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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78章 困龍於灘(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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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咽了口唾沫,嘴唇張合數次,方顫聲問道:

「大、大司馬……陸抗一介奮威將軍,其命……值不得這許多啊……」

區區一個陸抗,便是加上其父陸遜餘蔭,又何至於此?

要不……大司馬你再多列幾個名姓?

否則這錢帛,就算拿到手裡,亦是心頭難安。

馮大司馬微微一笑,手上力道緊了緊:

「能教他永不起復,終身潦倒,便是此價。」

頓了頓,眼中寒光一閃:

「若取其性命……再加一成。」

「噗——咳咳咳!」呂壹嗆得連聲咳嗽,若非強自壓抑,幾乎要驚呼出聲。

若非陸抗背後站著吳郡陸氏這江東望族,若非其麾下尚有數千部曲私兵……

說不得呂壹此刻已在盤算,能否重金覓得死士,行那博浪一擊!

馮大司馬鬆開手,退回案後,神色恢復從容:

「呂公,此事便如此定下。陸抗那邊……」

「壹明白!壹明白!」呂壹急急應道,「回建業後,必全力施為,定教大司馬如願!」

他深吸一口氣,平復心緒,鄭重一揖:

「大司馬厚賜,壹銘感五內。他日若有所需,校事府上下,任憑驅策。」

馮大司馬頷首:

「呂公言重了。你我各取所需,互利共贏罷了。」

「只是切記——暗帳之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自然!自然!」

被馮大司馬親自送出府時,呂壹步伐飄忽,只道自己是在夢裡。

登車前,他最後回身,似在確認,又是似在保證,對著馮大司馬低聲道:

「大司馬,那陸抗之事……壹必竭力周全,定教大司馬物有所值。」

馮大司馬微笑不語,只輕輕揮手。

馬車開動,輪聲轔轔,如金玉相擊。

回到府內,一人從身後環過腰身,柔軟緊貼於後背。

耳邊有溫聲軟語響起:

「阿郎,這般厚利,呂壹真會盡心?」

馮永微微一笑,伸手拍了拍身後的渾圓,淡淡道:

「酷吏愛財,如蠅嗜血。這麼厚的油水,又不是只給他一人。他若不盡心,校事府里,自有旁人想坐他那中書之位。」

耳邊的呼吸立刻急促起來,熱氣撲耳:

「阿郎,讓人去叫那羊氏過來,妾與她一起陪你如何?」

馮大司馬笑容一僵。

不是,關將軍,你這是要……恩將仇報?——

漢延熙十四年,吳建興元年。

諸葛恪於六月卸丞相之位,七月就任西陵都督。

這位昔日的吳國丞相,如今雖頂著「西陵都督」的名號,實際僅領江陵、宜都、建平三郡軍事,且處處受制。

然雖遭貶,但諸葛恪仍振奮精神,欲有一番作為。

他到任後第一件事,便是巡查防務。

然所到之處,所見所聞,觸目驚心。

西陵城頭,戍卒稀稀拉拉,甲冑鏽蝕,弓弦鬆弛。

點驗軍籍,名冊上三千守軍,實到不過一千五百——余者皆是「空餉」。

更令他心驚的是,出城三十里,所見屯田,竟無一畝稻粟。

江畔沃土,非是莊稼,而是連綿的甘蔗林。

丘陵坡地,儘是桑園,蠶架林立,時有農婦採摘桑葉。

諸葛恪越看,越是憂慮,怪不得早幾年漢國稍稍收緊糧食買賣,荊州糧價便會暴漲。

「這些蔗園桑園,難道能當飯吃?能換來什麼東西?」

老軍吏在旁低聲解釋:

「都督,這些能產粗糖生絲,運往江陵,與漢國興漢會交易。」

「換回來的,除了糧食,還有紅糖、蠟燭、蜜酒、蜀錦、絨毯……江陵城裡,大戶人家都用這些。」

諸葛恪臉色鐵青:「軍屯之地,豈能儘是這些東西?若漢國來犯,軍糧何來?」

軍吏苦笑:「漢國這些年……從未犯境。反倒是這甘蔗、生絲,一歲所獲,抵得上三年糧稅。」

諸葛恪豈會聽得進這些話?

