暗贊。

先遷孫和,斷其外援;再召諸葛,誘其入彀。

若諸葛恪就範,則瓮中捉鱉;若其反抗,則興兵討伐。

無論如何,主動權皆在己手。

「公主思慮周詳。」孫峻拱手,「某這便去安排。遷孫和之事……」

「詔書本宮來擬。」全公主打斷,「陛下那邊,本宮自會去說。」

「一個被廢多年的兄長,陛下不會多問。至於朝中……」

她冷笑,「我倒要看看,誰會為了這麼一個失勢的廢太子,得罪你我?」

孫峻點頭,正要告退,全公主忽又叫住他。

「丞相,」她聲音柔和下來,卻更顯深沉,「此事關乎你我身家性命,關乎吳國社稷安穩。」

「孫和……必須死。諸葛恪……也必須除。這建業的宮牆內外,大吳朝野,只能有一個聲音。」

她伸手,指尖輕輕撫過孫峻官袍上的織金蟠螭紋,像在撫摸權力的肌理:

「你我在一條船上。船若翻了,誰都活不成。」

孫峻深深一揖:「某,明白。」

話音未落,全公主忽然伸臂,用力將他摟到自己胸前。

蹙金深衣下傳來急促的心跳,混合著蘇合香的暖膩氣息,撲面而來:

「今晚……就別走了。」她聲音壓得極低,帶著久曠的沙啞,「你好久……沒陪我了。」

孫峻身體微僵,心頭猛地一緊——糟了!

來得太急,竟忘了帶秘藥!

可全公主的呼吸已如炙炭般灼熱急促,纖指緊緊攥著他的官袍襟口,分明一刻也等不得了。

孫峻只得硬著頭皮反手攬住她的腰,指尖觸到玉帶鉤的冰涼,心底卻是一片發虛。

全公主輕笑,吹熄了最近的一盞連枝燈。

帷幔如夜幕垂落,將兩人身影吞沒。

黑暗中,炭火偶爾爆出火星,映出錦榻上凌亂交迭的衣影,和一陣短促又壓抑的窸窣。

不過片刻,全公主帶著怒意的聲音便從黑暗中響起:

「怎麼回事?!」

她猛地坐起:

「是不是你這段時間,都把勁使到那些賤婢身上了?」

她聲音尖利起來,「到我這兒,就成軟腳蝦了?!」

孫峻慌忙起身,在榻邊躬身,聲音發虛:

「姑……姑母容稟,近日國事實在繁重,侄兒,侄兒日夜操勞,確是……確是有些力不從心……」

他越說聲音越低,額角已滲出細汗。

「以後入宮,不許再碰那些賤婢,滾!」

孫峻不敢反駁,連滾帶爬滾出帷幔,狼狽而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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