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78章 困龍於灘(1/2)
正當呂壹在胡思亂想的時候,只聽得馮大司馬繼續說道:
「夫人跟我這些年來,每逢外舅忌日,便閉門不出,焚香祭拜,淚盡泣血,我每每看夫人如此,心如刀絞,不能自已。」
說著,他舉袖拭了拭眼角。
呂壹一聽,大吃一驚。
不是,原來大司馬是想說這個?
我還以為……
他連忙起身,躬身行禮道:
「大司馬至情至性,壹,感同身受。關將軍一代英豪,遽然薨逝,莫說大司馬與夫人,便是江東士人聞之,亦常扼腕嘆息。」
馮大司馬擺了擺手,舉袖掩面,似乎說不出話。
呂壹直起身後,又小心翼翼地說道:
「建安年間,天下紛亂,各為其主,刀兵之下,難免遺恨。此皆時勢之悲,非人力可全控。」
「所幸如今天下三分,吳漢盟好數十載,共滅曹魏,實乃蒼生之福。」
「若因舊日兵戈,再生嫌隙,恐非關將軍在天之靈所願。」
馮大司馬放下袖子,眼角微紅,示意呂壹坐下,嘆息道:
「我又何嘗不知?不可因私而廢公,兩國盟好,自不可能再起兵戈,我亦是常以此言勸慰夫人。」
呂壹長舒了一口氣,心中暗忖:如此便好,大司馬終究是明理之人。
誰料馮大司馬話鋒陡轉:
「然我不勸還好,一勸,反惹得夫人一頓叱罵,甚至激憤之下,斥我為『忘親背義之徒』。」
呂壹一怔。
這關家虎女……果真是性情剛烈如斯?
更令他驚異的是,以馮大司馬如今威震天下的權勢,竟能忍下這般斥罵?
「大司馬,這……夫人她……」
呂壹結結巴巴,不敢深勸。
心中卻已再次盤算:看來在長安多置幾處別院,確有必要。
江東……也不知此時有無傳名於世的美人?
這個得好好打聽一下。
馮大司馬長嘆一聲:
「偏偏她罵得我無言以對,呂公可知為何?」
呂壹只得順著話問:「為何?」
「夫人指我面門,厲聲質問:『汝豈已忘夷陵一戰,陸遜火燒連營,阿舅率部死戰,為先帝斷後,終至力竭而亡之事?』」
不是!
大司馬,咱不說荊州,也不提夷陵,成不?
別人可提,你可萬萬不能提啊……
呂壹面色慘白,內衣盡濕,幾乎癱軟在地。
「大、大司馬……」呂壹聲音發顫,幾欲跪伏,「此皆……此皆兩國交戰,各為其主……」
「好一個『各為其主』!」馮大司馬拍案而起,悲聲如裂:
「正是這『各為其主』,令吾每逢先父忌日,獨往祠堂,面對空棺,便恨不能提兵與那陸遜決死一戰!」
「陸遜!陸遜!荊州之變,夷陵之火,皆此人所謀!為人子不能報父仇,為人婿不能雪岳恨,此刺在心,日夜錐心!」
「大、大司馬,」呂壹匍匐於地,壯著膽子提醒,「陸伯言已薨多年矣!」
他本還想說,即便陸遜在世時,自己這校事府中書也與他不睦,屢欲構陷。
但此話終究咽了回去。
馮大司馬忽地笑了,笑聲中滿是譏諷:
「是啊,陸遜死了,可他的兒子陸抗,還活著。」
呂壹一怔。
馮大司馬走到案前,俯身盯著呂壹:
「而且,陸抗如今官居奮威將軍,駐軍壽春,壽春距我漢國譙郡,不過百餘里。」
「呂公,你可知?」他聲音壓低,眼中怒火灼灼,字字咬牙:
「每當我閱淮南軍報,見『陸抗』二字,便想起荊州之變,想起夷陵之火,想起先父空棺……你說,我這心裡,是個什麼樣的滋味?」
呂壹終於徹悟。
馮大司馬繞此大圈,非欲撕盟伐吳,實是要借刀殺人,公報私仇!