思及前陣子漢國陳兵邊境,威脅斷了援助,即便自己是大吳丞相,亦不得不因此讓出丞相之位。

孫峻上台,更是迫不及待是遣使前去漢國,名為全兩國盟約,但誰都知道,那不過向漢國賠罪罷了。

簡直就是奇恥大辱!

何也?

不就是被漢國扼了咽喉?

長久以往,若是漢國有朝一日順江而下,荊州恐不戰而降。

無人慾改大吳困境,那便由吾始!

三日後,諸葛恪召三郡太守、軍中將領議事。

令:「自今屯田三成複種糧粟,空餉盡汰,補以良家子,武庫半月整修。」

江陵郡丞起而對曰:

「都督明鑑,屯田改商,乃前都督諸葛公(諸葛瑾)在時所允。」

「公嘗言:『與漢通商,利國利民,可緩邊釁。』今遽改之,恐違先志。」

恪聞父名,色變,強曰:「此一時彼一時……」

西陵太守劉承(孫峻心腹)遽起,拱手曰:

「都督掌軍事,屯田、賦稅、商事,皆地方政務。按制,當郡守自治,都督不宜越權。」

堂下竊語紛紛。

恪知事不可為,憤而罷議。

恪既不得整防務,復為糧草所困。

武昌每月輸糧,恆不足數,多陳粟劣米。

召糧官問,對曰:「近年江東水患,倉廩不實。且丞相有令:西陵戍卒三千,按例供糧。」

恪拍案:「例幾何?」

曰:「月粟米兩千石。」

恪怒極反笑:「三千兵,日食粟三升,月需四千石!此欲餓死吾軍耶?」

遂修書詰武昌,半月無答。

再上書建業,如石投海。

諸葛恪不甘心,又派人前往襄陽,約黃氏(黃月英家族)等大族,談及改桑為稻之事。

黃氏亦婉言拒之,只言若是都督軍糧不足,黃氏可資助之。

十月廿三,秋雨連綿。

得知黃氏都不支持自己,向來心高氣傲地諸葛恪又氣又急之下,終於病倒了。

憂憤交加,風寒入體,高燒不退,咳中帶血。

昏沉中,他仿佛又回到建業宮城,坐在丞相位上,指點江山……

忽而畫面破碎,變成孫峻陰冷的臉,變成朝臣譏誚的眼神,變成西陵城頭鏽蝕的刀槍。

「先帝……恪……有負所託……」

喃喃囈語,無人聽見。

此時,府外來了一人。

黃門陳遷,持長沙王(註:孫和此時已被貶為長沙王)府符節,稱奉張妃之命,前來探望舅父。

張妃,乃前太子孫和之妻,諸葛恪外甥女。

陳遷入內,見諸葛恪病容憔悴,不禁垂淚:

「都督,張妃在長沙,日夜憂心舅父。聞舅父至西陵,特命老奴送來參茸藥材、禦寒裘衣。」

「並讓老奴傳話:『舅父保重,妾在長沙,日夜為舅父祈福。』」

諸葛恪掙紮起身,握住陳遷的手,老淚縱橫:

「吾……愧對大王,愧對張妃啊!」

「昔年我若……若再堅決些,力保太子,何至於此?」

昔日南魯之爭,諸葛恪長子諸葛綽參與其中,因與魯王串通獲罪,被諸葛恪毒殺。

想起往事,諸葛恪越發悲切。

「如今我自身難保,竟連累她在長沙受苦……早知今日,當初在位時,就該……該讓她過得比旁人更好些才是!」

這話說得悲切,滿是悔恨與不甘。

陳遷亦泣,再三寬慰,留下藥材衣物,拜別而去。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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