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77章 呂壹這個人(1/2)
延熙十四年八月初的長安,秋老虎的餘威尚在,大司馬府的冰鑒里鎮著瓜果,稍解暑氣。
府上剛收到細作密報:青徐有兵馬調動之跡。
馮大司馬正對著地圖沉吟,忽親衛來報:
「大司馬,吳國使者呂壹至,稱奉吳主及丞相孫峻之命,特來呈書。」
馮大司馬眉梢微動:「他倒是來得快,請至水榭。」
水榭臨池,荷香隱約。
呂壹已換下風塵僕僕的行裝,著一身玄色吳國官服,無紋無繡,低調如墨。
他身形瘦削,面色蒼白,眼窩深陷,看人時目光如鉤,仿佛能刮下一層皮肉。
但見到馮大司馬時,那目光中的陰冷瞬間收斂,轉而浮起恭敬,對著馮大司馬鄭重一揖:
「吳使呂壹,見過漢大司馬。」
「呂公不必多禮。」馮大司馬虛扶,目光掃過對方,微笑,「久聞呂公之名,今日方得一見風采。」
呂壹苦笑,只是笑容在他臉上顯得頗為僵硬:
「大司馬說笑了。壹已年過五旬,鬢生華髮,何談風采?倒是大司馬威儀之盛,令人不敢直視。」
「這些年,壹在江東,常聞大司馬破司馬,收河北,定中原之偉績,每每思及,皆嘆服不已。」
馮大司馬哈哈一笑,指了指呂壹:
「會說話,坐,喝茶!」
兩人落座。
侍者奉上茶盞,是僅在興漢會內部流傳的蜀中蒙頂茶,香氣清冽。
馮大司馬抿茶,略有些感慨:
「記得建興年間,呂公派秦校事往來漢吳之間,談笑間定下通商之約,轉眼十數年了。」
「沒想到這麼多年了,才能見到呂公一面。」
言及往事,呂壹眼神微動,神情徹底鬆弛了下來。
他怕的是,雖屢與馮大司馬有書信往來,但兩人乃是第一次見面,難免生疏。
如今見馮大司馬主動敘舊,心中大定,臉上擠出笑容:
「大司馬好記性。當年若無大司馬斡旋,吳蜀商路難通,校事府亦無今日之資。這些年,多虧大司馬照拂,壹方能……」
他頓了頓,沒說完,但意思明白:
多虧大司馬暗中照顧,他這個酷吏才能在吳國朝堂的腥風血雨中活下來。
但今日,呂壹自然不是特意從吳國跑過來跟馮大司馬搞線下見面的。
寒暄片刻,呂壹從袖中取出國書,雙手奉上,神情帶著恭敬之色:
「大吳皇帝陛下並丞相孫峻,命壹呈書漢天子並大司馬:吳漢盟好,歷先帝、今上兩世,從未更易。」
「前丞相諸葛恪私通魏國,乃其個人之行,非吳國之志。今已黜恪為西陵都督,吳國絕無背盟之心。」
馮大司馬接過國書,掃了一眼,放在案上:
「呂公已見過我大漢天子了?」
「正是。」呂壹連忙道,「漢主令壹持國書前來見大司馬,說是讓大司馬全權處置此事。」
「漢主還言,大司馬乃國之柱石,凡事皆可決斷。」
馮大司馬再掃了一眼國書,忽然輕笑:
「孫丞相動作倒快。六月扳倒,八月便來釋疑,這是怕漢國趁機南下?」
呂壹語氣越發軟了下來:
「大司馬明鑑。吳漢盟好數十年,丞相唯恐誤會,故遣壹星夜而來。」
「臨行前,丞相再三叮囑:『馮大司馬乃當世英傑,必能明察秋毫,萬勿使小人離間吳漢之誼。」
「誤會?」馮大司馬幽幽道,「諸葛恪通魏,證據確鑿。孫丞相僅貶其官,仍令掌兵……」
「這是做給漢國看的,還是做給吳國豪族看的?」
呂壹沉默片刻,有些為難地說道:
「諸葛恪因為東興一役,無論是在朝中還是軍中,素有威望,若是處置過苛刻,人心不服,恐生兵變,不得不慎。」
馮大司馬點頭,算是認可了這個解釋。
看在他與丞相同姓的面子上,也不是不能破例。
「吳國誠意,本司馬看到了。然漢國亦有疑慮,諸葛恪彼既通魏,今又屯兵漢吳邊境,我國中將士,豈能安心?」
馮大司馬盯著呂壹,語氣加重:
「且西陵距江陵不過百餘里,距襄陽亦是一水之隔,此二城,乃是漢吳商路樞紐。」