沒事!
好說!
只要不壞兩國盟約,一切皆可商量。
想通了這一點,呂壹急急抬頭,聲音雖低卻語速極快,生怕說遲了馮大司馬又要發作:
「大司馬,大司馬息怒,且息怒!容稟,且容稟!」
「若大司馬欲處置陸抗,壹有計策,定教大司馬如願!」
「嗯?」馮大司馬猛地瞪眼——我戲還未演完呢!
「坐,坐,大司馬請坐,先請坐下,容某細稟。」
呂壹起身,扶馮大司馬坐下,又斟熱茶奉上,這才開口:
「大司馬可知,陸抗何以能駐守壽春重鎮?乃因他與諸葛恪有姻親之誼。」
「陸抗之妻張氏,其母與諸葛恪之妻乃是親姐妹。故張氏自幼稱諸葛恪為『姨父』,兩家本就是姻親。」
「故諸葛恪掌權時,特拔陸抗為奮威將軍,使鎮壽春。」
他壓低聲音:
「如今丞相既已扳倒諸葛恪,豈能容其姻親手握重兵,駐於要地?丞相早密令校事府,嚴查陸抗動向。」
「凡其與諸葛恪舊部往來,軍中用人,乃至糧草調度,校事府皆密錄在案。只待尋得錯處,便可……」
呂壹做了個「下壓」的手勢。
馮大司馬見此,眼皮直跳。
當年只道校事府能擾亂吳國內部,故而才想著能保就保。
沒成想時至今日,這……
馮大司馬沉默良久,眼中怒色漸斂,轉為深思:
「陸抗畢竟是一軍之將,若以莫須有之罪構陷,會不會……太過影響孫丞相的名聲?」
「大司馬!」呂壹急道,「此非構陷,乃防患於未然!」
「陸抗既為大司馬仇人之子,又駐邊境,若其懷父志而謀不軌,效仿其父破壞兩國盟好,豈非大患?」
馮大司馬深深地看了一眼比自己還著急的呂壹。
一時間,他竟分不清這人是心在大漢還是心在吳國。
似是被呂壹說服,馮大司馬點了點頭:
「那……此事便託付呂公了?」
呂壹見此,大喜:
「呂某做事,大司馬放心就是!」
「好!」馮大司馬霍然起身,許是太過激動,竟越過案幾,一把執住呂壹雙臂,朗聲笑道:
「既然呂公與孫丞相如此誠意,我馮某人豈能讓人小覷?」
他鬆開手,正色道:
「明年開春,我當令興漢會將荊州粗糖、生絲之收購價,普提一成。」
「如此,呂公回建業復命時,亦可在孫丞相面前增光添彩。」
呂壹聞言,喜動顏色,連連躬身:
「多謝大司馬!多謝大司馬!」
荊州粗糖、生絲,非但關乎數十萬百姓生計,更是大吳府庫歲入之重。
這一趟出使,非但全了漢吳盟約,竟還有這般意外之喜。
想來丞相聞之,必是大悅。
至於說什麼管仲故智,什麼鹿之謀綈衣之謀……
大吳的府庫虧空你補嗎?!
補不上?
補不上你說你媽呢!
動嘴皮子誰不會?
荊州漫山遍野的蔗林桑園,下至百姓,上至大族,多少人靠此為生?
你去叫他們盡數砍了改種粟稻?
看人家是砍你還是砍樹。
「誒,謝早了。」馮大司馬按下呂壹的手,身子微傾,聲音壓得極低,幾不可聞:
「另有一事,凡校事府經手的粗糖、生絲,價再提一成。」
「啊?」呂壹又驚又喜,直直望著馮大司馬,疑是自己聽錯了。
卻見馮大司馬嘴角微揚,輕聲道:
「此乃暗帳,唯校事府知之,外人皆不曉。」
呂壹渾身一顫。
他咽了口唾沫,嘴唇張合數次,方顫聲問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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