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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83章 一觸即發(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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延熙十四年十二月,正是一年裡最冷的時候。

西陵,都督府。

「孫峻!」

這一聲怒吼,像極了受傷的野獸在諸葛恪的書房裡咆哮。

外面侍立的親兵下意識面面相覷。

他們跟隨將軍多年,東興大捷時見他從容談笑,被貶西陵時見他沉默隱忍,卻從未見他如此失態暴怒。

「匹夫!禽獸!」

諸葛恪直接掀翻了跟前的案幾,又猛地拔出劍來,對著案幾狠剁。

一時間木屑紛飛。

「鏗鏗」有聲,如同金戈交鳴。

連砍十餘刀,他才拄刀喘息,胸口劇烈起伏。

「我與你在朝堂相爭,是治國方略之爭!某認輸,某退讓,某出鎮邊陲——這還不夠嗎?!」

他猛地轉身,眼中血絲密布,舉劍指著建業方向,怒喝道:

「你扳倒我,奪我相位,剝我兵權,某認了!成王敗寇,自古皆然!可你……你竟對張妃下手?!」

聲音陡然拔高,狂怒暴喝:

「她不過遣人問候某這個姑父……何時起,我大吳的律令,竟嚴苛到不容姻親存問了?!」

無人應答。

沒有人回答諸葛恪的問題,他似乎也不需要有人回應。

胸中那股鬱結數月的悶氣,那口自以為「顧全大局」而咽下的委屈,此刻被張妃之死徹底點燃,化作沖天怒火:

「某原以為……原以為你孫峻雖器小易盈,但終究是宗親輔政大臣。」

他慘笑,笑聲里滿是自嘲與悲憤:

「大吳新帝年幼,我大吳有偽魏窺伺,更有強漢虎視……某想著,縱有私怨,也該以國事為重。」

「某退一步,你進一步,此事便該揭過了。」

「可如今看來……」他恨恨地把劍擲於地上:

「你究竟意欲何為?難道是……要取某性命?」

書房內死寂。

張妃之死,是一個警告。

它讓諸葛恪突然地意識到,如果孫峻連先帝的兒媳,一個已經毫無威脅的婦人都敢逼死。

那自己這個曾經權傾朝野,如今仍掌西陵兵權的『舊敵』,他又會怎麼想?

更別說,外甥女是因為派人前來問候自己,這才惹得殺身之禍。

再聯想到這些日子,府邸周圍,多了不少生面孔。

諸葛恪只覺得寒意從腳底直竄頭頂。

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

再睜眼時,眼中怒火,已經變成了瀕死困獸般的決絕:

「好好好!你不仁,就別怪我不義!」

緩緩走回狼藉的案幾前,他拾起那捲密報,將其一寸寸撕碎,扔進炭盆。

火焰「轟」地竄起,將那些寫著噩耗的字跡吞噬殆盡。

火光在諸葛恪眼中跳躍,只聽得他低聲自語,又似在下定決心:

「你既要某死……某豈能坐以待斃?」

「來人!」

親衛應聲而入:「將軍?」

諸葛恪的聲音低沉卻清晰:

「即刻派快馬前往公安,傳信於吾弟諸葛融,令他盡發部曲,送來我這。」

「傳令西陵各營,即日起進入戰備狀態,無某手令,一兵一卒不得擅動。」

「明日巳時,召軍中所有軍司馬以上將校至府中軍議,著常服即可,不必披甲。」

早年,諸葛恪因為平定山越有功,故而封侯。

同時又收編了山越的青壯,有了屬於自己的部曲。

所以待諸葛瑾死後,由諸葛恪之弟諸葛融,繼承諸葛瑾的宛陵侯爵位和兵馬,擔任公安督,屯駐公安。

去年的時候,譙縣之變,諸葛融在壽春應對失措。

幸好還有諸葛恪這個丞相阿兄,事後得以灰溜溜地回到公安,繼續擔任公安督。

聽完諸葛恪的吩咐,諸人各自下去傳令。

有跟隨諸葛恪多年的親衛老卒卻躊躇片刻,上前一步,壓低聲音道:

「將軍,二公子和三公子都在建業,要不要……」

話未說盡,意思已明。

諸葛恪身形微微一僵。

他緩緩轉身,望向建業方向,聲音低沉:

「無妨,我會修書前往建業。」

目光落到傷痕累累的案几上,他沉默了一下,然後吩咐:「讓人換一張新的來。」

下人很快過來,把書房收拾乾淨。

諸葛恪屏退所有人,從內室樟木立櫃中取出一卷尚書台制式奏帛,端坐案後,開始研墨。

磨好墨,諸葛恪提筆,筆尖懸於帛上,凝神片刻,落筆。

字跡端正恭謹,每一筆都力透帛背,卻無半分潦草。

「臣恪頓首再拜,謹奏皇帝陛下:」

「臣自蒙先帝簡拔,委以重任,夙夜憂惕,恐負託付。去歲出鎮西陵,本欲竭駑鈍,固邊防,以報陛下殊遇。」

「然臣年齒漸增,舊疾纏身。近歲江陵濕寒,風痹之症屢發,臂不能舉,足不能行,醫者言此乃沉疴,非靜養不可為。」

寫至此,他筆鋒微頓,那筆鋒陡然虛浮,在帛上拖出一道敗筆,像一聲無聲的嘆息。

他定了定神,繼續寫下去:

「西陵乃江防重鎮,臣既病軀難支,恐誤軍國大事。伏乞陛下垂憐,准臣卸都督之職,回京調養。」

「若得殘喘,願以餘生侍奉陛下左右,雖執帚灑掃,亦臣之幸也。」

「臨表涕零,不知所言。臣恪誠惶誠恐,頓首再拜。」

落款處,他重重蓋上自己大印。

又輕輕吹乾墨跡,這才將奏帛緩緩捲起,以黃綾系帶綑紮妥當。

「第一重。」他低聲自語,將奏表置於案左。

接著,他取過一張普通素絹,提筆再書。

這次字跡稍顯隨意,多了幾分行書的流暢:

「承嗣(滕胤字)兄台鑒:闊別經年,思念殊深。」

「恪鎮守西陲,本欲有所建樹,奈何病骨支離,恐負朝廷。今上表乞骸骨,欲歸建業調養。」

「兄在朝中,素有清望,若得便時,望在陛下面前代為緩頰,求體恤老臣之衰邁。弟恪再拜。」

這封信,他未用印,只折好放入一隻普通木函。

「第二重。」置於案中。

最後,他取過一張最小的便箋,沉思良久,才落筆寫下看似尋常的家常話:

「竦、建二子如晤:父在西陵,一切安好,唯念爾等學業。建業冬寒,需添衣加餐。」

「家中老宅園內,有臘梅數株,乃爾祖父手植。今歲若開花,可移栽盆中,置於室內,勿令受凍。」

「父歸期未定,爾等當好生讀書,勿問外事。父字。」

他將便箋折成方勝狀,放入一個做工精巧的紫檀小木盒。

這個小木盒,是當年張妃贈予長子諸葛綽的及冠之禮的飾盒。

諸葛綽因捲入南魯黨爭,被諸葛恪親手鴆殺,此物便一直被諸葛恪收在櫃中。

「第三重。」置於案右。

三份文書,一字排開。

諸葛恪端坐在那裡,看著案上的三份文書,目光巡視良久。

臉上神色有些變幻不定。

最後,還是開口道:「來人,去喚諸葛福來。」

片刻之後,一親衛入內。

正是前面提醒他的親衛老卒。

諸葛恪指著案上三物,「你明日啟程,赴建業送奏表。」

「喏。」

「聽著,」諸葛恪聲音壓低,「此去有三事:一,將奏表呈送尚書台,按規矩候批,不必多言。」

「二,」他推過木函,「尋機私下拜訪太常滕胤府,將此函交他本人。」

「若他問起我,只說『將軍病重,思歸靜養』,余者勿言。」

「三,」他拿起小木盒:

「去兩位公子住處,將此盒交給二公子(諸葛竦),就說……『阿姊遺物,好生保管,莫示於人』。」

諸葛福雙手接過,一一記下。

「你入建業後,」諸葛恪盯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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