「若是諸葛恪心懷怨望,對商路私動手腳,屆時,興漢會損失巨萬,校事府財源亦將受損。」
「呂公,」馮大司馬身體前傾,「你就真的沒考慮過?」
呂壹心領神會,聲音壓得更低,帶著示好:
「大司馬放心。諸葛恪在西陵,兵不過三千,糧草皆由武昌調撥,每月一供。」
「西陵太守劉承乃丞相心腹,名為輔佐,實為監視。」
馮大司馬沉默片刻,忽然嘆息道:
「孫丞相誠意十足啊……」
對手太過老實,有些時候,就不好意思下手了。
「只是諸葛恪這一次私自通魏之事,在我大漢鬧得挺大,朝中老臣如鄧老宗老,皆於朝會上言及荊州之事……」
馮大司馬說到這裡,眼睛瞟了呂壹一眼。
呂壹頓時臉色大變。
當漢僅有蜀地時,吳國敢當著漢使的面說「並立東西二尊」。
當漢拿下雍涼,有人嘀咕荊州,吳國裝作沒聽見。
如今漢已收復河北中原,但凡大司馬提起「荊州」二字,無論吳使是誰,都要抖三抖。
「大、大司馬……」呂壹聲音發緊,「這是何意?吳漢盟好多年,豈能因陳年舊事……」
說好的兩國盟好呢?
馮大司馬真誠地看著呂壹:
「呂公,此事總是要在面子上給那些老臣一個交代啊,若不然,不說我這個大司馬是要被人指著鼻子罵的。」
「就連陛下,」指了指天上,馮大司馬面有為難之色:
「也是為難啊!陛下向來仁厚,那些老臣,仗著自己資歷,是真敢在朝堂上,當著眾臣的面罵陛下啊!」
「大司馬,」呂壹身子前傾,幾乎要跪坐起來:
「此事……可有轉圜餘地?丞相臨行前交代,萬事皆可商議,唯求吳漢盟好不損。」
你要這麼說……那我就不客氣了?
馮大司馬沉吟良久,緩緩地豎起兩根手指:「兩個條件。」
「其一,開放襄陽、江陵為自由通商口岸,許漢國商船商隊自由停泊、貿易,吳國不得課以重稅,不得無故扣押貨物。」
呂壹心中快速盤算:
襄陽、江陵本就是漢水、大江要衝,漢國商船早已往來多年。
所謂「自由通商」,實為合法化現有通商,並獲取更多特權。
這對吳國稅收有利……準確地說,是對校事府有利,校事府下有平準司,全權掌與漢國通商之事。
若真能取消關津稅,商路必然大增,平準司獲利……
還有這好事?!
呂壹想通了這事,愕然地抬頭看向馮大司馬。
馮大司馬微笑,輕抿了一口清茶:
「呂公,你或許還不太明白,這自由通商口岸的意思,我是說,要取消關津稅。」
漢國進入吳國的貨物,要交兩道稅。
一道是關津稅,一道是易稅。
關津稅,也就是關稅,也叫過境稅:商旅過津,十取其一。
即貨物價值的10%。此稅按理應上交國庫,但以此時吳國軍政實情,多由邊境駐軍代收截留。
特別是對於吳國這種部曲世襲制的軍事制度,稅入了軍頭私囊,豈會再吐出來?
朝廷默許此狀,本意也非真要收稅,而是藉此過濾可疑人員,控制戰略物資流通。
昔年自己那個關老丈人鎮荊州時,就是因為低估了江東鼠輩的卑劣,被呂蒙借著商隊之名,搞了個白衣渡江。
當然,這裡面多半也有以糜芳為代表的這些狗東西,收了好處,或者平日裡手腳不乾淨,對呂蒙的假商隊,視而不見。
至於易稅,也叫市稅、交易稅:「市易之物,值百取十。」
即交易額的10%。
孫權時代,校事府設卡收此稅,被朝臣罵作「巧立名目,與民爭利」。
如今孫峻掌權,校事府名正言順掌平準司,這10%便成了「合法暴利」。
以興漢會為例,運送大宗物資去江陵,交了10%稅,再賣給平準司,賺個三五成。
平準司再通過各種渠道,轉身加個零賣給江東豪族商隊。
如此,就相當於校事府不但收了稅,又賺了差價,兩頭通吃。
馮大司馬對呂壹諄諄教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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